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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大明:摆烂义子把朱元璋气疯! 第39章 坤寧正殿,今夜谁在守香!

第39章 坤寧正殿,今夜谁在守香!

    火道,比地龙旧道更窄。
    准確地说,它已经不能算“道”,而像是一条夹在厚实青砖与金砖地面之间、专为走热排烟留下来的死缝。人一旦钻进去,別说直起腰,连稍稍抬一抬下巴都做不到,只能將双肩死死收拢,像条快要乾死的土穴蛇,一寸一寸贴著砖面往前蹭。
    蒋瓛是第一个进去的。
    那道被撬开的黑口散发著陈年焦土和灰烬混出来的热腥味,他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整个人像一把被强行塞进窄鞘里的绣春刀,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滚烫的砖壁深处。
    陆长安紧隨其后。
    一头扎进去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热,而是窒息。
    闷。
    闷得像有人拿了一块在沸水里煮透的厚棉帕,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四面八方全是被岁月和炭火反覆炙烤过的砖灰味,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烬气。肺里本就吸过先前的毒烟,此刻再被这股又燥又闷的热浪一衝,陆长安胸口那道旧伤当场就像被烧红的铁签子猛地捅穿,又在血肉里狠狠搅了一圈。
    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可他不敢停,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条地龙旧道里,倒灌回来的毒烟正像死神的舌头一样,一点点舔舐过来。若这条火道是条死路,今夜他们这批人,全都会无声无息地闷死在坤寧宫地底,烂成谁也认不出的枯骨。
    火道里黑得令人绝望。
    不是那种旷野里的黑,而是有形有质、犹如泥沼般压在眼皮上的黑。陆长安只能借著前头蒋瓛腰间那一星极其微弱的火摺子反光,勉强辨认出前方砖缝的轮廓。
    耳边,全是布料贴著粗糙砖面爬行时磨出的细碎沙响。
    跟在他身后的常保成,早没了平日里东宫大伴那副滴水不漏的体面。这位养尊处优的太监总管,此刻活像只被塞进烟囱里的老猫,拂尘早丟了,两只手扒著砖缝死命往前抠,指甲甚至在青砖上挠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每往前挪一寸,他那漏风似的喘息就重一分。
    再往后,是几名贴身压阵的锦衣卫暗影。
    这些平日里飞檐走壁、提刀杀人的修罗,到了这等逼仄之地,也全被压成了沉默的黑影。没人抱怨,没人咳嗽,所有的呼吸都被强行压在喉咙最深处,在砖缝之间来回反弹。
    陆长安咬著牙,强忍著喉头翻上来的腥甜,又向前挪了十来步。
    突然,前方的蒋瓛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黑暗中极其短促地抬了一下左手。
    令行禁止。
    所有人,包括快要断气的常保成,在这一瞬间同时僵住,连呼吸都强行憋了回去。
    整条火道,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静到陆长安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击著肋骨。
    就在这令人髮指的死寂中。
    头顶正上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老鼠窜动,更不是机关摩擦。
    而是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微弱的——“叮”。
    那声音陆长安太熟悉了。
    是纯铜挑灯钎子,轻轻磕在白玉灯盏边缘的动静。
    紧接著,又是一道闷在厚厚的衣里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没有男人硬底官靴的沉重,也没有粗使宫女干活时的慌乱。那步子极轻,极稳,带著一种久居上位、颐指气使的从容。
    陆长安瞳孔骤然一缩。
    这地方,真的直通坤寧宫正殿!
    而且,在这座名义上封禁了多年的已故皇后寢宫里,此刻头顶上居然有人守著!
