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的声音带著笑。
    像猫爪子在挠一块生锈的铁皮。
    “有趣。”
    “竟然还有虚无的种活了下来。”
    “跑到我的渔场来了。”
    话音落下。
    孙悟空没动。
    他脸上那股子火气。
    那股子滔天的杀意。
    竟然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沉到了眼底最深处。
    像火山喷发前死寂的山口。
    瑶的心都揪紧了。
    她太了解这猴子了。
    他越是安静。
    就代表他越是愤怒。
    这种安静。
    比他把天捅个窟窿还要可怕。
    “猴哥……”
    瑶轻轻喊了一声。
    孙悟空没理她。
    他的目光。
    像两道烧红的烙铁。
    死死盯著那条串著尸体的暗金色细线。
    他的视线沿著细线一路延伸。
    穿过漆黑的虚空。
    越过那座紫霄宫的投影。
    最终。
    他的目光。
    锁定在了星海深处一个极其特殊的世界泡上。
    那个世界泡和周围那些野蛮生长的完全不同。
    它不发光。
    像一块黑色的水晶。
    表面流淌著一种孙悟空从未见过的能量。
    不是仙气。
    不是妖气。
    也不是他新混沌里的任何一种道韵。
    那是一种……纯粹由计算和符文构成的力量。
    冰冷。
    精准。
    充满了逻辑。
    却唯独没有半点“生”气。
    “那是……”
    瑶的幻梦大道也捕捉到了那个世界。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困惑。
    “一个……魔法宇宙？”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早已穿透了那个世界的外壳。
    他看到了。
    那个世界里没有山川河流。
    只有一座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塔。
    塔与塔之间由闪烁著奥术光芒的虹桥连接。
    无数穿著长袍的身影在塔之间穿梭。
    他们不像修士。
    更像一群学者。
    而在这无数高塔的最中心。
    有一座最为巨大的法师塔。
    它通体由不知名的白色晶石砌成。
    直插这个世界的苍穹。
    塔顶之上。
    一颗巨大的能量水晶正在缓缓旋转。
    那个年轻的、带著笑意的声音。
    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找到了。
    孙悟空的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找到老巢就好办。
    他的视线再度凝聚。
    像一把无形的刀。
    直接切开了那座最高法师塔的墙壁。
    他看到了塔顶的景象。
    那是一个宽阔的圆形大厅。
    穹顶是浩瀚的星图。
    地面刻画著复杂的魔法阵。
    大厅中央。
    一张巨大的圆桌旁。
    坐著十几个气息强大的长袍法师。
    他们是这个魔法宇宙的最高权力中心。
    一个所谓的“奥术议会”。
    那个年轻的声音。
    並非来自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在大厅中央，由一团紫色的奥术能量投影出来的。
    一个模糊的人影。
    孙看不清他的脸。
    但能感受到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戏謔的意味。
    孙悟空的目光没有在那团投影上停留。
    他移开了。
    落在了议会的首席。
    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大法师身上。
    那是个很老很老的人类。
    鬍子白得能拖到地上。
    脸上布满了代表智慧的皱纹。
    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
    像两片浓缩的星海。
    但此刻。
    这片星海里。
    没有智慧。
    没有平静。
    只有挣扎。
    无尽的挣扎。
    像溺水的人。
    他的手放在桌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背上青筋暴起。
    微微颤抖。
    那团紫色的投影正在下达命令。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迴荡在整个大厅。
    “第七號实验星域的变数滋生速度超过了预设閾值。”
    “根据《原初法典》第三千一百七十二条规定。”
    “予以净化。”
    “首席大法-师奥古斯特。”
    “由你执行。”
    命令很简洁。
    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所谓的“净化”。
    孙悟空懂。
    就是把那一整个星域里的活物。
    连带著世界本身。
    全都抹掉！
    就像他刚才看到的那些被串起来的尸体一样！
    那个叫奥古斯特的首席大法师。
    听到命令后。
    身体猛地一颤。
    他低著头。
    孙悟空能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一滴。
    两滴。
    顺著他深刻的皱纹滑落。
    滴在光洁的桌面上。
    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声。
    “尊……尊敬的监察者大人。”
    奥古斯特的声音沙哑。
    乾涩。
