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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笔墨横千年

    城北內环。
    第二道拦截线的位置,比第一道退了足足两公里。
    这里的街道更宽,是双向八车道的城市主干道,原本是江城最繁忙的物流通道之一。
    此刻,整条路被清空了。
    路面上没有任何车辆,也没有行人。
    道路中央,两排灰白色的石质路障呈锯齿状横亘。
    路障的材质並非钢铁,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石料,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墨色的文字。
    那些文字大小不一,字体各异。
    有行书的飘逸,有楷书的端正,甚至还有几处狂草的张扬。
    但无论哪种字体,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笔画深深地嵌入石料之中,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这是周墨的字阵。
    周墨站在这排路障的正中央。
    他的中山装上沾满了墨渍,袖口处有好几个被墨水洇透的黑色圆点。
    手里握著的那支毛笔已经换了第三支了,前两支的笔桿都因为输入了过量的气机而炸裂成了碎片。
    他的脸色很差。
    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因为过度透支精力后產生的青灰。
    七窍之中隱隱渗著黑色的血丝,那是规则反噬的徵兆。
    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拔得像一根標尺。
    这是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周先生,前方的情况不太乐观。”
    林涛带著队伍退到了第二道线的后方,脸上全是尘灰和乾涸的鼻血。
    他的嗓子几乎哑了,声音颤抖到极致。
    “陆队和陈队在前面硬扛著,那两只东西的推进速度虽然被压下来了,但方向没变。”
    “还是衝著老城区去的。”
    周墨闻言,並没有表现出惊慌。
    他只是將手里新换的毛笔在墨汁里浸透,提起,在半空中甩了甩多余的墨水。
    黑色的墨珠在地面上溅成一片梅花状的图案。
    “多少时间?”
    周墨问的不是陆玄他们能撑多久。
    而是后方的居民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撤完。
    “秦局那边的消息,最后一批转运车刚刚出发,还需要大约十六分钟。”
    林涛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表,錶盘的玻璃已经碎了一角,但还在走。
    “十六分钟。”
    周墨点了点头,將毛笔握在手中。
    笔桿是普通的竹子做的,没有任何灵异加成。
    毛是普通的羊毫,在文具店花三十块钱就能买到。
    墨汁也只是他从巷口那家文房四宝店里买的陈年松烟墨,用井水磨出来的。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连一个最低级的符篆都画不成。
    但在周墨的手里,它们有著完全不同的分量。
    “秦时明月汉时关。”
    周墨的声音不大。
    他没有对著远方喊叫,只是像课堂上朗读课文一样,用一种平稳的语调念出了这句诗。
    笔锋同时在虚空中划过。
    墨跡脱离笔尖,並没有落在地面上。
    而是凝结在半空之中,化作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汉字。
    那些字像是被钉子钉在了空气里。
    一动不动。
    然后,周墨开始写第二句。
    “醉里挑灯看剑。”
    第三句。
    “试借君王玉马鞭。”
    第四句。
    “人生自古谁无死。”
    第五句。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一首首千古绝句,横列在街道上空。
    字字如铁,句句如城。
    每一行都横亘在街道的上方,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门楣,层层叠叠地向上垒砌。
    那些字本身並没有散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规则波动。
    林涛的探测仪上,甚至连个数据跳动都看不到。
    但就在这些字悬浮在空中的那一刻。
    周围的空气,变了。
    一种属於人类文明最原始的厚重感,从这些墨字中缓缓渗出。
    那是几千年来,无数文人骚客在黑夜里秉烛疾书时,注入笔墨之中的意志。
    是李白醉酒后在月光下的狂歌。
    是杜甫在茅屋漏雨时对苍生的哀嘆。
    是陆游弥留之际写下“王师北定中原日”时,那双颤抖却坚定的手。
    是边关將士戍守风雪的孤绝。
    是歷代读书人“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脊樑。
    这些意志跨越了千年的时光,沉淀在了每一个汉字的笔画结构里。
    它们不具备任何直接的杀伤力。
    但它们代表著一种比规则更古老的东西。
    存在的重量。
    一个文明曾在这片土地上,不屈抗爭过的证据。
    周墨写完了最后一行字。
    五行诗文,横列在街道上空,將这条八车道的主干道封成了一道字幕墙。
    他放下毛笔。
    笔桿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他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连续书写了五行绝句,他的精力已经接近枯竭。
    但他没有坐下。
    他只是將已经发抖的手背到了身后,用左手攥著右手的手腕,將颤抖强行压住了。
    远处的黑暗中,规则碰撞的余波正在向这边蔓延。
    地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灰色雾气,那是两种规则互相绞杀后溢出的残渣。
    但这些残渣在接触到周墨那些悬浮的文字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像是在粘稠的琥珀里跋涉。
    字阵起效了。
    “十五分钟。”
    林涛看著手錶,声音沙哑地匯报。
    周墨站在字阵的中心,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不是在等那两只厉鬼走到跟前。
    而是在等自己手里这支笔,积蓄出最后一句的力量。
    在他的认知里,文字是人类对抗遗忘最古老的武器。
    而在这个规则崩坏的时代,文字的力量虽然微弱,却依然能为站在它身后的人,爭取到喘息的机会。
    哪怕只是几分钟。
    他的衬衫口袋里,还放著一张揉皱了的纸。
    那是他女儿上周从学校带回来的。
    纸上画著一幅蜡笔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房子的烟囱上方,歪歪扭扭地写著四个字。
    “爸爸加油。”
    周墨的嘴角,在闭著眼的黑暗里,微微弯了一下。
    “十三分钟。”
    林涛的声音再次传来。
    前方的黑暗里,混乱的规则碰撞声正在逼近。
    陈铁和陆玄还在那片风暴中心,与他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公里。
    “咔啦——”
    悬浮在最前方的一枚“秦”字,承受不住灰雾的侵蚀,崩裂出细微的裂痕。
    但周墨始终没有睁开眼。
    他在等那个最后的时刻。
    等他的笔锋,能写出此生最重的一行字。
    “不教胡马,度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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