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站在未央宫门口,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子。
无他,只因为登基一个多月了,他今天才第一次来看祖母。如果不是张太后突然请吃饭,他或许还要拖上几天;朝堂上的事千头万绪,杨廷和步步紧逼,他实在分身乏术。
“参见陛下!”门口站著两个老宫女,见皇帝来了,慌忙跪下。
朱厚熜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了进去。
殿內的陈设简单却非常整洁,看得出有人打扫,但那种“冷清”是藏不住的;就像一个人穿得乾乾净净,可眼神里的寂寞骗不了人。
“我孙子来了……他来了!”邵太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正襟危坐过了,听说孙子皇帝要来,老人激动得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
无他。只因为她已经哭瞎了很多年!
朱厚熜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晚了!
在安陆的时候,听父亲提起过祖母。父亲说,祖母当年送他离京就藩,在宫门口站了一整天,后来就再也没能看见。
“祖母……”
话音落下,邵太妃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转过头,朝著声音的方向望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她的手颤抖著伸出来,在空中摸索。
“是……是厚熜吗?”
朱厚熜快步走过去,跪在祖母面前,握住她那双枯瘦的手。
“祖母,是孙儿。孙儿来看您了。”
邵太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出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摸上朱厚熜的脸。从眉毛滑到鼻子,从鼻子滑到嘴唇……老人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指尖看一张画像。“好孩子……我的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都这么高了……”
朱厚熜眼眶微热,轻轻地开口道:
“祖母,孙儿今日接您一同赴宴。太后相请,孙儿在,一家人便要整整齐齐的。”
邵太妃连连点头,泪水却淌得更凶:“好……祖母去……只是……”
“你是说太后请我们?!”邵太妃忽然身子一动,带著深宫妇人刻入骨髓的恐惧,“那宫里……从前的事……祖母怕……”
朱厚熜心中一沉。
他怎会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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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万奶妈子万贵妃横行后宫的阴狠,早已在这位老人心上烙下了一生的阴影。
如今张太后主宫,她一个瞎眼无依的太妃,怎能不慌。
一念及此,朱厚熜掌心微一用力,温和地说道:“祖母不怕。从前的事,再也不会有。朕为天子,护您周全,有孙儿在,这宫里没人能伤您半分。”
字字如金,宏声如涛。
闻言,邵太妃不由得一怔,攥著孙子衣袖的手微微鬆了些。“厚熜啊……你父亲走的时候……疼不疼?”
朱厚熜脚步一顿,柔和地说道:“不疼。父亲走得很安详。”
邵太妃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可朱厚熜清晰地感觉到,老人抓著他胳膊的手很紧。
……
仁寿宫。
张太后坐在暖阁里,面前摆了一桌子菜。
她看著那些菜,还有旁边空著的座位,心里有些烦躁。
她已经派人去请皇帝了,可皇帝到现在还没来。
“太后,陛下来了。”这个时候,一名宫女进来通传,“陛下……带了太妃娘娘。”
张太后心里一沉。她没想到朱厚熜会去请邵太妃。她只请了皇帝一个人吃饭,可这新君倒好,竟然把那个瞎眼的老太妃也给带来了?
这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示威的?!
“请他们进来。”张太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伯母,侄儿来迟了。”朱厚熜给张太后行了个家人礼,语气恭顺。“侄儿把祖母也请来了,一家人吃饭,祖母不在,怎么算一家人呢?”
张太后看著朱厚熜,旋即又暗自瞅了一眼双目失明的太妃,內心想发火,可找不到理由。
因为皇帝说的没错,一家人吃饭,祖母当然应该在。
张太后起身虚扶邵太妃:“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太妃身子不便,怎还劳烦你跑一趟?”
“是陛下亲自去接的,”邵太妃摸索著坐下,声音沙哑温和,“老身也是沾了陛下的光。陛下说,一家人吃饭,热热闹闹的才好。”
张太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那点不快又被勾了起来。一家人?你朱厚熜是兴王之子,我是大行皇帝的生母,她邵氏不过是个失明的太妃,这算哪门子一家人?!
“伯母请坐。”朱厚熜扶著祖母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他拿起筷子给张太后夹了一筷子菜,又端起汤碗,一勺一勺地餵给邵太妃。“祖母,这是鸡汤,您尝尝。”
邵太妃喝了一口,眼泪又流下来了:“好喝……好喝……祖母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了……”
张太后看著这一幕,內心莫名不爽了。
这哪里是吃饭,你分明是在我的面前立威!
