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冷。
冷得像是能刮下人脸上的肉。
青云城的四扇厚重包铁城门,此刻大敞著。
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张著漏风的嘴,任由寒风灌入其空荡荡的腹腔。
城门下,没有拒马,没有鹿角,更没有往日里披坚执锐的黑甲卫。
只有几只受惊的玄色寒鸦,落在城墙根下乾枯的榆树枝头。
它们发出几声悽厉的聒噪,扑腾著翅膀,一头扎进了铅灰色的云层里。
死寂。
整座青云城,死寂得听不见一声犬吠,听不到一丝人语。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积雪未清。
两旁的酒肆、茶楼、当铺,门窗紧闭,甚至连招牌都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家家户户的门缝里,塞满了劣质的辟邪黄符。
那是凡人在面对即將到来的灭顶之灾时,唯一能做的无力挣扎。
“咯吱……咯吱……”
第一辆青色马车碾过门洞的积雪,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赶车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叟,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握著一根没有鞭绳的禿竹竿。
马车驶入主街。
老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如同木偶般驱赶著那匹老马。
“主子,城空了。”
瞎眼老叟的声音沙哑乾瘪,像是在砂纸上狠狠磨过。
车厢的毡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甚至透著几分病態美感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穿著大红牡丹锦袍、男生女相的青年,弯腰走了出来。
万花谷,花无谢。
天图六重。
在幽州地界,这个名字通常与“剥皮”、“採补”等词汇联繫在一起。
他站在车辕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著冰雪与陈腐气息的冷空气。
“空了才好。”
花无谢“唰”地一声展开手中那柄绘著春宫图的摺扇,轻轻摇了摇。
“杀起人来,不用分心去躲那些碍脚的虫子,也不会弄脏了我的鞋。”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低矮的民居,投向了城池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醉仙楼。
花无谢的目光投向城中最高的那座建筑——醉仙楼。
“季震天这头老狮子,倒是果决。知道那层乌龟壳护不住,索性全撤了。”
花无谢收起摺扇,在掌心轻轻敲打。
“走吧。去看看季家这顿散伙饭,到底摆了多大的一盘菜。”
青色马车继续向前。
在它身后,城门外那片看似空旷的雪原上,空气开始泛起奇异的涟漪。
一道道隱晦却极其强大的气息,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不再掩饰,接连踏入这座孤城。
有御剑而行、面容冷峻如铁的孤傲剑修。
有骑著三阶赤鳞虎、手提斩马刀的魁梧壮汉。
还有几团聚散无常、散发著浓烈尸臭的黑雾。
平日里在幽、青两州难得一见的天图境老怪,此刻像是在赶一场阴曹地府的庙会。
粗略数去,竟有三十余人。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天图境老怪,此刻像是在赶集。
他们踏入青云城的第一件事,出奇的一致。
神识。
数十道天图境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肆无忌惮地铺满了青云城的每一个角落。
探查、搜索、警戒。
他们在寻找那座曾经一击秒杀血鹰门主的恐怖杀阵。
然而。
反馈回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阵法波动。
没有灵力暗流。
甚至连地脉之气,都平稳得像是一口枯井。
那座名为【劫灭诛天阵】的绝世凶阵,其残留的气息,竟然消失得乾乾净净。
连一丝一毫的杀机都不曾见得。
就像是一座不设防的凡人城池。
“撤得真乾净。看来季家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
一条阴暗的小巷里,毒蜘蛛乾瘪的嘴唇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她手里捏著两把淬著碧绿毒液的弯刀,身形佝僂著,悄无声息地向长寧街摸去。
没有了那座见鬼的阵法,这青云城在她这等天图四重的杀手眼里,就是一个可以隨便进出、予取予夺的后花园。
“季震天,你是真被逼疯了,还是老糊涂了?”
