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古仙》 序言 元泰历十二年,大炎朝三法司之一的靖魔司,接到了一份报案。报案者为京城人士,报案手段则是自焚。 而据目击现场的打更人所说: 报案者在四更天的时候,手持火把,披头散发地来到了靖魔司,以火把作槌,击鼓鸣冤,接着便吞火自尽而亡,然而事后,靖魔司却从报案者被烧成焦炭的尸体内,发现了一封完好无损的信笺: 【腊月三十,除夕,万魔寺殷千秋,谨奉书靖魔司钧座:】 【正月初一,靖魔司衙前自焚案】 【正月初三,塔头村无头飞尸案】 【正月十四,金凤楼花魁暴卒案】 【正月廿二,神龙庙赤玉佛悬案】 【正月廿九,玄都城讲仙堂灭门案】 【二月初三,神州万人坑案】 【仆窃不逊,今欲以究妖魔之变,通鬼魅之理,成无上至道,故于神州玄都筑万人坑,恭迎大驾。】 【谨再拜。】 次日 靖魔司左都御史亲自下令,由十三道监察御史之一,江南道监察御史亲自领队,火速赶赴神州首府, 玄都城。 第一章 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 大炎十四州之一,神州玄都城。 作为一州首府,神都城的中午总是十分热闹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呼喊声,交谈声,赶路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筑了整个玄都城的红尘气象,而在这之中,又以仙客来为首。 名为仙客来, 实为玄都城内最大的酒楼,整个神州的达官贵人都喜欢在楼中宴客,此时就正好有一位富商在此开宴。 宴请的都是神州商会的各路商人。 随着宴席的开始,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不断被送来,同时还有身着宫装的女子在楼中各处奏乐,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在宴会厅的最前列,放着一方形桌案,一杉木凳椅,还有一面刺绣屏风。 见小厮们布置场景,楼内不少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来了来了!” “传说中仙客来的保留节目,也不知道今天陈先生会说个什么故事。” “我老陆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一个说书先生能有这么大排场,我倒要看看究竟有几分本事。” “什么说书先生,我们神州可不兴这种叫法。” “啊?那叫什么?” “叫讲古仙!” 众人议论间,屏风背后,说书先生,亦或是讲古仙已然落座,随后就听一声沉闷重响在宴会厅内传开。 “啪!” 醒木声响,霎时间万籁俱寂。 少顷,屏风后才终于响起了声音,听上去却是颇为年轻:“今日还是我陈某人来给大家评书,而今次宴席,乃是黄老爷为其儿子进京赶考送行。既然如此,我就给大家说一段进京赶考的故事。” “有道是: 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 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啪!” 又是一声醒木拍击声响起,紧接着,就见屏风后那位讲古仙继续道:“话说二十年前,有一位书生.....” 说书是一门学问。 如何让一个人发出孩童,少年,中年,老人,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的声音,如何将他们和故事结合在一起,如何以此调动看客们的情绪,其中奥妙高深莫测,寻常人练个十七八年都难以练成。 在诸多评书中,最受欢迎的乃是神怪志异,世人大抵如此,越是怕什么,听什么就越觉得来劲刺激。 而此次讲古仙准备的故事《意气剑》便是如此。 故事讲得是二十年前,一位书生习得六艺,遍读五经,不远万里进京赶考,在路上行侠仗义,交好友,救百姓,识红颜,斥贪官的经历,不过其中最让人紧张的,还是一段雪夜遇山君的故事。 山君者,虎也。 故事中,那书生历经一年游历,距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却遇上大雪,被迫寄宿在了山中土地庙内。 “殊不知此山久无人过。” “盖因山中有一百年大虫,修得日月精,悟得乾坤妙,已是化凡为妖,麾下伥鬼足足有九十八之众,皆是多年来路过此山,被那大虫吞食之人。而书生刚好是第九十九位,也应了那九九之数。” “只要吃了书生,大虫便能得道化形。” “而书生当时唯一的武器,便是一柄出发前父母买来为其防身,跟着他进京赶考,寸步不离的青钢剑。” 说到这里,屏风内还传出了呼呼风声,凄厉虎吼,让所有看客都是身临其境,入迷间仿佛看到了那场雪夜,看到了一只山君大虎迈着矫健的步伐,向着土地庙而来,书生俨然已是陷入了绝境。 但很快,讲古仙却又话锋一转。 场景变化,却是回到了此前讲过的诸多场景,赫然是故事中的书生面对生死危机,回顾过往经历。 一年辛苦。 满腹经纶。 如今距离京城不过一步之遥,却要死在这山中雪夜,如何跟父母交代?如何跟红颜交代,如何跟友人交代? 讲古仙语气急促,接连三问,场内气氛顿时高涨了起来,仿佛感受到了书生心中的憋屈,不甘,悲戚,还有不平。尤其是即将送儿子去赶考的宴席主人,以及他的儿子,此刻已是大手紧紧相握。 “意难平,意难平,书生胸中有大不平!” “霎时间!” “山君咆哮扑来!” 