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宁安寺。
沈呈渊看着倒在地上, 已然咬毒自尽的几名“大理寺官员”,面露沉色。
昨夜他收到线索,称城郊宁安寺附近有北狄细作活动踪迹, 便立即带人前来。他不是没想过线索可能是假,只是本着不可错漏的原则深夜来此。
没想线索是假, 圈套是真。昨夜,他一路追踪线索到了宁安寺的一间残破庙宇内时,身后突然出现的几名“大理寺官员”,将破庙团团围住,一口咬定他在此私会外敌。
如此唐突且草率的举动, 险些令沈呈渊嗤笑,有道是捉人拿脏,天子脚下, 此等罪名,他还能让人栽赃嫁祸不成。
然下一刻,其中一名“大理寺护卫”从残破佛身后找到一身形高大粗犷的尸体时,便连沈呈渊也惊了一瞬。
此人虽换了汉人装束,梳了汉人发样, 但北狄人高眼挺鼻,眉目粗犷的长相, 还是很好辨认的。除此之外,还有此人的角靴, 沈呈渊一眼认出, 是北狄虎军骑兵所穿的常见样式。
震惊之余,沈呈渊更是百口莫辩,随着为首护卫一声“拿下”,沈呈渊未有反抗, 只束手就擒。
此处是盛京,此人是如何躲过层层盘问,暗中来到此处,又是死于何人之手?谜团太多,让他一时顾不得去想眼前这群所谓“大理寺侍卫”的身份真假。能在京中有如此手段的,背后必有势力支持,沈呈渊索性将计就计,假装束手就擒,实则是想看对方接下来会如何行事,一探究竟,以做接下来的行事判断。
果然那几人将自己制服捆绑之后,却并未将其押送回城,而是继续留于破庙中,严加看守,似在拖延时间,等待命令一般。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想起自己离府前对沈七的叮嘱,此事若再耽搁下去,恐牵连侯府,待父亲回府知晓,怕是徒增烦扰。故沈呈渊不再浪费时间,而是挣了手上麻绳,出手将几人制服。
本想就此逼问出幕后之人,却不料,几人竟都咬毒自尽。
沈呈渊看着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能在京中豢养死士,又胆敢假扮大理寺官员,身份果非等闲,只是现在线索断了,一切皆无从查起……
不,或许另还有一线索。
思此,沈呈渊眉峰下压,面露沉色。有关北狄细作的消息是魏远亲口告知他的,魏远跟随自己多年,可说是他在军中最为信任之人,故才毫不犹豫地带人前去,但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蹊跷,此人或不是简单的北狄细作,他入盛京,不可能是独身前来,必另有帮手,一切皆有待调查。
事关重大,眼前线索已然断了,确有必要从魏远身上下手,继续寻找线索。
正想着,只听周围一串脚步声正迅速靠近。沈呈渊当即拔刀,却见来人身上所穿皆是熟悉的褐色侯府侍卫服,为首之人正是昨夜离府前亲口交代过的沈七。
“属下来迟,大公子勿怪。”
出鞘长刀“噌”地一声收回入鞘,沈呈渊看向沈七:“不迟,来得正好。”
说话往身后瞄了一眼:“上报大理寺,查验这些人的身份,是否真是在职的大理寺官员。”
沈呈渊说着顿一下,语气沉了几分:“另还有一人,北狄长相,将其尸身带回军营中。”
“是。”
**
沈青黎坐在来时的马车上,手中捏着从衔珠阁带出的信笺,拢共三封,内容各异。字迹确与兄长的有八、九分相似,萧珩之所以给自己看这些,是想威胁自己,只要他想,这样的信笺他可以随意伪造。
但现下他人已昏迷,前有杨跃带人进入,后有刑部官兵紧随,接下来无需她再操心,沈青黎看着窗外时时变幻的街景,回想起方才萧珩低声说的那句话,“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
方才情况危急,来不及细想此话的深意,现下坐在马车内,心绪放松下来,先前不解的问题,便一下浮上心头。