    蒋瓛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巨大蜘蛛,缓缓回过头,朝身后压了压手掌,示意绝对不要弄出半点声响。隨后,他像没有骨头一般,腹部贴地,无声无息地向前又游移了两尺,停在了火道尽头那方极薄的出烟柵口下方。
    那里不是封死的实心砖,而是一排雕著如意纹的黄铜柵缝。外头蒙著厚厚一层积年的灰尘和蛛网,看著像是废弃的死口,实则仍能透光通风。
    蒋瓛眯起一只鹰隼般的独眼,贴上最宽的一条缝隙,向上窥视。
    两息之后。
    这位见惯尸山血海的锦衣卫指挥使,身形竟罕见地微微顿了一下。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声,直直沉了下去。
    能让蒋瓛都顿住半拍,上头呈现的画面,绝不简单。
    他强压著胸口翻涌的剧痛,一点点蹭到蒋瓛侧后方,压抑著破风箱般的嗓音,用极微弱的气声问:
    “看见什么了?”
    蒋瓛没有答话。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缝隙。
    “自己看。”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將一只眼睛死死贴了上去。
    视线穿透灰尘与铜柵的瞬间,他后背的汗毛像遇到雷击般“唰”的一下全立了起来,一股比火道更甚的寒意直逼天灵盖。
    火道正上方,果然是坤寧宫正殿暖阁的一角。
    触目所及,根本不是想像中灰尘满地、蛛网密布的冷殿废宫。金砖地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鑑人;靠近暖阁边缘,甚至还铺著一层防寒的暗红色西域绒毯。
    坤寧宫虽名义封禁,可中宫旧制未断。
    长明灯、供香、时令清扫,这些面子上的规矩,从来没人敢真的停。
    视线再稍稍上移,是一方半旧的紫檀木香案,和一扇绘著“百鸟朝凤”的內屏风。香案上的长明琉璃灯不仅燃著,而且灯芯修剪得极好,火光稳如磐石。一丝极细的青烟正从博山炉里裊裊升起,一股极其名贵、极具安神功效的沉水宫香,正顺著缝隙一丝丝渗入火道。
    最要命的,是香案前的人。
    不止一个。
    离火道口最近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嬤嬤。她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髮髻压得极低且规整。身上穿的绝非粗使杂役的灰布袄子,而是一件旧制的、只有品级极高的尚宫才能穿的深青色暗纹褙子。
    此刻,这老嬤嬤正垂著眼瞼,乾枯的双手在案边飞快整理著一只巴掌大小的黑漆平底匣子。动作嫻熟、精准,透著一股不带感情的死气,像是在完成一道极为严苛的程序。
    而在老嬤嬤的右后侧,阴影交界处,站著一个女人。
    女人身上披著一件宽大的灰青色连帽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將大半张脸完全吞没在阴影中。烛火只能照亮她极其光洁、优美的半截下頜,以及那只正松松握著一只黄铜错金手炉的手。
    那只手极白,在夜色中透著冷玉般的色泽。
    更可怕的是,那只手极稳。
    稳得根本不像一个刚刚在井口外斩断了別人活路、冷眼看著几条人命去死的人。
    陆长安只看了一眼那半截下頜和握炉的姿態,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闪电。
    井口外那声轻笑,就是她。
    因为此刻,她正微微偏过脸,似乎在倾听殿外极远处传来的打更声。隨著那声夜梆响起,她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绝对不是笑给活人看的。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后,毫无温度的嘲弄。
    陆长安的呼吸猛地一滯。
    地龙旧道里的毒烟、废井的断口、坤寧宫的地下路线、东宫那炉致命的子母香……这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死局,终於在这一刻,收束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影身上。
    而且,是个隱於深宫的女人。
    就在这时,案前的老嬤嬤动作不停,低低地开了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算算时辰,旧井那边,这会儿该彻底合死了。”
    平板,乾瘪,听不出半分夺人性命的波澜。
    披斗篷的女人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声音比陆长安预想的要年轻,如碎冰击玉,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息,却冷得没有半丝人味。
    “合死最好。”
    “若这都闷不死他,那是高福顺自己命薄。”
    陆长安眼皮狂跳。
    这句话里,连半点惋惜或营救的意思都没有。也就是说,那个在东宫负责下药、被当做重要线索的高福顺,从一开始在她们的计划里,就是个用来吸引锦衣卫注意力的弃子!
