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若,別慌。”
古月的声音响起。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南宫星若的手。
“或许……他们此刻正在观月居。”
一旁的东郭婉儿也点头:“月小姐说得对。”
“星若小姐,陆前辈行事向来从容。我们去观月居看看便知道了。”
南宫星若看著她们,眼眸中波动渐渐平復。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驾起遁光,而是转身,率先朝著观月居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东郭源默然跟上。
古月、东郭婉儿紧隨其后。
南宫勖、南宫玄、南宫严等长老对视一眼,也沉默地跟在了后面。
再后面,是越来越多反应过来的南宫家与东郭家子弟。
没有人说话。
数百人的队伍,就这样沉默地行走在族地內部的道路上。
沿途遇到的族人纷纷驻足,退到道旁,看著这支沉默行进的队伍。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东郭源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周围。
他看到道旁一座假山旁,两个年轻的东郭家暗卫正低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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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不远处一栋小楼的窗口,一位婶娘正紧紧搂著自己本该战死的儿子,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真实与虚幻,死亡与生机,诡异地交融。
东郭婉儿跟在古月身侧,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袖。
她记得自己化蝶扑向敌阵时的决绝,记得灵力燃烧殆尽的虚弱。
可此刻……她完好地走在这里。
南宫星若挺直著背脊,走在最前方。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就要见到陆前辈了吗?
陆前辈和姜姐姐他们还在观月居吗?
脚步踏过白石拱桥,观月居那清幽的院落轮廓,已在花木掩映中隱约可见。
越靠近,队伍行进的速度似乎越慢,气氛也愈发凝滯。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观月居外那片竹林小径的入口时。
一阵清亮欢快的笑声,带著少女娇憨的说话声,忽然从观月居院內传了出来。
是林雪的声音:
“哎呀,楚主母您就別笑我啦!我那不是看星柒练剑太认真,想试试她反应嘛!”
接著是南宫星柒那掩不住一丝羞恼的童音:
“雪儿姐姐你那是偷袭!不合规矩!”
然后,是南宫楚那冷媚中含著宠溺的嗓音:
“好了好了,雪儿,莫再逗你星柒妹妹了。”
“星柒,你的剑意已有几分凝练,只是临机应变尚缺些火候。还需……”
声音透过竹叶,隨风传来,平和,温馨,寻常。
南宫星若的脚步,在竹林小径的入口处,驀地停住了。
她身后,所有人的脚步,也隨之停下。
东郭源抬起眼,望向那笑语传来的方向,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了。
古月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笑意。
东郭婉儿悄悄鬆了口气。
南宫勖、南宫玄等长老脸上的凝重,在这欢快笑语的冲刷下,不由自主地化开。
南宫星若静静地站在那里。
听著院內传来的、属於她母亲、妹妹以及雪儿的寻常对话。
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她沾染尘埃的月白衣裙上投下光斑。
她冰澈的眸子望著那近在咫尺的院门。
方才一路行来的沉重、紧张、以及无数翻腾的思绪。
在这一刻,忽然奇异地沉淀、安寧下来。
南宫勖捋了捋短须,眼中闪过欣慰。
他侧身,对身旁的南宫玄、南宫严等长老,以及后方眾多眼含期盼的子弟,开口:
“好了,都別挤在这里了。”
“星若他们平安归来,陆大人想必也在。”
“让他们年轻人先去敘话,莫要扰了此间清净。”
他目光扫过眾人,带著肯定的意味:“玄长老,严长老,诸位,隨老夫来。”
“还有许多后续事宜,需我等儘快釐清,安顿族人之心。”
“是。”
南宫玄等人会意,纷纷点头。
南宫勖不再多言,率先转身,朝著来路走去。
长老们紧隨其后,聚集的子弟们虽仍有好奇与激动。
但在长老们的示意下,也开始有序地散去。
只余下低低的议论声在竹林外飘荡。
很快,竹林入口处,只剩下南宫星若、东郭源、古月。
南宫星若深吸了一口空气,冰澈的眸子看向身侧的东郭源和古月,唇角微弯:
“源,月儿,我们进去吧。”
“嗯。”
东郭源頷首,古月也用力点头,明媚的脸上重新漾开笑容。
几人穿过短短的竹林小径,观月居那熟悉的院门敞开著,院內景象映入眼帘。
庭院中央,那株老槐树下,陆熙与姜璃相对而坐。
石桌上放著一套素白茶具,热气裊裊。
陆熙依旧是一身青衫,执壶斟茶,动作从容。
姜璃的衣裙清冷如旧,安静地接过师尊递来的茶盏。
绝美的侧顏在午后日光下静謐柔和。
稍远处的藤萝架下,放著一张舒適的藤椅。
南宫楚斜倚在藤椅中,一袭宫装,冷媚的容顏上带著閒適的笑意,目光落在院子空地上。
那里,林雪正手持一根细竹枝,笑意盈盈。
她对面的南宫星柒,小脸憋得通红,握著一柄適合她身量的木剑,摆出防守的架势,眼神里全是不服输的劲头。
“看招!”
