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是音乐课。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空间很大，地板是旧旧的木质。窗户开得很高，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整间教室烘得暖融融的。讲台旁摆著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上蒙著一层薄薄的灰。
    上课铃响，音乐老师走了进来。是位头髮花白的老先生，戴著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今天讲的是古典音乐史——巴赫、莫扎特、贝多芬，颯在另一个世界早就听过那些名字。他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视线飘向窗外那棵刚冒出新绿的银杏树。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颯坐在原位没动，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钢琴前，站了片刻。
    那架黑钢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琴盖上的灰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他伸出手，轻轻掀开琴盖，黑白琴键露了出来，有几个键上还留著淡淡的指痕，应该是之前哪个学生留下的。
    颯在琴凳上坐下。
    他其实不会弹钢琴。至少穿越过来之前，他对钢琴的认知也就停留在“这是钢琴”的程度。可这具身体——久保颯的身体，好像是会一点的。指尖一碰到琴键，那种熟悉的触感就回来了，和第一次拿起吉他时一模一样。
    他试著按了几个音。
    断断续续，不连贯，像个刚入门的孩子在摸索。但音准是对的，指法也没错，只是太久没碰，生疏得厉害。
    颯停了下来，盯著琴键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首歌。
    不是《点描の唄》，也不是《青と夏》。是另一首，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听过无数遍，却从没想过要带到这里来的歌。
    mrs. green apple的《僕のこと》。
    原版编曲里，钢琴占了很重要的位置。前奏很简单，乾净得像冬日清晨的空气。颯试著用右手弹出那几个音。
    接著加入左手。和弦很基础，可一合起来，整首歌的味道就出来了。颯弹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下一个音，再继续。
    弹著弹著，他整个人都沉了进去。
    阳光从窗边斜照在他的手指上，几乎照得透明。琴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迴荡，混著窗外偶尔的鸟鸣，和远处操场隱约的喧闹。
    弹到副歌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好好听。”
    颯的手指一顿，琴声戛然而止。
    他回过头。
    教室后门开著，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探头往里望。浅蓝色针织衫，头髮散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兴奋。被颯这么一看，她非但没退缩，反而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歌？”她问，语气里带著点自来熟的亲近，“我从来没听过，是你写的吗？”
    颯看著她。这张脸有点印象——上次去樱坂的练习室，那群女孩子里，好像就有她。
    “你是……”
    “啊，忘了自我介绍！”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钢琴旁，弯下腰看著他，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我叫向井纯叶，樱坂46三期生！上次你来我们练习室，我们见过的！”
    颯想起来了。那天他站在练习室里，被十几双眼睛盯著，这个女生就站在第一排，笑得最亮的那个。
    “久保颯。”他说。
    “我知道！”向井纯叶用力点头，“那天今野桑介绍过你。说你是刚签约的音乐人，写歌很厉害，没想到真的这么厉害。”她看向钢琴，“你刚才弹的那首，是你写的吗？”
    颯沉默了一秒。
    “嗯。”
    “真的好好听！”纯叶又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兴奋，“特別是副歌那段，旋律很温柔，可是又有点……怎么说呢，有点难过？但不是那种很苦的难过，是那种……”
    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词。
    “是想起来会有点心疼，但又觉得很温暖的感觉。”颯替她说完。
    纯叶愣了一下，然后狠狠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她看著颯，眼睛里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太厉害了，不光会写，还能说得这么明白。”
    颯没说话，只是轻轻合上琴盖。
    “你要走了吗？”纯叶问，语气里带著点不舍，“再弹一首吧，我还没听够。”
    颯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生，说话方式有点像翔太——直接，不怕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又不一样。翔太是那种“我不管你是谁我先说了再说”的莽撞，她却是“我就是想跟你说话，你应该不会拒绝我吧”的理所当然。
    “你等下不用上课？”颯问。
    “要啊，不过还有点时间。”纯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托著下巴，安安静静地望著他，“所以再弹一首嘛。”
    看著她那双期待的眼睛，颯没再拒绝。
    他重新掀开琴盖，手指落回琴键。
    这一次，他弹的是《点描の唄》。
    钢琴版和吉他版完全是两种味道。吉他更暖，更贴近人声；钢琴更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轻轻拉长，让它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消失。
    纯叶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不说话，不鼓掌，只是托著腮，看著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
    一曲终了，颯停下。
    “这首也好听。”纯叶轻声说，“这首又是写给谁的？”
    颯看了她一眼。
    “你好像对『写给谁』特別感兴趣。”
    “因为听得出来啊。”纯叶理所当然地说，“第一首是写给自己的，这首是写给很重要的人的。对不对？”
    颯没回答。
    纯叶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站起身。
    “我要去上课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久保君，你以后会常来这间音乐教室吗？”
    颯想了想。
    “不一定。”
    “那我要是还想听你弹琴，要去哪里找你？”
    颯微微一怔。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纯叶看著他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
    “骗你的啦！”她摆摆手，“你有你要忙的事，我也有我的训练。不过——”她顿了顿，眼神认真起来，“你出道发专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哦。我一定会买一张支持你。”
    颯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你是偶像，这样子好吗？”
    纯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那你跟五百城桑关係那么好，就没想到这样子好吗？”
    颯：“······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两个的事我们几个都知道。”
    “等会，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跟五百城之间的事的？”
    “我们几个当然都知道啦。”纯叶靠在门框上，歪著头看他，语气里带著点理所当然，“五百城桑的表妹也是偶像，跟我们是同一个公司的，还是同一所学校的，我们有一次聊天时她“不小心”透露出来的，这也是她从她表哥那里知道的，说有个“小白脸”一直“缠著”五百城桑不放。”
    颯：“······”
    “向井桑，你这个消息来源，是不是哪里搞错了？”颯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我什么时候成『小白脸』了？”
    “这个嘛……”纯叶拖著长音，手指点著下巴，像是在回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啦，反正阳子——就是五百城桑的表妹——是这么说的。她表哥每天给五百城桑做的便当都给你吃了，还说你现在老是缠著她妹妹不放。”
    颯沉默了。
    便当的事，他確实没法反驳。但那也是五百城茉央自己说吃不完才分给他的，怎么传出去就变成了“小白脸蹭饭”？
    至於“缠”······明明是五百城主动找的他。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他试图澄清。
    “我懂。”
    纯叶靠在门框上，笑容里带著点促狭，又带著点“大家都是明白人”的瞭然。
    颯：“······”
    他觉得她根本不懂。
    “好啦，快上课了，我先闪人咯。”纯叶刚迈出一步，像是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久保君，放心，你们的事，我不会乱说的。”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轻盈地跑开了，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