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东方总督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良久后，倒是財政大臣卡洛莫迪奥斯眉毛一挑，忍不住开口质问道。“一个小子，领著一万多人，短短一个月就覆灭了萨图克王朝还有卡尔斯埃米尔两个势力的四五万大军，还是一战尽灭的。据他所说，乔治亚还没插手，可能吗？再说了，他什么时候有一万多能打这种仗的部队了？”
    “这种关乎帝国疆域收復的重大战事怎么可能是假的？”此时朝堂內，国务卿尼基塔斯与財政大臣卡洛莫迪奥斯的派系爭斗已经有了一些苗头，而作为尼基塔斯的学生，再加上卡洛莫迪奥斯这样一番毫无意义的表態，不仅是在质疑战报的真实性，更是在质疑他作为文书处理者的能力了，那机要秘书佐纳拉斯自然是要反驳的。
    “塞奥多西波利斯和卡尔斯等地的收復，他们的统治者全都身死，那数万突厥人的尸体，这些事情是能编出来的吗？这要是假的，能一路把消息送到这里吗？”
    佐纳拉斯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讥讽：“卡洛莫迪奥斯阁下，您只要从奉承皇后的那些事情里拿出一点点时间关注下东方的消息，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那耶路撒冷的鲍德温一世最初可是只靠著八百人就建立了一个埃德萨伯国。”
    “这些抢占了帝国领土的异端！”卡洛莫迪奥斯哼了一声：“拉丁人不过也只能是欺负欺负穆斯林牧民罢了，碰到萨拉丁的正规军还不是被赶回去了？哪怕萨拉丁没有將这些拉丁人赶回去，帝国也应该派兵收復这些被拉丁人占据的土地，而非拿这些异端的所谓功绩来类比！”
    “阁下怕是忘记了，当年贝利撒留以及纳尔西斯塔吉纳都是靠著一万多人击败了数万敌军，一个征服汪达尔，另一个灭亡东哥特，这些人当年传回帝国的文书都是假的吗？”佐纳拉斯毫不退让。
    卡洛莫迪奥斯冷笑一声然后不再说话。
    “那么就是真的了？”国务卿、头等机要秘书尼基塔斯这时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紧接著便问了一句。
    “自然是真的。”机要秘书佐纳拉斯也是出言肯定道。
    “其实大致的战役过程也已经在文书里说明了，主要还是阿尔达汉附近的那一条突厥人修建的堡垒防线，突厥人突然失去了这条屏障，然后聚集了大军想要夺回，但是数万突厥人聚集在一起，短时间內无法解决战斗因此发生了譁变，然后被这位至尊者抓住了机会，趁著对方撤退的时候挥军掩杀，才有这场战果的。
    这种固守然后反扑的战役，其实並不少见。”
    “海军司令君士坦丁阁下之前就和我说过这个阿莱克修斯。”大统帅康斯坦丁·托尼克斯朝身边的首席侍从官曼努埃尔·卡米策斯幽幽笑道。“说他军事素养极高，內政能力也不俗。现在这军事能力確实是看出来了。”
    康斯坦丁·托尼克斯出自老牌军事贵族托尼克斯家族，是去年阿列克塞推翻伊萨克的核心军事支持者；曼努埃尔·卡米策斯，他倒没有在阿列克塞篡位这件事上出力，但他是皇帝的堂兄弟！
    因此，这两个人是此时阿列克塞在这场內阁会议中的耳目，甚至部分代表了皇帝的意思。
    “不错。”尼基塔斯对於他们两个的话並没有其他反应，毕竟，作为帝国国务卿的他，有太多的事要处理了，帝国东部局势不要继续变糟是他最低的要求，现在局势反而越来越好了，也是微笑言道。
    “帝国东部突厥人的內乱各位都知道了，原本陛下是计划让凯霍斯鲁（罗姆苏丹国前任苏丹）在后面带著士兵回去，现在还没行动，这位至尊者就打了这么一场大仗。不管究竟怎么样了，既然这份公文已经送到了这里，那我们这些人，也就一起討论下对方究竟是什么想法吧。”
    “不错，”佐纳拉斯立刻附和，配合老师掌控会议节奏，“收復塞奥多西波利斯与卡尔斯，不仅扩大了帝国疆域，还让东部边境的紧张局势得以缓解，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儘快敲定善后方案，稳定民心与边防。”
    话到此处，佐纳拉斯稍微一顿，方才继续言道：“对於我们秘书署来说，这件事肯定是一件好事，突厥是我们东部最大的敌人，现在罗姆苏丹国陷入了內乱，本来就应该趁著这个时候儘快发兵解决其他的突厥小国的。实在是因为帝国被保加利亚人给牵扯住了，抽不出力量去东部。因此，选择和那个凯霍斯鲁也有这方面的考虑。现在至尊者阿莱克修斯这一仗，真的是让我们秘书署鬆了一大口气啊。”
