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艾拉在说谎的时候，不管她的表情装得多淡定，尾巴都会不自觉地出卖她。
    这是她从来都改不掉的毛病，安娜的心一沉。
    她在说谎，那些不是谣言，安娜的腿软了。
    “你骗我……”
    安娜几乎要哭出来了，艾拉终於转过头。
    安娜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和强势，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惶恐，像一个被拋弃的小孩。
    艾拉看著她，表情有些为难。
    她嘆了口气说：
    “安娜，我没有骗你，那些事情……”
    “你明明就有！”
    这句话安娜几乎是用吼出来的，她紧紧咬著自己的嘴唇，眼眶旁的晶莹映著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安娜伸出手，抓住了艾拉的肩膀，一边摇晃著那瘦小的身体，一边哭诉：
    “小艾拉，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从来都不会对我说谎的……”
    艾拉任由安娜摇晃著自己，默不作声。她垂下脑袋，用刘海遮住自己眼底的情绪。
    “你说过你最喜欢我的，明明是你先来找上我的……为什么……”
    安娜的动作越来越剧烈，艾拉的头都要被她摇晕了。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我不准你不喜欢我！”
    “够了！”
    “啪！”
    隨著艾拉的一声呵斥，她把安娜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拍开。力道不大，却像是直接拍到了安娜的心坎上，让她整个人都隨之一颤。
    安娜的手僵在半空中，手背上还残留著被拍开时的触感。
    她看著艾拉，眼前的小魅魔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艾拉低著头坐在床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安静到安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小艾拉……”
    安娜的声音变得沙哑，她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攥著被角。
    艾拉没有回应，安娜咬了咬嘴唇，膝盖跪在床沿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的尾巴……你刚才在说谎对不对……”
    “你告诉我，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的语气在发颤，明明已经猜到了答案，却还是抱著最后一丝侥倖。艾拉的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几秒，她缓缓抬起头。
    安娜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臟猛地一抽。
    “是，没错，我骗了你。”
    安娜的嘴唇颤抖著问：
    “骗……骗我什么？”
    “刚刚你问的一切……”
    听到这句话，安娜只感觉雷神索尔劈向灭霸的斧头仿佛砸到了自己的头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艾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安娜浑身发寒的话。
    “因为现在这样的你，我喜欢不起来。”
    安娜的脸上所有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一乾二净。
    “你说什么……”
    “我说，现在的你，我喜欢不起来！”
    艾拉重复了一遍，安娜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扶住床沿才没有歪倒。
    “不……不可能……”
    她摇著头，金色的髮丝散落在脸侧，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小艾拉，你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喜欢我了，你说过的……”
    “我喜欢的是以前的你，现在的你，已经变成了……变成了我不认识的安娜了……”
    艾拉打断了她。
    安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去抓艾拉的衣袖，艾拉没有躲，但也没有回握。
    “我没有变啊……你看看我，我还是我啊……”
    安娜用另一只手指著自己的脸颊，眼神里仿佛带著乞求。
    “你变了。”
    艾拉低头看著安娜抓著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著。
    “安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把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让她出去，就是喜欢她？”
    安娜的手指鬆开了一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只要你给我足够多的东西，我就应该乖乖听你的话？”
    “可是……可是我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了啊……”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说，我什么都愿意给……”
    安娜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高。
    “我搞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艾拉看著她这个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她没有退让。
    “安娜，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给我的那些好吃的零食，豪华的房间，还有那些漂亮的衣服，我都不在乎。”
    安娜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那你到底要什么……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伴侣来尊重， 不是你的宠物，也不是你的收藏品。”
    艾拉的声音有了一点波动，她的眼眶也开始泛红。
    安娜张著嘴，泪水不断地往下淌。
    “我什么时候……我没有呀，我……”
    “我没有把你当宠物……”
    安娜摇著头，头髮散落在肩膀两侧。
    “我是喜欢你才……”
    “安娜，你不要再说了，我累了。”
    艾拉说完这句话转过了头，看向窗帘的方向。
    安娜盯著她的侧脸，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疲惫。
    这种表情比愤怒更让安娜害怕，愤怒说明还在乎，而疲惫说明快要放弃了。
    “小艾拉，你別这样……你骂我也行，你打我也行，你別不说话……”
    安娜往前凑了凑，艾拉没有转头。她伸手去拉艾拉的袖子，艾拉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
    “你跟我说话呀……”
    安娜把艾拉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这个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过了很久，艾拉才开口。
    “安娜，我累了。”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艾拉的语气带著深深的无奈。
    “不……不要……”
    安娜的反应很大，她猛地抓住艾拉的肩膀，眼睛里全是惊恐。
    艾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但更多的却是距离感。
    “我只是想安静一下。”
    “我不走，我可以不说话，我就坐在旁边看著你，行不行？”
    安娜似乎已经完全忘了炽天使是什么样子，像一个害怕被丟掉的小孩在跟大人討价还价。
    艾拉则是闭上了眼睛。
    “安娜，你出去。”
    这一次的语气不容商量。
    安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开了艾拉的肩膀。