    老嬤嬤显然对这种草菅人命的做派司空见惯。她低头“咔嗒”一声合上了黑漆匣子的铜扣,继续问道:
    “甲三已失,乙七也成了废子。东宫那边的局今晚没成,太子没死,接下来咱们该怎么落子?”
    女人抬起那只冷玉般的手,用指甲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手炉边缘的鏤空雕花。
    “没成便没成,不用慌。”
    “太子今夜不死,不代表明夜不死。他那具身子,早就被掏空了,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女人的语气猛地一沉,话锋急转:
    “但坤寧旧库里的东西,若是落进蒋瓛那条疯狗的手里,事情才会真的麻烦。他顺著味道,迟早能咬到根子上。”
    她在谈论毒杀当朝储君,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晚的夜宵不合胃口。
    陆长安在火道口下听得连骨缝都在往外渗著寒气。
    东宫的刺杀,果然只是一套连环局的表象。今夜那碗安神汤、那炉子母香,不过是投石问路。对方失败了丝毫不乱,说明她们手里握著不止一套足以致太子於死地的后招。
    老嬤嬤將黑漆匣子抱进怀里,有些迟疑地问:
    “若是……老奴是说万一,高福顺在井底命大没死透,被蒋瓛抓了活口……”
    披斗篷的女人终於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暖阁里轻轻一盪,令人毛骨悚然。
    “他可是宫里的老人,比谁都懂规矩。”
    “真到了那一步,他知道自己一家老小捏在谁手里。他会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法,绝不会活著叫锦衣卫撬开半颗牙。”
    狠。
    太狠了。
    这不是寻常爭风吃醋的妃嬪能有的手腕。这是久坐棋盘前、拿人命做算筹、早已视血肉如草芥的顶级弈者,才有的残酷与平静。
    下一瞬,女人忽然转了半个身,目光越过屏风,看向暖阁深处那扇紧闭的侧门。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些:
    “夜长梦多。立刻把匣子送过去。今晚之后,坤寧宫这条线彻底掐断,这里不能再留任何痕跡。”
    老嬤嬤恭敬地弯了弯腰,將黑漆匣子死死护在胸前,转身便要朝屏风另一侧走去。
    陆长安心头警铃大作。
    匣子!
    那只黑漆匣子!
    那绝对是她们今夜冒著天大的风险,也要从旧库底下的暗线里紧急转移的核心机密!一旦让这匣子今晚出了坤寧宫,潜入这如海一般的深宫里,再想找出来,无异於大海捞针。
    陆长安血气上涌,刚想不顾一切地顶开铜柵,一只粗糙如铁钳般的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蒋瓛。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但传递的意思却极其明確——
    稳住,再等半息。
    陆长安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行將那股衝动压回肚子里。
    蒋瓛这种顶级杀手,绝不会放跑猎物。他还在等,等对方防备最鬆懈、最无法呼救的那个死角。
    果然,就在老嬤嬤即將绕过屏风的那一刻,斗篷女人忽然停下脚步,像是在脑海里过完了最后一遍筛子,冷冷地补了最后一道指令:
    “还有一件事。”
    “明日天亮前,去查东宫值夜那边少掉的人。若那具尸首还没沉进护城河底,就再绑两块石头压一压。做乾净点。”
    “我绝不允许蒋瓛那条狗,顺著这条烂线咬回咱们身上。”
    老嬤嬤微微侧首,刚应了一声“是”。
    就是这一瞬。
    火道里,蒋瓛那只独眼中的杀机,终於如熔铁般彻底炸开!
    “就是现在!”
    蒋瓛根本没有起身。
    他猛地一抬手,五指犹如钢爪,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出烟柵口最中央的一根黄铜横条。伴隨著手背上蚯蚓般的青筋瞬间暴起,一股极其恐怖的內劲骤然爆发。
    “咔嚓——轰!”
