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想到，这座看似仓皇撤入的山谷，竟然是个张著嘴等他们跳进来的血盆大口。
    渡辰之助站在谷外一块石头后，望著谷口那片密密麻麻的交叉火网，脸色终於变了。
    中计了。
    而且是彻彻底底中计了。
    可他也是个狠人，当场咆哮道：“重机枪压制两侧山壁！山炮后移！继续轰！给我把谷口炸开！“
    鬼子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短暂混乱后，很快开始组织反击。后面的重机枪架起来，对著山壁上一通猛扫。步兵也分出两股，试图攀上谷口两侧高坡，压制八路火力点。
    谷口內外，枪炮声瞬间升到极致。
    苏勇靠在谷口后方的土坡上，剧烈喘息。
    军医刚扑过来给他包扎后腰，手一碰上去，脸色就变了：“子弹穿过去了，流血太多，必须马上转移！“
    “转不了。“
    苏勇一把按住军医的手，抬头朝谷口望去。
    李云龙正来回穿梭，亲自指挥火力压制。三营营长沈泉带著人守右侧，一梭子接一梭子狠狠干。左边高坡上，赵刚都拿起了步枪，对著想爬坡的鬼子打。
    这仗，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鬼子进退维谷。
    往前冲，谷口狭窄，交叉火力像绞肉机；往后退，后面的部队和山炮堵著，队形根本展开不开。
    但李云龙很清楚，光靠第一波伏击，还吃不下渡辰之助这两个大队。
    鬼子人数太多，火力也强。
    一旦让他们在谷外重新整理好队形，用山炮持续轰击谷口，再分兵上两侧山坡，独立团迟早还是要吃亏。
    这一仗真正的关键，不在守，而在断。
    必须把鬼子前后截断，让谷口这一截鬼子变成死肉，后面那一大截鬼子则因通道受阻、火力难展，无法有效增援。
    想到这儿，苏勇眼神一凝。
    他忽然撑著地站了起来。
    军医急了：“你干什么！“
    “老张！“
    张大彪正趴在机枪后狠狠干，听见喊声猛地回头：“排长？“
    “你过来！“
    张大彪咬著牙把机枪交给旁边的战士，弯著腰衝下来，一看苏勇脸色白得像纸，顿时吼道：“你他娘还站起来干什么？快躺下！“
    苏勇没废话，直接问：“谷口外那几门山炮，现在停在哪？“
    张大彪一愣，顺著谷口缝隙往外看了两眼：“大概后撤了三四百米，在那片碎石滩后头。“
    “鬼子重机枪呢？“
    “两挺在左边石堆，一挺在正中间凹地，还有几挺轻机枪分散护著。“
    苏勇闭上眼，在脑子里飞快把地形、距离、火力点全过了一遍。
    几秒后，他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
    “我有个法子，能把鬼子前后截开。“
    张大彪下意识问：“啥法子？“
    “炸谷口。“
    三个字一出，张大彪眼珠子都瞪圆了。
    磨盘穀穀口本就狭窄，两侧山体又是半风化的黄岩土层。只要炸得够狠，完全有可能把谷口外缘的一段山壁炸塌，形成落石带。
    那样一来，已经衝到谷口里的鬼子会被彻底堵死在前面，后续部队也一时半会儿进不来。独立团就能集中火力，把前面这几百號鬼子狠狠干掉。
    问题是——怎么炸？
    李云龙手里现在的炸药包不多，而且都在谷內后方。想送到谷口外缘去，几乎跟送死没区別。
    张大彪脸色难看：“排长，这法子是好，可炸药怎么送过去？“
    苏勇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带人出去。“
    “放你娘的屁！“
    张大彪差点跳起来，嗓子都劈了，“你都成血葫芦了，还出去？出去就是死！“
    苏勇没理他，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个断后活下来的战士。
    “敢不敢再跟我冲一次？“
    马三第一个把枪一横，咧嘴笑了，脸上的刀疤都在抖。
    “排长，野狼沟都没把咱吃了，还怕这个？你说冲哪儿就冲哪儿。“
    其余几个人也一个个红著眼点头。
    张大彪看著他们，胸口直发堵。
    这帮人不是不知道出去九死一生，他们是压根就没想活著回来。
    就在这时，李云龙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猫著腰跑了过来。
    “吵什么呢？“
    张大彪立刻把苏勇的想法说了一遍。
    李云龙听完，沉默了。
    他只看了一眼谷口外那死死咬住的鬼子，就知道苏勇没说错。
    想贏得彻底，炸谷口是最狠的一刀。
    但他同样知道，这一刀需要人拿命去送。
    而现在独立团里，最適合干这种事的人，偏偏又是苏勇。
    苏勇开口了：“团长，给我六个炸药包，一支衝锋队。我从左侧岩缝摸出去，贴著谷壁往前爬，爬到谷口外缘那块凸岩下面，把炸药埋进去。只要能引爆，外面那一段准塌。“
    李云龙盯著他：“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另外五成呢？“
    “死半路上。“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枪炮声还在响，可这一小块地方，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李云龙看著苏勇，拳头一点点攥紧。
