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普罗米修斯轻轻叩响山洞石壁，一道道星光纹路在古老的石壁上浮现。
    仿佛感受到那血脉同源的气息，石壁豁然洞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进来吧。”一道温和又庄重的的女声，从洞內缓缓传出。
    普罗米修斯迈步走入，怀中还抱著昏迷不醒的阿忒。
    踏入洞穴的剎那，並无阴冷潮湿之气，反而縈绕著一股清冽又庄重的气息，令人如沐春风。
    洞穴並非逼仄狭小，而是向內无限延展，自成一方天地，浑然天成，无半分人工雕琢的刻意，却处处暗藏秩序与法则的玄机。
    向內走去，视野逐渐开阔，洞顶並非漆黑的岩石，而是凝著淡淡的莹光，像是將整片夜空揉碎了嵌在其中，细碎的光点在头顶缓慢运转，令人目眩神驰。
    头顶的光点却並不杂乱，每一颗都循著固定的轨跡运行，似天地间恆定的律法，有条不紊。
    一条蜿蜒的星河，在普罗米修斯脚下流淌，五光十色的星云在其间飘荡。
    普罗米修斯忍不住伸出手，触碰星河，手指却从光点中穿过，什么都没摸到。
    “原来是幻相。”普罗米修斯心中暗道。
    沿著星河缓缓向前，跨过一道木製小桥，迎面是一株气势磅礴的松柏，无数星纹藤蔓缠绕在古柏上，令其显得如梦如幻。
    普罗米修斯走下木质小桥，目光看向那星光古柏下，立著一张青石案，一位身著白袍、目光柔和的女神，端坐其间。
    “你来啦？我这处『退休』后打造的隱居之所，看著还不错吧？”
    正义女神忒弥斯笑眯眯望向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由衷讚嘆：“取天地之造化，自有一番气象。”
    忒弥斯咧嘴一笑，目光落在在普罗米修斯怀中昏迷的阿忒。
    “这丫头……是厄里斯家的？”
    “嗯，没错。她被宙斯雷霆所伤，失去大半权柄核心……好在保住了性命，就是何时能清醒就不知道了。”
    忒弥斯轻轻点头，她並不喜欢纷爭女神厄里斯。厄里斯是黑夜女神尼克斯之女，天生代表著无序和混乱，这与她倡导的秩序，天然对立。
    但忒弥斯並非执拗迂腐的神灵，她知晓世间有黑便有白，秩序与无序，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彼此共生。
    倒是厄里斯对她经常有怨念，责怪忒弥斯塑造的眾神秩序，让纷爭锐减，世间无趣。
    对於厄里斯之女，忒弥斯並无好恶之感。她抬手从古柏四周，摘下几簇流淌星光的白色花瓣，递到普罗米修斯手中。
    “这是星光仙草，能够修復神力损耗，有助於她儘早恢復。”
    普罗米修斯轻轻頷首，一点没矫情，坦然接过，隨即正色开口：
    “我这次前来，主要另有一事恳请母亲相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忒弥斯看著自己的孩子，抿唇一笑：
    “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看我，原来是有事相求啊。”
    听出忒弥斯语气中的调侃，和一丝丝幽怨，普罗米修斯无奈一笑，温声解释：
    “凡间诸事太过繁杂，自打挣脱神锁后，还没来得及看望母亲。”
    说著他话锋一转，正色道：
    “人类如今因私怨廝杀，贵族凭血脉断生死，平民因债务沦为奴隶，弱者的冤屈无处申诉，强者的暴行无人约束。”
    “您是正义与秩序的化身。我想恳请您为人类立一部公允的法典。”
    忒弥斯听完，猛然抬起头，掌心的金天平轻轻摇晃，她素手轻点，一道无形涟漪向外扩散。
    她背后立刻浮现出一道星光之门，光芒散去，那赫然是一间石室，室內整齐陈列著一块块刻满纹路的石片与骨简，上面鐫刻著世间万物的规则：
    其中有记载著天地初开、世界的运行规则、眾神的契约、善恶的界定……
    可唯独缺少一部约束人类世俗的法典。
    忒弥斯指尖掠过一枚覆满灰尘的石片，上面赫然篆刻著约束黄金时代人类的法条，然而只写了寥寥数行，便没了后文。
    “是因为黄金时代人类的灭亡，所以暂停了后续的撰写计划吗？”普罗米修斯心中闪过一丝猜测。
    忒弥斯沉吟许久，终於开口：
    “我也曾考虑过编纂一部法典，约束凡间眾生向善。可人类几经覆灭，神灵混战，让这件事搁置太久……”