    原本深嵌在金砖里的黄铜柵栏,竟被他单手硬生生连根拔起,连带著周围几块厚重金砖也瞬间碎裂,石屑犹如暗器般向四周迸射!
    其中一块带著尖茬的金砖碎块,擦著陆长安的脸颊飞过,重重砸进了他手边的砖缝里,碎屑溅了他半手。
    金砖地面上,毫无防备的女人与老嬤嬤同时大惊失色,齐齐转头!
    可蒋瓛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他整个人犹如一头压抑到极致终於出笼的黑色狂豹,借著火道那点极其逼仄的空间,腰背猛地一拧。没有半点花哨轻功,只有纯粹的暴力,连人带刀,自下而上轰然撞破了暖阁地面!
    “鏘——!”
    绣春刀出鞘的龙吟声,在这死寂的坤寧宫暖阁里,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雪亮闪电。
    蒋瓛根本不废话,身在半空,刀鞘已经如重锤般横扫而出。
    那老嬤嬤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肩头便被厚重刀鞘狠狠砸中。只听“咔嚓”一声骨裂闷响,老嬤嬤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当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香案腿上。
    她怀里死死抱著的黑漆匣子顿时脱手,在空中翻滚两圈,“哐啷”一声砸在金砖上,顺著光滑的地面直直滑向不远处的炭盆。
    而那披斗篷的女人,反应却快得令人心惊。
    在蒋瓛破砖而出的那骇人一瞬,她非但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尖叫后退,反而腰肢向后折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与此同时,她手腕极其刁钻地一翻,那只错金手炉的盖子“啪”的一声弹开。
    “呼——!”
    一蓬早有准备、极其细微又刺鼻的白色香灰,如烟幕一般迎面罩向蒋瓛的面门!
    这灰里显然掺了东西,沾眼即瞎。
    蒋瓛冷哼一声,左手大袖猛地一卷,带起一股罡风,將毒灰扫开大半。与此同时,右手绣春刀毫不停留,刀锋顺著那股袖风尾跡,毒蛇般斜撩而上,直取女人咽喉!
    “嗤!”
    刀锋切入布料的轻响。
    女人的斗篷下摆被这一刀削去了好大一角,残布在半空中隨风碎裂。那蓬毒灰也彻底在暖阁里炸开,琉璃灯火剧烈摇晃,整个空间瞬间被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死雾。
    就在蒋瓛与女人交手的同时,陆长安也手脚並用地从火道里爬了出来。
    常保成身形本就臃肿,又被火道里的热气熏得手脚发软,方才爬到一半便死死卡在了火道拐口。后头两名锦衣卫暗影硬是顶著他的腰背,才把他一点点往外推。直到外头这轮交锋骤然炸开,他还堵在火道中段,连滚都滚不利索。
    而陆长安胸口刺痛得几乎发木,腿还没站稳,视线便死死钉住了一个画面——
    那个被撞飞的老嬤嬤,竟然不顾粉碎的肩骨,像一条疯狗般在地上翻滚,拼命扑向那个滑落的黑漆匣子!
    那匣子的边缘,距离烧得通红的炭盆,只剩不到半尺!
    她是想玉石俱焚!
    “匣子!拦住她!”
    陆长安目眥欲裂,知道自己扑过去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反手便抄起那块方才溅到手边、带著尖茬的金砖碎块,拼尽全身力气,对准老嬤嬤的手腕狠狠砸了过去!
    “当!”
    碎砖极其精准地砸在老嬤嬤手背上,立刻砸得血肉模糊。
    老嬤嬤发出一声悽厉惨叫,五指本能一松。黑漆匣子在炭盆边缘堪堪停住,甚至匣面都已被炭火烤出了焦味。
    “爷的!”
