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154.舆论
    夜晚微凉的清风拂面而来，稍稍吹散了他因持续兴奋和高度紧张而微微发烫的脸颊，也让一直高速运转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成功了！千叶桑，绝对是成功的首秀！”佐藤还在激动地挥舞著手臂，声音洪亮，仿佛要让整条街的人都听到。
    “我敢用我的年终奖金打赌，明天！最晚后天！各大报纸的娱乐版，还有那些电视杂誌，肯定都会有你的报导！”
    “表现確实可圈可点，甚至可以说，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连一向冷静客观的木村也给予了高度评价，他推了推眼镜，分析道：“无论是演唱时的稳定度和情感投入，还是访谈环节的即兴反应和节奏把控，都做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专业性，又不失个人特色和娱乐效果，看来，尾田桑让你暂时放下选拔赛的工作，来换换脑子，体验一下台前的感觉，是个非常英明且正確的决定。”
    佳子则笑著提议，眼里闪著光：“既然晚上的首秀这么成功，不管从哪个角度说，我们都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吧？这可是歷史性的一刻！”
    感受到三位同事聚焦在自己身上充满喜悦与支持的目光，千叶和树心中暖流涌动，他笑了笑，从善如流地说：“好，那就去我们之前常去的那家居酒屋吧，不过————”他话锋一转，带著提醒的笑意：“明天大家，包括我，都还要进行工作，今晚可不能喝太多，点到为止哦。”
    “放心吧，千叶桑，我们心里都有度！”佐藤熟络地將胳膊搭在千叶和树的肩膀上，笑嘻嘻地保证：“而且不是还有我们可靠的木村桑在吗？他可是我们最后的理智防线，会及时提醒我们剎车的！”
    几人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地朝著熟悉的居酒屋走去。
    暖橙色的灯光，木质吧檯后老板熟悉的问候声，以及空气中瀰漫的食物香气，迅速將千叶和树从刚才那个光鲜亮丽的舞台，拉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现实。
    吃著热乎乎的烤串和关东煮，喝著冰凉的啤酒，与同事们閒聊著今晚的趣事和接下来的工作，一直到临近晚上十点，大家才尽兴而又克制地各自道別回家。
    回到位於港区那间公寓，千叶和树並没有立刻休息，那股因登台而激盪的情绪尚未完全平復。
    他脱下那身承载了特殊意义的牛仔服，像对待一位功臣般，仔细地用衣架掛好，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他为自己冲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端著杯子，走到了书桌前坐下。
    窗外的东京夜景依旧璀璨，但他的內心，却比演出前要平静许多，今晚的经歷，像是一次极其沉浸的职业体验课。
    站在台上的每一秒，面对镜头时每一次呼吸的调整，与台下观眾目光偶然交匯时感受到的鼓励或审视，甚至是访谈时大脑飞速运转、组织语言的感觉————所有这一切，都无比清晰、立体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与之前仅仅作为旁观者或指挥者的感受截然不同。
    他回想起自己演唱时，台下观眾安静聆听的神情，想起石川瞳演唱他歌曲时，那份小心翼翼又努力想表达好的专注，更想起山口百惠在舞台上，那种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自然流淌出的强大感染力。
    这些鲜活又立体的感受，与他之前埋头在资料和面试中得到的平面印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现在他对艺人在舞台上演唱这件事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他重新拿出了那份被尾田大作批评为太正”的选拔赛企划案初稿，铺在桌面上。