说到这里,屏风后更是传出了一声雄浑有力的巨吼,引得茶杯碗筷微微震动,不少人甚至仓皇起身。 但下一秒, 虎咆声止,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声清朗的怒喝:“杀!” 声音响起,恰如银瓶炸裂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振剑出鞘声,剑入皮肉声,还有山君大虎凄厉的叫声先后响起,甚至还有雪花翻飞,血液滴溅的声音夹杂,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复归平静。 而场中众人此刻已是汗流浃背心有余悸了。 此前还在怀疑其本事的商人,此刻更是对其敬畏有加,甚至有人偷看屏风背后,是否真有一头大虫。 少顷,讲古仙的声音再度响起:“千百里书生意气,尽付一剑之上,山君妖邪当即殒命,而伥鬼失了驭主,皆对书生作稽行礼,口中言谢不断。随后便在天明时分,于初阳之中如冰雪般消融了。” “啪!” 又是一声醒木拍桌,沉重的闷响将意犹未尽的诸多客人从那场雪夜中唤回了现实,一时间惊呼声不断。 屏风撤去。 讲古仙颔首微笑。 然而让不少新客意外的是,这位讲古仙的年纪并不大,却是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年纪甚至不到而立。 不过旧客们却是十分熟络地上前招呼道: “陈先生,又是一个好故事啊。” “谬赞谬赞。” “陈先生大才,要我说,当年要是去参加科举,也是个状元料!” “过奖过奖。” “陈先生.....” 过了好一会儿,陈知报才算应付完热情的客人们,不过还没等他休息呢,台下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呼,声音极具穿透力,一时间竟是压盖下了其他声音:“先生请留步,请问这世上真有妖鬼么?” “妖鬼?” 陈知报想也不想,回头的同时斩钉截铁地应声道:“这位看官想多了,这世上当然是没有什么妖鬼的!” 说完陈知报便看向了台下说话之人。 却见台下,满堂的红光人气之中,一尊头顶升腾着乌黑浊气的身影显得无比突兀,及腰长发无风自动,宛若一根根黑色触手,惨白的肌肤仿佛连阳光都能穿透,充血的双眸更是紧盯着陈知报。 而在得到陈知报回答后,那怪物便缓缓咧开嘴角,鲜红的嘴唇和白皙的牙齿混杂在一起,声音中透着寒气: “真的没有么?” “先生?” 言罢,怪物便兴致勃勃地看着陈知报,等这位说书先生就这样被自己吓得魂飞魄散,然后仓皇跌倒。然而让怪物倍感意外的是,在和它本相对视的情况下,陈知报表情竟是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非但如此,他甚至还主动伸出手拍了拍怪物的肩膀,满脸语重心长地说道:“相信先生,真没有鬼的。” “这位看官,我看您年纪尚轻。” “比起追寻什么神怪志异,还是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功名才是正道。” “不要舍本逐末啊。” “当然,如果您真的感兴趣......” 说完陈知报便在怀里掏了掏,而后取出一张纸片递到了怪物手上:“这是我的住处,看官有空可以来听书。每月上旬讲凄美绝恋,中旬讲英雄好汉,下旬讲神怪志异,陈某保证故事绝不重样。” “门票一场只需四个铜板,第二场半价,包天十个铜板,还有免费小食和茶水赠送。有空来赏脸啊。” “告辞!” 怪物:“.........???” 第二章 三更半夜鬼敲门 陈知报,人如其名,是一个非常恋旧,懂得知恩图报的好人。 提着背包,穿过小巷, 玄都城很大,而越大的城市,它的小巷就越是曲折,不过这条路陈知报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就算闭着眼睛,他也能保证不会走错,所以没走多久,他就走出拐角,来到了一处幽静街道。 这条街在玄都城的东北角,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寻仙小巷”,只是不知为何,鲜少有外人来过。 而且街里街坊都挺内向的。 大家都不离开巷子。 只有陈知报会经常出门,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陈知报并非小巷本户,而是近几十年唯一一个外来户的原因。 不太能理解那种故土情怀。 提了提肩膀上的背包提带,陈知报一边走在街道上,一边亲切地对着旁边正摆摊的老人打了个招呼: “王叔晚上好。” “....晚上好。” 王叔是个好人,就是年纪大了,有点耳背。 顺带一提,他家做的煎饼相当好吃。 陈知报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到老人身旁,亲切地大声说道:“大晚上的,王叔这么早就出来摆摊啊?” “....嗯。”老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等生意上门。” 瞧瞧,王叔真的是太勤奋了。 陈知报一拍手:“那祝您生意兴隆!啊对,给我来块饼吧。” “不行。”老人摇了摇头:“没材料。” “啥时候有?” “.....等生意上门。” “那行。”陈知报点了点头:“那我明晚再来买,记得给我留块饼啊。” “....好。” 和王叔告别后,陈知报继续向着街巷深处走去。 走到街道中段,陈知报双眼陡然一亮,旋即对着街道另一边,正弓着腰,训斥八个孩童的胖大婶用力挥了挥手,道:“刘婶又出来带孩子啊?