林雪手腕一抖,竹枝轻灵地点向星柒的手腕,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星柒咬牙,木剑上撩格挡。
却还是慢了一线。
竹枝“啪”地一声,轻轻点在了她握剑的手背上,不痛,但足以让她招式溃散。
“哎呀!”
星柒懊恼地跺了跺脚,小嘴噘得老高。
林雪收了竹枝,笑嘻嘻地揉了揉星柒的发顶:
“还差得远呢,星柒。你太小啦,力道和速度都跟不上,光有架势可不行哦。”
就在这时,林雪眼尖,瞥见了院门口的身影,杏眸顿时一亮,欢快地挥手:
“咦?若儿!源!月小姐!你们回来啦?”
她这一声,將院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门口。
南宫楚闻声转头,看到完好归来的女儿和她身后的眾人,眼中欣慰的笑意更深。
那抹一直縈绕的若有若无的忧色彻底散去。
“阿姐!”
南宫星柒眼睛大亮,委屈瞬间涌上,也顾不上比试了。
丟下木剑,像只小雀儿般飞奔过来。
一头扎进南宫星若怀里,声音带著控诉:
“阿姐!你和古月姐姐他们出去玩,都不带我!”
南宫星若本就被院內这安寧祥和的景象感染,心中充满失而復得的喜悦。
冷不丁被妹妹这么一扑一问,顿时愣住:“玩?”
她下意识地看向怀里的妹妹,又抬眼,目光略带疑惑地扫过院中眾人。
这时,跟在南宫星若侧后方的东郭源,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沉静地开口解释道:
“星若小姐,是我告知星柒小小姐的。”
“先前在湖畔遇见她与林雪仙子,为免她们担心,便说……小姐是带人外出放鬆了。”
南宫星若恍然,原来是东郭源善意的谎言。
她低头看著怀里仍仰著小脸、满眼指控的妹妹,心中软成一片,又有些好笑。
她轻轻拍了拍星柒的背,柔声哄道:
“是姐姐不好。下次……下次一定带星柒去,好不好?”
“真的?”
南宫星柒眼睛眨巴著,瞬间被哄好了大半,但还是追问:
“那这次你们去哪玩了?好玩吗?”
“这次……”
南宫星若顿了顿,余光瞥见石桌旁那抹青衫,心头微暖,语气更柔。
“这次去的地方比较远,也有些累。等星柒再长大些,姐姐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说定了哦!”
南宫星柒这才满意,从姐姐怀里退出来。
又好奇地看向东郭源和古月他们,似乎想从他们身上找出“出去玩”的痕跡。
南宫星若安抚好妹妹,这才抬步,走向槐树下。
东郭源、古月等人也默默跟上。
她的目光,最终深深落在陆熙和姜璃身上。
走到近前,她先是对著南宫楚的方向,隱含激动地唤了一声:
“娘亲。”
南宫楚对她微笑著点了点头。
隨后,南宫星若转向陆熙和姜璃,冰澈的眸子里映著两人的身影。
那里面有终於落定的安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她轻声开口:“陆前辈,姜姐姐。你们……怎么突然就离开了?”
