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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茧女村(一) “采得阴蚕

    第44章 茧女村(一) “采得阴蚕
    一进入门内, 海潮便听见耳边轰鸣如雷,定睛一看,只见两旁苍山壁立千仞,相对如掌合, 一道狭窄石梁横贯幽谷, 只能容一人通过, 石梁之侧飞瀑如雪, 声震若雷。
    再看四人装束, 程瀚麟穿一身红色绫锦袍衫,黑纱帽,系着银装腰带, 看起来是官宦模样, 陆琬璎也作男子打扮, 青色圆领袍衫、黑幞头, 比之先前的文弱秀美多了些飒爽之气。
    梁夜则是白苎襕衫 、折上巾的文士装束。
    海潮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一身黑色短打,足蹬乌皮靴,红腰带上配着横刀,头上还戴着个竹斗笠。
    除了四个人之外, 他们还多了一匹马外加一驮行李。
    程瀚麟抬手摸摸纱帽,又托起手, 看看袍袖, 喜滋滋道:“这回不是道士了,看装束是个官吏, 品级还不低,可惜家父看不见我这副光宗耀祖的模样!”
    海潮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想了想道:“你怎么捏着嗓子说话?”
    “啊?”程瀚麟清了清嗓子, “有么?没有啊。”
    “从秘境出去见到你阿耶了么?”海潮问道。
    “别说了,”程瀚麟惆怅道,“进西洲之前我不是在沙碛里么?一出秘境就遇上了沙暴,缩在骆驼肚子下面躲了半日,吃了一嘴沙子,又赶了一日路,眼下还腰酸背痛的,还不如不回去。”
    “陆姊姊呢?”海潮问陆琬璎,“回家了么?”
    陆琬璎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随即浅浅笑了笑:“回去了,在家中休憩了一日。”
    海潮有些担心:“没出什么事吧?”
    陆琬璎赶忙摇头,目光却有些闪烁:“家中一切安好。”
    海潮怎么看不出她神色有异,但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好多问,只能点点头:“那就好。”
    又向程瀚麟道:“看看行囊里有些什么。”
    “对对。”程瀚麟一边说,一边解开行囊,只见里面除了几身换洗衣裳、金银铜钱等必须之物以外,还有他们在上一个秘境用过的布囊。
    打开一看,朱砂符纸、丹丸仙露之类全都在,陆琬璎的金针、假沙门的法螺也在其中。
    自然也少不了……
    程瀚麟哀嚎了一声:“这镜子怎么也在!”
    “这是你的法器嘛,肯定跟定你了。”海潮道。
    程瀚麟如丧考妣,用红布把铜镜严严实实地抱起来,塞到最底下。
    “咦,这是什么?”他又从行囊里摸出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片泛黄半透明的薄纸。
    “是纸么?”海潮问。
    “不像,”程瀚麟不明就里地搓了搓,展开对着太阳看了看:“软的,有点韧,还有三个孔……”
    海潮只觉有些眼熟,突然灵光乍现:“这不是鬼面么!难道是脸皮?”
    程瀚麟“嗷”一声哀嚎,使劲甩手。
    山间风大,那东西薄薄一片,险些被吹走,幸好海潮眼明手快,伸出刀鞘一挑,刚好穿过其中一个孔洞,把它勾了回来。
    那东西果然是一张脸皮,薄而柔韧,泛着油亮的光泽,真有几分像是硝制过的皮。
    海潮捏了捏,只觉手感奇异。
    程瀚麟声音直打战:“海……海潮妹妹,你不怕么?”