她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正德皇帝活著的时候,也给她夹过菜,也给她盛过汤。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朱厚熜餵完祖母,自己也吃了几口菜。“伯母,侄儿想起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在安陆,父王还在。每年过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热热闹闹的;父王会给侄儿夹菜,母妃会给侄儿盛汤。祖母虽然不在,可父王总说,等有机会,一定要接祖母来安陆住几天。”
“可惜,父王没等到那一天。”
张太后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皇帝怎么老是在煽情啊?他这样子说,脑子里又蹦出来正德帝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后来……后来就散了。
“皇帝不必难过,你父王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也会欣慰的。”
朱厚熜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忽然话锋一转:“伯母,侄儿有一件事,一直想跟您说。”
张太后眉头微皱:“什么事?”
朱厚熜犹豫了一下,沉声道:“伯母,侄儿昨日翻阅登基詔书的草本,看到一句『中道权奸,曲为蒙蔽,潜弄政柄,大播凶威』。侄儿愚钝,这『权奸』、『蒙蔽』,指的可是皇兄?”
“您可知道,登基詔书一开始是怎么擬的?”
张太后闻言微微一怔。
这件事情她当然知道,因为登基詔书是內阁擬的,但是,张太后本人只在最后看了一眼。
至於那些文縐縐的话,她看不太懂,只当是例行公事。
朱厚熜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文稿,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张太后面前。“伯母请看。”
张太后低头看去,那上面写著几行字。
她慢慢念出来:
“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励精虽切,化理未孚。。中道权奸,曲为蒙蔽,潜弄政柄,大播凶威……”
张太后念著念著,脸色突然变了。她学问不算高,可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能听得懂的。
这是在说她的儿子:正德皇帝励精图治却不得其法,说权奸蒙蔽圣听,说朝政败坏。
又臭又长。
果然是在骂她的儿子!!
“这是……这是谁写的?!”
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你和內阁联手一起坑我的话术吗,谁写的你会不知道?
一念及此,朱厚熜继续用一种“求证”的语气说道:“这是登基詔书的初稿,后来被侄儿改了。不然,这些话就要颁行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大行皇帝是个『中道权奸、曲为蒙蔽』的昏君。”
“皇兄天纵神明,一生快意恩仇,侄儿实在想不通,为何詔书里要这般写他。伯母是皇兄的生母,最了解皇兄,还请伯母为皇兄正名。”
“啪!”张太后重重拍著桌子。
“岂有此理!杨廷和那廝,安敢如此妄议我儿!”
“大行皇帝虽然在位时有些任性,可他那是雄武之君!他巡边关,下江南,那是何等的气概!他只是不喜欢被那群腐儒束缚罢了。杨廷和……他这是往大行皇帝身上泼脏水,他这是欺君罔上!”
朱厚熜闻言慢条斯理地给张太后和邵太妃夹了一筷子软糯糕点。
邵太妃摸索著拿起糕点,浑浊的眼里流下两行清泪:“皇帝……皇帝他是个好孩子,他不是昏君啊……”
朱厚熜闻言,深深地看向激动不已的张太后,“无奈”地开口道:
“伯母息怒。侄儿也只是觉得,皇兄既然已经走了,这些虚名,说不说或许也无妨。只是……杨阁老他们似乎对此事很是坚持。”
“简直放肆!”张太后怒火中烧,內心对朱厚熜带邵太妃来的不快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了,“他杨廷和算什么东西!先帝在位时,他敢阳奉阴违;先帝走了,他竟敢篡改遗詔,抹黑先帝。此事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若容他这般放肆,日后九泉之下,本宫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朱厚熜適时地露出“担忧”的神色,正色道:“伯母三思,如今新朝初立,若是骤然爭执,恐伤朝堂和气。侄儿只是心中不忍,皇兄一生戎马,不该落得这般非议。”
“你不懂,你皇兄最恨的就是忘恩负义、欺上瞒下之人。杨廷和这廝,当年先帝要换太医,他阻拦;如今先帝走了,他又来泼脏水!本宫绝不允许!”张太后咬牙道。
朱厚熜不语,心中却是一片窃喜。
张太后这老妇,虽然贪恋权势,但对正德帝的感情是真的。
谁让杨廷和这个老登犯了两个错:一是当初阻拦换太医,让正德皇帝死得憋屈;二是现在还想把学生皇帝钉在耻辱柱上。
凭著这两点,朱厚熜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要把刀递到张太后手里,让她自己去咬杨廷和等人。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这才是权谋之道!
“伯母,您彆气坏了身子。侄儿只是隨口一提,若让您为难,侄儿这就去跟杨阁老说,把那几个字从初稿詔书里刪了便是。”朱厚熜脸上换上了一副“被嚇到”的表情,轻声道。
不多时,朱厚熜就听见了张太后愤愤不平的声音。
“不必!刪了算什么?要改,对!而且要大改!要把先帝的功绩写出来!要把那些奸臣的嘴脸写出来!皇帝,你放心,这事儿,本宫替你做主!”
一旁的邵太妃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摸索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厚熜的手背。
朱厚熜反手握紧,温声道:“祖母放心,有伯母在,没人能欺负咱们。”
第58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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