    “那不如藉此契机，重新编纂法典，给予世间法度依循。”普罗米修斯立即顺势劝说。
    忒弥斯听闻此言，却微微皱眉：“这法典可以管住世间黎民，可天上诸神……”
    她抬眸间，却正对上普罗米修斯似笑非笑的眼神，瞬间瞭然。
    忒弥斯不由又好气又好笑，轻轻点了点他：
    “好你个小子，竟算计到我头上。”
    “你管不住奥林匹斯诸神，想拉我出面监督眾神是吧？”
    忒弥斯作为一代神王乌拉诺斯之女，同时制订了奥林匹斯秩序基石，论辈分和地位，哪怕宙斯也得让她三分。
    如果一定有一个人出来，监督眾神，她必然是当之无愧的首选。
    如此一来，才有可能实现：让神灵归神灵的裁决，人类有人类的法度，彻底隔绝神灵凭藉个人喜好，对凡俗肆意碾压。
    然而，普罗米修斯的如意算盘，却並没有打动忒弥斯。
    忒弥斯沉吟良久，轻轻摇头：
    “我已离开奥林匹斯太久，早已不过问三界诸事，此次恐怕不能与你同行，前往凡间。”
    忒弥斯早已主动自我边缘化，隔绝於奥林匹斯神权体系之外。她连命运权柄，都分化交由命运三女神。不干涉凡间诸事，是她对宙斯的承诺。
    普罗米修斯见劝说无解，不由轻声嘆息。忒弥斯什么都好，就是过於遵守诺言，她既然答应了宙斯不干涉三界，便会一以贯之。
    然而忒弥斯却忽然话锋一转，面露笑意：
    “虽然我不能与你亲自前往人间，但可以协助你编纂法典。我还有一位养女，目前代行我的正义权柄，她可以做你的左膀右臂，替你贯彻正义，监督眾神。”
    普罗米修斯听完，不由精神焕发，欣喜道：
    “如此甚好！”
    忒弥斯轻轻拍手，她背后的星光之门中，走出一位女神。
    她周身被流转的星光覆盖，一手持金天平，一手紧握除恶利剑，背生洁白双翼，面容清冷绝美，一头金色长髮，如瀑般垂在双肩。
    “阿斯特莱雅，过来，有件事交给你办。”忒弥斯轻声呼唤。
    “老师，您找我？”阿斯特莱雅抬起头，精致的面容中，一对明亮的美眸，却折射出坚毅和不屈神色。
    忒弥斯点点头，望向普罗米修斯道：“我给你介绍一下，阿斯特莱雅，群星之神阿斯特赖俄斯，与黎明女神厄俄斯之女。如今被我收为养女，在我这里学习。”
    忒弥斯转头看向阿斯特莱雅，柔声叮嘱：“你隨普罗米修斯前往人间一段时日，助他推行律法，监督法典执行。切记行事勿莽撞，不懂的事情，多问问普罗米修斯。”
    阿斯特莱雅看向普罗米修斯，却只是轻轻点头，鼻腔里轻哼一声。
    她听过这位盗火者的名號，在她心中，实则有些不满普罗米修斯窃走天火，窃取神权的行径。
    在她看来，普罗米修斯此举破坏了神凡既定的秩序。
    普罗米修斯看出她的牴触，却是淡然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忒弥斯將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嘆口气，轻轻敲打阿斯特莱雅：
    “凡间一行，务必听从普罗米修斯安排，不可任性。”
    阿斯特莱雅看向尊敬的养母和恩师，纵使心中不悦，也只得点头答应：
    “知道了。”
    “到凡间一切有我罩著，没人敢动他。”
    那做派，儼然將自己当作普罗米修斯的背后保鏢。
    忒弥斯苦笑一声，知道这傢伙八成没听进去，嘴上应下，心里未必服气。
    她也不再多劝，磨合之事，只能交给二人日后慢慢相处。
    她转身对普罗米修斯道：“来吧，我们討论一下你打算修订的法典。”
    二人走入星光璀璨的石室，普罗米修斯轻轻拿起一枚石片，思索著开口：
    “法律的基石应当是平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贵贱。”
    忒弥斯面露微笑：“很好！如此一来，就杜绝了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后，诞生贵族特权。”
    “以你在诸城邦如今的声望，推行下去，应当畅通无阻。”
    普罗米修斯深以为然，此刻正是推行法典的最佳时机。
    他与各城邦筑城者们交情深厚，初代掌权者愿意让步换公平。
    若是等到几代之后，贵族根深蒂固，再难撼动特权。
    二人一番討论中，普罗米修斯潜移默化中，將后世无数经典法条，揉进了这部法典中——
    既参考《梭伦法典》，提倡废除所有奴隶制、设立陪审团、废除贵族特权。
    又结合《汉謨拉比法典》，规定商业交易、债务、婚姻必须以书面契约为准，奠定商业法原型。
