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甘露殿內灯火阑珊。
李世民靠在榻上,手里拿著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长孙皇后从屏风后转出来,披著一件淡青色的外裳,手里端著一碗热茶。
“陛下,还在想程家那孩子的事?”
李世民放下书,接过茶碗,嘆了口气:“朕今天见了他,总觉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长孙皇后在他身边坐下,笑道:“陛下这话,臣妾也觉著。那孩子今日见臣妾时,举止得体,不卑不亢。丽质叫他『程家哥哥』,他愣了一下,笑得跟个大人似的。可转眼又答应给丽质送滷味送吃食,还说不光给丽质,连豫章也有份。你是没见当时他那个眼神和语气,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李世民摇头笑了:“这小子,倒是会收买人心。”
长孙皇后道:“臣妾倒觉得,他是真心的。看那模样,不像是刻意討好。”
“朕不是说他討好。”李世民把茶碗搁下,“朕是说,他今天在朕面前说的那些话,的確不像是十五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什么『钱要流动才能生钱』,什么『高工钱反而省成本』,一套一套的,朕都差点被他绕进去。”
长孙皇后掩嘴轻笑:“那陛下是被他绕进去了没有?”
李世民哼了一声:“朕又不是程知节那憨货。”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过之后,李世民又嘆了口气:“不过这小子,確实有几分本事。房玄龄去他庄子上看过,说那曲辕犁、灌溉系统,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今天他又跟朕说,要搞什么水泥,比石灰结实,比青砖便宜,跟朕要地要矿。”
长孙皇后问:“那陛下答应他了?”
李世民点头:“答应了。他要矿,朕给他矿山。他要荒地,朕给他荒地。他还要一年的开採权,朕也给了。”
长孙皇后有些意外:“陛下这么大方?”
“大方?”李世民苦笑,“他答应朕,半年之內,安置好长安城外那两万五千流民。”
长孙皇后愣住了。
“两万五千?”她声音都高了半分,“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真能做到?”
“他说能做到。”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朕也知道,这有些为难他。可流民的事,朝堂上吵了快一个月了,谁也没拿出个能用的法子。朕总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些人饿死吧?”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陛下是觉得,这孩子有那个本事?”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深邃:“朕今天跟他聊了一个多时辰。这小子说话虽然油滑,但句句在理。尤其是他说的那句——流民是人,不是牲口。给他们一口饭吃,能活一天。可让他们有活干,有钱赚,他们就能活一辈子。”
长孙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世民忽然笑了,“朕今天问他,为什么给工人开那么高的工钱。你猜他怎么说?”
长孙皇后摇头。
李世民学著程处亮的样子,一本正经道:“他说,第一,留人稳岗,降低成本。第二,提升效率与產出。第三,吸引优质人才。第四,减少管理內耗。第五,长期经营更稳——陛下您听听,一套一套的,跟背课文似的。”
长孙皇后笑出了声:“这孩子,倒是有趣。”
“有趣?”李世民摇头,“朕看他就是个小滑头。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让朕多给他点好处吗?”
长孙皇后笑著问:“那陛下给没给?”
“给了。”李世民也笑了,“不给他,他怎么帮朕干活?不过朕也说了,要是做不到,可是要罚的。”
长孙皇后道:“陛下就不怕他真做不到?”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朕倒觉得,他能做到。”
长孙皇后看著他:“陛下这么看好他?”
李世民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朕今天观察了他很久。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神很正。不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人。而且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顿了顿,又道:“朕还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今天进宫,穿的是新朝服。可他那双手——”
长孙皇后一愣:“手怎么了?”
李世民转过身,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朕的手,这些年不拿刀了,养得细皮嫩肉的。可他的手,虎口有茧子,指节粗大,不是拿刀磨出来的,怕是干活磨出来的。”
长孙皇后惊讶道:“一个国公府的公子,还能亲手干活?”