    她看著艾拉闭著眼睛的侧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
    她从床上下来，艾拉已经把被子拉了上来，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发梢。
    安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放在膝盖上，眼睛盯著茶几上的空花瓶，她忘了往里面插花了。
    她的脑子很乱，怎么都理不清楚。
    安娜忽然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找一个人告诉她，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屏幕亮了，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一长串名字。
    安娜的手指往下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天空城事务部，天空城后勤组，天空城安保队，星光集团市场部……
    全是工作群。
    继续往下，財务主管，法务对接人，人力负责人……
    全是下属。
    安娜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盯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往上翻，从头到尾，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上百个联繫人，没有一个是她能打电话过去说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的人。
    小夜的名字还在通讯录里，但她已经……
    安娜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仰著头看天花板。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两道乾涸的泪痕。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在天空城里，所有人见到她都要低头行礼，叫她瑟拉娜大人。
    而现在，当她真的不知所措的时候，她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找不到。
    安娜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孤独过。
    她才知道，原来孤独是这种感觉，她的周围不是没有人，而是周围全是人，却没有一个人是属於她的。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安娜把自己缩成一团，她不知道艾拉什么时候才愿意再跟她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那个小魅魔重新看向自己。
    她只知道，隔著一扇门，那个人就在里面，可她却觉得那扇门比天空城到地面的距离还要远。
    安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她只记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脑子昏昏沉沉。
    安娜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她没有变回瑟拉娜的样子，也没有展开翅膀，就用两条腿，一步一步走在天空城的街道上。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多看她两眼，金色的长髮，漂亮的脸蛋，就是看起来有些狼狈。
    安娜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她，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在乎。
    安娜咬著嘴唇，走著走著，前面传来音乐声。
    安娜抬头，是一家音乐酒吧，隱约能看到吧檯和散座。
    几个天使在里面有说有笑，一个驻唱歌手正抱著吉他，唱著一首精灵族创造的曲子。
    安娜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酒吧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著，安娜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吧檯后面的调酒师看了她一眼。
    “喝点什么？”
    “最烈的。”
    调酒师挑了挑眉，心想这黄毛丫头看起来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哈。
    她也没多问，转身去拿酒。
    安娜趴在桌上，额头抵著桌面，歌手换了一首歌，是一首慢歌，旋律很温柔，温柔到让人想哭。
    酒端上来了，安娜坐直身子，端起杯子闻了一下。
    好辣……
    她的形象是端庄优雅的瑟拉娜大人，就算是在私底下也最多喝一点果酒。
    但是今天她不想当瑟拉娜大人了，她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可以在酒吧里喝到烂醉的普通人。
    安娜仰头，一口把杯子里的酒灌了下去。
    “呃……呕……”
    “咳咳咳……”
    烈酒顺著喉咙滚落，像著了火一样烧得她眼眶发酸。
    她拍著自己的胸口咳了两声，又把空杯子往前推了推。
    “再来一杯。”
    调酒师看了她一眼，倒了第二杯。
    安娜端起来，这次没有一口闷，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
    第二杯喝完，脑袋开始有点晕了。
    安娜的酒量其实很差，天使的体质虽然强大，但她从来没怎么喝过高浓度的烈酒，身体对酒精的耐受度很低。
    她不管，又推了推杯子。
    “再来。”
    调酒师这次犹豫了一下。
    “小姐，你確定？这酒度数很高的。”
    “我说了，再来一杯。”
    安娜的声音变得含糊，眼睛里泛著水光，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调酒师嘆了口气，还是给她倒上了。
    安娜端起第三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安娜愣了一下，顺著那只手往上看。
    那是一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小夜站在她旁边，一手按著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里拎著一个小包，穿著一件休閒的外套，像是刚逛完街。
    安娜张了张嘴，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
    “小夜？”
    “安娜小姐，好巧呀。”
    小夜把酒杯从安娜的手边挪开，笑著朝她打招呼。
    安娜盯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从小夜的指间抽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小夜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把小包放在桌上，然后冲调酒师抬了抬手。
    “一杯柠檬水，谢谢。”
    调酒师应了一声，去倒饮料去了。
    安娜皱著眉头看她，小夜转过头，表情无辜。
    “我来度假的呀。”
    “不是安娜小姐您给我放的带薪假吗？”
    安娜的嘴角抽了抽。
    是啊，她给小夜放的假。
    调酒师把柠檬水放到小夜的面前，小夜看了一眼安娜红红的眼眶和鼻尖。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柠檬水往安娜那边推了推。
    “喝点这个吧，您的酒量我比谁都清楚。”
    安娜低头看著那杯柠檬水，水面上浮著一片薄薄的柠檬，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我不用你管。”
    安娜別过头，伸手去够那杯被小夜挪走的酒。
    小夜的手又盖了上来，还是按住了她的手腕。
    “安娜小姐，別喝了。”
    小夜的语气也不重，但安娜的手还是停住了。
    她看著小夜，小夜也看著她。
    歌手又换了一首歌，安娜的手指鬆开了酒杯，垂在桌面上。
    她低著头，髮丝落在眼前，过了很久，她才用弱弱的声音开口：
    “小夜，我是不是很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