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转眼便至九月初二, 回门的日子。
不同于昨日阴沉小雨的天气,今日的盛京城晴空高照,流云舒卷, 是个外出的好天气。
昨晚又逢秋雨,沈青黎睡得并不算好, 所幸缠绕她的梦境,非是以往所梦的前世被困东宫的画面,而是些她与萧赫前世见面相谈时的破碎片段。
诸如后来,她每回去凌云斋见他时都特意带去的点心,她看得出他的喜欢, 同时也愈发疑惑,这一世他几次三番对自己说的那句“不喜甜食。”
沈青黎正在榻上疑惑之际,萧赫已如往常般早早起身练刀, 直到辰时将近,朝露端来热水前来为主子洗漱。待沈青黎洗漱更衣后,萧赫已然练刀完毕,换好常服,在厅中等她用膳。
今日回门, 知道王妃必是回门心切的,早膳备的清淡简单, 二人简单用过之后,便一道步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檀木雕花的车架行在最前, 后头三辆车中皆装满王府准备的伴礼, 同在盛京城,马车行过几条街市便到沈府大门外。安阳侯沈崇忠亲自出门相迎,沈呈渊立其身侧,面容满是期待和喜悦。
王妃回门, 本是大事,但沈家武将出身,向来不喜做些无用的场面排场,加之晋王亦是如此性情,且这桩婚事本就不宜大肆张扬,故沈家并未大张旗鼓地设宴张罗,只是小备家宴,如寻常人家一般用饭家常,相饮对谈。
午膳毕,依习俗本该是父亲与贤婿对谈,母亲与女儿说些私密的体己话时间,然沈家情况稍有特殊,不过身为兄长的沈呈渊生怕妹妹吃亏,故主动邀妹妹青黎入内室谈话。体己话他是说不出半句,不过那日亥时,他亲自带人擒了魏远,此事妹妹青黎出力不少,其中一些细节关隘,他自要趁今日问个清楚。
而沈崇忠也不似寻常人家般邀晋王饮茶或下棋,而是引人去了后院一片专门开设的马场,说要与其赛马射箭、切磋武艺。
**
兰庭轩。
院中凉亭一角悬着的风铃叮当作响,摆了茶水点心的石桌旁,兄妹二人相视而坐。
“兄长擒了魏远,可有逼问出有用的线索?”凉亭内,沈青黎先一步开口询问对方,镇定从容的女声伴着风声,温柔和煦又有力量。
坐在石凳上的沈呈渊怔了一下,关于那日之事,沈呈渊自有许多疑问想问,但今日是阿黎回门的日子,他本打算问及对方婚后是否习惯,是否与夫君感情和睦之类,待关切寒暄之后,再开口询问那日关于魏远之事。却不想,阿黎这孩子竟淡定平静地问出如此问题。
兄妹二人自小感情就很好,只是沈呈渊一直把妹妹视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虽不似其他女孩子般哭啼娇弱,但有关朝政军务之事,即便父亲有时尚同她说上几句,而他对妹妹青黎向来也是闭口不提一字的。
如今,看着鬓发盘起,面色从容的妹妹,想起那日她派沈七传来的消息,沈呈渊恍然觉得,自己从前似轻看了妹妹,有些事情,她有着远高于自己的敏锐洞察力。
思及此,沈呈渊也不似从前那般缄口不言,只低声道:“魏远……”“死了。”
“咬毒自尽,”沈呈渊目光落在亭中一角,声线低沉地继续道,“经查验,毒性和那几名假扮大理寺侍卫之人一致。”
“死了?”即便有着心理准备,但听到魏远已死的消息时,沈青黎还是有些意外。毕竟魏远是埋在沈家最深也最有用的棋子,沈青黎心中抱着一丝侥幸,然还是萧珩的一贯作为,身上□□,暴露身份者死。
魏远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前世他既能在北疆战场上做出背叛兄长之事,对萧珩的忠心程度可见一斑。这一世,即便他还活着,也不会吐露多少萧珩的秘密,而前世北疆战场上的种种细节,更是无从得知和追问。
好在兄长身边的奸细已被拔除,对接下来的北上一事,又多了些把握。
沈青黎拢起思绪,只字不提那日太子以兄长安危威胁自己的事,只问道:“除此之外,兄长可还查到什么其他线索吗?”
