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如墨的剑气不再仅仅是防御。这股源自陈玄的杀戮剑意，带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绝对冰冷，以及一种不容任何人染指的极端排他性，向外狠狠一撑。
    那面巨大的黑色剑盾表面，无数细密的剑气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绞杀一切的恐怖漩涡。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极北之地的上空炸开。浩荡的百丈浩然剑气与那颗暗金色的本命妖丹，在接触到黑色剑盾的瞬间，竟然同时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生生震退。
    剑盾向外爆发的衝击波扫过，周遭原本就支离破碎的空间再次大面积崩塌。狂暴的气浪掀飞了地面的残垣断壁，漫天飞雪在瞬间被蒸发成虚无。
    顾乡在半空中首当其衝。他那枯槁的身躯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倒飞。他在空中连退数百步，脚下的青色布鞋生生踩碎了数个虚空裂缝，才堪堪稳住身形。
    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顾乡的嘴角溢出，但他根本没有在意。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牢牢锁住下方那面漆黑的剑盾。
    胸腔內，七窍玲瓏心正以一种极快的频率跳动著。借著这颗心，顾乡敏锐地捕捉到了剑盾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上面，除了苏青留下的凤凰真火余烬，更盘踞著一股极其陌生且充满暴戾的男子气息。
    这股气息没有任何掩饰。它张狂，它冰冷，它就像是一头护食的疯狗，將剑盾后方的残魂视作自己独占的私有物，对所有试图靠近的生物发出致命的警告。
    顾乡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握著毛笔的右手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笔桿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试图染指他的妻子。甚至连一把破剑，都敢在他的面前宣誓主权。
    这对於一个燃尽生机跨越千万里只为寻妻的偏执书生来说，无异於直接踩碎了他的逆鳞。
    另一边，半空中的血色白虎同样不好受。
    本命妖丹被强行震退，白寅被迫张开血盆大口，將那颗布满裂痕的暗金色妖丹重新吞回腹中。庞大的反噬之力在他体內乱窜，巨大的白虎身躯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废墟之上，四肢在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白寅摇晃硕大的头颅，甩去嘴角的血跡。他抬起猩红的虎瞳，盯著那面挡在苏小九面前的黑色剑盾。
    他也同样被这把断剑激怒了。
    那股黑色剑气里的排他性，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经。他苦寻了三千年的小狐狸，他甚至愿意挖出妖丹同归於尽也要保护的人，现在居然被一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破剑挡在身后。
    在白寅的眼里，这面剑盾就是阻碍他靠近小九的最大障碍。
    一声低沉而暴戾的咆哮从白虎的喉咙深处滚滚传出。白寅撑起庞大的身躯，前肢的肌肉高高隆起。巨大的虎爪探出，五根锋利如天刀的指甲上，暗红色的庚金煞气疯狂缠绕。
    他没有去管半空中的顾乡，而是將全部的杀意倾注在那面剑盾上。他要直接用虎爪，將这个碍事的黑色防护罩硬生生捏碎。
    就在白寅动手的同一瞬间，半空中的顾乡也动了。
    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沾满心头血的毛笔在虚空中一划。这一次不是字，是纯粹的杀意。
    数十条血金色的锁链破空而出，锁链上燃烧著浩然正气，一条条怒龙带著撕裂一切的威势，直击下方的黑色剑盾。
    两大陷入癲狂的大圣级別强者，竟然在这一刻，因为极度的吃醋与占有欲，对这把断剑產生了共同的敌意。
    他们同时调转了攻势。血金色的锁链与暗红色的庚金虎爪，一上一下，齐齐轰向了那面漆黑的剑盾。
    面对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毁灭性打击，悬停在苏长安身前的断剑没有丝毫退缩。
    嗡。
    一声悽厉而决绝的长鸣从剑骨深处爆出。那是陈玄留下的最后意志。
    黑色的剑盾表面，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像碎裂的瓷器。白色的剑骨上，渗出的黑色血液越来越多，几乎將整个剑身染黑。
    它挡不住了。但它寧可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半步。
    断剑上的杀戮剑意开始急剧收缩，一股毁灭性的气息在剑骨內部酝酿。它准备自爆剑骨，用粉碎自身的代价，强行掀起一场空间风暴，以此来护住身后的残魂。
    剑盾下方，苏长安那几近透明的神魂在三股恐怖能量的挤压下，不断地闪烁震颤。