    身后刚从火道里钻出来的锦衣卫百户陈虎发出一声低吼,整个人如饿虎扑食般跃了过去,一把將那只发烫的黑漆匣子死死搂进怀里,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远离了炭盆。
    匣子保住了!
    但暖阁另一边的死斗,却生了变故。
    那披斗篷的女人显然是个隱忍极深的高手,她的身法轻盈诡譎,绝非正统武路。她借著蒋瓛袖风扫开毒灰的半息空档,脚尖在紫檀香案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灰鸟,直扑屏风后那扇半掩的侧门。
    蒋瓛杀心已起,岂能容她遁走。
    “留下来!”
    蒋瓛暴喝一声,足尖踩碎地砖,人隨刀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贴地追斩。那速度快得让陆长安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残影。
    眼看刀锋就要切中女人后背,那女人突然做了个极其狠辣的动作。
    她没有躲,而是猛地侧身,一脚狠狠踹向门边那架一人高的巨大纯铜仙鹤分枝灯!
    “砰!”
    沉重的铜鹤灯轰然倒塌,里头满满的滚烫灯油瞬间泼洒一地。炭盆里的火星溅射过来,“轰”的一声,侧门处瞬间窜起一道半人高的火墙,直接封死了蒋瓛追击的路线!
    这里不是一条直直通向外宫的空廊,而是坤寧宫后身连著偏廊、月洞门和两重夹道的阴影死角。那女人若在外头另有接应,蒋瓛这一脚踏出去,撞上的就绝不只是一人。
    火墙轰然窜起的瞬间,暴烈火光正好照亮了她原本藏在阴影里的半张侧脸。
    陆长安呼吸猛地一滯,喉间几乎失控地泄出半个短促气音。
    就是这一声极轻的抽气。
    门外那女人像受惊的毒蛇一般骤然偏头。
    两人的目光,隔著摇晃火光与翻卷浓烟,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下一瞬,她眼底的寒意陡然沉到底,杀机毕现。
    陆长安也终於看清了她大半张侧脸。
    在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猛地砸中,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那不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甚至可以说,这张脸,在过去两日里,他见过不止一次。
    而且,绝不是在危机四伏的冷殿旧库,也不是在阴森的坤寧宫。
    而是在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最安全、最光明正大、绝不会起疑的地方。
    怎么会是她?
    那个一直站在太子暖阁角落里,低眉顺眼替人添香递帕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既然暴露,那就必须灭口!
    借著火墙的掩护,女人猛地一甩右边大袖,机括弹射的微响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完美吞没。一道极其隱蔽、细若牛毛的银光,如同穿越幽冥的毒针,穿透火幕,直奔陆长安面门死穴!
    “义公子小心!”
    陈虎抱著匣子,急得眼眶欲裂,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但真正能掌控全局的,只有那头暴怒的黑豹。
    蒋瓛几乎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快过了脑子。就在火墙前强行收势的下一瞬,他反手一挥,宽大的刀鞘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黑色残影,精准无比地截击在陆长安面前不足半尺处!
    “叮!”
    极其轻微的一声金属碰撞。
    那点要命的银光被刀鞘强横无匹的內力当场震飞,在空中折出一道幽蓝死光,“夺”的一声,斜斜钉进了陆长安身旁那根两人合抱的凤纹金丝楠木柱脚里。
    针尾,还在火光中发出极其高频的细微颤鸣。
    是一根餵了剧毒的毫针。
    和东宫暖阁里那根差点击穿太子喉咙、几乎要了所有人命的暗针,无论材质还是手法,都如出一辙!
    这一瞬,陆长安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像被狂风一口吹散。
    那些散乱的线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直,绷得死紧——
    东宫刺杀、废井藏尸、地龙旧路、坤寧地下中转站……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一张极其严密的网。
    而网的核心,竟潜伏在太子的枕边!
    女人见毒针被蒋瓛挡下,再不停留。她深深看了陆长安一眼,猛地撞开烧著一半的木门,整个人彻底没入坤寧宫外浓得化不开的宫墙暗影之中,消失不见。
    “陈虎看住人!你们两个,隨我追!”
