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薇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母亲问的是哪件事。
    但她现在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苏文娟也没有催她。
    两人继续往前走，土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进夜色里。
    路面上有车辙印，是雨天被车辆压出来的，干透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妈，你问的是什么事？”陈念薇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
    苏文娟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
    “你妈虽然老了，但还没老糊涂。你放著好好的上海不待，跑到这山沟沟里来办什么酒厂，每天住在人家家里，给人端茶倒水，伺候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意思？”
    陈念薇的耳根红了，幸好天黑，看不太清。
    她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陈念薇沉默了一会儿。
    路边的玉米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是野兔，也许是风。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他有女朋友了。”
    苏文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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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
    “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女朋友，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她说。
    陈念薇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事，所以你就躲了？”苏文娟看著她，“昨晚让你住厂里你就住厂里，今天中午才敢带我去他家？”
    陈念薇低下头，默认了。
    她不是不想让母亲见周卿云，她是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看周卿云时的眼神。
    那种藏不住的、连自己都骗不了的眼神。
    苏文娟嘆了口气。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女儿。
    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那目光是温柔的，如今晚没有月亮、却铺满星星的天空。
    “念薇，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要我操心。读书不用我管，工作不用我管，交什么朋友也不用我管。我一直觉得，你比我会过日子。”
    她顿了顿：“可这次，你让我操心了。”
    陈念薇抬起头，看著母亲。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髮，有几缕贴在脸上，她也没有去理。
    “你喜欢他。”苏文娟说得直白，“从去年开始就喜欢了。你以为你藏得好，可我是你妈，你藏得再好我也能看得出来。”
    陈念薇的眼眶有些热。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可他有女朋友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又一次说道。
    “有女朋友又怎么样？”苏文娟的语气忽然变得轻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又没结婚。再说了，你哪点比別人差了？”
    陈念薇愣住了。
    她想过母亲会说很多话。
    劝她放弃，劝她想开，劝她別犯傻。
    但她没想到母亲会说这样的话。
    “妈，你……”
    “我什么我？”苏文娟挽住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我可不是那种老古董。什么门当户对、年龄相仿，那些都是老黄历了。你爸那人，你是知道的，他从来不拦著你做任何事。我呢，以前是有点著急，怕你一个人过得太孤单。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日子是你自己过，你开心就好。”
    她笑了笑：“这个周卿云，我今天看了一下午。书写得好，人也成熟，不卑不亢。你爸要是见了，肯定也喜欢。”
    陈念薇低著头，没说话。
    她看著脚下的土路，看著自己的鞋尖，看著那些被踩碎的小石子。
    苏文娟停下脚步，看著女儿。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陈念薇从未见过的认真。
    “念薇，你听妈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周卿云这样的人，註定是要成为人中龙凤。你现在不抓紧，等他想明白了，等別人走到你前面去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陈念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我不后悔”，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我不是要你去抢，去爭。”苏文娟的语气软下来，“我是说，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就让他知道。別藏著掖著，最后难受的是你自己。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知道吗？”
    陈念薇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深夜的陪伴，想起那些不经意的照顾。
    他知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妈，我怕。”她终於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苏文娟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果然还是个小姑娘”的宠溺。
    “你呀，”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髮，“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却怕这个？你想想，你不说，他难道就不会跟別人在一起了？你说了，至少他知道你的心意。至於他怎么选，那是他的事。你把自己的心管好就行。”
    陈念薇靠在母亲肩上，没说话。
    母亲肩膀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暖洋洋的，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搂著她一样。
    夜风从山樑上吹过来，带著庄稼的气息。
    “走吧，”苏文娟拍拍她的手，“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再来，我可还惦记著他后面写了什么。”
    陈念薇被她这话逗笑了，眼眶里的泪花还没干，嘴角就翘了起来。
    母亲就是这样，再沉重的话题，她都能用一句话把人逗笑。
    母女俩挽著手，慢慢地往前走。
    土路在脚下延伸，前面的酒厂越来越近，灯光越来越多。
    苏文娟忽然又说：“对了，周卿云那个女朋友，你见过她？”
    陈念薇点点头。“见过。”
    “什么样的人？”
    陈念薇想了想，说：“很好的人。温柔，善良，对他好。”
    苏文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两个人走进村子，在宿舍楼门口停下。
    苏文娟回头看了一眼周卿云家的方向，那间窑洞的灯还亮著，在夜色里像一颗星。
    “又在写呢。”她自言自语，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陈念薇也看了一眼那盏灯，心里忽然平静了许多。
    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再悬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