    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
    “第七號星域……上个周期才刚刚完成过一次筛选。”
    “里面的文明还在萌芽阶段。”
    “他们……他们甚至还不理解什么是道。”
    “什么是变数。”
    “再给他们一个周期……也许……”
    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团紫色的投影里传出一声轻笑。
    “奥古斯特。”
    “你是在质疑《原初法典》的逻辑？”
    “还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法典，就是绝对的秩序。”
    “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维护这片星海的绝对秩序。”
    “任何可能导致混乱的变数。”
    “都必须在萌芽阶段被彻底根除。”
    “这是逻辑。”
    “也是慈悲。”
    “让他们在无知中归於寂静，总好过让他们在混乱中痛苦挣扎。”
    “你懂吗？”
    奥古斯特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嘴唇翕动著。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
    “看”到了这个老法师的灵魂。
    他的灵魂在哀嚎。
    在流血。
    一幅幅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那是他亲手执行过的无数次“净化”。
    一个刚刚学会用火的原始部落。
    因为一个孩子无意中画出了一个不属於“定数”的符文。
    整个世界被降下的奥术洪流瞬间蒸发。
    一个发展到极致的蒸汽文明。
    因为一个工匠造出了一台效率过高的机器。
    被判定为“失控的变数”。
    整个星辰被从物理层面直接分解成基本粒子。
    还有无数的世界。
    无数的生灵。
    就因为一丝丝与“標准”不符的可能性。
    就被宣判了死刑。
    那些冰冷的命令。
    那些绝对正確的“逻辑”。
    正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
    反覆撕扯著他的灵魂。
    他信奉了一辈子的奥术。
    追求了一辈子的真理。
    到头来。
    却成了这片星海最锋利的屠刀。
    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手中。
    最好用的一件工具。
    他的良知在拷问他。
    但他脑中被植入的《原初法典》。
    却在告诉他。
    这一切都是对的。
    是必须的。
    这种矛盾。
    快要把他逼疯了。
    “我……”
    奥古斯特终於抬起了头。
    他深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想反抗。
    他想质问。
    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团紫色投影时。
    所有的勇气都像被戳破的气球。
    瞬间泄了个乾净。
    他看到了。
    在投影的深处。
    是一双漠然到极致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
    看待他们。
    看待这片星海的一切。
    就像在看一个培养皿里的细菌。
    是死是活。
    无非是一念之间。
    反抗？
    细菌有资格反抗吗？
    奥古斯特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
    所有的挣扎都消失了。
    只剩下死寂。
    “……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遵从法典的逻辑。”
    他颤抖著举起手中的法杖。
    法杖顶端的水晶亮了起来。
    准备连接“净化”法阵。
    就在这时。
    孙悟空笑了。
    他没出声。
    就是在心里冷笑。
    逻辑？
    慈悲？
    狗屁！
    不就是一群怕了“变数”。
    怕了“意外”。
    怕了有东西能跳出他们掌控的懦夫吗！
    鸿钧是这样。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狗屁监察者也是这样！
    都一个德行！
    他正准备直接一棒子把那个鸟笼子一样的魔法世界给捅穿。
    突然。
    议会大厅里。
    那团紫色的投影猛地一顿。
    那个年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再是戏謔。
    而是一种带著极度惊讶和一丝……贪婪的语气。
    “嗯？”
    投影猛地转向。
    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
    穿透了孙悟空的隱匿。
    直接与他对视！
    “这股气息……”
    “不服……抗爭……要把天都捅破的意志……”
    “哈哈……哈哈哈哈！”
    年轻的声音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里充满了狂喜。
    “完美的变数！”
    “最高等的实验素材！”
    “我找了你好久！”
    “小猴子。”
    “別躲了。”
    那团紫色投影光芒大放。
    一个冰冷而狂热的意志锁定了孙悟空和瑶。
    “进来吧。”
    “让我看看。”
    “你的逻辑和我的逻辑。”
    “到底哪个……才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