    看著上麵条理清晰却冰冷枯燥的条款，再回想今晚《夜hit》现场那种充满互动、悬念和情感张力的热烈氛围，尾田的话再次在耳边迴响“娱乐性、话题性、互动性————”
    增加这些元素，对於拥有未来视野的千叶和树而言，並不算特別困难。
    在他所知的未来四十年里，选秀节目已经发展得无比成熟，各种花样翻新的选拔方式，各个电视台为了抢夺收视率而不断创新的赛制和环节————隨便拿出一个经过验证的模式，放在这个时代，都足以產生顛覆性的影响，引发巨大的话题。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於有没有，而在於用哪种才最合適？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那个曾经风靡全球的“好声音”模式，导师背对选手，仅凭声音做出判断，拍下按钮座椅转身。
    这种模式摒弃了最传统的外形打分，在初期极大地强调了声音的纯粹性，而且“转身”那一刻所製造的悬念和戏剧效果，无疑是巨大的收视利器。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千叶和树自己迅速而冷静地否定了，暂且搁置一旁，原因很现实，这次他要选拔的是偶像，而不仅仅是歌手。
    对於偶像而言，长相几乎是不可或缺的入场券，是构成其商业价值的核心要素之一，如果没有足够出色的外形条件作为基础，即便拥有天籟般的歌喉，在偶像赛道上，成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而好声音”模式在初期恰恰主动放弃了对这一关键要素的筛选。
    “那么，还有什么其他方式，既能保证公平地考察唱跳基本功，又能充分展现选手的个性魅力，製造话题，同时还能兼顾到外形这一重要因素呢？”千叶和树喃喃自语，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空白纸上轻轻点著。
    一个又一个未来曾经出现过的、各具特色的选秀节目模式，开始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有注重养成过程，记录练习生汗水与成长的，有引入残酷的队內竞爭和淘汰机制的，有让观眾深度参与投票，决定选手命运的————
    每一种模式都有其独特的优势和吸引观眾的看点，也都有其潜在的弊端和適用的条件。
    千叶和树需要做的，是从这个庞大的未来创意库中，筛选、融合、再创造，设计出一套既符合当下日本社会文化和电视收视习惯，又能精准服务於他选拔“足以对抗松田圣子的王牌新人”这一终极目標，同时还能满足电视台对收视率和话题性要求的、全新的选拔赛制。
    他手中的笔开始动了起来，在纸上划出一个个框架图，写下一个个关键词，试图將脑海中那些闪烁的灵感碎片，拼接成一个清晰，可行且充满吸引力的完整蓝图。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千叶和树新公寓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带，生物钟让他在平常的时间自然醒来，虽然昨晚睡得不早，但精神却意外地清爽。
    昨晚演出成功的兴奋感已经沉淀为一种內在的满足，而更重要的，是那份对舞台和艺人身份的崭新认知。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准备简单的早餐，然而，当他顺手打开电视机，调到早间新闻频道时，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看到了自己。
    “昨夜，在富士台热门音乐节目《夜hit》的舞台上，出现了一位令人惊喜的新人。”画面中穿插著他弹唱《再见》的片段，以及访谈时与主持人谈笑风生的样子，新闻主播用字正腔圆的语调继续报导：“这位新人並非素人，而是索尼音乐的王牌製作人，近期因策划多档热门节目而声名鹊起的千叶和树，其首次电视演唱，以其独特的声线和深情的演绎，获得了现场观眾的热烈反响，可谓是一次成功的跨界尝试————”
    千叶和树端著牛奶杯的手顿了顿，虽然预料到会有报导，但真正在严肃的早间新闻里看到自己，感觉还是有些超现实，他快速瀏览了其他几个频道，发现娱乐新闻类节目更是將他的演出作为了头条或重点报导，反覆播放著精彩片段。
