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杨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杨廷和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一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奏疏。
“老爷……”
五六个侍女正在帮他慢慢地揉肩膀。
杨廷和不语,任由侍女隨便揉肩。
他的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透过那盏摇晃的烛火,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爹……”
这个时候,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只见杨慎端著一碗参汤走进来。
眼见父亲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顿。
片刻,杨慎还是走上前去,將汤碗放在案边,轻声道:
“爹,该歇了。明日还要早朝呢。”话音落下,他顺便支走了这些侍女,“好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爹……”杨慎又开口道,奈何老父亲没有回应。
只见杨廷和伸手慢慢地接过参汤,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汤已经凉了,入口苦涩,像他现在的心境。
杨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憋了许久,终於忍不住开口道:“爹,孩儿有一事不明。”
杨廷和闻得此言抬眸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疲惫,“你说。”
杨慎斟酌著词句,声音里带著几分年轻人的热切:“昨日登基大典上,陛下祭奠先帝时慟哭失声,几至昏厥!”
“那哭声,孩儿听了都心头髮酸。陛下在灵前跪了那么久,起来时腿都站不稳,全靠您和他从安陆带来的太监黄锦搀著;如此纯孝之人,实乃社稷之福。爹,您说是不是?”
“孩儿不明白您为何这般闷闷不乐?难道只是因为陛下他始终不肯走大明门吗……”
听得此言,杨廷和突然翻了白眼,紧紧地看了儿子一眼,並没有接口说话。
“我的好爹爹,”杨慎以为父亲没听清,又道:“孩儿是说,陛下与大行皇帝素未谋面,却能哭得那般真切,可见天性仁厚。”
“大行皇帝在位十六年,性情刚烈,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如今陛下这般重情重义,与大行皇帝相比,真是……”
“真是好太多了?”杨廷和忽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很是平淡,杨慎听不出喜怒。
“慎儿,你的意思是大行皇帝不如今上?!”
他有些一怔地看著杨廷和,连忙开口继续道:“不!不!爹,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孩儿的意思是说大行皇帝英明神武,陛下仁孝恭俭,他们俩兄弟各有所长……”
“你方才说,陛下是大孝子?”杨慎话音落下,杨廷和猛地打断他,目光落在前者脸上,眼神复杂地开口说道:“慎儿,你见过几个大孝子呢?”
杨慎闻言不由得再度愣住了。
杨廷和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见过的,不过是书上的故事,戏文里的唱词。”
“且说董永卖身葬父,郭巨埋儿奉母,这些你都读过。可你见过真的吗?你见过一个人,能把孝道演得让满朝文武都为他落泪吗?”
杨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廷和站起身来,淡淡地瞥了一眼儿子。
无奈地摇摇头长嘆一声之后,他望著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地说道:“陛下在灵前哭得真切,那是真的。可你想过没有——他哭的是大行皇帝,还是他自己?他哭的是先帝英年早逝,还是哭他自己孤身一人,从安陆来到这举目无亲的紫禁城?”
眼见儿子不敢接话,杨廷和拍了一下旁边的绣墩,示意儿子坐下说话:“慎儿,你还年轻。有些事,你看不明白。陛下今日能哭得那般真切,是因为他心中有孝!”
“可孝这东西,是好事,也是大事。一个人心中有孝,就会把孝看得比什么都重;今日他能为先帝哭,明日他就能为他生父爭名分。”
杨慎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变:“父亲是说,陛下此番,意在已故的兴王?!”
“陛下以藩王入继大统,依祖制、依前朝故事,当考孝宗,母昭圣,继统亦继嗣。”
“他今日哭大行皇帝是孝,明日便会为生身父母爭名分。一旦开此先例,大礼之议必起,朝局必乱……此人看似仁孝温顺,內里却极有主见,绝非轻易可制的幼主。”
杨廷和缓缓道:“追尊生父之事,他迟早要提。到那时,天下只会称颂新君至孝,理所应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拿什么去拦?拿礼法?他比谁都擅引经据典。拿祖制?他连遗詔都能字字推敲。慎儿,你以为他哭的是先帝?他哭的,是这天下人心。”
“到那时,天下人都会说,新君至孝,理应追尊!”
“皇兄!您弃臣而去,臣孤苦无依,唯以血泪相送……”杨慎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那是昨日在乾清宫殿外,朱厚熜哭得那般悲切,百官无不动容!
连他都觉得眼眶发酸,心里发堵。
可是,现在父亲告诉他,那些眼泪,可能不是为死人流的,是为活人流的;是为这天下人心流的……
“可是爹,陛下他毕竟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孩子,能有这般心思吗?”杨慎以为老父亲有些夸大其词了。
杨廷和苦笑一声,摇摇头道:“十五岁怎么了?!大行皇帝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豹房里斗狮子呢!”
“你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十五岁,都是一样的吗?慎儿,你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背四书五经,连考场都没进过;可人家十五岁,已经能把满朝文武玩得团团转了……”
说著,杨廷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字一顿:“前朝早有先例。宋仁宗无嗣,立宗室子赵曙为皇子,是为宋英宗;此人即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追尊生父濮王为皇考,与群臣大闹濮议之爭。”
“我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弘治朝的老臣,正德朝的新贵,一个个都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到头来,还不是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收拾了?”
话一出口,杨廷和老脸微微一热,暗自赧然。
且说,他在擬定遗詔之时,自以为处处周全,將新君拿捏得死死的,何等胸有成竹!
可如今回头一看,自己不也正是那类“自以为算无遗策”之人?!
“可是若是一切都如父亲大人这般说了!”杨慎有些不理解地看著老父亲,一口气道出心里的困惑,“那么当初您与太后为何要迎立陛下呢?!”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他盯著儿子疑惑的表情缓缓开口道:“你方才问,为何要立他。这话,你不该问的。”
杨慎抬起头望著父亲的脸庞,“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还请父亲大人明示一二!”
“你以为,是我想立他?是太后想立他?是这满朝文武想立他?都不是。是他该立……”杨廷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眾所周知,大行皇帝无嗣,伦序当立者,便是他。”
“这是祖制、是规矩,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为父能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可顺水推舟,也有顺水推舟的难处。舟太轻了,容易被水冲走;舟太重了,又推不动。他这艘舟,不轻不重,刚刚好。可他掌了舵,往哪里开,就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了。哎……”
话音落下,杨廷和慢慢地走回房间。
杨慎抬起头望著父亲佝僂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发酸。
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忠君报国。
那时候父亲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可如今,这座山也开始弯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压弯的!
“爹,”杨慎低声道,“您是不是在担心……日后?”
“土木堡之变后,文官才开始真正掌权。”
杨廷和忽然转过身来,低低的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于谦于少保守京城,也先退兵,大明才保住了半壁江山……从那以后,文官们才敢在皇帝面前挺直腰杆说话。可腰杆挺直了,就再也不会弯了。”
“慎儿,你觉得,一个连遗詔都能抠出字眼的皇帝,会允许文官们在他面前挺直腰杆吗?”
杨慎闻言不由得怔住了。
说实话,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无他,只因为在他心里,皇帝是皇帝,臣子是臣子,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可父亲的话,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位子,坐著坐著,就想坐得更舒服些;有些人,站著站著,就不想再弯腰了。
当皇帝不想弯腰,臣子也不想弯腰的时候,这朝堂上,就只剩下刀光剑影了吧……
“爹,那您说,日后会怎样?”
“天知道呢……”
说完,杨廷和推门走了进去,杨慎在他后面缓缓地关上门。
第42章 杨慎:陛下是大孝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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