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教授將他们反覆失败的经过，以及对杂质毒化的推测，一五一十地跟周毅匯报了一遍。
    不仅如此，魏教授还拿出了那一堆失败的数据报表和那几瓶浑浊发黑的废液。
    周毅扫了一眼实验记录……
    从数据上看，预处理阶段似乎没有问题。
    “既然魏教授觉得实验步骤没问题，但又不知道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那我们就在一起做一遍实验吧。”
    听到周毅要亲自上阵，魏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住了。
    不仅是魏教授，连李达康也是心底一惊。
    周毅还能下场做实验呢？！
    李达康以为周毅就只是会动动嘴皮子，生物航煤的技术都是他手下的人做出来的。
    毕竟，之前光明区静脉產业园的项目，周毅说的就是他和几个老朋友一起钻研出来的。
    李达康知道周毅牛逼，但也没想到他还真是个面面俱到的六边形战士，连做实验都能信手拈来。
    周毅自然看出了李达康那些人的疑虑，但他並不打算解释。
    早在系统把生物航煤的奖励给周毅的时候，他就已经获得了生物航煤的配套知识。
    別说是看懂那份技术指南了，就是亲自下场做实验，並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创新也没有问题。
    很快，周毅就在魏教授的带领下，换好衣物，走进了实验室。
    跟李达康那种拿著技术指南指点江山不同，周毅径直走向操作台，动作嫻熟地检查著反应釜、离心机、温控系统。
    每一个手势，每一次仪表的调校，都行云流水般的流畅。
    魏教授看著周毅那老练的架势，心中的疑虑稍微减轻了一些。
    “准备开始吧。”周毅调整好最后的一项参数，淡淡地吩咐道，“把地沟油取过来。”
    周毅的命令刚下达，两个实验员就迅速地反应过来，抬著一个贴著『绿源生態』標籤的样品桶到了操作台上。
    周毅拧开盖子，並没有马上进行实验，而是习惯性地先观察起原料。
    这一看，他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周毅微微低头，借著实验室明亮的冷光灯，目光紧紧锁定在桶里那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上。
    正常的地沟油，顏色应该极为浑浊，带著令人作呕的泔水餿臭味。
    甚至於，上面还会漂浮著一些难以分辨的食物残渣和白色的固態脂肪。
    然而，周毅眼前这桶地沟油……
    虽然顏色深，但通透度却诡异地偏高，表面几乎看不到明显的杂质沉淀。
    更为反常的是它的气味，除了地沟油本应该拥有的酸臭味，周毅能够从里面闻到一丝若有似无得清香。
    周毅脸色一沉，拿起一根玻璃棒，插入桶中搅动了两下。
    如他所料，那不是地沟油应该有的粘稠度。
    “不对！”周毅摇了摇头，“这不是纯正的地沟油。”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皆是满脸震惊，魏教授更是不可思议地看著周毅。
    “周老，您的意思是说……这原料有问题？”李达康急切地追问。
    魏教授也是一脸疑惑，赶忙解释道：“周老，我们在进场之前，是做过基本检测的。这批原料的酸价虽然低，但大体成分確实是油脂无疑啊。”
    周毅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戴上了橡胶手套，然后用接著玻璃棒滴了一滴油到指尖。
    他轻轻地揉搓著，触感……滑腻，缺乏了地沟油那种混合著复杂皂化物的粗糙感。
    隨后，周毅又接了一小杯热水，用滴管吸取了一滴问题油滴在水面上。
    油滴在水面上迅速散开，形成了一层均匀且透亮的油膜。
    如果是真正的地沟油，由於存在大量的聚合树脂和长链脂肪酸，它在热水中的扩散会非常不均匀。
    可这次的测试结果来看，原料不仅没有形成浑浊的乳化层，而且还出现了油膜。
    这便足以说明，这批地沟油里面掺和了玉米油和大豆油之类的食用油，而且比例还不低，占比甚至能达到50%以上。
    “这不是复杂成分导致的中毒，”周毅將玻璃棒丟进废液池，“而是因为……这批油实在太『好』了！”
    李达康和魏教授面面相覷，完全无法理解周毅这看似矛盾的结论。
    “太好了？”李达康不解地问道，“周老，我没明白您的意思。油好……难道不是更容易提炼吗？”
    “达康同志，我们生物航煤项目要用到的是地沟油，要打造绿色环保的航空燃料。而不是用食品级別的花生油或者大豆油，来以好充次。”
    这时候，魏教授总算是反应过来。
    如果是掺了大量不同分子结构的优质成品植物油，那原先设定的专门针对地沟油那种极端杂质环境的双金属催化剂体系，確实会因为反应物的突然改变而出现匹配失效，导致毒化现象的出现。
    而一旁的李达康是彻底懵了，怎么都没想到会出现『以好充次』这么一个词语。
    李达康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见过以次充好的，见过偷工减料的，也见过凭空捏造数据的。
    但他还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脑子进了水，会在收地沟油的时候，还傻缺地往里面掺好油。
    那不是拿金子往粪坑里扔吗？！
    李达康试探性地看了周毅一眼，发现周毅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那些油。
    周毅本以为，把收购地沟油的事情交给赵瑞龙去做，他就算再黑心……最多也就让地沟油里掺和一些杂质。
    这些都是小问题，现有的技术很成熟，轻轻鬆鬆就能够过滤出来。
    到时候，用过滤出来的油量去结算，也不会对国家造成什么损失。
    可周毅也没有想到，赵瑞龙为了巴结自己，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程度。
    为了把这个政绩工程做得漂漂亮亮，赵瑞龙急於求成。
    他怕收上来的地沟油达不到上面的要求，竟然自作聪明买了好油掺和进去，想要製造优越的產出数据。
    从赵瑞龙的角度来看，好油加烂油混合出来的油质肯定比烂油要好……
    这都可以称得上是良苦用心了。
    但赵瑞龙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哪里懂得精密的化工反应？
    恰好，周毅当初把生物航煤技术交给李达康之前，还特意刪掉了一组关键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