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雾沉沉,漫过太湖芦盪的浅滩,將四围景物浸得一片朦朧。公冶乾被粗麻绳反手缚著双臂,站在官府快船的船舷边,绳料粗糙发硬,勒得腕间皮肉隱隱作痛,他却只是垂著眼,指尖极轻地在绳结上一触,便已暗中算清了这绳结的缠法、鬆紧与可趁之机。
县尉立在船头,一身幞头锦袍,面色间掩不住得计的得意。方才在栈台拿人时,他特意吩咐差人,只以寻常人犯的规矩捆缚,不上枷、不镣銬、不连身捆死。公冶乾心中冷笑,自然明白这官儿的算盘:不过是要摆出一副“依法拘拿、不曾苛待”的姿態,免得落人口实,將来好顺理成章地將“行凶作乱、对抗官府”的罪名,稳稳扣在慕容氏头上。
然而细看之下,县尉眉宇间又藏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犹疑——这案子来得太顺,几个渔民一纸诉状,他便拿了江南望族的人。他隱约觉著背后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只是转念又想:管他谁在布局,人犯到手便是功劳一桩,至於水深水浅,他一个小小的县尉,犯不著去探。这一念贪功,他便索性闭上了眼。
他们四人並非不能反抗。以邓百川的刚猛掌力、风波恶的悍勇刀法、包不同的机变迅捷,再加他自己的测算与轻功,眼前这几十名厢军弓手,不过是土鸡瓦狗。真要衝出去,別说几条麻绳,便是重重围堵,也拦不住他们四条江湖好手。可他们偏偏不能动。一动,便是拒捕;一动手,便是造反。全冠清布下这局,要的从来不是他们几条性命,而是要將姑苏慕容百年清誉一朝踩碎,要將公子復燕大业的根基,连根拔起。
这份空有一身武功,却只能束手受缚的憋屈,比身受桎梏更磨人。
风波恶被押在船舱口,双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几次胸腹起伏,显然是暗运內力想要绷断绳索,都被邓百川一道沉冷的眼神硬生生按了回去。这位四弟性子最烈,受不得半分屈辱,此刻却只能咬牙强忍,喉间滚出几声压抑的低吼,一身悍勇无处可施,只化作满脸怒色。
包不同手中摺扇仍在,並未被差人当作凶器收走。往日里他最是口舌不饶人,开口便是“非也非也”,能把歪理说成正论,能把阴谋戳得明明白白。可此刻他只是面沉如水,薄唇紧抿,半句辩驳也无。公冶乾懂他的心思:多说无益,徒增“咆哮公堂、刁民抗法”的罪名,反倒成全对方构陷之名。慕容家的体面,要守;公子的大业,更要守。
邓百川站在最前,身形依旧稳如山岳,只是眉宇间那层隱忍,比湖雾更浓。他是四大家將之首,凡事以大局为先,以公子为重,以慕容氏百年声誉为重。公冶乾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白,这位大哥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在暗中谋算一条既能脱身、又不授人以柄的出路。
差人押著四人依次登船。两艘官府快船一前一后,一艘看押庄丁,一艘押著他们四人。船工撑篙离岸,水波轻晃,船身缓缓驶入芦盪深处。不知是刻意防备,还是无心安排,邓百川、风波恶、包不同三人被赶进船舱,由两名差人持刀看守,唯独公冶乾一人,被单独捆在船舷內侧近水之处。船舷边並无差人贴身看守,大约是觉得他捆得结实,又在船边无处可逃,便只远远看著。
差人们只当是分开关押,防他们串谋,却不知这一安排,恰恰给了他一线生机。
湖面雾气更重,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风吹芦苇沙沙作响,正好掩盖细微动静。公冶乾脚下便是湖水,水深流缓,水下芦根交错,正是潜行遁走的绝佳地形。他自幼熟习水性,更兼轻功不弱,只需一鬆绑、一纵身,入水之后便可无影无踪,这些不通水性的厢军弓手,连追都不敢追。
可他不能擅自行动。一人走,是脱身;三人留,是担当。若无周全布置,贸然逃走,只会坐实他们畏罪潜逃,反而把邓百川三人推入更险之地。
便在此时,船身猛地一晃——原来是船工撑篙时用力过猛,篙头卡在芦根间,船身剧烈摇摆,几名差人都趔趄了一下。邓百川借著这阵晃动,不动声色地移步到舱口,微微侧身,將嘴凑到公冶乾耳旁,用气声极低、极稳地叮嘱:
“二弟,你精测算,善潜行,通水性。待我与三弟四弟把住局面,引开看守,你便自解绳索跳水潜走。切记——不可伤人,不可显武,只脱身,不拒捕。一切以公子,以慕容家为重。”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公冶乾心里。
他瞬间在心底把所有利弊算得通透:全员反抗,必坐实谋反,慕容家万劫不復;全员被押入县城,全冠清必定上下打点,做成铁案,三人必死;留三人在押,官府有所顾忌,不敢轻易下死手,尚有迴旋余地;他一人脱身,只算“人犯走失”,罪名最轻,既不连累家族,又能回去报信求援。
这是唯一一条,不赌命、只赌局,不伤名、只待机的生路。
公冶乾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只以旁人无法察觉的幅度,极轻极轻地对邓百川点了一下头。心照不宣。
邓百川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扬声向船头的县尉厉声质问道:
“我等乃姑苏慕容氏族人,世代安分守己,从未作奸犯科!尔等无拘票、无实证,仅凭几个市井无赖的一面之词,便擅行拘拿,滥拿良民,敢问依的是大宋哪条律例!莫非是受人指使,徇私枉法,构陷江南望族不成!”
