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昨晚熬夜到大半夜，此刻才刚起床没多久。
    这时候正蹲在枣树下刷牙，满嘴牙膏沫子，头髮乱得像鸡窝。
    他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齐又晴站在院门口，行李袋抱在怀里，正看著他。
    他愣住了。
    牙膏沫子从嘴角淌下来，他都没反应过来。
    昨天苏文娟突然出现已经让他惊讶不已，今天齐又晴又一声不吭地出现在自家门口。
    自己最近这是什么运气？
    惊喜局？
    一个个都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又晴？”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暑假我去西安找你吗？”
    齐又晴看著他这副样子。
    头髮乱著，牙膏沫子糊了一嘴，穿著皱巴巴的旧衬衫，蹲在枣树下刷牙。
    忽然觉得心里那些不安、那些慌乱，全都散了。
    这就是他，真实的他，不是学校里的周卿云，不是书上的卿云，是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会蹲在院子里刷牙的周卿云。
    “放假了，没什么事，我就想过来看看你。”她说。
    在场这么多人，她可说不出口“我想你”。
    但语气里的依恋，別说周卿云了，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周卿云看著她风尘僕僕的样子，看著她眼下的疲惫，心里一软。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累不累？”
    “不累。”齐又晴摇摇头，耳根红了。
    周卿云这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转过头对母亲说：“妈，这是我女朋友，齐又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母手里那盆水差点没端住。
    女朋友？
    儿子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她怎么不知道？
    她看了看齐又晴，又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陈念薇……
    陈念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捏著衣角，捏得很紧。
    齐又晴自己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卿云会这么干脆，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她是女朋友。
    她以为他会说是同学，是朋友，是校友……
    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
    周母最先反应过来。
    她把水盆往地上一放，几步走到齐又晴跟前，拉起她的手。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就过来了？你打个电话，我好让卿云去接你啊！”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已经是当自家儿媳妇在看了。
    苏文娟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从周卿云身上移到齐又晴身上，又从齐又晴身上移到女儿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丝考量，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
    她想起女儿昨晚在月光下说的那些话：“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嘆了口气。
    傻丫头，你不说，难道就能一直做朋友吗？
    眼前这姑娘，可没有她外表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说其他的，单单是一个人就敢从上海追到这个地方。
    这一份勇气，可不是谁都能有。
    陈念薇站在那里，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
    她的手从衣角上鬆开，垂在身侧，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苏文娟看见了……
    女儿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被晨风吹散了。
    周卿云走过去，很自然地拉起齐又晴的手。“累不累？”
    “不累。”齐又晴摇摇头，耳根红了。
    “走，进屋歇著。中午让我妈给你做好吃的。”
    齐又晴被他牵著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卿云，这是安娜给你的。”
    周卿云接过信封，看了一眼。
    他把它塞进口袋里，没有打开。
    “不看看？”齐又晴问。
    “等会儿看。”他说，牵著她的手继续往屋里走。
    齐又晴没再问了。
    她跟著他走进那间窑洞，看见书桌上摊著厚厚一叠稿纸，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拧。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这就是他写书的地方。
    就是在这里，他写出了那些让她读了又哭又笑的字。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风尘僕僕，都值了。
    院子里，苏文娟走到陈念薇身边。“走吧，陪妈去村里转转。”
    陈念薇点点头，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卿云和齐又晴已经进了屋，门半掩著，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她收回目光，跟著母亲走出院子。
    苏文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陈念薇跟在后面，低著头，看著脚下的土路。
    “念薇。”
    “嗯。”
    “那个小姑娘，確实挺好的。”
    陈念薇没说话。
    “温柔，懂事，长得也好看。”
    陈念薇还是没说话。
    苏文娟看了女儿一眼，嘆了口气。“可你也不差。”
    陈念薇停下脚步，看著母亲。“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文娟也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女儿的眼睛。“我想说，你如果喜欢，就去爭取。別等到人家结婚了，你再后悔。”
    陈念薇沉默了很久。
    “妈，”她终於说，“我不会后悔的。”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苏文娟站在原地，看著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跟上去。
    两人並肩走在土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酒厂的烟囱冒著烟，机器的轰鸣声隱隱约约传来。
    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嘰嘰喳喳的，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山樑后面。
    苏文娟走著走著，忽然嘆了口气。
    “你爸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陈念薇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就先不让他知道？”
    苏文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无奈。“但你爸爸不是傻子。”
    陈念薇没说话。
    “行了行了，”苏文娟摆摆手，“不说了。转转去。”
    两人加快脚步，往山顶的方向走去。
    晨光从东边的山樑上倾泻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路上，一前一后，像两棵树。
    而院子里，周母站在枣树下，看著儿子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笑了。
    这傻小子，什么时候找了这么俊的媳妇，也不跟妈说一声。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择菜。
    中午得多做几个菜，可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咱家怠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