    “由於突厥內乱，东部边境也愈发的不稳了，我们將这一仗的结果发往帝国各处，多少能打击一下突厥人的气焰，提振边防各军区的士气。如果陛下支持的那个凯霍斯鲁在后来能重夺罗姆苏丹的位置，按照约定归还帝国的部分领地。帝国將防线推进到安纳托利亚內陆，那么局面也就彻底打开了，黑海和爱琴海沿岸的这些经济省份，也就可以不必再遭遇袭扰，帝国的经济也就可以持续向好，我们秘书署也就不用处理这么多让人头疼的公文了。”
    “不错。”一直愁眉苦脸的驛站大臣托尔尼基斯面上也忍不住多了几分喜色。“如今国家处处都很艰难，突厥又与我们纷扰百年，是敌非友。这一仗只有好处，只是”
    “只是如何？”国务卿尼基塔斯认真问道。
    “只是这公文上说，萨图克王朝和卡尔斯埃米尔治下总共二十多万突厥人，尤其是萨图克王朝塞奥多西波利斯城中的突厥人，是要被迁移打散到各地的。”托尔尼基斯回答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对於战败一方，向来是这么处置的。”尼基塔斯再一次询问道。
    “对於这些突厥人，无论怎么处置，我都没有任何意见，但塞奥多西波利斯和卡尔斯这些地方呢？”托尔尼基斯蹙眉正色询问道。“对於这件事，我还得到了一些消息，至尊者阿莱克修斯已经在两地施行了新的税收和治理政策，任命了新的地方官员，甚至他自己就坐镇在塞奥多西波利斯，他这是在干什么？他只是至尊者，他並没有权力可以处置这些领地。”
    “大统帅觉得呢？”尼基塔斯看向了康斯坦丁·托尼克斯，然后又对著曼努埃尔·卡米策斯点了点头。“还有首席侍从官阁下，这件事涉及到帝国的边境防务与中央权威，秘书署无论如何都是需要听听你们的意见的。”
    “我们的意思是。”康斯坦丁先是与一旁的曼努埃尔·卡米策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著尼基塔斯微笑开口。“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就不要再苛求了，这位至尊者究竟是什么性子，想必诸位都有所了解一他野心勃勃，却也能力出眾。如今他愿意向中枢递交公文，维持表面的顺从，说明他暂时无意与帝国决裂。就连这份公文在规制上也没有任何瑕疵，我们若强行指责他越权，反而可能激怒他，导致东部局势再生变数。”
    他补充道：“更重要的是，陛下今年有意对保加利亚动兵。帝国的军事力量与財政资源，都將向巴尔干方向倾斜，根本无力抽调兵力前往东部制衡这位至尊者。”
    “不过这场胜仗倒是可以利用，让至尊者送一些战俘，贵族，还有突厥人的缴获来吧，举行一场胜利游行，向帝国子民宣扬陛下的威德，同时巩固陛下的统治权威。”
    他话锋一转，对国务卿尼基塔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至於那些地方就暂时交给这位至尊者管辖吧，毕竟，塞奥多西波利斯虽然在曼齐刻尔特战役后就失陷了，但这之后也曾收復过一段时间，后来还是被突厥人给占了去。这位至尊者究竟能不能守住还是个问题呢！”
    “不错！就是在陛下的领导下！”財政大臣卡洛莫迪奥斯第一个跳了出来。
    其他大臣也纷纷頷首认可。在帝国无力东顾的现实面前，这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眾人围绕著胜利游行的细节、战俘与缴获的运送时间、东部领地的临时管辖权限等问题展开討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敲定了一份大致的善后方案，只需整理成文后上报皇帝审批就可以了。
    但是，这还没完。
    “既然已经议定了战后如何组织游行提振帝国士气的事了。”国务卿尼基塔斯再次开口。
    “那也该议一议封赏之事了吧？这已经是帝国近几年来的最大胜利了，这位至尊者阿莱克修斯应该怎么封赏，诸位有想法吗？我意给他加衔，东方总督，如何？”
    秘书署本来就要负责帮助皇帝起草册封贵族头衔这类行政敕令，而各地总督的任免和普升又需要大统帅这类军事大臣来提交名单，尼基塔斯这么一问倒也是合情合理。