另一条街上。
仇百杀背著沉重的黑铁剑匣,走在积雪的屋脊上。
他的脚步没有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醉仙楼。
“太安静了。”
仇百杀微微皱眉,那双隱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
身为锁月楼的天字號杀手,他对危险的嗅觉远超常人。
这不像是一个家族濒临绝境时的绝望,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死水微澜之下,往往藏著最致命的旋涡。
但他摸了摸背后的剑匣。
感受著里面那柄伴隨他饮血无数的利刃。
“楼主下了死命令。不拿回残片,提头来见。”
仇百杀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不管你有什么花招,不管这城里藏著什么鬼魅。”
“我只出一剑。一剑斩之便是。”
他脚尖轻点瓦片,身形如同一缕灰烟,掠向了醉仙楼。
……
长寧街,尽头。
醉仙楼作为青云城的地標,平日里宾客盈门,此刻却如同一位披著华服的孤胆將领,静静地矗立在长街的中心。
整条长寧街,已经清扫得纤尘不染。
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人去楼空,门窗紧闭。
唯有醉仙楼屋檐下悬掛著的那几十盏朱红色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压抑、粘稠的暗红。
醉仙楼的雕花大门完全敞开。
门外,没有拒马,也没有弓弩手。
只有三百名季家的黑甲卫,分列街道两侧。
黑甲森森,刀出半鞘。
他们像是一排排沉默的黑色铁碑,身上散发著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煞气。
季烈没有穿甲。
他只穿了一件赤红色的武士短打,露出虬结如树根般的手臂。
手里提著那把宽背的【燎原】短刀,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正正地堵在醉仙楼的正门口。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阴沉得像是锅底。
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著长街那一头,看著那些一个个旁若无人、大摇大摆走进长寧街的老怪们,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哟,季三爷,別来无恙啊。”
花无谢摇著那柄春宫摺扇,笑意盈盈地走到了季烈面前。
他停在三步之外,目光在季烈那张强压怒火的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这拍卖会还没开始,季家就摆出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来赴刑场的呢。”
季烈冷冷地盯著他。
刀锋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当!”
“少他娘的放屁。花无谢,別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季烈吐出一口唾沫,声音如闷雷。
“来买东西,上楼。”
“来找茬的,老子现在就剁了你,拿你的脑袋祭旗!”
“火气真大。伤肝啊,季三爷。”
花无谢掩嘴轻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冷。
“买卖嘛,和气生財。我今日带足了灵石神材,自然是来做客的。”
说罢,他大步迈上台阶,走进了醉仙楼。
在花无谢之后。
毒蜘蛛、仇百杀、以及那些名震一方的散修、商会供奉,陆陆续续地踏入了醉仙楼的大门。
没有人动手。
甚至没有人互相打招呼。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戒备。
每个人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都会不自觉地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视其他人的位置和气机。
他们是同路人,但也是最致命的竞爭者。
……
醉仙楼,顶层大堂。
原本宽敞、能摆下数十桌酒席的大堂,此刻已经被清空。
只在最中央,摆放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
圆桌周围,散落著三十几把交椅。
大堂的四角,各站著一名穿著素色长衫的季家子弟。
他们面无表情,手里端著一个紫铜香炉,正在静静地焚香。
香气幽冷、清淡,有安神静气之效。
但落在这些天图境老怪物的鼻子里,这股香气却让他们更加警觉。
甚至有人悄悄封闭了嗅觉,生怕季家在这香里下了什么软筋散之类的奇毒。
很快,大堂內便坐满了人。
三十三位。
三十三位天图境强者!
这股力量,若是凝聚在一起,足以在东荒二流势力中横著走。
但此刻,他们各自为阵,大堂內的气压低得可怕。
季震天端坐主位。
他今日並未穿那身威风凛凛的玄铁重甲,只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素净常服。
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他手里端著一只青瓷茶杯,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刮著茶沫。
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三十三个隨时能將季家夷为平地的凶神,而是在招待几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人,都到齐了么。”
季震天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歷经沧桑的虎目,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季族长,明人不说暗话。大家都是大忙人,別兜圈子了。”
一名满脸络腮鬍、右脸有一道恐怖刀疤的大汉,將一柄九环大刀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噹啷”一声,震得桌上的茶具一阵乱响。
“听说你们季家要卖太初令残片?东西呢?別是拿个假货,把咱们当猴耍吧!”
“就是!把东西拿出来长长眼!若敢糊弄大伙儿,今日这醉仙楼,就是你季家的坟地!”
几名脾气暴躁的散修立刻跟著附和,目光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逼迫。
眾人纷纷附和,目光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逼迫。
季震天没有动怒。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伸手入怀,动作缓慢而郑重。
大堂內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三十三双眼睛,死死地钉在季震天的手上,连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季震天的手腕翻转。
一个古朴的、没有任何雕饰的黑色木盒,出现在他的掌心。
他將木盒平放在桌面上。
“啪嗒。”
木盒的盖子被轻轻弹开。
半块长满铜绿、边缘平滑如镜的青铜残片,静静地躺在红色的天鹅绒內衬上。
没有宝光。
没有灵气波动。
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乡下铁匠铺的废料堆里捡出来的破烂。
“这就是太初令?”