大雍所买战马多从西柔而来,父亲多次检阅经手。此番萧赫出城,她只知是兵部有事,却不知具体何事,即便真如萧珩方才低声所说的那般,和南靖战马有关。且不论躲不躲得过,即便出了岔子,顶多只是问责,也不该是会丢性命的大事。但萧珩那一刻的眼神,她不会忘记,他必有十足把握,一击即中。
马车车轮碾过路上的细碎石子,车身颠了一下,车已行过闹市,快到晋王府外,车外喧嚣声小,沈青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身子脱力往椅背上靠去。
心绪静下来,这才发觉左腕微微的疼,是方才萧珩大力拉扯所致,先前未觉,此刻放松下来,手腕间的微微痛感传来,心底亦渐渐浮起一丝后怕之感。
即便出门前做足了准备,但若说方才心中没有一丝惧怕,是不可能的。
思绪之间,马车车速渐渐放缓,沈青黎掀帘,看着不远处所挂的“晋王府”匾额,心中的那点后怕转瞬即逝。
马车停下,沈青黎步下马车,迈步入内。离府时尚值晌午,如今已是夕阳西下,暮色笼在天边,不同于白日的晴空无云,瞧着似要下雨一般。
朝露奉命备了热水前来,身上沾染了萧珩气味,心口直泛恶心,沈青黎先拿皂角反复在被萧珩攥过的右手手腕处揉搓,总觉不够,浸沐在浴桶中的沈青黎深吸口气,整个身子没入水中。
反反复复地沐浴过后,从净室出来天色已彻底暗下。
方才沈七已派人来报,兄长已然在回城途中,不仅毫发无损,还寻到线索继续追查。衔珠阁中所见信笺她皆已拿走、销毁,只要兄长那边无碍,单凭几封信笺,不能如何。况现下衔珠阁已然陷落,杨跃虽未回府,但方才已派人来报,说事情尚未处理完毕,但已掌握关键证据,不必担心。
还有萧赫,不知此时此刻他身在何处?何时回府呢?
夜色深浓,困意浮上来,头脑昏沉,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当真累了。但衔珠阁中萧珩低声说的那一句话,却始终萦绕心头,忐忑不安。
大雍疆土广袤,接壤的他国国土不在少数,其中数北边的北狄、南面的南靖最为强大。北狄土地贫瘠、北狄人好战,早年北狄人南下大雍掠夺之事,常有发生。但如今有龙翼军驻守,北境已和平安定了多年。而大雍以南的南靖,早年虽也强盛,但十数年前的一场战事之后,南靖已分裂成了几个小国,难以成势,对大雍构不成威胁。从她有记忆以来,便未听闻南边动乱的消息。
萧珩的那句“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在脑海中翻来覆去。
窗外起风了,雨点拍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沈青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今日她随身携带的香囊中,装了十足剂量的安灵香,此香虽要与玉悬茶并用时,才有能使人晕眩无力的作用。但那是适量作用,若是过量的安灵香,长时间随身带着,也有让人安眠昏睡之效。
眼皮愈发沉重,架不住困意来袭,沈青黎侧卧在床榻上,沉沉阖上双眼……
心中有事,昨晚睡得并不安稳。沈青黎醒来时,正是天刚微亮的日出之时。窗外雨停了,庭中积水未消,天色朦胧。
虽已睡过一觉,但心中一直惦记着事,头脑并未得到完全的休憩,睁眼时看着窗外灰暗的天色,竟一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只觉过了好久。
如今事情虽未彻底解决,但昨夜兄长和杨跃皆已派人传回消息,唯独萧赫那里……
萧珩此番谋算共有三处,兄长、自己、以及萧赫。先前她以为,萧珩的目的是借构陷兄长一事,逼迫自己屈就于他,以达到他内心某种阴暗的目的和满足。萧赫的出城,是因兵部有事,也是为调虎离山,好让自己孤立无援。