也对,夕阳西下,正是让孩子们出来玩的好时候。” 胖大婶闻言抬头看来,喘着粗气,看了陈知报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是小陈啊,你又出去了?” “对啊。” 陈知报闻言笑了笑:“不出去挣钱就没饭吃了啊,刘婶你的眼疾好像又重了,还没有去找大夫看看么?” “没钱。”胖大婶的回答极为现实。 “那改明儿我帮你看看吧,不是我吹啊刘婶,我在来这寻仙小巷之前,可是当过一段时间药房学徒的。” “.....行。” 告别了养着八个孩子的刘婶后,陈知报继续迈着轻快的步伐,一路向着小巷的深处走去。他初来玄都城的时候,因为身无分文,差点饿死,多亏寻仙小巷的大家,他才活了下来,也就此定居了。 而此前也说过了,陈知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在能自己养活自己后,他也想着多接济一下邻里。 不过可惜的是, 大家好像都不怎么领情。 过了街角,陈知报突然目光一亮,随后快步向前,朗声道:“韩叔今天这么早就收摊啊?来来来,我帮您。” “......” 被陈知报扶住的,赫然是一位身着布衣的中年书生,而他摆的摊子,无非是一张条案,还有笔墨砚台罢了。 韩叔以前似乎也是个考过科举的才子。 不过并不是很顺利, 结果现在家境败落,为了维生,只好在街边卖字,说起来陈知报如今这一手好字还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因此陈知报时常也会关照其生意。 “韩叔,今天天色已晚,要不来我家吃顿便饭?” “....不用了。” 麻溜地帮中年书生收起条案,装好笔墨砚台后,见其拒绝自己的邀请,陈知报却也没有意外,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拒绝了,只能说这就是书生的傲气吧,顺毛驴罢了,平日里多捋捋就好了。 “那行,韩叔你小心啊。” “......嗯。” 告别韩叔后,陈知报继续向着小巷深处前去,不可否认,因为地处偏远的缘故,天黑了街道还挺阴森的。 不过没关系。 毕竟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妖鬼的。 陈知报不怕。 “呼...又是充实的一天。” 在小巷最深处,一面厚厚的土墙前停下脚步,陈知报侧过身子,便看向了土墙旁边的一座宅邸。这宅邸乍看之下还挺宽阔,而在宅邸正门的牌匾上,则是三个笔走龙蛇的朱漆大字:讲仙堂。 “终于到家了。” 这就是陈知报的家。 虽说在玄都城十八线开外,周边也没有什么配套设施,但好歹是个小别野,居住体验还是非常好的。 而且这也是师傅给他留下的唯一遗产。 回首当初, 从他饿倒在路边,到被师傅收留,再到继承这座讲仙堂,最后成为一位说书人,应该也有四五年了吧。 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推开讲仙堂的大门,一座不小的庭院便映入陈知报眼帘,而在庭院的中心,则是一株老榕树,而按照师傅的说法,这株老榕树可是和玄都城差不多岁数的,春去秋来,枯荣轮转不知多少次了。 而在老榕树的下方,此刻正坐着一位披头散发,提着个酒葫芦狂饮不止的美青年,而在青年的身旁, 则是坐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童。 在青年痛饮的时候,他则板着粉嫩的小脸,捧着一本书册,字正腔圆,学着教书先生一字一句地念着: “易者,象也。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穷神以知化,阳往则阴来。” “辐凑而轮转,出入更卷舒。” “......” 见小童这么乖,陈知报脸上不自觉地带起了笑容,然后便将路上顺手买得青稞酒扔进了青年的怀里。 “喝酒误事,还是少喝点比较好。” “还有,不是今天让你教休武读书么,教了大半天,怎么只有休武在读?” “你懂个屁。” 青年接过青稞酒,没好气地对陈知报翻了个白眼,随后道:“没有人比我更懂教书,我这叫做寓教于乐。” “什么意思?” “就是在娱乐中让孩子学习。” “我懂了。”陈知报点了点头:“就是让休武在玩乐中,不知不觉地学习知识对吧,这么做倒也没错....” 陈知报觉得自己理解得很到位。 谁曾想, 青年听到这番话后,反而一脸奇怪地看着他,疑惑道:“你说啥呢?我的意思是让休武他在我娱乐的时候好好学习,你看刚刚我就执行得很到位,效果也很显著,休武现在读书越来越积极了。” “........”陈知报张了张嘴,随后看向了那小童,温声道:“休武你说,戡乱这寓教于乐真的靠谱么?” “靠谱!” 小童十分真诚地说道:“每每看到戡乱这种宅家废人的模样,我都告诉自己,以后绝对不能变成他这样。” “于是我就好好读书了!” “你看。”戡乱很是潇洒地一挥手:“我就说寓教于乐很管用吧。” “嗯.....” 虽然陈知报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过既然休武觉得没问题,而且确实效果显著,那就不计较了。 “止戈呢?” “他啊。”戡乱指了指宅邸后院:“老样子,在后面练武呢,看时辰差不多也快到点了,赶紧做饭吧。” “好嘞。” 陈知报撸起袖子,和往常一样准备去做饭。 又是和平的一天。 “真好。” 