    陆琬璎亦是花容失色,不敢靠近。
    海潮捅的鬼面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早麻木了,不过摸着疑似人皮的东西,心里终究有些膈应,便即放了回去:“看着就是张普通人皮,也不知有什么用。”
    “莫非只是留给我们作个念想?”程瀚麟摸着下巴。
    海潮:“……要想你想。”
    看不出个所以然,众人一致决定先留着以观后效。
    程瀚麟把所有包裹打开检视了一遍,找到一本纸折子:“不错,还有过所,看看我们都是些什么身份。”
    他扫了一眼:“陆娘子是尚服局女官,杂家是殿前太监领绫锦使,前往蜀州深山中一个名唤‘茧女村’的村子纳取贡品……”
    他手搭凉棚往远处的山坳里望去,只见云蒸霞蔚之间,依稀有农舍散落在深谷间,一派宁谧祥和之气,犹如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他翘着兰花指一指:“看,前方有个村庄,应当就是这过所里所写的‘茧女村’了。”
    三人看着他的手,神色都有些复杂。
    程瀚麟浑然不觉,继续说:“子明是与我们顺道同行,回乡奔丧的弘文馆学士,海潮妹妹是我们雇的镖客……哦哦,原来如此,难怪杂家……等等……”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什么杂家,什么太监?!啊啊啊——”
    海潮:“先别急,先看看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
    “对对!”程瀚麟忙绕到一棵大树后。
    片刻后,树后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哀嚎。
    半晌,程瀚麟地从树后走出来,一脸生无可恋,噙着泪巴巴地看着梁夜:“子明……”
    梁夜淡淡道:“节哀。”
    海潮拍拍他后背,安慰他:“好歹你阿耶看不见你这副样子……早点把这秘境解决,出去就好了。”
    程瀚麟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海潮妹妹真会安慰人,出去还在沙碛里,杂家可太高兴了。”
    海潮:“……”
    怎么变成太监人也阴阳怪气起来了。
    梁夜看了看西斜的太阳:“时候不早了,到村子还有不短的路,走吧。”
    程瀚麟牵着马,几人依次穿过石梁,海潮殿后。
    就在她走到石梁尽头之时,忽听身后“轰”一声巨响,转头一看,却见方才经过的石梁竟然从中间横断成两截,半截落入了深不见底的峡谷中。
    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这石梁显然是通往山外的唯一一条道路,石梁断绝,意味着出山的路断了。
    上一个秘境他们还可以任意出府,甚至出芜州城,这个秘境却将他们彻底困在深山绝谷之中,可想而知要逃出生天一定更难。
    “既来之则安之,”梁夜道,“走吧。”
    海潮也道:“上回那么险都过来了,这次一定也能全须全尾……”
    她看了一眼程瀚麟,改口道:“不一定全须全尾,但一定能活着回去。”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那村子看着近在眼前,但四人绕着山走了快两个时辰,到日薄西山的时辰,方才到了村口。
    入目是一棵巨大的古桑,树干足有三四人合抱,枝叶遮蔽了天光,犹如一间巨屋。
    最奇异的是叶片有五色。四人在村口驻足遥望,只见巨桑在夕阳中放出万道霞光,美得摄人心魄。
    走到近处,方才发现桑树树干空了一块,里面放了一尊通体乌黑的造像。
    海潮乍一看以为是一般神佛,仔细看方才发现古怪,神像用茧子似的东西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女子的脸,说是女子的脸,却又不太像,好像是孩童随手捏出来的一般。
    那张脸歪歪扭扭,又瘦又长,两只尖耳朵生在头顶,一只大一只小,没有嘴,嘴的位置是一个小孔,一根朱红的丝线从小孔中伸出来,在脖颈处绕了几圈。
    雕像刻画粗糙,唯有一双眼睛逼真又精细,连那惊恐的眼神都惟妙惟肖。
    整座雕像介于人和非人之间,介于粗陋和精细之间,说不出的古怪别扭。
    海潮心里害怕,想挪开视线,可是那雕像好像有股魔力,吸住了她的眼睛。
    “这是什么……”海潮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若杂……若我猜的不错,”程瀚麟道,“这应当是马头娘。”
    “马头娘?”
    “是传说中的蚕神,”程瀚麟说到这些便眉飞色舞起来,暂时忘了身体残缺的伤痛,“据晋人干宝《搜神记》所载,太古之时有一户人家,只有父女俩外加女儿养的一匹牡马。
    “父亲出征,久久不归,女儿思父,便与马说笑道:‘若你能迎我父亲回来,我就嫁给你’,马果然奔到父亲营中,把他驮了回来。
    “后来马不肯饮食,父亲问女儿,女儿说了实话,父亲便将马射杀,剥了皮暴晒,女儿戏弄马皮,用脚践踏,马皮忽然将女儿卷起飞走。
    “过了几日,女儿和马皮出现在大树枝间,已经化为蚕,在树上吐丝结茧。后来就把这棵大树命名为桑,桑者,丧也。”
    他顿了顿:“后来民间就将蚕神俗称为马头娘,许多地方都有供奉马头娘的蚕神庙……”
    “那些庙里的神像也这么骇人么?”海潮问。
    程瀚麟摇摇头:“一般神像都作女子骑马状,不似这般妖异。”
    海潮又看向树下的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堪,勉强能分辨出“茧女村”三个字,字体稚拙,仿佛是孩童随意刻上去的。
    “这村子的名字也挺怪,”海潮道,“茧女村,难道村子里全是女人么?”
    话音未落,忽听程瀚麟“啊”一声惨叫,接连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成了太监后,他的调门似乎更高了,叫声也更尖利了,刺得海潮耳膜生疼。
    她不自觉地按住刀柄:“怎么了?”