    “东方总督有些过了吧？”之前还怀疑真假的卡洛莫迪奥斯忽然又高声反对道。“只是罗姆苏丹国的两个小小属国而已。”
    卡洛莫迪奥斯这一句话一出口，眾人竟然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只因这个头衔確实牵扯过大，前身最早可追溯至罗马帝国晚期（三世纪危机后至西罗马灭亡）的“东方军政长官”，负责统辖小亚细亚、敘利亚、埃及等东部核心行省，是帝国境內仅次於皇帝的最高军政长官之一。
    后来在10—11世纪的扩张时代，罗马的东部边境常设有类似“东方总督”的高级指挥官，负责统筹多个军区应对阿拉伯、突厥等威胁。
    並且，拥有东方总督头衔的情况下，还默认同时被授予了独任將军，能够统一指挥小亚细亚的所有军区。
    例如歷史上的名將尼基弗鲁斯·福卡斯在征服克里特和敘利亚时，就拥有类似的全权一而这位名將最终正是凭藉手中的兵权发动政变，登基成为帝国皇帝。
    这个头衔的显赫程度极高，象徵著对半个帝国疆域的军事主宰权！
    “突厥是敌非友。”佐纳拉斯依旧是迎难而上。“骚扰边境百余年，杀戮帝国子民，侵占帝国疆域，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而且，在如今东部领土持续萎缩的情况下，取得如此大胜，本就应该封赏！”
    “你只是秘书署的一个机要秘书，这件事还轮不到你来说。”卡洛莫迪奥斯冷眼瞪了对方一眼，方才扭头看向了尼基塔斯。“国务卿阁下，你是头等机要秘书，你的这个东方总督”，总有理由吧！”
    尼基塔斯撇了卡洛莫迪奥斯一眼，並不打算回答。
    大统帅康斯坦丁·托尼克斯向来是知道国务卿与財政大臣不对付的，但马上就要去大皇宫见皇帝了，这件事无论如何是要討论出一个初步方案的，於是，立刻站出来打圆场：“国务卿阁下，我对於这个东方总督”也很好奇，这个头衔確实牵扯太大了，还请阁下解释一下提议的缘由。”
    公房內的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尼基塔斯身上，眾人都在等待他的解释。
    尼基塔斯与卡洛莫迪奥斯关係差劲，但是与他人此时还算融洽，因此也是给出了自己的理由：“首先，论功行赏是帝国的传统。他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本就拥有至尊者与亚美尼亚、卡尔迪亚大总督的头衔，这一仗之后，无论如何都是要封赏的，至尊者已经升无可升了，不找一个比大总督更大的头衔还能怎么办？帝国境內的其他总督们会怎么看？”
    “其次，东方总督，並不常设，具体管辖的范围也不明確，虽然极为尊贵，但其实也还是个空头衔，空有指挥权，但是各地总督会听他的吗？他能指挥的也只是他原来的那些领地而已。”
    “最后，还能把他牢牢锁在东部，授予他东方总督的头衔后，便意味著將抵御突厥、巩固东部防线的重任，正式交託於他。此后，无论他再取得多大的胜利，收復多少领土，都將被视为东方总督”的分內之事，帝国无需再给予新的封赏与权力。”
    眾人一时无言。
    尼基塔斯的这种安排，相当於为阿莱克修斯划定了权力边界，几乎是把他任何一丝將触角往帝国核心伸展的机会全部斩断了，就是要將对方牢牢的压制在东方边境，勤勤恳恳的做那个抵御突厥人的屏障。
    但是，坐在这座公房內的都是罗马此时最顶尖的政客，他们能看不出来这个头衔的危害性吗？
    毕竟，上一个获封类似头衔的人，最后可是直接发动政变称帝了的。
    但，聪明人都有某种自信，认为自己可以永远掌握局势。尼基弗鲁斯·福卡斯是因为前任皇帝突然驾崩的一系列突发事件才成功上位的。
    他阿莱克修斯有这种机会？
    君士坦丁堡会遇到突发情况？別开玩笑了。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的话，那就这么定了。”尼基塔斯见眾人达成共识，语气果断地说道，“劳烦各位稍作等候。佐纳拉斯，隨我起草册封敕令；大统帅阁下，还请你撰写一份针对东部局势的军事指令，明確东方总督”的管辖范围与军事权限。稍后，我们一同前往大皇宫，將善后方案与封赏提议呈交陛下审批。”
    ps：感谢mk薛的打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