然此刻,眼看兄长和衔珠阁两处皆已传回消息,唯独萧赫那头,从昨夜到此刻,始终毫无动静和回音。
心中担忧愈发浓重。萧珩向来视萧赫为眼中钉,那句“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依旧在脑海中转动,挥之不去。
南靖。
若此话中的症结在“南靖”二字,回府询问父亲或是兄长,或许能有答案。
思此,沈青黎瞬间醒了神,只趿鞋下榻,同时冲外头高声:“朝露,备车,我要回侯府一趟。”
门外无人应声,却有人影走过。
“朝露?”沈青黎又唤一声。
下一刻,房门推开,步入其中的并非朝露,而是一道高大身影。
时刚破晓,又逆着光,沈青黎看着绕过屏风倏然出现眼前的身影,有一瞬的愣怔,好在说话声线一如往常般熟悉、沉厚、让人心安。
“萧赫……”沈青黎眨了眨眼,有一瞬的难以置信,但本絮乱的心却因眼前人的出现而慢慢安定下来。
萧赫几步过去,垂暮看着眼前人,身上是简单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面上还带着惺忪睡意,眼下的两团青乌清晰可见,可见她昨日有多累,夜晚睡得有多不安。
衔珠阁那样的地方,杨跃等人盘桓几月都不得手的地方,昨日她一入内,便立时有了转机。该说她聪慧能干,还是胆大妄为呢?
她向来胆大妄为,否则又怎会主动嫁他?
“可遇麻烦?可有受伤?”沈青黎看着眼前看似焦急,却并不言语之人,先一步开口询问。
沈青黎本趿着鞋,又因萧赫的突然出现而大感意外,脚下不稳,身子歪了一下,只本能抬手扶在对方臂上。
她问得急切,对方却是未答,只觉有灼灼目光落在自己面上。
若说先前快马回城的路上,心中还有几分对她擅自冒险行事的责怪和不满,但此刻,听到那一句“可遇麻烦,可有受伤”,心中憋闷莫名转瞬消散。
“你可知只身入衔珠阁中有多危险?”萧赫沉声,语气中似还带着隐隐压制的怒。
“知道,所以派杨跃蛰伏在外。”
“其实此去并非为你,而是萧珩设计引我前去,他手中有伪造兄长笔记的书信,关心则乱,”沈青黎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不得不去。”
“你倒有理。”萧赫冷言。
“……”
沈青黎听出话中不悦,今日她与太子单独见面,自是不妥。眼下她虽全身而退,但其中凶险不言而喻,然当时情急,加之关心则乱,她才会有此唐突之举。想起那日萧赫真心实意说的那句“往后若再遇麻烦,你大可放手去做,一切有晋王府担着”,自己却未在遇事的第一时间派人告知,确实有些太过客套、疏离。
其实知道兄长出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萧赫,其实她知道,若真想传消息给他,必有法子。可萧赫是因公务外出,若贸然因自己而中断回府,一来她心中过意不去,二来好似显得自己无能为力,事事都要依赖他,此外,还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九月初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便会传回京中,那是前世沈家劫难的开始,她却始终想不出法子避开,那才是真正需要求萧赫出手相帮的事情。
“嫁入晋王府,本就是给府上添了麻烦,我自相信殿下的能力和承诺,只是我一直认为,情分这东西,用一些便少一些。我知殿下有护我之心,我亦如此,故在有计可施的情况下,希望能为府上帮上些忙。”
“如果,我是说如果,下月另有事情发生,而那件事比现下所遇更加难办,更加棘手,那时我当真束手无策,无从应对……”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对方,一双翦水秋瞳隐隐泛着水光:“那么殿下可愿帮忙?”