毒蜘蛛坐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她用淬毒的指甲刮著桌面,“一块破铜烂铁。季族长,你莫不是真在寻大家开心?”
他只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剑。
“嗤。”
一滴蕴含著天图五重精血的本命真气,被他逼出指尖,隨后毫不犹豫地滴落在那块青铜残片上。
“嗡————!!!”
奇蹟,在这一刻发生。
那滴精血刚一接触残片,瞬间被吞噬得乾乾净净。
原本死寂的铜绿之下,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璀璨、带著一种高高在上、凌驾於眾生之上的青光!
这青光並不具备杀伤力,但它却在半空中剧烈扭曲、交织,瞬间化作了一条凝实的青色光线。
光线的一头连接著木盒中的残片。
另一头,直接穿透了醉仙楼的穹顶,直指中州方向的天际!
更让在场所有老怪头皮发麻的是。
隨著季震天真气的持续注入,那条青色的光线在微微颤动。
那是一种极其玄奥、极其霸道的空间共鸣!
在场的都是天图境强者,对空间法则都有所涉猎。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半块残片,正在与极其遥远的地方、某个与之同源的存在,发生著强烈的羈绊与呼唤!
“同源感应?!”
花无谢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张男生女相的脸上,写满了近乎癲狂的狂热。
“这残片……真能感应到其他完整太初令的位置?!”
大堂內,轰然炸开了锅。
原本那些还有些怀疑、还有些不屑的老怪们,此刻一个个双眼赤红,呼吸急促得像是一群发情的公牛。
情报是真的!
这不仅仅是一块废铁,这是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
有了它,就等於掌握了主动权。
进,可以去抢夺那些没有大势力背景的落单修士。
退,可以將这个情报高价卖给那些大宗门、古世家!
无论怎么算,这都是一本万利、足以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宗门命运的惊天造化!
“咕嚕。”
不知是谁,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三十三道充满杀意、充满占有欲的神识,在这一刻,於紫檀木桌的上方轰然碰撞、交织。
每个人看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同盟。
而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这就是季夜的阳谋。
粗糙,直接,却该死的有效。
因为人性的贪婪,是这世间最无解的毒药。
“诸位,看清楚了么。”
季震天收回真气,动作利落地將木盒“啪”的一声合上。
青光消散。
但眾人眼中的贪婪之火,却已经像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
“开价吧,季震天。”
仇百杀冷冷开口,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剑匣上。
“你们季家,想要什么?”
季震天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
他看著已经红了眼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厉至极的弧度。
“我季家的规矩,很简单。”
“第一,只收极品灵石。或者,蕴含天地法则的神材、奇物。”
“第二,底价,十万极品灵石。”
“第三,每次加价,不得少於一万。”
“价高者得。”
季震天顿了顿,目光如刀。
“现在,开始吧。”
……
与此同时。
青云城地下,百丈深处。
幽暗的溶洞內。
季夜盘膝坐在阵盘最中央的青玉石柱上。
他的双眼紧闭,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呼吸若有若无,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但在他的识海中。
整个青云城的地貌,已经被【劫灭诛天阵】微缩、投射。
而长寧街,就是这幅立体地图最中心、也是最亮的一个点。
在这个点上,三十三个刺目的红色光斑,正拥挤在醉仙楼的范围內。
它们代表著那三十三位天图境强者。
“十五万极品灵石!”
“二十万!外加一截万年冰魄!”
“三十万!我天煞宗出一枚四阶妖丹!”
醉仙楼內,那些歇斯底里的竞价声、拍击桌面的怒骂声,通过阵法的共鸣,一字不落地、清晰地传到了这地底百丈的阵法中枢之中。
季夜听著这些代表著海量资源和恐怖財富的数字。
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婪。
只有一种绝对的理智,和高高在上的俯视。
他在等。
等这群饿狼,把肚子里的油水全都倒乾净。
等他们互相猜忌、互相防备到极点,防线彻底崩溃的那一刻。
“快了。”
季夜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眸子里,倒映著阵盘上那些疯狂闪烁的红点。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悬停在阵盘中心那个漆黑的漩涡上方。
“等你们把家底都亮出来。”
“这长寧街,也该封街了。”
他的指尖,一缕暗金色的本源战气,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隱隱吞吐著骇人的锋芒。
第二百三十三章 杀局成,群魔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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