这就是陈知报每天的小小愿望了,他想过平静的生活,也衷心希望,这样平静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 寻仙小巷外,一位男子正站在街道口前。 只见其长发及腰,浓密发丝宛若触手一般垂落,根根滑腻,仿佛刚刚从水中浸泡过一遍,披散开来更是无风自动,同时他的面容苍白中透着红润,衣着打扮十分正式,仿佛即将奔赴晚宴的客人。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白天的时候,他曾在仙客来的酒宴上,询问陈知报“世上可有妖鬼”,并主动对其显露自身的原形。 本以为那说书人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结果却没想到,他居然完全无动于衷,这个场子若是不找回来,魍魉觉得自己以后就没法在外面混了。 抱着这个念头,魍魉一路尾随那位说书人,最后找到了寻仙小巷。 但是 “他住这里?” 魍魉看着眼前这条到处都是蛛网,一看就知道至少有三十年以上没住过人,四周房屋已经破损大半,窗户也都是半开半闭,按照玄都城律法,早就应该被拆迁掉的街道,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第三章 误会,都是误会! 魍魉是一个水鬼。 而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原因。 其实也很简单: 说起来,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喝高了,走过河边的时候突然想下水游个泳,然后他就淹死了。 不过他运气不错。 他淹死的那个小河河底下,埋藏着一枚灵气十足的异宝,和他魂魄天生相合,所以也能说是他气数不绝,就这般浑浑噩噩了百余年后,他便转生成了水鬼,炼就一身法力,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话虽如此,自从魍魉修得鬼身之后,却并没有如其他妖鬼那般去吞吸生人灵蕴,而是选择自行其道。 他不吃人。 但他吓人。 对魍魉而言,这就像是一个找乐子的过程。 前身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就经常听人说什么妖鬼是不存在的,结果现在他自己成了妖鬼,就喜欢专门找那些不信鬼的人,逮一个吓一个,抓到几个死活不信邪的,他甚至会天天半夜三更去敲门。 虽说很无良,但某种程度上,这也是魍魉发泄“心中戾气”,借此保持理智,不被鬼身同化的方式。 但是今天,魍魉觉得自己遇到对手了。 走在“寻仙小巷”的街道上,魍魉左看右看,喉咙动了动:“四周的破房都空了,到处都是灰尘蛛网。” “三十年。” “至少三十年没人住过了。” “而且.....” 身为妖鬼,魍魉对鬼的气息自然极为敏感,所以他可以感应到,这座小巷里面绝对存在自己的同类。 这倒是奇了。 那说书人住在这种闹鬼的地方,居然还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有魄力! 魍魉觉得自己心中的斗志如火焰一般瞬间高涨了起来,他就喜欢这种不信邪的,这样吓到对方的时候才有成就感!记得上一个这么头铁的,自己吓了他足足一年又三个月,硬是将他给吓麻了。 看来这次又能好好享受一番了。 抱着这个念头,魍魉兴奋地搓了搓手,于是加快了脚步,结果刚拐过转角,他就看到了一道人影。 “咚....” “咚....” “咚....” 街道的拐角口,魍魉只见到一个煎饼摊摆在路边,而在煎饼摊旁,则是站着一个佝偻着腰背的老人。 老人正手法娴熟地揉搓着铁板上的面饼,铁板下面点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看似枯槁瘦弱的手臂每次落在面饼上,都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而每揉一会儿,老人就会提起旁边的水壶往里加水。 鲜红色的。 “这.....”魍魉眼角微微一挑,他走南闯北也有十来年了,不是没见过凶戾妖鬼,但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该怎么说呢, 乍看之下好像很正常。 实则完全不正常。 而就在这时,正在揉面的老人突然身形一顿,随后始终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朝着魍魉的方向看来,而直到这时,魍魉才发现,这位老鬼竟然是没有耳朵的,只有两道鲜红且触目惊心的伤口。 随后就见其缓缓开口:“......外人?” 魍魉见状咧了咧嘴,准备凭借自己的口才和这位同道打好关系:“哟,这位老伯,既然能变成妖鬼, 说明你也死了吧。 咋死的?” 老人:“.......” 说完魍魉就恨不得转手给自己一巴掌,但很快,却见那老人突然勾了勾嘴角,随后声音沙哑地说道: “吃饼么?刚好我这里还剩一块。” “不要钱。” “哦?”魍魉闻言一愣,随后原本有些提起的心顿时放下了不少,看来这位妖鬼和自己一样还没有失去理智嘛,那就好,说明是能沟通的。也对,如果真是恶鬼的话,那说书人恐怕早就死了。 不过话虽如此,这等凶鬼,还是尽量顺着一点比较好。 否则天知道自己要是拒绝了, 对方会不会突然发飙。 “谢啦老伯。”念及此处,魍魉便直接从老人手中取过了煎饼,随后狠狠嚼了两口:“还挺好吃的。” “不过老伯,你这是要收摊了?” “怎么就一块饼啊。” “没关系。”