沈呈渊摇了摇头:“线索是有几条,但都无甚用处。”
“那日到宁安寺时,寺中躺着一具北狄人尸体,他们本想以此栽赃嫁祸于我……”
沈呈渊说道此处,只无奈一笑,如今回想那日事情始末,自己都觉自己有几分蠢钝。未将那日宁安寺的经过详细道出,只挑拣出其中重要的消息,简练道:“经查验,那北狄尸首并非武人,而是一名商人,名托普,常年随商队货物游走于峡州、边州、北狄几地。族人多经商,未有从军,身上也未有习武痕迹。”
“托、普?”沈青黎耳边‘嗡’地一下,兄长接下来所说的话一字都没听清,也不必听清,因为托普此人的身份,她极清楚。前世,她早将此人的身份调查得一清二楚,正是此人的死,引发北狄骚乱,兄长北上。
惊诧和意外自心底腾起,惊得沈青黎久久说不出话来。
北疆的商队被劫案一直都有发生,但都是北狄人劫抢大雍商队,但他们深知龙翼军的厉害,多是劫抢钱财物品,而不敢伤人性命。即便如此,为稳北疆安定,商队安危,父亲专门抽调了一支身手敏捷的龙翼军,负责在两国交界的边州巡护,以保行大雍行商队的安全。
前世,北狄商人托普及其商队死在边州的商道上。
紧接着,便有流言四起,说托普是死于巡护边州的龙翼军之手。此言可谓空穴来风,龙翼军自是对此置之不理,却不想,生活在北疆的北狄人聚集闹事,甚至围堵在边州安阳侯府之外,说是讨要说法。
消息传至盛京,自引发朝堂议论,有朝臣提议,为防北疆异动,安阳侯当立即返回北疆,稳定局面。亦有朝臣言,区区北狄商人,小事一桩,太过大题小做。
父兄虽身在盛京,但对北疆情况了如指掌,早在消息传回盛京时,便已知晓此事。故商议之下,取了个折中之法,名兄长沈呈渊北上处理此事。
却不想,兄长自此一去不回,再不得相见。
前世,托普的死讯是九月末传至朝堂的,而这一世,他为何死在了盛京?
沈青黎思绪纷乱。
难道是因为这一世她改变了自己的婚事,未嫁东宫,而使萧珩改变了计划,北狄商人托普已是无用的棋子了,故他杀人灭口,还顺手将尸首扔到了宁安寺,不惜以此诬陷兄长,逼迫自己?
托普的死进一步证明了,前世兄长北上之事就是由萧珩在背后一手谋划的。然眼下这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走向似在悄然发生改变,而她、沈家又该如何应对?
“阿黎,”见妹妹久未言语,沈呈渊只当她是被吓着了,只将语调放缓,继续问道,“你如何察觉魏远异常?那日你为何派人传话说亥时盯着魏远的?”
兄长的话将沈青黎杂乱的思绪拉回,早料到回门时兄长会问,故一早想好了说辞。那封伪造萧珩笔记的字条,魏远必已销毁,如今连人也死了,兄长不会知道字条的事,她也不必费心去解释此事。
“那日我去衔珠阁时,魏远暗中跟踪,被我发现,故开始对他有了怀疑,”沈青黎对萧珩威胁自己的事只字不提,只将事先想好的说辞缓缓道出,“我故意对身旁随行的婢女说,明晚亥时仍有事需外出,想以此引他上钩。”
“后派沈七给兄长传话,没想他当真上钩了。”
“魏远为何跟踪你?”沈呈渊问。
兄长问的这一句话,正是沈青黎所等的一句话。艳阳高照,淡金色的阳光斜照在凉亭,将少女的双眸映得格外透亮。
“那便要看他的主子是谁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宁安寺一事虽看似毫无头绪,但能调动魏远做事,敢假扮大理寺侍卫,甚至敢对安阳侯府明着下手的,势力可见一斑。这样身份的人,放眼整个盛京城,屈指可数。
此刻听阿黎提到衔珠阁,心中那个本模棱两可的答案愈发肯定起来,沈呈渊面露沉色,放低声线道:“太子动机何在?”
