“大人，不久前，朝廷发布了一期號外期刊！”
    说完这话，王三惊慌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有些闪避起来——他心里既著急，临到要说了却也难免紧张。
    毕竟，这玩意儿给这次的粮食生意带来的，是毁灭性的一击。
    听到这话。
    张守、吴奕德、李四三人显然都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彼此交换了一个不確定的眼神。
    “號外期刊？一般来说都是大事儿。”张守面露狐疑，道。號外期刊这玩意儿之前也发过几期，眾人都並不陌生。
    吴奕德则是带著些好奇：“上头说什么了？”
    王三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报纸，双手颤抖地递了出来：“是……是朝廷发賑灾粮的事情，但……”
    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是一环接一环的，却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得清楚的，王三紧张之余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因为事情接二连三地来，一时还没来得及把賑灾粮的消息和粮价反应到一起的张守和吴奕德面上都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张守更是一把直接从他手里夺过一张报纸，骂骂咧咧道：“有事儿说事儿！哪儿来那么多支支吾吾！废物！！！”
    一边说著，张守和吴奕德也等不及自己直接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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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的李四也面色凝重地拿起一张，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儿——自己手底下的人自己知道，王三平日里並非不稳重的人，今天这德行，他有预感，事儿可能很坏了……
    紧接著便是。
    沉寂……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整个衙门后堂之內好似有人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一般，张守、吴奕德、李四，都陷入了长久地沉寂之中，前来报信的王三也知道这件事情的可怕之处，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
    这报纸里写的。
    自然就是賑灾粮的事情，也是进一步加剧恐慌性拋售，乃至引发槓桿盘爆仓的推手。
    现在的交易市场上，本就是所有人都在自己砍自己，急著要早吃这一盘利益，也急著把自己手上囤积的大批粮食卖出去止损。而这种时候，朝廷通过报纸这一媒介，广而告之地告诉所有人：朝廷的賑灾粮下来了，而且还管够！
    百姓，也就是粮食需求方，便不会再愿意出过高的价格卖粮——市场上的供需天平，再一次倾斜。
    尤其是，朱允熥发布这期號外期刊的主要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恐嚇所有等著发国难財的屯粮商，报纸上的字里行间更是直接把这种利害关係给讲透了。
    相当於直接告诉他们：粮价还会猛跌，跌到地板价，手里的粮不赶紧卖，会砸手里的哦~
    主打一个聪明人能看得懂，笨的、反应迟钝的都能看得懂！
    这哪个粮商还能顶得住？
    也是因此，看完这一份报纸，张守、吴奕德、李四三人都完全明白自己即將面对什么了——亏！血亏！亏麻了！！！
    好一会儿。
    张守才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报纸“哗啦啦”揉成一团，狠狠地往地上一砸：“我草！我草！！我草！！！！！”
    “賑灾粮！是賑灾粮！怎么还有这一茬！！老子本以为这次只是吃不到这一口賑灾粮罢了，少吃点就少吃点吧，结果朝廷居然在这里等著老子！我草！！！！”
    此刻，张守差点儿直接背过气去。
    全身上下都好似气血倒行了起来，只觉得无论怎么口吐芬芳，都表达不出自己心中万分之一的激愤，也只能一个劲儿地跺脚怒骂。
    吴奕德面上虽没说什么，可一张脸也黑的跟涂了炭似的，显然，心里已经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了。
    “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哇？”本就已经没了主意，肉痛得不行的李四更是心態崩塌，颤抖地跌坐在地。
    隨后才想起来旁边报信的王三，一脸忐忑和害怕地问道：“现在……现在市面上……粮价……几何了？”这个答案他不敢听，却也知道掩耳盗铃是没用的。
    王三这时候才敢说话。
    颤颤巍巍开口道：“小的……小的来衙门之前，粮价已经……已经……在一两八一石的价格了……”
    “这会儿……这会儿怕是……”
    他是生意人，报纸上又说的这么清楚，哪儿会不知道市面上大致是什么情形？只不过在张守和吴奕德这两个省一把手和二把手面前，他可不敢贱这个嘴。
    当然，他没说，张守、吴奕德、李四三人心里也有数，吴奕德沉著脸冷声道：“这会儿怕是更低了……”
    绝望之际，李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张守道：“大人，此事好生奇怪！朝廷不是一开始还往外头卖粮了么？大明这些年来一直都算不得完全恢復了元气，国朝课税也不充盈……真有賑灾粮？”
    他想了半天，觉得这里不对劲，这才想著这里能不能是突破口。
    可惜，张守立刻就给他泼了盆冰水，他眼神恨恨地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有！有！得！很！！！”
    “这会儿賑灾粮都已经拨下来了！”
    “老子刚他娘的和上头派下来的钦差交接完！屁股没坐热，你他娘的就来了！”
    说起这事儿，张守就是一肚子的恼火，说话更没好气。
    李四刚起来的思绪也只能被立刻按了下去，紧蹙著眉头，既是不解又是愤愤不平，道：“不儿……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富余了？又是賑灾粮拨下来，又是不断地往外头卖粮，不怕把国库一把子搬空了？”