老人闻言笑得更开心了:“生意来了,很快就会有第二块的。” 魍魉:“.......” 虽然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好像有问题。 三两口啃掉煎饼后,魍魉有些心悸地离开了老人的煎饼摊,继续向着街道深处走去,结果才走到中段。 “嘿嘿嘿.....是人!” “有人呀!” “还是第一次看到其他人!” “来玩....” “肚子好饿....” 魍魉停住脚步,而在他四周的破旧房屋中,只见一个个小孩迈着欢快的步伐跑了出来,将他围在了中间,这倒没什么,但让魍魉有些头皮发麻的,是每一个小孩的身上,都有一部分是残缺的。 头,手,脚,心,腹,血,骨,肉,总计八个小孩,八种缺失,呈现出来的模样自然也是千奇百怪。 而最重要的是 魍魉可以感觉得到,随着这些小孩靠近自己,自己的鬼身之中,百余年炼就的灵蕴竟有离体的迹象! “敢吞吸我灵蕴?滚开!” 魍魉怒目圆睁,心念一动,脚下立刻就腾起潋滟水光,凝波荡漾,对着那八个小孩就是一冲,将其全部冲飞了出去,落地之后更是一个个颠三倒四,晃步如醉,惨叫声和啼哭声顿时响彻开来。 “哇...妈妈....” “哼。”听着小孩们的啼哭声,魍魉满意地点了点头:“区区几个积年小鬼,也敢擅自吸食我的灵蕴。” “叫妈妈?叫爹都没用!” 言罢,他就要继续向街道深处走。 然而 “你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声音幽幽传来, 魍魉脚步一顿,而旁边的街角处,伴随着一道黑影的扩大,只见一尊身高近三米的肥硕身躯缓缓走了出来,而其每走一步,都引得街道地面震动,魍魉在其面前,就如同刚才的孩童在他面前。 抬头望去,映入魍魉眼帘的,是一位女性的脸庞,而让魍魉头皮发麻的是,对方的眼眶处是一片漆黑。 没有眼睛, 只有两个宛若深渊一般的黑洞,感觉不到任何视线,但魍魉心中却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她在看我”的想法。 “.....!?” 不需要其他,光是站在对方的面前,魍魉就觉得自己的鬼身在打颤,仿佛棉花和钢铁正面对撞一般,直觉告诉魍魉,对方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地碾碎自己!而这种级别,绝对不会是单纯的妖鬼。 妖怪? 妖魔? 不应该啊!这破街若是有这种级别的大妖,刚刚那说书人是怎么住在这里的?难道他们都是瞎子么? 魍魉看了眼对方那空荡荡的眼眶。 好像也没错。 她真是瞎子。 “咚!” 身后的闷响让魍魉骇然回头,却见刚刚那位卖饼的老人此刻也提了一个筒子,满脸期待地在不远处站定。 他想干啥? 那个筒怎么那么像装面团的...... ....不会吧? “轰隆!” 地面剧烈一颤,眼见那庞然大物缓缓向着自己走出了一步,魍魉仓皇倒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路可逃!这街巷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州群的大城里有这种妖魔聚集地,大炎的靖魔司难道不管么? 太失职了! 恍惚间,魍魉依稀记起,自己前身似乎也是这样作死的,万万没想到变成妖鬼后,居然还是作死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 如果还有来生,我魍魉发誓,一定会小心谨慎,稳健第一,好好珍惜自己这来之不易的第二鬼生.... “轰隆!” 很显然上天并没有听到魍魉的誓言。 贼老天! “直娘贼!” 话音刚落,魍魉就赶紧对着前后摆手道:“不是骂你们啊!这位大婶,这位大爷,小弟魍魉,这次误入了你们的地界,纯属意外!还请多多宽宏,尤其是这位大爷,我是水鬼,和面不好吃的.....” “轰隆!” 对方又走近了一步。 “妈妈?爹?” “轰隆隆!” 对方走得更快了。 可恶啊! 难道就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一手么?我还不想死啊,该死,那个说书人究竟是怎么在这种地方住下的...... ......嗯? 这一刹那, 求生欲终于战胜了魍魉的杂念。随后就见魍魉一边颤抖地掏出了怀里那张白天陈知报给他的名片,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误会!其实刚刚都是误会啊!我是来听书的,请问讲仙堂怎么走?” 第四章 我加钱! 魍魉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不祥缠身了。 往左看,是三米高的肥硕大婶,还有八个趴在她身上嘻嘻哈哈,缺胳膊少脑袋,却浑然不觉的尸童。 往右看,是满脸笑容,哼着歌唱着曲,双手分别提着擀面杖和旧铁桶,双眼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大爷。 前有狼后有虎。 无处可逃。 真的是见鬼了! 惊恐的极致就是愤怒,魍魉此时便是如此,如果不在心中疯狂嘴臭骂人的话,他甚至担心自己会失去理智。而夹在他们中间,这一步步迈出去,哪里是在走路,分明就是在一刀刀地扎他心啊! “到了。” “咿!”魍魉惊叫一声,身子一抖,如果不是没有肉身,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哪儿?到哪儿了?” “讲仙堂。” “怎么?你不是来这里的?” 