萧赫拧一下眉,并未回答。此话问得蹊跷,下月未至,她便提前说到“另有要事相求”。她早知有事发生,甚至一瞬的直觉让萧赫以为,沈青黎一直以来的潜心蛰伏,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婚事为代价,都为此事而来。
成婚之前,他便知道这桩婚事不易,他既应下,便是做好了承担应下此事的风险足够准备。此话问的奇怪,他倒是不惧,甚至有些好奇,究竟她话中所指何意?
萧赫张口,刚想回答,只听眼前人又道:“玩笑罢了,三殿下不必给我回答。”
“青黎不敢奢望殿下不计一切地护我帮我,只求互惠互助,尽量少给殿下添麻烦,而成婚前于殿下许的承诺,也必然作数。”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互惠互助”,萧赫止住心底生出的烦躁。而今看见她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心口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一路快马,他不是为了和她争论什么,眼下这个话题,既已止住,便不用再议。
沈青黎一番言语,却并未等来对方回答,只觉腰上已是一紧,腰身被一条结实长臂重重揽过,两人距离一下拉近,身上只穿着中衣,男人臂上的温度,清晰可感。
后腰的皮肉本就细嫩,又因昨日被萧珩扶了一下,心生厌恶,故昨晚沐浴时,反复搓了许久,几乎搓掉一层薄皮。眼下被萧赫实实揽过,温热紧实,还带着些从前从未有过的触感,不痛,却有些微微酥麻的痒。
沈青黎并不排斥这种感觉,但身子却稍稍挪动了些,不经意间只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
目光触及对方衣袍上的烈烈尘土,是策马赶路所致,随即抬眼,这个角度看去,她看不清对方面上神情,只看见对方本绷紧的嘴角略有松缓,面色一下舒缓许多。
“若是无事,为何不派人传话回来,你可知我彻夜难免,挂心……”虽是关心之言,但察觉出话中暧昧之感,沈青黎抿了下唇,没继续往下说。
本松缓下来的嘴角微扬了一下,似成事后的悦然,又瞧着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欣喜之感。
萧赫也没追问,只倾身往前更近,臂上力道也随之更紧,说话声音低沉带沙,似是赶路吹风所致:“多谢阿黎派人为我带来口信。”
顿一下,语气倏然又变冷厉、肃然:“但以身犯险之事,往后绝不可再做。”
沈青黎愣了一下,随即乖顺点了点头。
腰上力道又紧,男子低沉带沙的嗓音也近一分,那声音响在耳畔,却更似字字说在她心上:“我既对你说过往后遇事,可放手去做的话,便是作数,你的事情也好,沈家的事情也罢,我必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心头一热,沈青黎想起衔珠阁时太子的异样,转而问道:“兵部的那批战马,可有异样?”
“那日杨跃深夜前来松风居时,便提过兵部所到这批战马,当时所报,战马买自西柔。然出城后,那批战马的采买地便成了南屿,当时我便觉不对,留了心眼。”
倏然听到“那日杨跃深夜前来”几字,那晚情景徒然又现脑中,沈青黎抿了下唇,唇上破皮处微微相触,尚还有些微微的热。
对方似是浑然不觉,只听他继续说道:“昨日收到你派来传来的口信后,更加确信此事另有端倪,我随意编了理由将吴倚年支走,后派人在暗处紧盯,妄图在马料中下药之人已被逮了个正着,那人已然供出,是受吴倚年指使,此事我不便插手,现下已交由兵部尚书处置。”
萧赫说着停顿片刻,“只是堂堂兵部侍郎,竟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吴倚年此人虽不聪明,但还不至于蠢钝于此,太子的手段,也从来不止如此简单。”
沈青黎听着也有几分不解,不由将眉头越蹙越紧:“兵部记录,那批战马来自何处?”
“南屿,是西南的一个小国。”
沈青黎神色一变:“不对。”
“昨日萧珩失言时曾说,那批战马,来自南靖。”
话音落,萧赫眼色当即一沉。
南靖。
他知晓萧珩此计的真正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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