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政府，吴雄飞的办公室，上午九点。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吴雄飞坐在桌后，面前摊著一份文件，却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新港区方向隱约可见的“皮皮虾號”船体上。
    秘书敲门进来，“市长，江常务到了。”
    吴雄飞收回目光，站起身，“请进。”
    江临舟推门进来，穿著一身深色行政夹克，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他注意到吴雄飞的办公桌上文件摊开著，但茶杯是空的，菸灰缸里却没有菸蒂。
    这说明吴雄飞並没有真正在工作，而是在等什么。
    “市长，您找我？”
    吴雄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临舟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吴雄飞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愧疚，好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託付。
    “临舟，市政府最近的工作推进还顺利吧？”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常，但江临舟听出了弦外之音。
    两人分別是市政府的老大老二，正常情况相互之间的问候，不应该是工作是否顺利，那是上司对下属的问法。
    虽然江临舟確实是吴雄飞的下属，但作为相互尊重，一般不会这么问。应该是“现在的工作，有没有需要市政府协调处理的地方”。
    江临舟没有深究，还是答道。
    “市长，市政府的相关工作都在正轨上，有条不紊地推进中。
    国庆期间的系列活动反响不错，
    国庆期间的文旅活动效果超出预期，『皮皮虾號』的烟花秀带动了全市旅游消费。
    新港区的『皮皮虾號』舰队编队项目二期工程已经启动。
    陆上烟花，旅游部门计划做成一个长效的旅游项目。
    《中华英雄谱》、《巾幗英雌》在相应新媒体领域，获得了良好的社会评论。
    《国家网络文学流派论坛》正在筹备，有省作协与省文联的协助，一切进展良好。
    我们计划在文学论坛后，正式启动“追忆汉唐”系列文化宣传活动。”
    江临舟顿了顿，总结道。
    “总体平稳。”
    吴雄飞听著，不时点头。“好，好。”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杯是空的，又放下，江临舟要起身给他倒水，被他抬手制止。
    “临舟，旷工新村的改造工作，我在负责。陆亦可同志的省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局，在协助处理。
    现在旷工新村，已经基本完成搬迁工作。”
    吴雄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续需要在旷工新村的土地上做建设，你需要跟进一下。
    其他棚户区的改造工作……你也关注一下。”
    江临舟微微一怔。
    旷工新村，这是吴雄飞从燕京回来后，自己塞到吴雄飞手上的任务。
    那时候这就是个炸药桶，但吴雄飞回来就是为了解决类似问题的，只能接下。
    这项目，从拆迁动员到居民安置，他每一步都亲力亲为。最难搞的问题都搞定了，只需要做建设了，可以说是胜利果实在望。
    现在突然说要移交给他跟进，这不像是工作调整，更像是……
    “市长，旷工新村的项目，您一直盯得很紧。是有什么紧急任务需要您抽身？”
    江临舟试探著问道。
    吴雄飞没有正面回答，摆了摆手。
    “没有。就是我有些任务需要配合省委，这段时间可能顾不上。你接手，我放心。”
    江临舟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吴雄飞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眼窝微微凹陷，一副没有睡好的样子。
    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只在表面，没有到达眼底。
    “市长，省委那边的任务，需要我协助吗？”
    吴雄飞摇了摇头。
    “不用。你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就行。旷工新村的建设，老百姓等了太多年，不能再拖了。
    还有那几个棚户区，也要抓紧。但也不能急，一步步慢慢来，稳定很重要。”
    配合省委，这四个字在官场上有多种解读。
    可能是正常的省委工作安排，也可能是……江临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市长放心，旷工新村和其他棚户区的改造工作，我会盯紧。”
    吴雄飞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江临舟也跟著站起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窗外，京州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新港区方向，“皮皮虾號”今天早上才开回来，船体正在闪闪发亮。
    更远处，吕州方向的海面上，应该有船只在穿梭。
    “临舟，你在京州时间虽然不长，做得很好。”
    吴雄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从『蹴鞠联赛』到『国防教育平台』，从『中华英雄谱』到网络文学论坛，你做的事，老百姓看得见，省里也看得见。”
    江临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调回京州的时候，达康书记跟我说，京州有你，他可以省一半心。当时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吴雄飞转过身，看著他。
    “所以，我才放心把矿工新村交给你。你是能做事的人，也是能成事的人。”
    江临舟微微一怔。吴雄飞说“信了”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客套，是真诚。
    “市长过奖了。”江临舟微微欠身。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吴雄飞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江临舟。
    “这是矿工新村后续建设规划草案，你先看看。
    搬迁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下一步是土地平整和基础设施建设。
    省央国企职工权益保障局那边，陆亦可同志会继续配合。你和她沟通方便，我就不用再两头跑了。”
    江临舟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规划做得很细，每一块土地的用途、每一个节点的工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这是吴雄飞的心血。
    “市长，这份规划很成熟。我按这个推进，不会有问题。”
    吴雄飞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有一件事，你要注意。旷工新村的建设，涉及原住民的回迁安置。
    老百姓等了好些年，不能再让他们等。进度要抓，质量要保，不能出任何差错。”
    江临舟郑重地点头，“市长放心，我会盯紧。”
    吴雄飞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端起那空杯，看了一眼，又放下。
    江临舟上前一步，“市长，我去给您添点热茶。”
    吴雄飞摆了摆手，“不用。你回去忙吧。有什么事，隨时找我。”
    江临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他总觉得吴雄飞今天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没有说出口，现在事情谈完，他还是想问一问。
    “市长，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吴雄飞抬起头，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临舟，有些事，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守的规矩守住。”
    江临舟心里微微一震。这句话，太像告別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市长，我记住了。”
    吴雄飞摆了摆手，“去吧。”
    江临舟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著吴雄飞。
    “市长，不管有什么事，旷工新村的建设，我会按您的规划推进。等您回来的时候，一定让您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新村。”
    吴雄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释然，也带著一丝感慨。
    “好。我等著。”
    江临舟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吴雄飞的办公室。
    门半开著，吴雄飞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临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吴雄飞刚才说的那些话——“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守的规矩守住”。每一句，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但江临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能问。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