旁边的大婶低下头,一层层肥硕的肉团在她的肚子前堆积,直接顶到了魍魉,吓得魍魉又是鬼躯一震,却见另一边的老头竟然也凑了上来,将擀面杖放在魍魉的背上,从下向上轻轻摩挲而过。 “嘶......!” 霎时间,魍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骨直冲脑海,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没错我是来讲仙堂听书的!” “......” 擀面杖停下了动作。 好一会儿过后,才见到那老人一脸遗憾地收回了擀面杖,随后摇了摇头:“可惜了这么上号的面团。” “呃。” 咽了咽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口水,魍魉想要逃,但脚下却仿佛生根了一样,他有种预感,只要自己动一下,这看似坚挺笔直的两条腿当场就会变成软面筋,整个栽倒下去,麻了,这是真的麻了。 不过见得魍魉没有动弹,老人和大婶却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大婶更是伸出大手满意地拍了拍魍魉。 “还算有礼貌,是个乖孩子。” “轰!” “轰!” “轰!” 话音刚落,魍魉半只脚就已经被砸进地面了,其更是欲哭无泪,原来这就是你表扬乖孩子的方式么? 怪不得您的孩子缺胳膊少腿啊, 都是您打的吧! 没有理会脸色惊惶的魍魉,另一边的老人直接放下铁桶和擀面杖,随后将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在衣服上用力抹了抹,直到将衣服也染红之后,才缓步向前,提起眼前宅邸的门环轻轻敲了起来。 “咚咚咚.....” “来了来了。”片刻后,只听得一声在魍魉看来和这鬼蜮完全不搭的开朗回应从宅邸的里面传了出来。 紧接着,宅邸大门便轰然打开了。 “咦?” 只见陈知报脸上沾了点煤灰,身上还有一股菜香,似乎是刚从厨房出来,推开大门的时候更是面露诧异,有些茫然地看着大爷,大婶,还有被他们夹在中间,僵硬而努力地扯着嘴角的魍魉。 “王叔?” “刘婶?” 陈知报眨了眨眼,旋即一拍手,恍然道:“你们是来我家作客的?嗨,这事之前你们就应该早说啊。” 言罢,陈知报还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我这边刚做完饭,事前也不知道你们会来,所以就没做你们的,你看这事办的.....这样吧。要不你们先进来,我给你们沏茶,然后你们等我再做点?” 听听这言语多和谐。 看看这表情多诚恳。 至少魍魉听完当场就想来一句:你难道没有长眼睛么?这两位可没有幻化,而是显化出原形本相了啊! 三米高的肥硕大婶! 桶里全是血的老头! 这能是正常人?哦对,能住在这种地方的怎么可能是正常人!本以为是个有道真修,结果看到这两位大妖魔,居然还一副看普通人的模样,甚至主动邀请人去自家做客!摆明是精神不正常了! 这何止是找死? 简直就是找死! 念及此处,魍魉已是万念俱灰,在他看来,这说书人能活到今天,怕是身旁这俩大妖魔不屑去吃疯子..... 然而 “.....不用了。” 让魍魉目瞪口呆的是,那大爷竟然倒退了一步,有些畏缩地摇了摇头:“上回吃过一次,这次就不吃了。” “是的。” 另一边的大婶也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地说道:“这次是巷子里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来讲仙堂听书的,又不认得路,刚好遇上了我们,我和老王刚好闲着没事,所以就带他过来了,先生您看看。” 话音刚落,大婶就侧开一步,然后伸出那肥硕的大手将魍魉从地里拔了出来,放到了陈知报的面前。 “您是.....白天的那位看官?” “大人....前辈!”刚刚还在怒骂陈知报是个神经病的魍魉,当场就叫了出来:“还请前辈救我一命啊!” “救命?”陈知报闻言一愣:“不是来听书的么?” “嗯?”大爷大婶立刻看向了魍魉。 “对对对!” 魍魉哪里还敢废话,一抹眼角,赶紧肯定道:“听书!我是来听书的!还请前辈让我先进这宅院吧.....” 他现在只想马上离开身后这俩大妖魔。 越远越好! 然而让魍魉如坠冰窟的是,陈知报非但没让开位置,反而面露难色,叹息道:“但是如今已是戍时,我也刚做完饭,所以这个点我一般是不说书的,要不看官您先回去歇息,明日巳时再来.....” 魍魉:“!!!” 陈知报话音刚落,大婶便开心地抓住了魍魉的脑袋,而老人也是一拍手,旋即转身去拿他的擀面杖。 冥冥中,魍魉仿佛在自己头顶看到了一个大大的危字。 先回去歇息? 天地良心。 回去就歇菜了啊! 千钧一发之际,魍魉仿佛福至心灵般,双眼迅速扫过陈知报浑身上下:略显老旧,甚至还有几个补丁的布衣,脸上的煤灰说明是亲自下厨,在外说书还不忘递名片赚外快,无疑都说明了一点: “我加钱!” 只见魍魉吐气开声,用自从做鬼以来最大的音量叫道:“我出一百两银子!只求前辈为我说一场书!” “........”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啊?” 陈知报张了张嘴,揉了揉耳朵,好一会儿过后才如梦初醒:“一百两银子!?先生请进!不就是说书么,没问题!我记得您喜欢听神鬼志异对吧?放心,这一类是我最擅长的,保证您听得满意!” 好家伙, 我看你家这块整个就是一神鬼志异,能不擅长么。就我旁边这一对狗男女,看上去就非常的有故事。 