李世民点头:“朕也纳闷。后来问了张阿难,张阿难说他前几日便派人去庄子上打听过,这孩子刚到庄子的时候,就跟那些泥腿子一起搬石头、挖水渠、洗臭气熏天的下水,教那些人干活,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后来人多了,他才慢慢抽身出来管事。”
长孙皇后感慨道:“倒是个能吃苦的。”
“所以朕才信他。”李世民走回榻边坐下,“一个能吃苦、有本事、还不贪心的孩子,朕凭什么不信?”
长孙皇后忽然道:“陛下,臣妾倒是有个想法。”
李世民看她:“什么想法?”
长孙皇后笑道:“这孩子,要是能招为駙马,倒是不错。”
李世民一愣,隨即苦笑:“朕也想。可你看看,襄城已经有了婚约,丽质才八岁,豫章她们更小。等他到二十,丽质也才十三,嗯……倒也不是不行,可丽质是嫡长女,朕捨不得。”
长孙皇后也嘆了口气:“是啊,太早了。要是再有个年纪合適的公主就好了。”
李世民想了想,忽然道:“还有一个人。”
长孙皇后一愣:“谁?”
“城阳。”李世民道,“城阳今年五岁,比丽质小三岁。等他二十二三岁,城阳十二三岁,正好。”
长孙皇后哭笑不得:“陛下,城阳才五岁!您这就惦记上了?”
李世民也笑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朕就是隨便说说。这孩子到底怎么样,还得再看看。万一他半年之內真把流民安置好了,朕再考虑也不迟。”
长孙皇后点点头,又道:“陛下,您说他那庄子,真有那么好?臣妾听张阿难说,那边的人都叫他『活菩萨』。”
李世民笑道:“活菩萨?朕看他是活財神还差不多。一天一百文工钱,还管吃管住。长安城的掌柜都没他大方。”
长孙皇后也笑了:“那陛下明日去不去?”
“去什么?”
“去程家庄看看啊。您不是说要去看看吗?”
李世民想了想:“过些时日吧。先让他回去准备准备。朕突然去了,他手忙脚乱的,反倒不好。”
长孙皇后点头:“陛下说得是。”
李世民打了个哈欠,躺下来:“行了,睡吧。明天还有早朝。”
长孙皇后替他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
殿內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更鼓的声音。
李世民闭著眼睛,忽然又道:“观音婢。”
“嗯?”
“你说程知节那老货,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长孙皇后轻笑:“陛下不也生了承乾、青雀他们吗?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李世民想了想,也笑了:“也是。”
—————————
同一时刻,卢国公府,后院正房。
崔氏正坐在妆檯前卸簪子,程咬金从外面走进来,一身酒气,脸上还带著笑。
“回来了?”崔氏头也不回,“喝了不少吧?”
程咬金嘿嘿笑著,一屁股坐到床边:“不多不多,尉迟老黑来府上寻俺,便喝了几杯。那傢伙喝到好酒了还想喝。俺给拒了,说明日设宴再好好喝两杯,还让他把夫人和宝琳他们都带上。”
崔氏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算你还知道节制。明日请客的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备齐了。”程咬金摆摆手,“处亮那小子让人送来的酒和菜,还有个小厨子,手艺还真是好得很!比咱府上那些厨子强十倍!”
崔氏惊笑道:“是厉害,如今几个孩子都爱吃饭了。处亮这事儿做得不错。”
“可不是!”程咬金来了精神,“那小子,知道府上设宴,还特地安排送来这些,懂事!尤其是那十坛程家老窖,嘿嘿~”
崔氏笑了:“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程咬金得意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崔氏白了他一眼,继续卸簪子:“你就知道吹。不过话说回来,处亮这回,確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程咬金一愣:“怎么不一样?”
崔氏放下簪子,转过身来:“今天处亮在府上吃饭,你猜他干了什么?”
程咬金挠挠头:“干啥了,他不都是吃了就跑了嘛?”