这一问声色俱厉,条理分明,登时把县尉噎得一滯。那官员顿时恼羞成怒,回身厉声呵斥,船头差人尽数转头观望,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
公冶乾见时机已至,指尖暗运巧劲,腕骨微微一缩,使出江湖上脱身的缩骨小技,指节顺著绳结纹路轻轻一搓一挑。麻绳看似捆得紧实,实则早已被他算准受力之处,不过瞬息,绳结便悄然鬆脱,双臂重获自由。他侧身贴著船舷,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入水时以肩背先触水面,只带起极小的水花。
船舱內,风波恶虽不知大哥何时已交代完毕,但见邓百川突然发难,立时会意。他猛地一声怒喝,故意挣扎衝撞,引得木板砰砰作响,口中大骂官匪勾结、栽赃陷害。看守差人慌忙上前按捺,场面一时混乱。
包不同亦缓步走到舱门边,冷言开口,句句点破要害:“无尸亲,无苦主,无凶器,无人证,不过是买通几个渔民作假。阁下这般行事,將来一旦事发,丟官罢职都是轻的。”
几句话说得差人们面面相覷,看守之势顿时鬆了几分。
县尉被包不同的话戳中痛处,正要反唇相讥,忽然听见船舷边“噗通”一声水响——那正是公冶乾入水时带起的动静,虽已尽力压到最小,但在雾气沉静的湖面上,终究瞒不过近处之人的耳朵。
县尉脸色骤变,快步抢到船舷边,探身一看:只见一截鬆开的麻绳轻飘飘浮在水面,船舷边空空如也。
“人犯跑了!”县尉厉声喝道,“快,快下水去追!”
几个差人挤到船舷边,举著火把往水里照——此时已是黄昏,湖雾与暮色交织,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丈许,水面上除了摇曳的芦苇倒影,什么也看不见。
“愣著做什么!下去追!”县尉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一个船工硬著头皮道:“大人,这芦盪水深,水下全是芦根交错,如今天色又暗……便是本地渔民也不敢夜里下水啊。”
县尉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船工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船舱里剩下的三个人犯。他咬了咬牙,厉声道:“沿岸搜索!派人沿湖岸追!再把那三个人犯给我看好了,若再跑一个,你们提头来见!”
几条差船散开,沿岸搜索了一阵,但芦盪绵延数里,雾气浓重,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哪里还找得到人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县尉只得恨恨地挥手,命船队继续往县城方向赶去。
船舱里,邓百川、风波恶、包不同三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释然。他们依旧被缚,依旧身陷囹圄,却已把一线生机,悄然送了出去。
公冶乾在水下潜行甚远,直到听不见官船船桨之声,才从一片芦苇丛中悄悄探出头换气。他爬上岸,浑身衣袍湿透,沾满泥水,狼狈不堪,却丝毫不敢耽搁,一提气展开轻功,在湖岸林间疾驰,直奔参合庄。
一路疾奔,气息早已紊乱,胸口如擂鼓般起伏。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要把全冠清的毒计、县尉的构陷、三位兄弟身陷险境的消息,一字不差地稟报公子。
参合庄的飞檐楼阁渐渐映入眼帘。公冶乾踏入庄中,见到慕容復的那一刻,当即单膝跪地,顾不得满身水渍泥泞,喘息未定,便强压著气息將前后经过一一道来。
从假匪逃窜、芦盪埋伏,到官府围捕、栽赃构陷,再到邓百川定计、自己水遁求援,条理清晰,分毫毕现。
慕容復静静听完,面色沉静,眼底却寒芒微闪。他何等心思,一点便透:全冠清要借官府之手,毁他慕容声名,断他復国羽翼;硬闯劫囚,是自投罗网;坐视不理,是自折臂膀。
破局之关键,不在江湖,而在官场。不在刀兵,而在人情。
慕容復负手踱了两步,心中已有计较。昔年王家曾有子弟牵扯进一桩盐案,是慕容家暗中相助,替王家抹平了首尾。这份人情,王夫人虽从不提及,但王家那位在两浙路刑狱司掌权的堂兄王秉谦,必定记得。如今正好用上。
他当即吩咐备车,整衣束带,神色郑重。
他要亲自前往曼陀山庄,求舅母王夫人出面,联络王秉谦。
唯有如此,方能不动刀兵、不背反名,光明正大將邓百川、风波恶、包不同三人,平安救出。
第二十八章 身陷縲紲、密计潜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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