听到兄长直接道出“太子”二字,沈青黎觉得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她深吸一口气,道:“事到如今,阿黎也不瞒着兄长了。”
“太子本欲以结亲的方式收拢沈家势力,然却慢了一步。他心有不甘,故想以此事报复沈家,幸好没有得逞。”
“你没收什么伤害吧?”沈呈渊脱口问道。
看见兄长的第一反应竟还是关心自己有无受伤,沈青黎心头一暖,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有萧赫护着,自是毫发无伤的。”
听到妹妹如此言说,甚至直呼晋王姓名,沈呈渊放心下来。但思及太子行径,必然已有一段时日,阿黎之前却只字未有提过,沈呈渊思绪一下复杂起来。
“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同兄长言说,别一个藏着掖着。”沈呈渊抬手,如小时候一般,轻拍了拍妹妹阿黎的发顶。
淡金色的阳光下,沈青黎会心一笑。先前怕连累家人为自己出头,不敢言及太子,也一直想提醒兄长小心太子算计,只是一直为找到合适的理由和时机。如今,藏着心里的话终于说出,犹如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格外轻松自在。
**
马场,长弓拉满,十支羽箭滑破长空,接连射发,直落靶心。
短暂的破风声过,府上侍卫利落上前查看箭靶。
“禀侯爷、晋王殿下,”侍卫快跑至发箭处,抱拳道,“两靶皆是所有羽箭正中红心,是平局。”
沈呈渊朗笑一笑:“晋王殿下好身手啊。”
“侯爷承让。”萧赫拱手回礼。
沈崇忠将手中长弓放下递给身后侍卫,侍卫接弓退下,二人周身一时并无旁人:“老臣虽为武将,但近来朝堂发生之事,还是略有耳闻的。”
“呈渊做事鲁莽,少年气性未退,还是不够冷静沉着。”
“阿黎那丫头主意也不小,两人胡闹,多亏晋王殿下出手相助,化险为夷,”沈崇忠说着转身看向晋王,抱拳俯身,行了一礼,“老臣在此,谢过殿下。”
萧赫伸手扶了一把,如他所料,沈崇忠果然对此番沈呈渊的事情了如指掌。之所以只字未提,既是因他兄妹二人皆无意告知,亦是因为事情已然解决。
“侯爷不必言谢,虽说朝堂事和家事分开,但何人不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我既娶了阿黎为妻,必会好好待她,也会在必要时助沈家。”
“且我与太子本就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他的所作所为我看不惯,即便其中没有沈家,我也会出手。”
“衔珠阁是我部署已久之地,此番一击即中,阿黎出力不少,”萧赫说着亦对沈崇忠拱手还礼,“所以侯爷无需言谢,往后晋王府和沈府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沈崇忠心下一凛。
晋王能如此直白地说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字,着实是他没想到的。先前让阿黎嫁他,多是因为她言之凿凿的那句“真心交付”,可若说心中半点担忧都无,那必是不可能的。
如今太子做出伪造书信,蓄意栽赃呈渊之事,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但此等昏君之举,实不是良臣可以交付。如今两家联姻,他心中自是偏向晋王的,若说先前对这桩婚事还处中立看法,如今定是多了几分庆幸。
有了晋王如此确切肯定的答复,沈崇忠放心下来。朝政之事既已言毕,便该是谈一谈家事的时候。
“阿黎自小失了母亲,又因我和呈渊常年北上不在京中,故其性子内敛,有什么难处、心事皆放在心里,不愿言说。女儿越大,心思越难猜透,老臣一介武夫,实在不懂女儿家心事。”
“说实话,成婚之前,阿黎言之凿凿地说出‘真心交付’几字时,老臣的心里还是将信将疑的,但今日回门,观其气色神态,已是半点担忧都无了。”
沈崇忠说着不免感慨,再次抱拳拱手:“臣多谢殿下照顾小女。”
萧赫再次伸手去扶,外界传言安阳侯爱女果然不假,当初太子一心想将沈青黎娶至东宫,必是打着如此注意。但现下,他的心思却不在此处,只狐疑问道:“真心交付?阿黎当真如此言说?”
“自然是真,老臣何以欺骗殿下。”
萧赫面上扬笑 :“侯爷客气,不必多礼。”
……
日暮时分,用过晚饭后,马车自安阳侯府而出,朝晋王府缓缓驶去。
侯府大门外,沈崇忠和沈呈渊二人目送马车离开,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回府。
身后一阵急切马蹄声至,二人止步,翻身下马的是一身戎装的龙翼军侍卫,手持标有红色印记的传信竹筒,此为北疆密信,红色印记示为最紧急军报。
沈崇忠接过竹筒,展信速读。
纸上仅一行小字——
北狄军突袭边境,项城失守。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本章内容,玲珑玉带糕的事后面再揭晓,辛苦宝宝们重看一下,红包致歉[玫瑰]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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