    程瀚麟揉了揉眼睛:“咦,方才我明明看见树上吊着个人……莫非是我眼花了?”
    “哪里有……”
    海潮一句话还未说完,忽有两只白生生的光脚从枝叶间挂下来。
    “谁!”她喝道。
    话音未落,“锵”一声刀已出鞘。
    枝叶间传来一阵清脆笑声,本来宛如银铃般悦耳,但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癫狂瘆人。
    不多时,那笑声戛然而止,和开始一样突兀。
    接着那双白生生的脚缩回了枝叶间。
    正在众人纳闷时,只听“腾”一声响,一个人脸朝下从树上吊下来,与海潮近在咫尺,差点脸贴脸。
    饶是海潮胆子大,也叫她吓得不轻,差点没挥刀削过去。
    好在挥刀之前她先看了一眼,那是张属于活人的脸。
    那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单薄娇小,瀑布般的长发几乎垂落到地面,衬着一张美得惊人的脸。
    少女腰间系着根长长的白绫,白绫另一端系在高高的树枝上,她就是用这法子从树上吊下来。
    “你是谁?”海潮忍不住被她的眼睛吸引,那双眼睛清澈无辜,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
    少女仿佛听不懂她的话,格格笑着,随着白绫悠悠晃动。
    “你是这村子里的人么?”陆琬璎问道。
    少女把左手拇指塞进嘴里,啧啧有声地吮吸起来。
    这是明显的童稚表现,海潮明白过来,这少女八成是个心智不全的人。
    正想着,那少女伸手攀住白绫,将身子掉了个个儿,然后解开腰间的结索,跳到地上,朝他们一笑,头也不回地往村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唱:“五色桑,云边栽,马皮裹住女婵娟……蚕花娘娘身上白,身上白,谁来采?众人采,采得阴蚕三万三,织成白绫血来染……”
    歌谣声渐远,那少女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树下白绫,仍旧在落日余晖中晃荡。
    程瀚麟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官服上的尘土,瞄了眼村口,咽了口唾沫:“这歌谣……听着不太吉利啊……”
    海潮叹了口气:“这是秘境,不吉利是对的,吉利才更吓人。走吧。”
    四人暂且将那诡异的少女抛在脑后,继续往村子里走去。
    走出十数步,一人迎面向他们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道:“几位贵客是从哪里来的?可是迷了路?”嗓音清脆,却是个少女。
    走到近处一看,几人便是一怔。
    那张脸分明就是方才那个疯疯癫癫的少女,但眼前的少女笑容质朴而大方,眼神聪慧,绝没有半点疯癫的迹象。
    随即她注意到这少女好好穿着布鞋,衣着也与那疯癫少女不同,显是另一个人。
    程瀚麟道:“我等奉朝廷之命,来茧女村纳贡。”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当真?已经很多年没人来了,你们怎么找到村子的?很不容易吧?”
    “的确不易,”梁夜道,“很多年是多久?”
    少女笑了笑,脸颊微微一红:“自我出生以来村子里只来过一个生人……听村里老人说,朝廷已经上百年没有纳贡使来了。”
    海潮道:“刚才我们在村口看到个小娘子,生得和你很像……”
    少女有些紧张:“她没有冲撞几位客人吧?”
    “没有,”海潮道,“她还唱歌给我们听来着,挺有意思的。”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是我家表妹阿眠,生来心智有些不全,那怪谣……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阿娘训了她好几回也没用……客人莫要放在心上。”
    海潮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夏名绫,绫绢的绫,”少女道,“客人唤我阿绫便是。几位客人来得巧,明日刚好是蚕神祭。”
    顿了顿:“客人们入村时,可曾拜过村口蚕神?”
    程瀚麟:“可是村口大桑树下的马头娘神像?”
    夏绫点点头。
    “不曾拜过。”程瀚麟道。
    夏绫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沉肃起来:“那可不行,我赶紧带你们去拜一拜,村里有规矩,外人进村前一定要先知会蚕神娘娘一声。”
    “不然呢?”海潮问。
    “不然会给村子招来厄运的!”少女一脸严肃,显然对此深信不疑,“快跟我去!幸好村里都在忙着准备祭典,没人看见你们。”
    她急匆匆地往村口跑,四人只能跟着她折返回巨桑下。
    夏绫对着诡异的雕像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起身对四人道:“客人们请按齿序跪拜。”
    话音甫落,只听“砰”一声巨响,一团东西从树顶上落下来,恰好砸在神像跟前。
    红白之物四溅。
    没等看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几人心里便隐隐有了答案。
    那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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