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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玉 第6节

    玉其微微蹙眉:“今时不同往日,坐镇河西的是裴公。”
    豆蔻轻轻努唇,身体前倾,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当年的事河西谁人不清楚,裴公诛杀叛党,最后向圣人求的赏赐,只是为贵妃守陵。英雄为朝廷尽忠,可朝廷没能保住他家人……”
    “豆蔻。”玉其重声呵斥,豆蔻这才止话,望着鼻尖。
    玉其又有点心软,缓和了神色,豆蔻小心翼翼抬眼:“少主,我还听到一件事,也不知打不打紧……”
    “说。”
    “过些时日上元节,西州府的乐班会去望北楼献艺。”
    胡椒面色一紧,看向玉其:“这么说来……”
    石炎廷并未要求上元节献香,这么说来那位贵人果真不是使君?
    又是谁如此无知,不怕冲犯,胆敢求贵妃香……
    玉其预感此事非同小可。
    第7章
    望北楼位于城北高地,五重高阁对望伏延千里的天山雪峰,乃城中名楼,旅人圣地。上元节细雪霏霏,云雾遮蔽了远景,青灰天色中望北楼的灯火洇成一片。
    人们摩肩接踵,皆戴了兽面,诡状异形,犹如百鬼夜行。
    望北楼不是头一回举办这样的庆典,此番石炎廷派人给玉其送了帖子,特意请她赴会,大有将她视作盟友之意。
    玉其戴了独角山魈的面具,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鬼”。酒博士已然看厌庆典装扮,瞧见他们也吓了一跳。他们的面具用了昂贵的兽皮,青面獠牙,可怖至极。
    “见五通神还不拜!”小鬼豆蔻佯作恐吓。
    山魈乃岭南之地的妖怪,传说祀而能使人毕世巨富,如若冒犯则会夺人财物,好人牲血食,是个性情不定的邪神。
    北地出身的酒博士哪里知道这些奇闻异录,只求不冒犯望北楼的贵客,交手作揖:“神君见谅,望北楼坐席紧俏……”
    另一个小鬼胡椒递上帖子,酒博士不大识字,见家纹印章,便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上楼。
    楼中坐席凭栏环绕,以保证每个方位都能看见中堂的伶人百戏。玉其的位子是正正好的,几个酒博士抬来了锦屏,与楼面其他席位隔开。
    “萨保知道苏娘子喜静,特意安排的。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差遣我们。”
    “便来一壶三勒浆。”玉其道。
    “好嘞!”酒博士欢欢喜喜地去了。
    锦屏三面环绕,高三余尺,背后的人站起来打量他们。豆蔻就要出言喝止,胡椒按住了她。
    他们戴的面具犄角贴了金箔,革带镶玉,身穿绫罗绸缎,非富即贵。胡椒可不想开罪这些人。
    玉其并不在意他们的举动,透过面具的孔洞聚精会神地观看表演。
    半空牵起了高高低低的绳索,几个绳伎翻上翻下,时而单脚悬停,又从这头走到那头。
    忽有一盏金杯从空中飞来,绳伎急忙去接。
    一个绳伎搭着一个绳伎的腰身,又踩上另一条绳索上的绳伎肩头,迅速地接着了金杯。
    绳伎将金杯举过头顶,引得满堂华彩。
    金杯的主人就坐在玉其对岸,他没有戴面具,炬火之下容貌一览无余。
    正是石炎廷的小叔,石畔陀。
    石家人惯爱出风头,唯独石畔陀为人务实,多年来默默辅佐石老操持家业。今日石家举办庆典,却是他的主意。
    石畔陀同石炎廷说了什么,石炎廷起身致辞:“承蒙来宾多年照拂,石家得以在凉州商行中有一席之地。商人贸易通达,也受老天眷顾,故与众同贺佳节,以祈丰年。各位尽情享乐,今日酒食一律免单。”
    堂间传来热烈呼声,石畔陀端着酒杯摇摇晃晃上前,醉意盎然:“我家儿郎子继父业,也将迎来喜事——”
    “小叔!”石炎廷不知小叔会这么说,急忙阻止。
    他远远望见玉其的青面獠牙,莫名错开了目光,把着小叔手中的杯盏,将人扶回了坐席。
    两家的婚事还未说定,当众宣布实属大不敬。豆蔻咬牙抱怨:“这个老东西,欺人太甚!”
    胡椒奇怪:“石家弟兄感情深厚,他们待石炎廷也是极好。石老退位,他们尽心扶持石炎廷,竟没有闹着分家,这在商贾之家可谓罕见。可既是如此,石老何必与苏家议亲……”
    话未说完,豆蔻忽然拍案起身:“你们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干什么!”
    背后的屏风无故倒下,一帮鬼怪肆无忌惮地围上来,为首的“神行”道:“你们挡了视野,还不让人看吗?”
    神行顶五彩鸡毛发冠,戴雌雉面具,一身女伶打扮,竟发出了郎君的声音。
    另一个“老鸡”道:“看酒博士对你们殷勤备至,还以为是哪家的贵人,原是那个善财娘子。”
    “什么善财娘子,我看这山魈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楼上宾客多有身份,方才他们逮住酒博士盘问,酒博士不敢不说。他们知道这里坐的是苏家商女,前来生事。
    神行领头走了进来,豆蔻亮出怀中短剑:“我家少主显贵,还不退让!”