    她看著上方那把裂纹密布且隨时准备自爆的断剑，又看了看两侧那两个完全陷入疯魔状態的男人。
    极度的虚弱中，一股无可遏制的怒火，从她神魂的最深处窜起。
    这三个疯子，是想当著她的面，把她连同这片天地一起拆了吗？
    苏长安没有任何迟疑。她强行咬破了自己神魂的舌尖。
    这一口咬下，神魂的痛楚远超肉体千万倍。但她借著这股剧痛，將体內隱藏得极深的最后一丝天狐本源与凤凰真火，毫无保留地压榨了出来。
    原本已经透明到快要看不见的灰白裙角，在这一瞬间染上了一层浓烈至极的赤红。
    她没有躲避，也没有防御。她站直了虚幻的身子，仰起头，迎著漫天的锁链和虎爪，迎著即將自爆的剑意。
    “都给我滚回去！”
    清冷的声音透著几分虚弱的沙哑。但这句话中，却带著绝对的意志，直击在场每一个存在的灵魂深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长安虚幻的右手抬起，隔空对准了半空中的顾乡，五指狠狠一抓。
    同源的凤凰真火，感受到了真正主人的召唤。
    顾乡体內，那股一直支撑著他施展浩然正气且跨越千万里不死的凤凰真火，在这一刻瞬间脱离了他的掌控。
    真火被强行剥夺。顾乡凝聚起来並附著在血金锁链上的浩然剑气，失去了最核心的支撑。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抽断了脊樑。
    半空中，那些气势汹汹的血金色锁链在距离剑盾还有不足一丈的地方，当场溃散，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隨风消散。
    凤凰真火反噬的剧痛，瞬间席捲了顾乡的全身。他的经脉內传出阵阵撕裂的痛楚，原本乾瘪的身躯剧烈颤抖。
    喉头一甜，顾乡再也压制不住伤势。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他胸前破旧的青衫。
    他失去了滯空的能力，身形一歪，直接从半空中坠落。
    砰。
    顾乡双膝砸在满是冰渣的雪地里。他用那支毛笔撑住地面，才没有让自己彻底倒下，但大口的鲜血依旧顺著他的下巴不断滴落。
    就在剥夺顾乡真火的同一时间，苏长安的神魂背后，一道巨大的暗红色虚影冲天而起。
    那是九尾天狐的第七尾。
    这道狐尾虚影带著上古大妖最纯粹也最霸道的血脉压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扫过了正扑杀而来的血色白虎的眉心。
    没有物理的撞击声，只有血脉深处的战慄。
    白寅体內那沸腾暴走的庚金煞气，在接触到这道狐尾虚影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鼠群。
    原本狂暴的煞气瞬间变得无比温顺，潮水般疯狂地退回了他的气海深处。
    失去了庚金煞气的支撑，那庞大的血色白虎法相再也无法维持，被迫当场解除。
    骨骼收缩的噼啪声接连响起。巨大的白虎在半空中急剧缩小，眨眼间便恢復了那个满头白髮且身形高大的人形状態。
    失去力量的白寅像一块沉重的破布，重重地砸在废墟上，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洞。周围的碎石將他的后背划出无数血痕，但他却躺在坑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猩红的眼眸中满是茫然与敬畏。
    解决了这两个陷入疯魔的男人，苏长安转过头，看向了悬停在自己面前的断剑。
    这把剑还在疯狂颤动，剑骨上的裂纹还在扩大，那股自爆的气息虽然被强行打断，但杀戮剑意依旧在剑身上游走，一副隨时准备拼死一搏的架势。
    苏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冷意。她拖著越发虚浮的脚步，向前迈出半步。
    她抬起那只虚幻的手掌，没有丝毫客气，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黑色的剑柄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废墟中迴荡。
    原本暴戾无匹且连大圣妖丹都敢硬刚的黑色杀戮剑意，在接触到苏长安掌心的瞬间，彻底定住了。
    那股死人堆里的冰冷与狂傲消失得无影无踪。剑身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且甚至带著几分委屈的低鸣。
    就像是一头在外咬人的恶犬，突然被主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漫天的黑色剑盾迅速收缩，眨眼间便尽数缩回了白色的剑骨之中。
    断剑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剑骨上的裂纹停止了蔓延。它甚至连一丝灵气波动都不敢再散发。
    吧嗒。
    断剑从半空中直直掉落，砸在苏长安脚边的雪地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彻底装死，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风雪再次呼啸而过。
    废墟之中，顾乡单膝跪地咳血，白寅躺在坑底喘息，断剑在雪地里装死。
    唯有那道灰白色的残魂，静静地立在原地。虽然她的身形已经透明到几乎要融入风雪中，但那一身红衣的虚影，却压得在场的所有存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