陆熙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她,温润一笑:
“雾主已诛,诸事已了,我便回这观月居了。倒是你们,身上可还安好?”
他语气平和。
“我与师尊一样。”
姜璃也轻声开口,眸光扫过南宫星若和东郭源,略一点头。
“看到你们无恙,便好。”
南宫星若看著他们二人这般寻常模样,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下。
她唇角向上弯起:“没事,我们都好……”
“只是,方才在族地没见著你们,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离开霜月城了呢。”
她说得轻巧,但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却泄露了真实的心绪。
陆熙闻言,微微頷首:
“不错,我们明日便离开。”
“……”
南宫星若脸上的笑容驀地一滯。
她看著他,眸子眨了一下。
嘴角努力想维持上扬的弧度,却只弯成一个有些勉强的曲线。
“……明、明日?”
她轻声重复,声音里带著一丝颤。
旁边的东郭源微微一怔,沉默下来。
院中的空气静了一瞬。
“陆前辈的神通真是厉害!”
古月清脆的声音適时响起,她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不过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庆祝一下?”
“看著现在的霜月城,看著大家都好好的,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但……特別幸福。真好,大家都没有死去。”
她的话冲淡了凝滯。
南宫楚一直倚在躺椅上,含著淡笑看著儿女和眾人。
此刻,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冷媚的容顏上神色端庄,目光扫过陆熙和姜璃,轻轻頷首:
“月儿说得是。劫后余生,闔城平安,確是大喜。”
“陆道友与姜仙子於我南宫家、於霜月城恩同再造,此番离去,我南宫家岂能无有所表?”
她语气温和却坚定。
“我即刻安排下去,今夜於族中设宴。”
“一为庆贺霜月城新生,告慰亡灵,安抚生者。”
“二来……也是为陆道友与姜仙子、林雪小仙子践行送別。”
“娘亲……”
南宫星若已从最初的失神中缓过来。
她上前一步,站到南宫楚身侧,声音清晰:
“既如此,母亲,族中事务繁多,您身体还需休养。”
“今夜宴席诸般安排,便让女儿与您一同操持吧。”
她看著南宫楚,眼神关切。
南宫楚抬眸,对上女儿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宽慰,唇角笑意更深。
她点了点头,正要开口。
忽然,她脸色一白,神情骤然僵住。
“唔……”
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她唇间溢出。
她刚想借力站起的动作一顿,整个人晃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转。
“母亲!”
南宫星若的惊呼声响起。
她伸手想去扶,却已来不及。
一道青影闪过。
陆熙已出现在南宫楚身侧,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南宫楚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就这样靠在了陆熙怀中。
“母亲!”
南宫星若扑到近前。
南宫楚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却浮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南宫星若急忙伸手探向母亲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好烫!”
她声音发紧,抬头看向陆熙,
“陆前辈,是母亲的伤……还没有好吗?”
陆熙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南宫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东郭源上前一步,沉静的目光落在南宫楚潮红的脸上,眼底担忧浮现。
古月也跟过来,明媚的脸上满是焦急:
“楚主母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
南宫星柒被这变故嚇住了,小脸煞白,带著哭腔就要往前冲。
林雪眼疾手快,一把將她轻轻拉住,蹲下身搂住她,声音放柔:
“星柒不怕,不怕啊。”
“你娘亲可能是太累了,陆叔叔在呢,不会有事的。”
南宫星柒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著没掉下来,只是盯著昏迷的母亲。
南宫星若看著陆熙沉静的脸,心不断往下沉。
她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陆前辈,我娘她……”
陆熙摇了摇头,缓缓將南宫楚横抱起来。
“阿楚的情况,有些特殊。”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让人心头一沉的凝肃。
南宫星若呼吸一滯。
就在这时,姜璃走了过来。
她清冷的眸光在南宫楚潮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南宫星若。
南宫星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她:“姜姐姐……”
姜璃迎上她求助的目光,轻轻嘆了口气。
“是体质的缺陷,开始了。”
体质?!
