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昨晚熬了一个通宵。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才终於把《仕》的第一章写完。
    当最后一个字落在纸上，他盯著看了几秒，想再读一遍，眼皮却已经重得像灌了铅。
    他扔下笔，踉踉蹌蹌地摸到床边，一头栽下去，连扯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平日里最让他討厌的鸡叫声，今天愣是一点都没听见。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窗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爬来爬去，他都懒得睁眼。
    最终，他还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
    確切地说，是胃里那股空荡荡的灼烧感將他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外的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在窑洞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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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终於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日头已经老高了，院子里亮晃晃的，估摸著怎么也得十点往后了。
    他揉了揉眼睛，穿上鞋，走出窑洞。
    院子里空荡荡的。
    枣树在阳光下晃著叶子，几只鸡在墙根下刨土，看见他出来，歪著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刨。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温著早饭，他掀开锅盖一看……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
    旁边还放著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伸手摸了摸锅沿，温的，但粥已经快熬干了。
    他端著茶缸蹲在院子里洗漱，正含著一口水咕嚕咕嚕地漱嘴，就听见院外有人说话。
    抬头一看，老妈和陈念薇有说有笑地走进来，手里拎著大包小包。
    老妈手里拎著菜篮子，里面装著绿油油的青菜、红彤彤的西红柿。
    陈念薇手里拎著一条鱼，金灿灿的草鱼，尾巴还在甩。
    老妈一进门就看见他蹲在枣树下刷牙，牙膏沫子糊了一嘴，头髮乱得像鸡窝。
    顿时白眼翻得熟练又自然。
    “哟，我们大作家才起床呢？”她把鱼往水盆里一搁，拍了拍手，“你陈老师和我上集都回来了，你才爬起来。这日子过得，比旧社会的地主老財还舒坦。”
    陈念薇笑著把手里的东西拎进厨房，也不帮他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蹲在灶台前收拾东西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在上海滩叱吒风云的女老板。
    周卿云在家里的脸皮，和在外面完全是两个人。
    在外面他是一本正经的周作家、周总，到了老妈面前，立刻退化成了那个偷枣吃被抓、光著脚丫子满村跑的熊孩子。
    周卿云含著牙刷，含含糊糊地说：“妈，买了啥好吃的？我饿死了，昨晚就饿。”
    老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朝他点了点。
    “饿？家里有饃饃有鲜麵条，冰箱里有肉有蛋。你有手有脚，饿死你活该。”
    周卿云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往嘴里灌了一口水，咕嚕咕嚕地漱嘴，掩饰脸上的尷尬。
    牙膏沫子顺著嘴角往下淌，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好在陈念薇及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阿姨，我们中午是吃鱼还是吃红烧肉？”
    周卿云一听这话，立马转过头去。
    陈念薇手里拎著那条大草鱼，金灿灿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少说也有三四斤。
    鱼尾巴还在甩，甩了她一袖子水，她也不恼，就那么拎著，笑眯眯地看著周母。
    周卿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眼睛盯著那条鱼，金灿灿的，肥嘟嘟的，一看就是好鱼。
    特別適合剁块后加上辣子青蒜红烧。
    “哟，老妈，咱们镇上的集市，现在都能买到这么大的活鱼了？”
    周母看著儿子那副看见鱼就发光的馋样，又好笑又无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么大的活鱼，镇上怎么可能有卖？是酒厂食堂专门在县里鱼贩子那定的一车鱼。念薇姑娘说你在上海喜欢上吃鱼了，特意挑了条大的带回来。”
    周卿云的目光从鱼身上移到陈念薇脸上。
    她正在低头擦袖子上的水，没看见他看过来。
    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夸张的委屈。
    “妈，你看看，你现在都不疼你亲儿子了。还得是陈老师对我好，还想著我爱吃鱼。”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还在甩尾巴的大草鱼，越看越馋。
    “中午也不要纠结了，鱼和肉都烧了唄。正好解解馋。你看看这鱼，一身的腱子肉，养得多好，就適合剁成大块加辣子红烧。嘖嘖嘖……”
    他说著说著，自己先咽了一下口水。
    周母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笑了。
    “美得你。”老妈瞪他一眼，“又是鱼又是肉的，好东西不能一次性吃完，要分开吃不知道吗？”
    “妈……”周卿云的声调拖得老长，“陈老师不爱吃鱼，她就爱吃肉。別人是客人，你总不能亏待客人吧？”
    他朝陈念薇使了个眼色，陈念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接著往下说，越说越来劲。
    “再说，咱家现在的条件，吃个鱼吃个肉怎么了？也就是现在吃不上龙肉，要是能买到，你儿子把龙肉都送到你碗里孝敬你老人家。”
    这话说得又油又滑，偏偏还带著几分真心。
    周母被自己儿子这没脸没皮的模样逗笑了，嘴角抽了抽，想绷住，没绷住。
    她虽然没说什么，但从陈念薇手里接过鱼，钻进厨房里去了。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咚咚咚”剁骨头的声音。
    周卿云蹲在院子里，衝著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妈，多放辣子啊！”
    然后转过头，对著陈念薇眨了眨眼。
    那眨眼的动作又快又俏皮，带著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狡黠和得意。
    陈念薇愣了一下。
    她好像从没见过周卿云这副姿態。
    在外面，他是那个沉稳內敛的作家，是那个被新闻联播点名的青年典型，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生意人。
    可回到家，在母亲面前，他就是一个会撒娇、会耍赖、会为了多吃一口鱼跟老妈討价还价的儿子。
    她站在那里，拿眼睛在他身上瞟了又瞟，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然后她笑了，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笑著钻进厨房，去帮周母的忙。
    周卿云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这年头，只要脸皮够厚，这种感觉……
    你別说，还挺好。
    至少，自己还有在母亲面前撒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