但无论如何, 随着陈知报话音落下,大婶立刻松开了魍魉的脑袋,而大爷也是垂头丧气地转身提起了铁桶和擀面杖。 活下来了! “刘婶,王叔,真不进来坐坐么?” “.....不了。” 大爷大婶双双摇头,随后又深深地看了眼魍魉,这才纷纷转身,朝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最后没入小巷的薄烟之中,而随着两人的离去,魍魉顿觉原本压在自己身上的两座大山终于被搬走了。 “呼.....!”深深吐出一口阴气,魍魉赶紧整肃衣冠,满脸肃然地看向陈知报:“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相救?” 陈知报闻言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笑道:“先生言重了,我不过是一普通人,如何能救先生这样的人?秋风夜凉,先生也别在门口站着,不是要听书么,快进来吧,屋子里好歹暖和点。” 陈知报话音未落,魍魉便是嘴角一咧。普通人?普通人能让两个大妖魔言听计从,说放鬼就放鬼? 我是淹死鬼没错,但可不是笨死鬼! 你要是普通人, 我魍魉当场! 就把这扇大门吃掉! 第五章 轮到你了 “靖魔司诛邪卷,魔部第三。” “卷名:万魔寺。” “卷十七:神州万人坑。” “元泰历十二年,京城无名氏于靖魔司衙前自焚,疑似被妖魔所惑,后自其尸中,得一信笺,信中预言了大炎十三州中,神州即将发生的怪异奇案。经都御史验证后,此信确系为万魔寺所出。” “此后由天子圣裁,都御史发令,由江南道监察御史亲自带队前往神州首府,负责缉捕万魔寺诸妖魔。” “违逆皆诛。” “江南监察御史抵达神州后,立刻开始调配人手,令麾下四方巡查使各自领队,迅速前往信笺中预言的四处奇案发生地,分别是郊外塔头村,城东金凤楼,城西神龙庙,以及废城讲仙堂。” “正月初二。” “入夜。” “东方巡查使领队,发现一水鬼踪迹,本想顺手将其诛杀,却不料,那水鬼竟是进入了小队原本的目的地,废城寻仙小巷,疑似要对讲仙堂民众动手,眼看信笺预言的讲仙堂灭门案即将发生。东方巡查使当机立断,直接率领小队杀入寻仙小巷,巡查使本人更是神勇无双,身先士卒。” “这才阻止了该水鬼的阴谋。” “拜此所赐,东方巡查使发现了一位特殊人物,而这位人物,在整个案件内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 英勇无畏的江南道东方巡查使,楼千城此时的心情是草泥马的,而在他的周围,是一张张正不断化作飞灰的符箓,至于符箓外面,则是八个分别缺少了头手脚心腹血骨肉,却浑然不觉的鬼童。 “嘻嘻嘻.....来玩啊。” “人!又是人!今天好热闹啊。” “你们跑。” “我们追。” “被我们追到,就要......嘿嘿嘿!” 楼千城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进入这个鬼地方了,该死的神州靖魔司分部,这么大一个鬼蜮都能漏掉的么? 全是吃白饭的! 自己这次要是能侥幸逃出生天,一定把他们全部开除! 可恶啊! “老大.....”一声有些颤抖的低呼将楼千城从骂娘中唤了回来:“驱魔符都用完了,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啊?” 楼千城应声望去。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靖魔司督察,才刚入行,资历功劳都不够,连镇魔塔都没去过,本来他是不会这么快接触到妖魔的,自己带上他也只是想让他见见市面,结果这逼崽子居然还敢扰乱军心。 “放你娘的屁!” 楼千城开口就是一句怒骂,然后将那**崽子拉到了身后:“知道你老大我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楼千城楼千城,老子未来注定要搂一个大大的前程,是要发达的,怎么可能陪你这拖后腿的一起死?” “站后面!” “看你老大我怎么大发神威,斩妖除魔!” 言罢, 楼千城便用颤抖的双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他用了足足三年俸禄才换来的力士符,毫不犹豫地祭了出去。 .................... “可惜那皇室贵胄,本是手足兄弟,却最后反目成仇。” “长子即位。” “幼子失踪。” “这场深宫内院的巫蛊之祸,丧了家宅,坏了性命,乱了朝纲,误了一生,当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啪!” 醒木一拍,陈知报满意地喝了口水,感慨自己果然是专业的,哪怕临时准备都能说出一个好故事来。 而另一边, 魍魉也是非常配合地疯狂鼓掌,如果他有身体的话,肯定连手都拍红了。而他的脸上则半是赞叹半是疑惑。赞叹的是陈知报确实讲了个曲折精彩的好故事。而疑惑的是,他还真给自己说书啊? 这么和蔼? 无论如何,毕竟是救了自己一命,所以听完书,魍魉立刻在陈知报的眼神暗示下掏出了两块银元宝。 “咚!” 这就是金钱的重量。 一元宝五十两。 两元宝。 一百两。 “这位看官大气!”陈知报当场就是一个箭步,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两个元宝揣进了怀里。 发财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狗大户啊! 