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东郭源猛地抬眼,看向姜璃。
古月也睁大了眼睛。
南宫星若瞳孔骤缩,她看著姜璃,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脑海,让她声音发乾:
“体质……姜姐姐,你是指……”
“星若,”
姜璃看著她,语气平静,
“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特殊体质往往伴隨重大缺陷或代价吗?”
南宫星若浑身一震。
她当然记得。
在那些关於修行的深夜长谈里,姜姐姐说过。
越是强大逆天的先天体质,往往越有可怕的缺陷或需要付出的代价。
难道……
“难道娘亲她……也是特殊体质?”
南宫星若的声音发颤。
她想起母亲昏迷前苍白的容顏,想起她独自支撑家族多年的疲惫,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深藏眼底的倦色。
还有……她梦中那个星光中温柔悲悯的女神。
她本打算等母亲伤势好些,再仔细询问的……
此时,姜璃点了点头。
“楚主母现在的情况,便是体质缺陷开始反噬的表现。”
她看向陆熙怀中的南宫楚,眸光微凝,
“楚主母之前应该是一直在强行压制自己体质的需求。”
“后来重伤,本源受损,虽然伤势被师尊丹药稳住。”
“但体质的『渴求』再也压制不住,爆发出来。”
南宫星若看著母亲潮红痛苦的脸,心如刀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冰澈的眸子看向陆熙:
“陆前辈,我娘亲的体质……究竟是什么?缺陷又是什么?该怎么救她?”
陆熙抱著南宫楚,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南宫星若急切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南宫星若的问题,而是转向东郭源和古月。
“源,小月,”
他温声道,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今日也劳累了。”
东郭源闻言,沉静地看了南宫星若一眼,又看向昏迷的南宫楚,抱拳躬身:
“是。陆前辈,星若小姐,若有需要,源隨时待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院外走去。
古月看了看南宫星若,又看看陆熙和姜璃,明媚的脸上满是担忧,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星若,我就先离开了。”
她说完,也快步跟上了东郭源。
院门轻轻合上,將东郭源与古月离去的脚步声隔在外头。
庭院里安静下来。
陆熙抱著南宫楚,目光落回她潮红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温润:“阿楚,平復。”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柔和水流般的气息笼罩了南宫楚。
她紧蹙的眉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鬆缓。
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去,恢復成略显虚弱的苍白。
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娘亲……”
南宫星若一直屏著的气终於吐出,眸中闪过喜色。
可这喜色未能持续太久。
就在她以为情况已然稳定之时,南宫楚的身体忽然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刚刚平復的呼吸再次变得稍显短促。
那抹褪去的潮红竟以更快的速度反涌上来,甚至比先前更甚。
她紧闭的眼睫颤动,唇间溢出无意识的、带著痛苦的低吟:
“……热……好难受……”
“陆前辈!”
南宫星若的心猛地提起,看向陆熙。
“师尊,”
姜璃清冷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南宫楚身上,
“此法只是暂时压制了她体內紊乱的气机,抚平了表象。”
“体质本源的反噬根源未除,不过饮鴆止渴。”
陆熙微微頷首,目光沉静:“確是如此。”
“看来,需得寻一处安静所在,让我仔细探查阿楚体內情形,方能寻得癥结。”
他转向南宫星若:“星若,你母亲的居所何在?”
“我带您去!”
南宫星若立刻应道,冰澈的眸子里满是急切。
“阿姐!娘亲!我也要去!我要跟著娘亲!”