    “何以为贵?”神行甩袖打在豆蔻面上,豆蔻拇指抬起剑鞘,回头看了玉其一眼,见玉其浅浅摇头。
    “将这位子让给我,便不予你们计较了。”神行屈身坐下,玉其正欲退开,不想让他逮住了衣襟。
    雌雉面具遮蔽了视野,愈发模糊,神行低头沿着她的身体轮廓寻找着什么,她僵硬一瞬,急欲反制。
    胡椒一下冲过案几按住了他肩头,豆蔻不约而同逮住了他的鸡毛发冠。
    神行并不慌张,反而低笑几声:“娘子好香啊,商女也用得起这般名贵的香吗?”
    玉其愤而扯下他的面具。
    此人这般佻达,竟生了张俊俏的脸。
    “十三郎,快揭了她的面具瞧瞧!”
    “该不会比山魈还吓人吧?”
    “五通神勿怪、勿怪,我们是替你治这假冒的商女……”
    有的起哄,有的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当真是一幅妖怪图志。只是玉其此刻无心欣赏,起身与之拉开了距离:“我们走。”
    “摘了我的假面,想走?”郑十三步步紧逼,玉其背抵栏杆,腰间的香囊荡在空中,悬空的感觉令人微微发抖。
    忍耐,势微之时便要忍耐,忍无可忍——
    “尔等竖子也配?”玉其声音不大,听不出分毫颤音。
    刹那间,喧嚣好似隐去了,一双双眼睛透过面具盯住玉其。
    “你说什么?”郑十三抬手便往玉其面上招呼,忽有短剑出鞘,直抵他脖颈。
    “收手。”豆蔻浑圆的眼睛变得锐利,怒意喷薄而出,“否则休怪我刀剑无情。”
    郑十三下颌紧绷,眼梢微挑,尽显邪佞:“你知道我是谁吗?看是我会死在你手里,还是你先掉了脑袋。”
    “我管你是谁!”
    侍酒的胡姬吓坏了,跌跪在地:“不要啊,他是荥阳郑氏!”
    “不错,十三郎出身荥阳郑氏,兄长是户部侍郎。”旁人摘下了老鸡面具,睥睨豆蔻,“市井贱奴,还不放下刀剑!”
    此人倒不面生,河西盐商,成天同石炎廷斗鸡走狗,横行霸世。
    有这群富户公子拥簇着郑十三,可见身份不假。但户部侍郎是四品京官,京官眷属怎会出现在凉州……
    场面僵持不下,几个酒博士领着石炎廷大步跑来。石炎廷朝郑十三匆匆作揖,“郑郎君!”扫了党朋一眼,忽然朝身旁的酒博士狠狠一踹,“郑郎君大驾也不知会一声,我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郑十三趁势挡开了短剑,一手指着玉其,怒冲冲朝石炎廷道,“听说这是你的客人。”
    “今日庆典,石家的确邀请了同行,他们可是冲撞了郑郎君?”
    “我见这儿视野不错,请他们让位,他们拔剑相向。若非你来得及时,只怕你望北楼就要出命案了。”
    豆蔻驳斥:“这浪荡子轻薄我家少主在先!”
    石炎廷紧张地瞄了玉其一眼,只听郑十三道:“谁看见了?可皆看见了此女摘了我的面具。”
    盐商带头称是,知道实情的胡姬与酒博士不敢言语,石炎廷心知是怎么回事,却也只得向郑十三赔罪:“郑郎君乃荥阳郑氏,世家望族之后,何其显贵,何必为一介商女动怒,此女不配啊。”
    “此女反说我不配。”郑十三抬起下巴,“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人是鬼,给我摘了面具!”
    方才小叔说了那样的话,好人家的女郎都会觉得受辱,何况苏家女这般心高气傲。石炎廷坐如针毡,愈觉不妥。
    如今又闹出了这样的事,他莫名感到惧意,很难说清具体的心情,但他可以确定不是害怕郑十三刁难,而是害怕见到苏家女真容。
    退一万步说,若真到了与苏家女成婚的地步,管他是郑十三还是旁的什么人,他岂能容人羞辱他的娘子?
    “此女貌丑而不堪示人,今日神明在上,唯恐冲犯。”石炎廷说着,神神秘秘凑近郑十三,附耳低语。
    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郑十三笑道:“当真?”
    石炎廷语气变得亲昵:“那日十三郎一说,我便记在心上了。”
    郑十三看了过来,冷睃玉其:“不管怎么说,你这小奴出手伤我,不可留。”
    玉其心下一颤,将豆蔻拦在身后:“郑郎君的意思是要呈告官府?”
    裴公治下,河西下至乡县的官府皆严行律法,此事告到官府谁受处罚还说不准。郑十三张狂道:“区区奴婢,拖出去杖死。”
    玉其捏紧了手指,忽然拔出豆蔻腰间另一把短剑,持刀抵在自己颈间:“律法四百十一至四百十四条
    见《唐律疏议》
    曰:猥亵动作羞辱妇女,依律杖一百。若致妇人羞愤自尽,依威逼致死论,杖一百、徒三年。监临官吏犯者罪加一等,绞刑。”
    众人还未从逐字逐句的条文中回神,玉其又道:“郑郎君不怕辱没门楣,污了令兄的官声,便与我同归于尽。”
    “少主,使不得啊!”豆蔻大呼。
    众人方觉形势紧迫,皆道使不得。
    石炎廷缓步接近玉其,欲夺短剑而不得,悄声道:“苏娘子,你这又是何苦!来,你把剑给我,我保证你们无碍……”
    “在望北楼闹出这样的事情,得罪了……”玉其说着又将剑锋下压一分,脖颈细腻的肌肤渗出血色。
    中堂传来一声羯鼓,声响巨动,摄魂夺魄一般。郑十三一脚踢翻案几,厌恨而去:“晦气!”
    “十三郎,等等啊,使君的乐班就要来了……”
    “萨保,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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