    蒋瓛一声暴喝,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接踹破火墙,带著两名锦衣卫暗影悍然追了出去。
    暖阁里,火墙渐渐微弱,只剩满地狼藉。
    陆长安、死死抱著匣子的陈虎、还在乾呕的常保成,以及地上那个右肩粉碎、手背血肉模糊,却依然没有发出半句求饶的老嬤嬤。
    老嬤嬤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狼,剧烈疼痛让她浑身痉挛,可她依然死死盯著陈虎怀里的黑漆匣子,浑浊的眼睛里散发著恶毒的光。
    陆长安撑著被砸坏的香案边缘,深深吸了两口满是焦糊味的空气,勉强压下狂跳的心臟。
    他没有叫人动刑,只是一步一步走到老嬤嬤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认识我是谁么?”
    老嬤嬤咬著牙,嘴角渗出一丝黑血,冷笑一声,別过脸去,一副抗拒到底的死士派头。
    陆长安一点也不恼。
    他转过身,从陈虎怀里將那只还有些发烫的黑漆匣子接了过来,走到老嬤嬤眼前,轻轻晃了晃。
    匣身不大,入手却沉得异常。
    “你连命都不要,寧可被火烧死也要毁掉的东西,现在完好无损地在我的手里。”
    陆长安蹲下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渊。
    “你说,我是先当著你的面把这匣子撬开呢……”
    “还是先让詔狱里的人,一寸一寸把你的骨头敲碎?”
    老嬤嬤眼角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死死咬紧牙关,依旧一言不发。
    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惧意,没能逃过陆长安的眼睛。
    就在陆长安准备继续施压的时候。
    “不……这不可能……”
    火道口方向,忽然传来了一个变了调的声音。
    刚才一直躲在后头、这会儿才连滚带爬钻出来的常保成,此刻正瘫坐在地上。他原本只是害怕,可在看清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的老嬤嬤后,这位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太监总管,整个人仿佛被五雷轰顶,两眼发直,像见到了白日游魂。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常保成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起来,指著老嬤嬤的手指抽搐著,连声音都透著一股绝望的嘶哑。
    陆长安心头猛地一震,立刻回头盯住他。
    “常公公!你认识她?”
    常保成嘴唇张合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字字带血:
    “她……她是顾尚宫啊!”
    “是当年……是当年孝慈高皇后娘娘身边的掌香大尚宫啊!”
    轰!
    陆长安只觉得耳边炸响了一记惊雷,一股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极寒,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孝慈高皇后娘娘薨逝之后,坤寧宫封禁,她……她明明在那一年就已经被恩准放出宫颐养天年了!”常保成揪著自己的头髮,声音都在抖,“宫里后来报的,也是她病死在外宅……她怎么会……怎么会像个鬼一样,还藏在坤寧宫的正殿里?”
    陆长安死死握紧了手里的黑漆匣子。
    真相的冰山,在这一刻终於向他露出了最为可怖的一角。
    放出宫的人,根本没有走,而是化作幽灵,在坤寧宫这具空壳里潜伏了整整十五年!
    旧库底下那条暗道,根本不是最近为了谋杀太子才挖出来的。它极有可能,在马皇后去世之后没多久,就已经在这座大明皇城的地底,像毒藤一样悄无声息地生根蔓延了。
    这是一个跨越了十五年的弥天大局!
    “咻——啪!”
    就在陆长安感到毛骨悚然之际。
    殿外极远处的宫墙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锦衣卫求援响箭声!
    红色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的瞬间。
    陆长安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缩。
    那是蒋瓛追击的方向。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队抓一个女人,居然被逼到了发响箭求援的地步?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只沉甸甸的黑漆匣子,知道,这一夜还远远没有到头。
    今夜翻出来的,已不只是血案。
    是坤寧宫底下,压了十五年的活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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