一直强忍著的南宫星柒见姐姐和陆熙要走,再也按捺不住。
带著哭腔挣脱了林雪的手,跑过来紧紧抓住陆熙的衣角。
小脸上泪痕交错,写满了恐惧。
陆熙低头看向抓著自己袍角的小女孩,温声道:
“星柒,你母亲不会有事的。你很累了,现在需要好好睡一觉。”
他的声音似乎带著某种奇异的力量。
南宫星柒仰著泪眼看他,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
一股无法抗拒的浓浓倦意便席捲而上。
她小脑袋晃了晃,眼睛努力想睁开,却最终软软地向下倒去。
旁边的林雪眼明手快,一把將昏睡过去的星柒接住,抱在怀里。
她看向陆熙,轻轻点头:“师尊放心,我会照顾好星柒妹妹的。”
陆熙微微頷首,未再多言。
他抱著南宫楚,转身便向院外行去。
姜璃与南宫星若紧隨其后。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观月居的门外,朝著南宫楚所居的院落方向行去。
——————
另一边,南宫楚的房间。
南宫楚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
脸颊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仍未褪去,呼吸时而平稳,时而短促。
陆熙站在床榻边。
一手虚按在南宫楚额前寸许,指尖有极淡的温润光华流转,似乎在仔细探查著什么。
他眉头微蹙,神色是罕见的专注。
南宫星若紧挨著床榻跪坐著,双手紧紧握著母亲的一只手。
冰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母亲的脸,里面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姜璃静静立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清冷的眸光掠过南宫楚,又看向陆熙,最后落在南宫星若紧绷的侧影上。
片刻,陆熙收回了手,指尖光华敛去。
“如何,师尊?”
姜璃轻声问道。
陆熙沉默了两息,缓缓道:“她体內並无新增伤势。”
“先前的伤势也在丹药作用下缓慢修復。”
“但这股焚身灼魂般的『热』,以及生命精气的异常躁动,却非伤病所致,而是源於其自身。”
“这就是母亲体质的缺陷?”
南宫星若猛地抬起头,看向陆熙。
姜璃上前一步,与陆熙並肩而立,看著床上的南宫楚,声音冷静:
“师尊,这便是弟子之前想说的。”
“觉醒特殊体质,对许多人而言,未必是幸事。”
陆熙侧首看她。
姜璃继续道:“您之前遇到的,那个叫『叶天』的小子。”
“他觉醒的体质很强大,但是他本人却无法驾驭住。”
“几乎將自己榨乾,修为尽废,从天才沦为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体。”
“若非您恰好路过点化,並且他修炼了欧阳烈的术法,他早已身死道消。”
陆熙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恍然,轻轻頷首:
“原来如此。特殊体质……竟是如此麻烦的一件事么?”
“嗯。”
姜璃点头,语气带著一种淡然。
“我之前便和星若说过,大道法则,自有平衡。”
“越是逆天、潜力越大的特殊体质,往往也伴隨著近乎诅咒般的缺陷,或需要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这缺陷可能源於体质本身的力量过於狂暴难以驾驭。”
“也可能需要特定的苛刻条件才能维繫存在,或者……”
“必须以某种珍贵之物持续『献祭』。楚主母如今的情形,很符合其中一种。”
“叶天?”
南宫星若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冰澈的眸子看向陆熙。
陆熙对上她询问的目光,温声道:“是之前游歷时偶然遇见的一个青年。”
“他体质不凡,却无福消受,反受其害。”
“方才璃儿所言,便是他的遭遇。”
他顿了顿,看向南宫楚,
“若阿楚此刻的痛楚,根源亦在於其体质缺陷,那便需对症下药。”
“姜姐姐,”
南宫星若立刻转向姜璃,声音急切。
“那该如何对症下药?需要什么?无论多难,我一定为娘亲寻来!”
