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院正房里,卢氏正坐在灯下做针线。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虽然嫁入房家多年,但那股从范阳卢氏带出来的书卷气,一点都没褪。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父子俩一前一后进来,放下针线笑道:“老爷,遗爱,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房遗爱上前叫了声“娘”,然后就把合伙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把程处亮怎么说的、尉迟宝琳他们怎么反应的,一五一十都讲了。
卢氏听完,没有急著表態,而是脸色平静地问道:“那个程处亮,就是之前打了卢家子弟的那个?”
房遗爱心里一紧,小心翼翼道:“是……是的,娘。不过那是之前的事了,而且本就是那些人嘴贱,现在处亮哥跟郑家都和解了,郑家还把庄子给了他……”
卢氏摆摆手,打断他:“行了,你紧张什么?娘又没说不让你去。”
她看著儿子,目光温和:“世家这些子弟,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了,为娘也只是这么一提,你们小辈之间的事,为娘可不会管,更管不了。既然程处亮有本事,又愿意带你,你跟著他学,娘高兴还来不及。”
房遗爱鬆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入股的事……”
“这事好办。”卢氏站起身,走到屋里一个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不大,但做工精致,上面刻著范阳卢氏的族徽。
打开匣子,她从里面取出一叠地契,又从另一个柜子里取出几张大额飞钱。
“这就是城南那个庄子的地契,旁边那片山,底下有石灰石。以前你外祖父给的嫁妆,一直荒著。”她把地契递给房遗爱,“还有这两千贯,你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找娘。”
房遗爱捧著地契和飞钱,手都在抖。
“娘,这……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你以为程处亮说的那两个行当小了啊?这点怕是只能起步。”卢氏笑道,“你是娘的儿子,娘不支持你支持谁?再说了,几家合伙,咱家要是出少了,让人家怎么看?”
房玄龄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夫人,是不是太多了?咱们家不是不宽裕吗?平日老夫找你要,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卢氏看他一眼:“老爷,您这话就不对了。遗爱是您的儿子,他要干正经事,您不支持?”
房玄龄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房遗爱在旁边看著,心里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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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卢氏又道,“遗爱,你回头跟处亮说,要是需要人手,娘也可以从卢家那边借些人来。你外祖父家在河北有不少佃户,也有会看矿的老师傅。这些人用得上就用,工钱按市价给就行。”
房遗爱大喜:“谢谢娘!”
卢氏笑著拍拍他的头:“行了,去吧。好好干,別给娘丟人。”
房遗爱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等等。”房玄龄忽然叫住他。
“爹?”
房玄龄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跟处亮说,合伙的事,为父支持。不过有一条。不能做违法的事。开矿可以,运输可以,但不能欺行霸市,不能强买强卖。”
房遗爱重重点头:“爹放心,处亮哥不是那样的人!”
房玄龄摆摆手,让他去了。
等门关上,卢氏看著房玄龄,笑道:“老爷,您刚才是不是想说,別让遗爱学坏了?”
房玄龄苦笑:“知子莫若父。遗爱这孩子,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带偏。不过处亮那孩子,我观察很久了,是个正派人。跟著他,应该不会错。”
卢氏点点头,又道:“老爷,您说那个程处亮,真的能安置两万多流民?”
房玄龄想了想:“別人我不敢说,但处亮……应该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不光有本事,还有心,且胆识过人。”房玄龄缓缓道,“他把那些流民当人看,不是当牲口。就凭这一点,他就比朝堂上那些只会说空话的人强。”
卢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房遗爱回到自个儿房间,捧著地契和飞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心里美滋滋的,想著明天一早就去程家庄,把东西给处亮哥送去。
足足两千贯,加一个庄子,还有石灰石山……能折多少股呢?
他掰著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乾脆不想了。
反正处亮哥说了,不会亏待咱们。
这一夜,长安城里有几家人都没睡好。
尉迟宝琳同样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程处亮说的那些话。山河矿务、大唐飞狐……嘿嘿,光是听名字就带劲!
秦怀道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发呆。
李震倒是睡得安稳,嘴角带著笑。
而远在城外神禾原的程处亮,此刻正坐在桌前,对著面前的纸写写画画。
他不知道的是,长安城的另一头,有人正在议论他。
夜色深沉,长安城宣阳坊,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灯火通明。
这是滎阳郑氏在长安的一处別院。今夜,这里来了位客人。
主座上坐著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三角眼半眯著。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著酒杯,正是滎阳郑氏嫡系子弟、现任郑氏族长的弟弟,郑元礼。
他对面坐著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面白无须,下頜微微扬起,举手投足间带著世家子特有的矜持。此人是范阳卢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卢家族长的堂弟,卢承恩。
两人面前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酒,但谁都没动。
“听说了吧?”郑元礼先开口,声音低沉,“程家那小子,接了李二的旨意,要安置两万多流民。”
卢承恩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朝会上吵了一整天,最后还是让他接了。”
“一万五千亩荒地,四个官窑矿场。”郑元礼冷笑一声,“李二对他,倒是大方。”
卢承恩放下酒杯,慢慢转著杯沿:“大方什么?那是交换。他要是做不到,別说荒地了,他一文钱都拿不到。”
郑元礼没有接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道:“卢兄就不担心?”
卢承恩抬眼看他:“担心什么?”
“他要是真做成了呢?”郑元礼向前探了探身子,“一万五千亩的地,外加一个开国县男的爵位,以李二那性子,保不齐一高兴又给他提爵位。程家老二今年才十五,再给他几年,谁知道会折腾出什么名堂?”
卢承恩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郑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能让他这么顺顺噹噹的。”郑元礼的声音压低了,手指在桌上画著圈,“该盯著盯著,该打听打听。他那些东西,那些行当,滷味,酒,水泥,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是能弄明白他的门道……”
“然后呢?”卢承恩问。
“然后?”郑元礼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要是真有本事,咱们就想办法弄过来,不吃亏。他要是没本事,那不更好。两万多流民,出了岔子,那便是人命关天,他爹可兜不住,別说房玄龄,李二都別想保他。”
“真当这安置流民的活,谁都能接?”
卢承恩没急著接话,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著。
“你打算怎么盯著?”他问。
“先摸清他的底。”郑元礼说,“派几个人去程家庄附近转转,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还有那四个矿场,不是给了他吗?也去看看。”
卢承恩点了点头,又道:“光盯著怕是不够。”
郑元礼挑眉:“卢兄的意思是?”
“那些流民,”卢承恩端起酒杯,看著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都是从关內道各处逃荒来的。要是有人在他们中间传些话,说程家庄的工钱是假的,是骗人的。你说会怎么样?他能否如愿以偿的安置?”
郑元礼眼睛微微一亮,嘴角慢慢翘起来。
“再或者,”卢承恩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他的那些作坊,那些吃食,要是出点什么岔子,比如有人吃了滷味闹肚子,或者喝了酒出了事,朝廷还会不会让他继续干?”
“总之,他程处亮想安安稳稳拿下那份功劳,休想!”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郑元礼率先端起酒杯,朝卢承恩举了举。
卢承恩也举起杯子,两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谁都没再往下说,有些事点到即止就够了。
窗外,夜色如墨。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平静中一盏一盏地熄灭。
第82章 真当这安置流民的活,谁都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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