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三百米。”
    技术员的声音在耳麦里变得尖锐。
    陈铁依旧站在原地。
    两道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在探照灯的光柱边缘逐渐清晰。
    扫街人走在前面。
    竹扫帚拖在地上，红绳隨著步伐微微晃动。
    它经过的地方，连探照灯打在地面上的光斑都被一同抹去。
    光消失了。
    不是被遮挡，而是光照射在路面上这个事实本身，被从存在的概念里直接褫夺了。
    紧隨其后的铺路鬼，拐杖点地，黑色的印记在扫帚清扫过的空白路面上重新铺就。
    像是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只有深渊才读得懂的路標。
    “一百五十米。”
    “爆闪预备，开！”
    林涛的手，重重砸下装甲车顶部的一个红色按钮。
    那是紧急爆闪装置的开关，能在瞬间释放出相当於太阳表面亮度百分之一的强光。
    理论上，这种级別的光照，可以在两秒內將一个普通厉鬼的规则核心烧穿。
    “嗡——！”
    下一秒，刺目的白光如海啸般倾泻而出。
    然而，光柱撞入前方灰雾的瞬间。
    扫街人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拖著扫帚往前迈了一步。
    那足以烧穿一切的光幕，便在它身前三尺处硬生生断层，被悄无声息地抹除。
    科技与热武器，在这纯粹的深渊规则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关了吧。”
    陈铁的声音，越过白光的断层传来。
    “换我来。”
    他迈开步子，朝著那两个身影逆行而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沉重。
    身后的村庄虚影隨著他的动作一同前行。
    那些虚幻的村民，保持著各自的姿势，像是一支由亡魂组成的无声队伍，簇拥著他们唯一的后人，走向了前方的黑暗。
    “一百米。”
    陈铁停下了脚步。
    他能清晰地看到扫街人那张没有瞳孔的脸。
    惨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窝。
    没有杀意，也没有恶念。
    只有一种机械般的漠然。
    陈铁深吸一口气，將双脚牢牢地钉在了柏油路面上。
    他的拳头攥紧，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身后的村庄虚影在这一刻完全凝实。
    不再是半透明的幻象。
    那些村民的面容变得清晰，带著泥土气息的粗布衣裳仿佛触手可及。
    陈铁张开双臂。
    不是为了攻击。
    而是为了挡。
    他將自己的身体，连同身后那整座虚幻的村庄，化作了一堵墙。
    一堵由亡者的执念和生者的意志共同铸就的墙。
    “轰——”
    沉闷的碰撞声在夜空中炸开。
    扫街人的竹扫帚扫过了陈铁脚下的影子。
    影子消失了。
    连带著陈铁的双脚，在一瞬间失去了立体感，变成了一层贴在路面上的灰色剪影。
    那种被抹除存在的虚无感，比任何物理创伤都要恐怖万倍。
    “嗬——！”
    陈铁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
    他体內那不死不灭的诅咒疯狂运转。
    被扫帚抹去的双脚，在下一秒强行恢復了原状。
    血肉重新生长，骨骼重新凝固。
    代价是，他的裤腿以下，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石化质感。
    像是一截已经坏死的枯木。
    扫帚再次挥动。
    “沙——”
    这一次，它扫过了陈铁的小腿。
    整条左腿瞬间被抹除，化为平面的阴影。
    “咔嚓——”
    诅咒再次发动，腿骨重生。
    但修復的速度，明显慢了。
    “沙——”
    第三次。
    膝盖以下，全部消失。
    陈铁单膝跪地。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太阳穴的青筋暴起。
    身后的村庄虚影也在急剧颤抖，那些村民的面容变得模糊。
    他在被一层层地削掉。
    但他没有后退。
    他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死死地按在那个铅制小盒上，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决断。
    铺路鬼紧隨其后，漆黑的拐杖越过扫街人的肩膀，毫无滯涩地向陈铁的头顶点下。
    如果这一杖落实。
    黑色的腐蚀印记將直接覆盖在他的天灵盖上。
    连不死的诅咒都未必救得回来。
    “砰——！”
    就在拐杖即將点中的前一秒。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横切而入。
    一把漆黑的短刀，精准无误地劈在了拐杖的杖身上。
    “錚——！”
    金属与木质碰撞的声音，尖锐得刺破了鼓膜。
    拐杖被格开半寸，擦著陈铁的发梢，重重地点在了他身旁的柏油路面上。
    “咔嚓——”
    落点处，一个直径半米的黑色深坑瞬间成型。
    陆玄站在陈铁的身侧。
    他的出现毫无徵兆。
    黑色的风衣在气浪中猎猎作响，握著短刀的手背上，黑色的血管如同树根般隆起。
    那一刀，他动用了体內梟的力量。
    虽然只是一丝，但已经让他嘴角溢出了一缕黑血。
    “够了。”
    陆玄低声说道，声音冰冷。
    “七分钟，你的活干完了。”
    他一把將陈铁从地上拽了起来。
    “撤到第二道线去。”
    陈铁的双腿还在重生的过程中，站都站不稳。
    但他还是咬著牙，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两个毫髮无伤的身影。
    “我还能撑。”
    “你撑不住。”
    陆玄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將他推向了后方。
    “下一个，该我了。”
    陈铁踉蹌著后退了两步，被跑上来的林涛架住了胳膊。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黑暗边缘的陆玄。
    那个瘦削的背影，在探照灯的逆光中，显得格外孤冷。
    “陆队…”
    陈铁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