姜璃看向她,目光沉静:“首先,需知『症』在何处。”
“星若,想要解决体质缺陷,必须先明確知晓楚主母拥有的,究竟是何种体质。”
“其特性为何,对应的缺陷或代价又是什么。”
“唯有如此,方能寻得解决或缓解之道。”
何种体质……
南宫星若怔住了。
她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自身拥有特殊体质。
母亲总是强大而沉稳的,如同遮蔽家族风雨的巍峨山岳。
她从未想过,这座山岳內部,早已布满裂痕。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梦中女神……星光……赐福……“此力予你”……
她冰澈的眸子骤然睁大,猛地看向姜璃,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姜姐姐!之前……之前我跟你说的,点化那晚梦里的女神,还有她给我的力量……”
姜璃与她目光相接,瞬间明白了她未尽之言。
那双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化为更深的凝重。
她缓缓頷首,声音很轻:“我猜到了。”
“星若,你梦中那位立於星光之中、予你力量的女神。”
“很可能就是楚主母自身本源,或者其体质意志的一种显化。”
南宫星若身体晃了一下,握著母亲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姜璃的话语还在继续,冷静地剖析著那惊人的可能性:
“你拥有『星辉汲灵』、『琉璃涅变』、『玉魄反哺』三种能力,环环相扣,自成完美修行体系,潜力无穷。”
“但自始至终,你未曾提及它们伴隨任何缺陷或需要付出的代价。”
“星若,你不觉得,这太不合理了吗?”
不合理……
南宫星若的呼吸窒住了。
是啊,太不合理了。
姜姐姐早就说过,越是强大的体质,缺陷越大。
可她的“星辰体质”,只有馈赠,未见索取。
除非……
“所以……”
她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响起,
“所以我的这些能力,这份『体质』……”
“並不是我天生拥有,而是……而是娘亲她……”
“对。”
姜璃肯定了她的猜测,目光落在昏迷的南宫楚脸上,带著一丝复杂的慨嘆,
“很可能是楚主母,通过某种方式,或许就是藉助你所说的『梦境』。”
“將她自身体质的一部分本源特性,或者说,將那份『完美』的可能性,剥离、馈赠给了你。”
“而你本身或许確实有承接这份馈赠的潜质,但那份馈赠,原本该属於她。”
“她给了你星辰,自己却陷入了永夜。”
南宫星若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母亲苍白的脸,看著她昏迷中仍因痛苦而微蹙的眉。
所以,娘亲的虚弱,娘亲的修为停滯,娘亲从未提及的旧伤……
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不是伤病,是剥离。
不是衰退,是馈赠。
她把最好的、没有缺陷的部分,悄无声息地给了自己。
而所有的“缺陷”,所有的“代价”,都由她一人默默承受了十七年。
泪水毫无徵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南宫星若猛地伏倒在母亲床边,將脸埋进母亲冰凉的手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肌肤。
她肩膀剧烈地颤抖著,破碎的哽咽从喉间溢出。
“我不要了……娘亲……星若不要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陆熙和姜璃。
冰澈的眸子被巨大的心痛彻底淹没,只剩下哀求。
“陆前辈,姜姐姐……求求你们,救救我娘亲……”
“把这些能力拿回去,都拿回去!”
“我只要娘亲好起来……我什么都不要了……”
“星若,不必如此。”
陆熙温和的声音响起,止住了南宫星若的崩溃。
“阿楚我自不会让她有事。”
他看向床上昏迷的南宫楚,语气平缓却篤定。
“眼下最坏的可能,也无非是这体质与阿楚自身不再契合。”
“届时將其剥离或封禁便可。”
“性命之忧,你无需担忧。有我在,阿楚定会无恙。”
这平静的承诺,稳住了南宫星若几乎要涣散的心神。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陆熙。
看著他眼中那份淡然,狂跳的心终於一点点落回实处。
是啊,陆前辈说娘亲不会有事,娘亲就一定不会有事。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汹涌的泪意逼回,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陆前辈……”
她声音仍带著沙哑。
“星若明白了。谢谢您。”
一旁的姜璃见南宫星若情绪稍定,清冷的眸光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星若,既说到楚主母的体质与家族,有件事,我思索许久,一直有些不解。”
南宫星若转向姜璃,用袖子擦了擦脸,努力集中精神:
“姜姐姐请说。”
姜璃的视线落在南宫星若脸上,语气带著一丝纯粹的探究:
“勖长老,是你的亲外公?楚主母的亲生父亲?”