    然而，正如这个圈子的常態，讚誉与爭议总是相伴而生，当他来到索尼大楼，刚踏入九组办公区，就感受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
    佳子正拿著一份娱乐报纸，眉头微蹙，木村对著电脑屏幕，表情严肃，连一向乐天的佐藤，也难得地收起了笑容。
    “千叶桑，你来了！”佳子看到他，立刻拿著报纸走了过来，语气带著些许不平：“你看这些报导！”
    千叶和树接过报纸，映入眼帘的是加粗的標题：
    【製作人变身歌手？是才华横溢还是不务正业？】
    文章先是客观描述了他昨晚演出的情况，甚至也引用了部分乐评人对他演唱实力的肯定，但笔锋一转，开始提出尖锐的质疑：“————不可否认，千叶和树製作人拥有出色的音乐才华和舞台表现力，然而，我们不禁要问，一位被寄予厚望、肩负著为索尼挖掘和培养新人重任的王牌製作人，將如此多的精力和曝光度投入到个人演艺活动中，这是否是一种资源的错配？
    当製作人自身站在聚光灯下，他是否还能保持冷静客观的判断，去发掘和培养真正需要舞台的新人？这是否意味著索尼，或者说九组，在偶像製作战略上出现了某种迷茫或偏移？我们期待看到一个在幕后运筹帷幄的元祖偶像製作人”，而非一个在台前爭奇斗艳的偶像”。”
    类似的论调並非孤例，另一本销量颇高的娱乐周刊，则用一种更带煽动性的口吻写道：
    【警惕製作人偶像化”的歪风！千叶和树现象是福是祸？】
    文章中將千叶和树描述为一个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铺平星路”的投机者，暗示他之前的种种製作人成就，或许都是为了最终自己出道而进行的铺垫和炒作，当製作人开始与艺人爭夺有限的曝光资源和公眾注意力时，那些真正怀才不遇的新人又將置身何地？
    文章最后拋出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问题。
    当然，支持的声音同样响亮。
    权威的音乐杂誌《音乐现代》在乐评专栏中，由小泉茂撰文给予了高度评价【被製作才华掩盖的瑰丽声线—评千叶和树《再见》】
    “拋开製作人这个先入为主的標籤，单就《再见》这首作品的演绎而言，千叶和树展现出了一位成熟歌手应有的所有素质，他的声音兼具清澈与沙哑的质感，情感表达內敛而深刻，对歌曲的解读和再创造能力远超许多职业歌手，这並非一次玩票，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高质量的音乐表达=，我们应当庆幸，乐坛又多了一个能够直击心灵的好声音，何必拘泥於他的身份是製作人还是歌手？”
    《周刊现代》则从市场和观眾反应角度进行分析：
    【千叶和树登台：一次成功的破壁与双贏】
    “千叶和树的电视首秀，在收视率和话题度上取得了双重成功，这证明了他个人强大的市场號召力，製作人偶像化”或许是一个新现象，但关键在於其本质是不务正业”还是相得益彰”。千叶和树通过亲身示范，展现了他对舞台和音乐的深刻理解，这非但不会削弱其製作人身份的公信力，反而可能成为一种独特的优势，一个懂得台前酸甜苦辣的製作人，或许能更好地理解和打造艺人，观眾用遥控器和口碑投了赞成票。”
    办公区內，气氛有些微妙。
    “这些傢伙，根本什么都不懂！”佐藤气得捶了一下桌子：“千叶桑唱得好难道也是错吗？他们就是嫉妒！”
    木村相对冷静，他推了推眼镜：“舆论就是这样，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关键在於我们如何应对，以及千叶桑自己如何平衡接下来的工作，负面声音虽然刺耳，但也提醒了我们，公眾和业界都在盯著，期待千叶桑在製作人本职上拿出更有说服力的成绩。”
    佳子担忧地看著千叶和树：“千叶君，你没事吧？別把这些无聊的话放在心上。”
    千叶和树放下手中的报纸，脸上並没有预料中的沮丧或愤怒，反而异常平静，他甚至还笑了笑：“我没事，佳子姐，说实话，看到这些，我反而更清醒了。
    “1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目光扫过同事们关切的脸庞：“讚誉会让人飘然，而质疑，有时候反而能让人脚踏实地，他们说得对，我的根基和最终的目標，始终是製作人，歌手身份，是体验，是拓展，但绝不能本末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