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諦禪师隨玄天穿过九重宫门，指尖冰凉。
    身为北少林达摩院首座，他不该心悸至此。可眼前景象，实在违逆常理——
    “玄天师兄，宫中侍卫……怎会双目泛灰，步履僵直如傀儡？”
    妙諦喉头一紧，指尖微微发颤，朝远处几个木然矗立的侍卫悄然一指。
    那些人面如冷瓷，青灰泛白，眼珠浑浊呆滯，连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
    更骇人的是，每张脸上都凝固著一抹僵硬笑意，仿佛正沉溺於一场无法醒来的癲狂美梦。
    玄天缓缓侧过脸——那张素来温厚和善的面容，此刻竟如石雕般毫无波澜。
    “妙諦师弟，佛主已候你多时。”
    妙諦心头猛地一沉，像被重锤砸中。
    玄天语声依旧柔和，可字句却平直得令人心悸，仿佛不是活人在说话，而是铜钟里反覆敲打的梵唄残响。
    “师兄……你还安好？”
    妙諦试探著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玄天没应声，只迈步前行，步伐匀称得如同尺子量过，一步不多，半寸不少。
    冷汗霎时浸透妙諦后背，黏腻冰凉。
    他下意识想抽身退走，可一想到北少林山门倾颓、僧眾流散，又咬紧牙关，硬生生跟了上去。
    “阿弥陀佛……”
    他默念圣號，舌尖发苦，心口发烫。
    跨过最后一道朱漆宫门，金鑾殿赫然在前。
    可本该肃穆森严的皇城正殿，此刻却瀰漫著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腥气，直衝脑门。
    “这……这是……”
    妙諦双膝发软，脚底像灌满了滚烫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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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门大敞，里头景象恍如修罗屠场：断臂残腿横陈阶下，暗红血浆浸透金砖，肠腑与碎颅掛在蟠龙柱上，像被隨意拋掛的腌臢祭品。
    无数白蛆在血肉间钻行蠕动，窸窣作响，细密得令人头皮炸裂。
    “呕——！”
    妙諦猛弯下腰，胃里翻搅如沸，却只乾呕出几口酸水。
    “妙諦师弟，佛主等你入殿。”
    玄天再度开口，语气纹丝未变。
    妙諦强压住眩晕，抬眼望向殿內。
    本该高踞龙座之处，如今盛开著一朵硕大无朋的黑莲。
    莲焰幽黑如墨，无声舔舐虚空，不焚一物，却冻得人骨髓生寒。
    黑莲中央，端坐一位年轻僧人。
    白衣素净，眉目清俊，脑后悬著一枚金光灼灼的“己”字佛印，宝相凛然，慈悲满溢。
    可这圣洁之躯底下，却是满地尸骸与淋漓血海，反差狰狞得令人窒息。
    “这……这就是佛主？”
    妙諦嗓音嘶哑，抖得不成样子。
    年轻僧人倏然睁眼——左瞳澄澈如古井映月，慈悲含笑；右眼却赤红暴凸，血丝密布，似有恶鬼在瞳仁深处咆哮撕咬！
    “妙諦，你来了。”
    佛主开口，声音不从耳入，直贯识海。
    妙諦双腿一软，膝盖几乎磕上地面，勉力撑住才未跪倒。
    他双手合十，深深俯首。
    “北少林妙諦，叩见佛主。”
    “南北少林，同根同源，何须拘礼。”
    佛主语调忽远忽近，如风穿古寺。
    “说吧，所为何来。”
    妙諦咽下喉间腥甜，强稳声线。
    “佛主明察！北少林遭大隋围剿，损兵折將。武当陈玄不仅强占洛阳，更斩我三位长老於山门前！恳请佛主遣南少林精锐助阵，夺回洛阳，乃至……剷除武当，以正佛门纲纪！”
    殿內骤然死寂。
    妙諦耳中嗡鸣不止，心跳声擂鼓般撞著耳膜。
    许久，佛主声音再度响起，低沉而篤定：
    “善哉，机缘已至，佛国大计，即刻启程。”
    妙諦愕然一怔。
    “佛国大计？不是早已铺开多年？少林暗布棋子、广结势力，不正是为此？”
    “愚痴。”
    佛主语锋陡然转厉，寒意刺骨。
    “你以为，佛国大计，只为一统江湖？”
    “真正的佛国大计——”
    佛主的声音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是佛光覆九州，眾生入莲台！是此界山河，尽成我佛净土！”
    话音未落，他脑后金轮骤然崩裂，血光暴涨，尽数染作赤色；脚下黑莲腾起幽火，无声灼烧，却烫得妙諦魂魄欲裂。
    佛主双手翻转，结出一道扭曲诡譎的手印——绝非佛门正传，倒似地狱深处爬出的邪契。
    “嗡——”
    无形震波自他掌心迸发，血色地面如活物般疯长蔓延，瞬息吞没整座金鑾殿，漫过汉白玉阶，直扑四野。
    妙諦惊骇欲绝，低头一看——自己双脚已陷进那片猩红之中，泥沼般黏稠滯重，越挣越深，竟动弹不得。
    “这……这是何物？！”
    他声音劈裂，带著哭腔。
    佛主垂眸俯视，唇角缓缓扬起，笑意阴冷如刀。
    “此乃佛土，所覆之处，即为佛国。用不了多久，九州万里，皆將沐浴佛光。”
    妙諦低头凝视——那血地触手温润如新翻泥土，只是赤红刺目，浓烈腥气直钻鼻腔。
    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直衝喉头，胃里翻腾不止。
    “不適？”
    佛主的嗓音骤然转柔，却像冰锥扎进耳膜，寒意直透骨髓。
    “这不过是初阶显化。待你彻悟无上佛法真义，自知此乃万劫难逢的至高恩典。”
    妙諦喉头翻涌，胃里一阵痉挛，硬生生把呕吐压了回去，声音抖得不成调。
    “佛主……这……这当真是佛法？”
    “自然是真的。”
    佛主步下黑莲，足尖轻点，血地如活物般泛起层层波纹，猩红涟漪一路盪开。
    “佛法浩瀚如海，岂容你这等凡胎俗骨妄加揣测？现在——给你一次机缘：弃旧法，隨我共修无上正法。”
    妙諦心头如擂重鼓，几乎要裂开。
    他七岁剃度，青灯古佛前叩首四十载，可眼前所见——翻涌的赤地、幽燃的黑焰、扭曲如蛇的印诀……无一不浸著阴戾邪气，与他心中那尊慈悲庄严的佛影，判若云泥。
    “我……我……”
    双唇簌簌发颤，一个“不”字却卡在喉咙里，重若千钧。
    他分明感到，一股无形枷锁已死死扣住神魂，稍有违逆，便是神识崩解、永墮虚无。
    佛主眸光一扫，似已洞穿他每一寸挣扎，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双刃。
    “莫怕。来，先饮一口佛国甘霖。”
    话音未落，血地轰然隆起，汩汩涌出一座腥气扑鼻的血池，池面浮沉著肿胀发暗的臟器与撕裂的筋肉。
    妙諦倒退一步，双脚却被血泥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吞下去。”
    佛主语调陡然一沉，再无半分温色。
    “这是敕令。”
    妙諦浑身筛糠般抖著，泪水大颗滚落。
    他別无路可走。
    闭眼，伸手，一把攥住那团滑腻湿冷的东西，连血带肉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