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看著满仓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满仓叔，这个一辈子为村里操心的老人，好不容易盼来了好日子，现在却又要为这些事操心。
    “满仓叔，”周卿云轻声说，“你辛苦了。”
    满仓叔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辛苦啥，”他说，“我就是气不过。好不容易有了好日子，他们咋就不知道珍惜呢？”
    那个曾经眼睛里全是光的满仓叔，现在被这一摊子烂事折磨得疲惫不堪。
    他站起来，看著远处那些亮著灯的窗户，声音里满是无奈：
    “卿云，你说，是不是我老了？是不是我管不了他们了？”
    周卿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满仓叔的肩膀。
    “叔，”他说，“不是你老了。是这日子变化的太快了。大家还没適应。”
    “以前咱们穷，想的是怎么吃饱饭。现在吃饱了，手里还有了钱，大家就不知道该怎么过了。这不是你的错。”
    满仓叔没说话，只是嘆了口气。
    周卿云想了想，又说：
    “穷的时候，大家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有钱了，想的是怎么把钱花出去。可花著花著，就不知道怎么花了。”
    他顿了顿。
    “钱这个东西，不是越多越好。得有个过程，得有个適应。咱们村的人，从穷到富，太快了。脑子还没跟上，手却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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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仓叔听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说咋办？”
    周卿云想了想。
    “第一，赌肯定要禁。这个不能含糊，谁赌处理谁。还有那个烫蛋，更是不能再碰了，那玩意有毒。”
    满仓叔点头。
    “第二，得给大家找点事做。閒下来就生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满仓叔又点头。
    “第三……”
    周卿云顿了顿，看向村子里那些亮著的灯光。
    “第三，得让大家明白，钱不是拿来耍的，是拿来过日子的。”
    满仓叔看著他，忽然笑了。
    “卿云啊，”他说，“你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周卿云也笑了。
    “满仓叔，你也不差。你今天去医院给人家垫医药费，跟人家说『欠的钱不用还了』，这事做得敞亮。”
    满仓叔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咱村的错，咱村得认。”
    两人蹲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头顶是老槐树的枝叶，远处是村子的灯火。
    夜风吹过来，带著黄土的气息和庄稼的清香。
    切诺基还停在路边，车灯已经关了。
    陈念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靠在车门上，静静地看著这边。
    她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安静地等著。
    满仓叔顺著周卿云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陈念薇，也看见了那辆切诺基和后面的212吉普。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你妈还在家等你呢。赶紧回去吧，別让你妈等急了。”
    他又看了一眼陈念薇的方向。
    “陈总也来了？你们这一路辛苦。明天，我再来找你们谈。”
    周卿云站起来，点了点头。
    “满仓叔，你也早点回去歇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满仓叔应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卿云。”
    “嗯？”
    “你回来，叔心里就踏实了。”
    满仓叔说完，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卿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个在夜色中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身，朝陈念薇走去。
    “走吧，”他说，“回家。”
    家中的灯如周卿云所料，果然还亮著，母亲的身影被白炽灯光剪影到窗户上，宛如一幅写实派的油画，
    孙经理他们很识趣，车子稳稳地停在周卿云家门口，人都没下车。
    等周卿云和陈念薇两人拿著东西走下车后。
    他带著那辆212吉普便一个调头往酒厂开去。
    连问都没问陈念薇晚上住哪里这个话题。
    这大半夜的，人家一家人团聚，他们少掺和为好。
    门被推开，听到了门口动静的母亲从里面跑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沾著水渍。
    她看见周卿云，又看见从车上下来的陈念薇，苍老的脸上浮起內敛的笑容。
    那种笑容，不是城里人那种热烈夸张的表达，而是这个年代农村女人特有的、藏在皱纹里的欢喜。
    “妈。”周卿云叫了一声，走过去。
    周母上上下下打量他，嘴里念叨著“瘦了瘦了”。
    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搓著手，一个劲儿地说：“快进屋，快进屋，饭在灶上热著呢。”
    屋里头，和周卿云上次回来已经大不一样了。
    堂屋正中，一台钻石牌落地扇正呼呼地转著，扇叶上繫著红绸子，隨风飘舞。
    墙角摆著一台容声冰箱，双开门的，乳白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堂屋的柜头上摆著一台东芝彩色电视机，21寸，大块头，在当时的农村绝对是稀罕物件。
    洗衣机也没落下，小天鹅的半自动，为了方便移动，摆在门口的位置，盖著一块手绣的罩子。
    周卿云站在堂屋里，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转过头，看向母亲。
    母亲正忙著从灶上端菜，围裙系得有些歪，头髮花白了大半，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
    她在这间窑洞里住了大半辈子，以前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捨不得买，怎么现在突然捨得买这么多电器……
    他刚想问，就看见母亲拉著陈念薇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
    全是去年刚发行的第四套百元大钞，崭新的，连號都没破，一看就是专门从银行取出来没动过。
    “陈老师，你这也太破费了。”母亲的声音里带著不好意思，“你看看你，让人送来这么多东西，这钱，我得给你。”
    陈念薇赶紧將钱推回去，动作比母亲还快。
    “阿姨，你跟我客气什么？”她笑得自然，“这些东西都是周卿云让我帮忙买的，我有渠道，价钱便宜，就是顺手的事。他现在可不缺钱，酒厂的生意您也知道，每天不知道帮我赚多少。这点家电，您就別跟我客气了。钱，周卿云早就给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