    普罗米修斯从《十二铜表法》得来灵感，打算將这部法典每一条刻到诸城邦城墙上，確保法律公开化，杜绝一小撮贵族、神棍对法律解释权的垄断。
    他还吸取《德拉古法典》的教训，没有让法律变为血腥暴力的代名词，而是侧重震慑和教化万民。根据犯罪情节轻重，严格区分死刑、拘役、流放等刑罚。
    具体来讲，死刑主要適用包括故意杀人、叛国投敌、纵火劫掠、组织卖吟、诬陷他人致死……等重罪。
    死刑判决极其严格，需要议事会与民眾代表共同审理，三次核验证据无误，方可执行。
    而其他过失致人死亡、伤害致残、盗窃及侵占財物、誹谤诬陷他人、扰乱城邦秩序等罪名，则根据严重程度，处以不同年份的流放或拘役。
    原则上来讲，普罗米修斯规定所有案件公开审判，民眾有权旁听，且设有民眾代表组成公共陪审团，参与审理与质证；
    所有案件审理唯证据论，原告、被告均有申辩权利，严禁主观臆断；
    罪行採用疑罪从无原则，无確凿证据证明有罪，一律按无罪处置。
    二人时不时辩论、沉吟、思考，一边在石片上刻下一行行文字。
    普罗米修斯胜在有后世无数法条和案例，提供思路和灵感；
    忒弥斯则凭藉对法律漏洞的敏锐洞悉，帮普罗米修斯补上缺漏之处，以防少部分人钻空子。
    时光飞速流逝，二人全然沉浸在法典编纂之中。
    直至普罗米修斯在石片上，刻下最后一段话，规定了国王任免的条文：
    “非战爭时期，城邦国王，任期十年，期满卸任；继任国王选拔，要求有丰富的治理经验，由万民和百官推选；设城邦议事厅，由民眾代表组成，监督国王；若国王徇私枉法，滥用权力，欺压百姓，议事厅有权弹劾罢免国王……”
    撰写完对国王和百姓的诸多法条后，普罗米修斯放下手中刻刀，与对面的忒弥斯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是满满的成就感。
    一旁的阿斯特莱雅，一开始还旁观忒弥斯与普罗米修斯的激烈討论，想要从中窥得一星半点。
    但后面她发现，自身理论基础差太多，宛如听天书一般，索性放弃，用手中长剑的剑尖，无聊地在地面上剜出一个个小坑。
    见二人终於结束了冗长地討论，阿斯特莱雅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轻声询问：
    “是不是该启程了？”
    普罗米修斯点点头，他看向角落里依旧昏迷的阿忒，又开口道：“不急，先帮她处理一下伤口。”
    他將忒弥斯赠予的星光仙草捣成泥状，然后轻轻拍了拍阿忒脸庞。
    “喂，醒醒。”
    阿忒的呼吸依旧均匀，甚至突兀地打起小呼嚕，以证明她的沉眠真的很安详。
    普罗米修斯看到这有些浮夸的演技，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应过来，这傢伙恐怕早就醒来，一直在偷偷旁听他们交谈。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故意半是恐嚇，半是调笑道：
    “別装睡，赶紧醒来自己敷药。再不醒，我就亲自帮你敷前胸的伤口。”
    听到普罗米修斯的话，阿忒立刻一个激灵坐起，双手连连摆动，脸颊泛红，慌忙拒绝：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看到阿忒果然是在装睡，普罗米修斯也没想到一诈就能成功，有些好笑地將手中那碗泥状药膏递过去。
    “喏。前面转弯，有没人打扰的空旷处。”
    阿忒立刻连连点头，小鸡啄米般应下，而后接过药膏快步离开。
    身后的阿斯特莱雅全程看在眼里，不满地瞥了普罗米修斯一眼。
    她小声嘀咕，带著几分维护：
    “切，就会欺负小姑娘。”
    普罗米修斯挑挑眉毛，当即反驳：“哪里欺负她了？我是她的救命恩人，还亲自为她捣药，怎么还怪罪到我头上了？”
    阿斯特莱雅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再理会他的辩解。
    没过多久，敷好药膏的阿忒，快步返回洞穴中央。
    三人一同向忒弥斯躬身行礼，郑重表达谢意。
    隨后，三道流光划破天际，朝著凡间诸城邦飞驰而去。
    一部关乎人类未来的公允法典，即將降临凡俗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