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解局的第二步棋
    第二天下午，维尔纳坐在一家国营咖啡馆里，面前摆著一杯冷掉的代用咖啡o
    这家咖啡馆在亚歷山大广场附近，装修陈旧，墙上掛著几张褪色的社会主义宣传画。
    店里的客人不多，几个穿著灰色工装的工人坐在角落里抽菸，收音机里播放著东德国家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
    维尔纳看了看手錶。两点四十五分。
    门被推开，外贸部配额科科长克莱因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环顾四周，看见维尔纳，走过来坐下。
    “抱歉，来晚了。”克莱因摘下帽子放在桌上，“部里开会，拖得有点久。”
    “没关係。”维尔纳招手叫来服务员，“来杯咖啡？”
    “好。”
    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记下订单，转身走进吧檯后面。
    克莱因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维尔纳，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支。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上个月那批西德咖啡怎么样？”克莱因压低声音问。
    “很顺利。”维尔纳点点头，“一公斤八马克拿到的，你批的配额价是三十五。差价我们分，你那份我已经准备好了。”
    克莱因吸了口烟，眼睛微微眯起：“这个月我手上又有几个配额。义大利橄欖油，五十公斤。还有香蕉，两百公斤。”
    “香蕉？”维尔纳眼睛一亮，“现在离圣诞节还早。这批货能批下来？”
    在东德，香蕉是极其稀有的““奢侈品””，只有在临近圣诞节时，国家才可能象徵性地配给一点点，所以非圣诞节期间出现的大量香蕉，意味著巨大的套利空间。
    “特殊渠道。”克莱因压低声音，“名义上，是给工会和几家国营企业的福利配额。你知道的，香蕉这东西，古巴那边供应永远不够，走正常渠道根本拿不到多少。但官方定价高，市场需求更高。”
    “我明白。”维尔纳说，“西柏林那边，我能按官价三成拿到香蕉，橄欖油大概四成。”
    克莱因思考了几秒钟，点点头：“行。配额我按正常价格批下来，你负责低价採购。老规矩，差价三七分。香蕉这东西，每年就圣诞节前后，能在商店里见到一点，现在弄到手，转手就能出去。”
    “没问题。”维尔纳停顿了一下，“不过最近风声有点紧，你那边批文会不会有问题？”
    “应该不会。”克莱因弹了弹菸灰，“史塔西在查黑市倒卖，但我们走的是正规配额，帐面上都对得上。只要你採购的时候小心点，別让人查到实际进货价就行。”
    “明白。”维尔纳压低声音，“我都是通过西柏林的熟人，现金交易，不留记录。”
    克莱因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这个月底前把货备齐，我下周把配额批文给你。”
    维尔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像是隨口问道：“对了，我听说史塔西內部也在清洗？”
    克莱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黑市里传的。”维尔纳耸耸肩，“大家都在议论，说史塔西这次动真格的，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克莱因沉默了几秒钟，吸了口烟：“確实在清洗。说是有西德间谍渗透进来了，上面很重视。”
    “那我们的生意会不会被查到？”维尔纳压低声音，“我是说，如果史塔西真的盯上黑市，万一查到外贸部的配额————”
    克莱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盯著维尔纳：“你担心这个？”
    “当然担心。”维尔纳说，“我们这生意虽然不算什么大事，但如果被史塔西盯上，谁也吃不了兜著走。”
    克莱因没有说话，看起来在思考。
    维尔纳继续说：“而且我听说，史塔西这次查得很严。有个史塔西的探员，叫安娜·克劳斯，好像也被调查了。”
    克莱因的手指停住了：“你认识她？”
    “见过几次。”维尔纳点点头，“她是史塔西的人，负责监控黑市。之前找过我几次，问一些黑市的情况。”
    “她问了什么？”克莱因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没什么特別的。”维尔纳说，“主要是问黑市里有哪些人在做生意，货源是哪里来的，都卖什么东西。我觉得她挺专业的，问得很细。”
    维尔纳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隨意提起：“对了，她还让我帮她盯几个人。”
    克莱因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什么人？”
    “一些在黑市买东西的史塔西內部人员。”维尔纳说，“她说这些人行为可疑，可能有问题，让我留意他们的动向。”
    克莱因吸了口烟，没有说话。
    维尔纳继续说：“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这是她的工作。但现在她被调查了，我就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史塔西会不会顺著她查到我？”维尔纳压低声音，“而且，如果查到我，会不会查到外贸部的配额生意？”
    克莱因的脸色变了。他把烟按灭，点燃一支新的，深深吸了一口。
    “你想多了。”他说，但语气不太確定，“安娜·克劳斯的事和我们没关係。”
    “我也希望没关係。”维尔纳说，“但克莱因科长，您想想，如果史塔西真的查到安娜和黑市的联繫，他们肯定会追查她接触过哪些人。我是她的线人之一，肯定会被问到。到时候，如果他们问我和谁做生意，我怎么说？”
    克莱因沉默了一下。
    维尔纳看著他，继续说：“而且我还听说，安娜之前在调查一些黑市竞爭者。有几个人我也认识，他们倒卖的东西————和我们的货源有重叠。如果史塔西追查下去，万一查到外贸部的配额批文————”
    克莱因猛地抬起头：“你確定她在调查那些人？”
    “確定。”维尔纳点头，“她专门找过我，问那几个人在黑市的行为。她说她怀疑那些人有问题，让我帮她监视。”
    克莱因沉默了。他盯著桌上的菸灰缸，眉头紧锁。
    维尔纳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安娜真的有问题，那史塔西在调查她的时候，肯定会翻出她和黑市的所有联繫。
    而维尔纳是她的线人之一，史塔西必然会问维尔纳，他和谁做生意。
    到时候，外贸部的配额生意就会暴露。
    但如果安娜没问题，那她被调查就是冤枉的。而她之前调查的那些黑市人员，反而可能是真正的西德间谍。
    克莱因需要確保，自己不会被牵连进去。
    过了一会儿，克莱因开口：“你说安娜让你监视那几个人，他们都是什么人？
    “”
    “史塔西內部的低层职员。”维尔纳说，“有外勤部的情报员，有档案科的文员，还有边境巡逻员。他们在黑市买一些可疑的东西，比如西德地图、暗房设备、无线电。安娜说，她怀疑这些人和西德情报部门有联繫。”
    克莱因吸了口烟：“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这些人的情况报告给她了。”维尔纳说，“她说她会继续调查，让我別打草惊蛇。”
    克莱因陷入了沉思。
    维尔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著。他知道克莱因在权衡利。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传来的新闻播报声。
    终於，克莱因开口了：“维尔纳，你觉得安娜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维尔纳说，“但我觉得，如果她真的是西德间谍，为什么要调查那些可能是西德间谍的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克莱因点点头，若有所思。
    维尔纳继续说：“而且，如果她真的有问题，史塔西早就把她抓起来了，不会只是调查。现在她只是被调查，说明史塔西也不確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也许她是被人陷害了。”维尔纳说，“那些她盯上的可疑人员，可能担心被她揪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举报她和西德有联繫。这样一来，史塔西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真正有问题的人反而安全了。”
    克莱因的眼睛亮了一下。
    维尔纳看著他，压低声音：“克莱因科长，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次清洗，就是西德间谍设的局。他们想通过史塔西的內部清洗，除掉那些盯上他们的人。而安娜，可能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克莱因把烟按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维尔纳问。
    “不该你问的別问。”克莱因拿起帽子戴上，“货的事，按计划进行。”
    “好。”
    克莱因转身离开了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