“不是。”崔氏摇头,“他看俊儿缠著我,主动说帮著餵他。俊儿不干,他打了俊儿一下屁股,说再闹就拿鞭子抽。俊儿被嚇住了,连哄带嚇的,乖乖让他餵。”
程咬金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崔氏点头:“他还说,要给俊儿摺纸鳶玩。那模样,跟个大人似的。”
程咬金愣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打得好!这小子,总算有点当哥哥的样子了!”
崔氏没好气道:“你就知道打。不过说真的,处亮这回从庄子上回来,整个人都变了。说话做事,都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今天他还跟我要人,说要带回庄子上使唤。”
程咬金问:“要什么人?”
崔氏道:“管事的、帐房、护卫,还有丫鬟。说他那些衣裳都是庄子上妇人洗的,屋子是福伯打扫的。”
程咬金想了想,点头道:“应该的。福伯年纪大了,不能总干这些。丫鬟多挑几个水灵的,这小子也到了该有丫鬟伺候的年纪了。”
崔氏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处亮小时候的事不?”
程咬金一愣:“什么事?”
崔氏忍著笑道:“他十岁那年,你给他配了个丫鬟。结果这小子,把人家丫鬟的辫子系在椅子上,害人家摔了一跤。后来又往人家衣服里塞虫子,嚇得人家哭著跑了。连著换了三个丫鬟,都被他折腾跑了。后来十一岁那会儿,他因为好奇女子的身体,把人小丫头的肚兜褻裤给脱了,老爷你就不给他配丫鬟了,说这小子不配,尽折腾人。”
程咬金听完,哈哈大笑:“对!俺想起来了!那小子小时候就是欠收拾!小小年纪不学好。”
崔氏也笑了,笑完又嘆了口气:“不过这回,他是真长大了。今天跟我要人的时候,说话客客气气的,还说『娘辛苦了』。我听了都愣了一下。”
程咬金忽然不笑了,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几日在朝堂上,房玄龄夸他。陛下也夸他。”
崔氏惊讶道:“真的?”
程咬金点头:“是啊,尤其前几日在庄子上,俺当时站在那儿听房玄龄夸讚他,都不敢相信。夫人,你说这小子,怎么就突然开了窍呢?”
崔氏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因为处默立功的事?”
程咬金一愣:“处默?”
崔氏道:“处亮以前不是老被人说『千年老二』吗?文不成武不就,比不上大哥。现在处默跟著李將军北伐立功,他是不是心里不服气,也想做出点成绩来?”
程咬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太对:“那小子以前,可从来没在乎过这些。”
崔氏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他大了。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好胜心起来了,也正常。”
程咬金点点头:“倒也是。”
他躺下来,盯著帐子顶,忽然道:“你说,俺要不要把老三老四也送去庄子上?”
崔氏嚇了一跳:“你说什么?”
程咬金道:“老三今年九岁,整天在家塾里不好好念书,就知道玩。老四也七岁了,跟他哥一个德行。俺想著,要不把他们也送到处亮那儿去,让他哥哥管管。”
崔氏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道理?处亮管庄子就够忙了,你还让他管弟弟?”
程咬金嘿嘿笑道:“那小子现在有本事了嘛。再说了,让老三老四去庄子上乾乾活,吃吃苦,总比在府里瞎混强。”
崔氏想了想,道:“先別急。等处亮那边安顿好了再说。他刚接了陛下的差事,忙得很,別给他添乱。”
程咬金点头:“行,听你的。”
他翻了个身,忽然又道:“你说,俺当是把处亮吊起来打那一顿,是不是打对了?”
崔氏瞪他一眼:“你还说!要不是你打得狠,他能被送到庄子上?”
程咬金不服气道:“要不是俺送他去庄子,他能有今天?”
崔氏想了想,竟无言以对。
程咬金得意道:“所以啊,孩子不听话,就得打!老三老四要是不听话,俺也把他们吊起来抽一顿!”
崔氏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行了行了,睡你的觉吧!”
程咬金嘿嘿笑著,闭上眼。
不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
崔氏看著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起身熄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想起白天程处亮抱著俊儿餵饭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卢国公府的屋檐上。
长安城的夜晚,很静,很静。
第66章 枕边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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