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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文心铸铁壁

    周墨听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著前方那两个被字阵暂时阻滯的身影。
    他知道,五行诗文的力量已经用尽了。
    那些虚影正在变得稀薄,秦关戍卒的轮廓在溶解,布衣老兵的身形在褪色,连那匹白色战马的嘶鸣声都弱了下去。
    撑不了一分半。
    最多,只有四十秒。
    周墨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支已经断成两截的毛笔。
    笔尖的羊毫已经禿了大半,残留的几根毛上沾著墨汁和他自己的血。
    他將断掉的上半截扔在了地上。
    只留下了下半截,也就是笔根的部分。
    那里还残存著一点墨。
    不够写一首诗了。
    甚至不够写一行字。
    但够写一个。
    周墨抬起头。
    他的眼里没有悲壮,甚至连紧张都没有。
    只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他知道,最后那个字写上去,这张卷子就算交了。
    他將断笔握在手中。
    用拇指蘸了一下从鼻腔流出的黑色血液。
    以血代墨。
    然后,他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笔画很少。
    只有四笔。
    点,横,撇,捺。
    但每一笔,都像是在搬动一座山。
    最后一捺落下。
    周墨的手臂垂了下去,断笔从指间滑落。
    他的身体往后晃了两步,被身后衝上来的林涛一把扶住。
    “周先生!”
    周墨靠在林涛的肩膀上,视线有些涣散,嘴角却微微翘起。
    他看著那个刚刚写完,正悬浮在字阵最前方的字。
    那个字,是——
    【文】。
    一点如星辰引路,一横如脊樑撑天。
    一撇是生生不息,一捺是薪火相传。
    四笔写尽了天下文明的全部重量。
    这个字没有化出任何虚影。
    没有戍卒,没有战马,没有黄沙。
    它只是一个字。
    黑色的,端端正正的,一个“文”字。
    但当这个字悬浮在那两只深渊厉鬼面前时。
    之前所有的虚影、黄沙、莲花,全都安静了下来。
    不再翻涌,不再嘶鸣。
    只是静静环绕在这个“文”字的周围。
    像是所有的金戈铁马,所有的壮志豪情,所有的千古文章。
    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文。
    这个字太简单了。
    简单到任何一个刚上学的孩子都会写。
    但也正因为简单。
    它代表著最不可被抹除的底线。
    扫街人的扫帚,在这个字前举起。
    竹枝的尖端距离那个“文”字只有三寸。
    然后,停住了。
    扫帚在半空中僵持了整整十秒钟。
    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珠,死死地盯著这个黑色的汉字。
    它的规则告诉它,这个痕跡必须被清除。
    但它扫不动。
    因为“文”本身,就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虚影与文明的根基。
    这个字太重了。
    重到它那把扫过了半座城市的竹扫帚,在触碰到笔画边缘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响。
    红绳断了一根。
    扫帚的竹枝尖端,出现了一道裂纹。
    十秒。
    这十秒的停滯,耗尽了周墨所有的生机。
    “林队…最后一台车,过安全线了,你们…可以撤了。”
    耳麦里的声音炸响。
    林涛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著怀里那个已经脱力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中年文人,声音颤得厉害。
    “撑住了,周先生。”
    “您撑住了。”
    周墨靠在他的肩膀上,嘴角的那抹笑意还没散。
    他听到了。
    四十秒。
    一个“文”字,硬生生卡了厉鬼规则整整四十秒。
    够了。
    “扶我起来。”
    周墨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攥住了林涛的袖口。
    “我自己走。”
    林涛咬著牙,將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周墨站直了身体。
    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几乎要撑不住自己的体重。
    但他还是撑著,靠著最后那点读书人的面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
    那个悬浮在半空的“文”字,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了。
    墨色正在一片片剥落。
    字阵的寿命到了极限。
    “走吧。”
    周墨转过身,一步步向后方的撤退通道走去。
    林涛扶著他,朝著身后的队员大喊。
    “全员撤退!向第三道线转移!”
    “快!”
    引擎的轰鸣声在夜色中炸开。
    最后几辆装甲车掉头驶入了撤退通道,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街道上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个“文”字,还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裂纹越来越多。
    像是一面即將碎裂的老镜子。
    扫街人的白眼珠盯著它,等著它碎裂的那一刻。
    七秒后。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个字,碎了。
    黑色的墨渣在落地的瞬间,便被深渊的规则剥夺了物理形態,化作虚无。
    什么虚影都没有留下。
    只有落在地面的墨渣里,还残存著一丝微弱的墨香。
    扫帚挥动。
    “沙——”
    一阵阴风颳过,地面恢復了绝对的死寂与洁净。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扫街人重新迈开了脚步。
    铺路鬼跟在后面,拐杖点地。
    “篤——”
    它们继续向前。
    但在它们身后的路面上。
    那片被清空维度的绝对虚无中。
    一些极其微小的黑点,正在柏油路面的最深层。
    安静地,沉默地,等待著某一天。
    被另一支笔,重新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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