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这一协调，就拖了好些日子。
    实在拖不过去了，临时加的市政府常务会才总算开上。
    哪怕刘海峰明知，她是故意的，也挑不出什么理来——五、六位副市长，每人分管一大摊子，想把人凑齐，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材料也需要时间『齐整』不是？
    市长脸色不好看，会议室里的气氛自然也跟著紧。
    椭圆形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文件翻动的声音、水杯磕碰的响动，都压不住空气里那股绷著的劲儿。
    刘海峰居中坐下，开门见山：“同志们，现在开会。材料都看了吧？大家时间都紧，我就长话短说。”
    他目光扫过一圈，手指重重戳在摊开的城建规划图上，“省里给的窗口期就这么短。棚改加上十五条路网建设，是淮州提升城市形象、拉动投资的关键一步。”
    他瞥了眼桌上的项目初稿，接著说：“初步方案我看了，整体框架没问题。
    资金方面，先按十五个亿的规模推，城投那边抓紧对接，能启动的先启动，干起来再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分管城建的副市长鬍子成握著笔，低著头盯著笔记本，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手里无意识地画著线，摆明了不想搅进两位主官的较量里。
    刘海峰的目光落向李小南：“小南同志，你是常务副市长，具体推进这块，你表个態。”
    李小南神色平静，翻开面前厚厚一沓材料，声音沉稳：“刘市长，棚改和城建事关民生、事关財政安全，我完全赞成推进，但步子不能迈得太急。”
    她顿了顿，直接点到要害：“会上提交的材料，我逐条核对过。
    三条道路的拆迁成本测算，明显偏保守；
    两块棚改地块的地质勘查、安置房源都还没落地；
    十五亿的融资规模，只算了本金，没把利息、偿债周期纳入財政中长期规划。
    现在仓促上马，看著快，隱患却极大。”
    她看向刘海峰，认真道：“万一中途资金跟不上、拆迁卡壳，烂尾的是项目，最后要买单的、却是財政和老百姓。”
    刘海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沉了下来：“小南市长，你说的这些问题，后期可以边干边完善。
    发展就是要抢抓机遇，等所有东西都十全十美，省里的窗口早就关了。”
    “先把架子搭起来，项目报上去，资金落下来，后面的细节慢慢捋。大方向没错，就不能畏首畏尾。”
    李小南丝毫没有退让：“刘市长，正因为是大项目，才更要稳。
    淮州財政盘子就这么大，一旦资金炼绷断，不光棚改搞不下去，连化工园、民生配套都会受牵连。”
    她低头看了眼材料，语气不咸不淡：“我的意见是，分批分步推进。
    先选两块条件成熟的棚改片区、三条道路做试点，资金测算、拆迁方案、风险评估全部做实，试点成功再全面铺开。
    这样既不耽误省里报材料，也能守住財政底线。”
    “试点？”
    刘海峰皱起眉，语气里的不满已经压不住了，“试点要等到什么时候？层层试点、层层研究，今年能开工就算不错了。”
    “我们等得起，城市发展等得起吗？省里的考核等得起吗？”
    他越说越激动，手掌狠狠拍向桌面，“大刀阔斧干，才是干事的態度！一点点抠细节、慢慢腾腾，只会貽误战机！”
    会议室里的空气越发紧绷。
    眾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鬍子成把头埋得更低了，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墨点，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边是市长强推快上，一边是常务副市长稳扎稳打。
    他一个分管副市长，说哪边都得罪人，还不如全程闭嘴。
    恨、只恨自己不是个摆件。
    李小南迎著刘海峰的目光，不卑不亢：“刘市长，稳不等於慢，细不等於拖。项目可以报，节奏可以紧，但程序不能省、风险不能放。”
    “真要一口气全铺开，出了问题谁来兜底？到时候不仅出不了政绩，反而会给全市添乱。
    分批推进，既能体现速度，又能把控风险，这才是对淮州负责。”
    刘海峰脸色微沉，他没想到，今天的李小南会这么强硬。
    会议室里一时僵住了，谁都不让步。
    刘海峰脸色彻底沉下来，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子上位者的威压。
    “李小南同志，我再强调一遍，现在討论的，不是要不要干，而是怎么抓紧干。
    省里的政策窗口期就这么几个月，错过了，今年淮州的城建投资、gdp增速，谁来负责？你能负责吗？”
    这话已经带著问责味儿了。
    在座的几位副市长不约而同低下头，假装翻看材料。
    分管城建的鬍子成更是把腰杆微微弓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李小南十分坦然，直视刘海峰，一字一句地说：“我能！
    正因为负责，才不能同意仓促上马。”
    她收拢手边的材料，“正好市长问了，我也把態度再明確一下，我的意见不变，分批实施、试点先行。”
    见刘海峰面色不善，李小南继续火上浇油。
    “而且，我也想问市长一句，如果按您说的办，棚改过程一旦出问题，您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你……”刘海峰目眥欲裂。
    鬍子成握著笔的手一僵，差点把笔桿捏断，恨不得把脸都埋进笔记本里。
    火药味太浓了。
    常务副市长当眾反问市长『负不负得起责任』，这已经不是工作分歧，是当面顶牛，要撕破脸了。
    李小南原本也不想这样，但她真的烦，本来工作就忙，刘海峰还一天一齣戏。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呢！
    刘海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显然被戳到了最痛处。
    他强压著怒火，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李小南，你这是什么態度？”
    李小南扯了扯嘴角，“我只对工作负责，对淮州的发展负责，对事不对人。”
    “棚改涉及几千户群眾，十五个亿的融资压在城投身上，一旦资金断裂、拆迁激化矛盾，出了群体性事件。
    到时候要摘帽子、担处分的，可不只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