    他想不通，他实在是想不通！
    向来紧巴巴的朝廷，搞得跟粮食有多一样。
    张守长嘆了一口气，沉声道：“此事我们也是不久前才打听到些消息，陛下还动了太仓粮。”
    这个事情太大，瞒是瞒不住的，否则朱允熥也没必要冒著泄露的危机，给自己自找麻烦，提前和朝中不少重臣说好自己的谋划。
    所以即便是张守他们这些地方官员，也不是打听不到。
    “太仓粮！？”李四一时没看懂这操作，忍不住吐槽道：“大大小小官员的俸禄怎么办？到时候拿什么发？朝廷这日子是不过了？他们这是……”
    当然，话才刚刚说到一半，他就反应过来了，声音也戛然而止。
    不止李四反应过来了。
    张守和吴奕德同样是被他这无心一点，也反应过来了：“市面上的粮价现在正在不断下跌……朝廷卖了这么多粮，手里有的是钱，再买回去，什么太仓填不上？”
    原本他们听到朝廷动用太仓粮的时候，也和李四一样很是不解。只是那时候市面上的粮价还是被拱得居高不下，他们凭藉著以往的经验，也认为一定会居高不下……自是想不到这点。
    所以现在才回过头来骤然惊觉此事。
    想到这里，张守、吴奕德、李四脑海之中都好似闪过了电光火石般的诸多念头，也一下子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看似离谱的事情，给串联到了一起……
    沉默了片刻之后。
    张守才后知后觉地后悔莫及起来：“这是个局！这……这他娘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吴奕德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的哄抬粮价、高价卖粮，到今天上午的低价拋售，再到现在突然发售的“號外期刊”……”
    “全部都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的！”
    “如此，对於朝廷来说，即便动用了太仓粮，那也不过是把那些粮食放到世面上转了一圈儿，可这转一圈儿的功夫……不仅把豪强富户手里的粮给引出来了，还不知不觉地让人打破脑袋利用自己的人脉、关係、渠道，替朝廷从各地运粮食到山东、京师直隶一带灾区……最后，百姓有粮吃了，朝廷更是一本万利！”
    正所谓当局者迷，当他们身在这局中的时候，自然是看不清更高维度的思路，可现在尘埃落定，一切都摆在了面前，把这个坑从头到尾都踩了一遍的他们，也就发现了华点——这事儿……从开始就是衝著他们来的！
    被针对了。
    只是可惜，当他们什么都看明白了的时候，一切也成了定局。
    张守看了吴奕德一眼，动了动嘴唇几次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是在无奈又无力，最终只剩下了一串口吐芬芳：“算计……算计！！我草%￥（！@~…￥$！@！&……”
    “到底是谁啊！这么缺德！！&…+~！=*%￥@￥！……”
    当一个人无能为力的时候。
    便只有狂怒了。
    吴奕德气极反笑：“呵呵！还能是谁？除了当今圣上，还有谁有这胆子，有这魄力？”
    “就一开始的哄抬粮价，高价卖粮，挨骂的必然是陛下！这样犯忌讳的事，旁人就算心里真有这样的计较，谁敢宣之於口往外说？”
    “反正这事儿吧，正常人他就想不出来这一出！”
    以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的种种，这个答案还的確不难猜——胆子又大，又离谱，又邪性……
    而吴奕德话音落下。
    张守也是立刻冷静了不少，赶紧闭了嘴，捂住自己的嘴巴——好的，又一次无法选中，索敌失败。
    现在都已经惨成这样儿了，再祸从口出，命都別要了。
    “难道……真的只能这么栽了？”李四显然还不太愿意认命，哭丧著脸，绝望挣扎道。
    他既是张守和吴奕德在外头的手眼。
    自己本身也是商人——原本要是没有报纸这一出，他至少还不是血本无归，而现在……怕是不仅身家赔没了，还得在外头倒欠！
    他哪儿能甘心？
    吴奕德看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深知自己几人此次是全然栽朱允熥这个皇帝的手上了，也只能认命地苦笑，破罐子破摔地道：“那你说还能怎么办？”
    他和吴奕德好歹还有从本地粮仓里贪来的，肉疼归肉疼，情况比李四这种普通商人当然好说多了。
    说罢，更不由长嘆了一口气，慨然道：“也不知道陛下到底哪儿来这么多阴招？有点什么阴招刚还都往咱们身上使！这日子，还不如洪武朝！从前咱洪武皇帝在位的时候，多好？残暴是残暴了点儿吧，好歹不玩儿这种阴的啊！”
    他这话还真算是实话实说了——嗯！他承认，自己开始怀念朱元璋这个洪武皇帝了。
    “怎么办……”吴奕德不急，李四急啊，他急得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撞，焦头烂额。
    片刻后，好似还真让他想著什么了，当下急急朝张守和吴奕德諂媚拱手：“賑灾粮……对！朝廷不是拨下来了賑灾粮么？二位大人可以从里头多捞些出来，可能算回血？”
    帮张守和吴奕德这两个人销赃，他这个经手人多少能有些好处，好歹能再多个进项填补亏空。
    只可惜，他话音未落，便被吴奕德堵了去路。
    吴奕德直接摆了摆手：“別想了，捞不出来的，陛下阴损招儿太多了，简直就是层出不穷。”
    他和张守早断了这念想。
    李四却还不知是怎么回事，一脸不解地道：“捞不出来……？吴大人这是何意？此事不是向来都如此么？包括现在私库里的一些现粮，不也是这么……”
    不待他说完，张守就直接打断了他：“賑灾粮里头掺沙子了，陛下故意的。”
    “賑灾粮……掺沙子？”李四脑子顿时有点懵逼，转了几下圈圈，而后才反应过来这里头意味著什么：“损！太损了……”
    他现在属实是很想骂人。
    只可惜他开口一骂，骂的就是朱允熥这个皇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骂一骂，不敢溜到嘴上来了。
    又思来想去了好一会儿。
    李四头一抬，又有主意了：“賑灾粮里掺沙子……”
    当然，这次他甚至连话都没说出口来，便又双叒叕被堵住了嘴：“本官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这你就別想了，你怕掺沙子的粮食蹦牙齿，那些贱民可不怕！”
    “你能想到的，陛下早就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