    他想拒绝。
    他真想一口回绝。
    可他更清楚，这个机会一旦错过，鬼子就会重新组织起来，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苏勇他们几个，而是整个独立团。
    “团长。“
    苏勇声音很低，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这是最快的法子。“
    李云龙猛地转过头，不让別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
    下一秒，他像是下了某种狠心，咬著牙吼道：“张大彪！“
    “到！“
    “从一营给我挑二十个最能打的，带炸药包，跟苏勇走！“
    张大彪嗓子一堵，还是狠狠立正：“是！“
    “沈泉！赵刚！你们两个把谷口火力给老子压到最猛！不管多少子弹，都给我往外泼！掩护他们出去！“
    “是！“
    李云龙最后看向苏勇，声音压得极沉。
    “你要炸，就给老子炸成。“
    苏勇咧嘴笑了一下。
    “成不了，我也把那地方埋成坟。“
    几分钟后，二十个一营精锐就位。
    每个人背上都多了一个炸药包，腰里塞满了手榴弹。张大彪亲自带队，死活不肯留下来。
    “你別跟我瞪眼。“他冲苏勇骂道，“老子要不跟著，你半道上都得栽。“
    苏勇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行动开始。
    谷口左侧，有一条狭窄到几乎不能算路的岩缝，平时连羊都难走。可也正因如此，鬼子火力照顾不到那里。
    苏勇带著衝锋队，一个接一个贴著岩缝往外爬。
    谷內火力在这一刻猛到极致。
    机枪、步枪、迫击炮，几乎全在朝谷外鬼子头顶压。爆炸掀起的烟尘和碎石，把视线遮得七七八八。
    借著这层掩护，苏勇他们成功摸出了第一段。
    可刚爬到谷口外缘，一名鬼子机枪手就发现了左侧岩壁上有人影晃动。
    “那边！八路——“
    噠噠噠！
    一串子弹立刻扫了过来。
    最末尾一个战士胸口一震，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岩缝上摔下去。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可一摸，人已经没气了。
    “別停！继续爬！“
    苏勇低吼一声，自己第一个往前窜。
    他知道，这时候只要一停，全队都会变成活靶子。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前面那块凸岩已经近在眼前。只要把炸药包塞进下面那道天然裂缝，再引爆，整片外缘山体就有可能塌下来。
    可鬼子也反应过来了。
    越来越多的子弹朝左侧岩壁扫来，打得石屑纷飞。后方还有鬼子开始朝这边扔掷弹筒。
    轰！
    一发掷弹筒在岩缝下方炸开，衝击波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直响。又一个战士手一滑，连人带炸药包一起摔下去，当场被鬼子乱枪打成筛子。
    张大彪眼睛都红了，狠狠干掉两个靠近的鬼子，吼道：“快！快上！“
    苏勇没回头，他已经扑到了凸岩下方。
    那道裂缝，比他想像的还深。
    有门！
    他立刻把自己背上的炸药包塞进去，又接过旁边两个人递来的，一口气往里塞了四个。
    可他刚要伸手去接第五个，肩膀突然一麻。
    噗！
    一颗子弹从右侧斜著打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肩。
    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
    苏勇手一抖，差点从岩壁上掉下去。
    “排长！“
    张大彪狂吼著扑过来，一把顶住他后背，硬把他按在岩缝里。
    苏勇牙都快咬碎了，额头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没事……继续塞！“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剩下两个炸药包也被塞了进去。
    一共六个，再加上两个战士身上临时拆下来的手榴弹捆，一股脑全塞进裂缝深处。
    火力够了。
    现在只差一点——引爆。
    正常点火根本来不及，鬼子火力已经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苏勇低头一看，导火索长度最多也就十几秒。
    十几秒，够跑吗？
    从这里退回谷內，至少三十多米，还得贴著岩壁爬。
    来不及。
    他心里瞬间有了答案。
    “老张。“
    张大彪正狠狠干枪，闻声回头：“咋了？“
    苏勇把火柴塞到他手里，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带人撤。“
    张大彪一怔，隨即像疯了一样吼起来：“你想干什么！“
    “导火索太短，得有人留下来卡著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