南宫星若愣了一下,没想到姜璃会问这个,但还是点头:
“是。外公是娘亲的生父,我的外祖父。”
“嗯。”
姜璃微微頷首。
“可我观勖长老的年岁与气血……”
“与楚主母的年龄,差距似乎颇为明显。”
“楚主母风华正茂,而勖长老……”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清冷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勖长老修为精深,驻顏有术,但生命气息的“层叠感”是骗不了人的。】
【他真实的骨龄,远比外表看起来要苍老得多。】
【楚主母若真是他亲生女儿,那他得女时的年岁……】
【莫非是俗语说的“老树开花”?】
【那星若的外婆,又是何等人物?为何从未听人提起?】
姜璃並未將这些內心剖析全数说出,只是將那份疑惑凝在眼神里,看向了南宫星若。
南宫星若被姜璃看得,脸上也后知后觉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她显然也听懂了姜璃的未尽之言。
甚至顺著那思路想了一下自家外公平日威严赫赫的模样。
再联想到“老树开花”之类的词……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赶紧掐断这大不敬的联想,脸颊却更热了。
“这……姜姐姐,我、我也不甚清楚。”
南宫星若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著窘迫,
“我自幼便未见过外婆,娘亲也从不提及。族中……似乎也无人议论此事。”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觉得这事儿透著蹊蹺。
但身为小辈,尤其对象是那样的外公,她实在不敢,也不愿去深究其中细节。
陆熙將两人的反应看在眼中,神色依旧温润平和。
他略一沉吟,道:“看来,欲明阿楚体质根源,勖长老確是关键。”
“他既是阿楚生父,对此中情由,纵非全然知晓,也应有所了解。”
“待阿楚情况稍稳,我需寻他一问。”
他话音方落,房间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南宫白衣沉稳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
“阿楚你在里面吗?老身有事需向你稟报!是族中子弟的伤亡清点。”
“白衣长老,请进。”
南宫星若勉强稳住了声音,对著门外说道。
房门被推开。
南宫白衣端著个帐册模样的本子,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沉静,然而,在目光触及房內情景的剎那,那沉静瞬间冻结了。
陆熙、姜璃、星若……还有床上昏迷的、脸色不正常的南宫楚。
“星若?陆大人?姜仙子?”
南宫白衣的脚步在门內顿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错愕,握著帐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床边几人,最后牢牢锁定在南宫楚潮红的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这是……”
“白衣长老……”
南宫星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悲伤和一种难以启齿的茫然。
“母亲她……昏迷了,白衣长老,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说。”
南宫白衣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她没有再问,而是快步走到了床边,俯下身体,仔细的看向南宫楚冷媚的脸。
那异样的潮红,眉心因痛苦而生的细微褶皱,无不刺痛著她的眼。
“阿楚!”
她低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惊痛。
但紧接著,那惊痛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从她唇间溢出。
“唉……还是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
南宫星若猛地抬起头,冰澈的眸子死死盯住南宫白衣,声音急切发颤:
“白衣长老!你知道母亲的事情?你知道对不对?”
陆熙的目光平静地转向南宫白衣。
姜璃清冷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瞭然,安静地等待著下文。
南宫白衣迎上南宫星若急切的目光,又看了看床上的南宫楚,沉默了片刻。
她点了点头,隨即又缓缓摇了摇头:“老身……確实知道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关於主母的体质,关於她为何会如此……更深的內情,老身也不甚明了。”
“一点点也好!”
南宫星若上前一步,抓住了南宫白衣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满是恳求。
“白衣长老,请你告诉我!”
“求你了,告诉我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体质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南宫白衣看著眼前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女,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南宫楚。
最后,她的目光与一旁静立的陆熙和姜璃短暂交匯。
陆熙对她微微頷首。
姜璃也静静地看著她。
深吸一口气,南宫白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轻轻拍了拍南宫星若抓著自己衣袖的手,声音缓慢地开了口:
“主母的体质……老身只知道……”
“……它名为涅槃玄牝体。”
第701章 南宫楚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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