这必须得把握住! 想到这里,陈知报拍了拍因为元宝而鼓涨的胸脯,赶紧继续道:“这位看官,不知您还有什么想听的?不是陈某吹嘘,陈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看过的故事听过的故事,绝对能让看官您满意。” “哦对,不知看官尊姓大名?” “.....我叫魍魉。” “王良......”陈知报点了点头,眼珠子一转,当即道:“王者,贵也。良为良善,说明看官您心性良善,福德深厚啊。” 这当然是乱讲的。 他是说书人。 不是算命人。 但拍马屁而已,挣钱嘛,没什么寒碜的。 只是陈知报这一波拍马屁,却是让魍魉愈发搞不懂了,眼前这位能让两位大妖魔都言听计从的年轻人,到底是不是有道真修啊?如果是,自己都如此坦白了,为何他还是这副普通人的态度? 莫非自己真的搞错了?这是个普通人? 又或者说 这就是所谓前辈高人,得道真修的性格?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自己听说那些炼炁士都挺变态的。 魍魉摇了摇头,反正自己已经逃出狼窝,等明早太阳升起,鬼蜮隐匿之后,自己就立刻跑路,到时候不管眼前这位是真前辈,还是假修士,都和自己没关系,自己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来神州了。 念及此处,魍魉也是放松了下来,但仍旧不敢失礼,所以还是起身,恭敬地对着陈知报打了个稽首: “多谢前辈此次相救。” “看官说笑了。”陈知报摇了摇头,出言道:“我哪里是什么前辈.....不过看官真的不打算听故事了么?” “不了。”魍魉微笑道:“今日还是太晚,我有些累了,不知可否在此借宿一晚?” “这.....”陈知报闻言面露难色。 “我愿再出一百两。” “可以!”看着魍魉手里又多出来的两块银元宝,陈知报马上就想起来院子东边好像还有一间客房了。 “多谢。”魍魉拱手。 “没事没事” 陈知报赶忙摆手,然而就在魍魉以为陈知报会带自己去客房的时候,却见陈知报竟是突然在原地站定, 旋即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 “....嗯?”魍魉见状有些好奇:“忘了什么?” “抱歉抱歉。”陈知报应声回头,对着魍魉咧嘴一笑:“因为像看官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少见了,再加上....呃,再加上出手阔绰,所以才一时忘了,是这样的,我刚刚不是给看官您讲了个故事么。” “怎么了吗?”魍魉有些疑惑。 而陈知报则是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看官也知道,陈某是个说书人,而说书总是需要很多素材的。” “只是素材难找。” “而像看官这样死而复生,阳尽阴极之人,又是最佳的素材,所以陈某对看官您生前的故事很感兴趣。” “这样吧!”陈知报咬了咬牙,忍痛割爱道:“住宿只收您五十两。” “而剩下的,还请看官您为我讲个故事。” “如何?” 我这样的是最佳素材?给他讲个故事? “.........” 夜半三更,风卷高岗,本应是妖鬼最喜欢的时间,但对魍魉而言,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淹死的瞬间。 通体冰凉。 第六章 世间何来妖鬼,无非善恶人心 素材?故事? 这一瞬间,魍魉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位提桶大爷的身影,这难道是要把自己做成素材?一本会说话的书? “噗通。” 魍魉腿一软,当场就给陈知报跪下了。 “看官!?”陈知报见状顿时大惊,赶忙起身跳开,口中也是愕然出言:“看官为何行此大礼啊?” “前辈饶命啊!” “???” 魍魉哪里还管三七二十一,要知道他自己就是鬼,比人更清楚鬼的手段,何况吓人久了,吓自己也有一套,再加上不久前的刺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陈知报是个普通人了,当即痛哭流涕道: “晚辈真没什么故事啊。” “当初喝醉了,下水游泳却溺水淹死,这才变作了妖鬼,生平没害过一个人,最多就是吓吓人而已......” “饶命啊。” 言罢魍魉就要往地上磕头,但他这脑袋刚低下去,就被陈知报直接扶了起来,硬是没能碰到地面。 紧接着,就听陈知报平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大致猜到了。” “看官....王先生。” “我们之间似乎有不小的误会。首先,我真不是什么前辈,只是一介说书人而已,没有什么神通的。” “.....啊?”魍魉茫然抬头。 随后就见陈知报微笑道:“看来是我对王先生您的态度和常人无异,所以王先生才会生出这些误会,只是陈某以为,不该将王先生这样的人,和其他人区别开来.....抱歉,是陈某考虑不周了。” “早知如此,陈某应该早就言明的,却没想到竟会引发如此误会,是陈某的过错,还请王先生不要在意。” 言罢,陈知报便对着魍魉拱了拱手。 至于魍魉 “???” 他已经彻底不知所措了。 这算什么? 而见魍魉这般模样,陈知报也不以为意,继续解释道:“王先生有所不知,陈某身上确实有点怪异之处。” 话音刚落, 陈知报便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不知王先生可知,阴阳眼?” “阴阳眼.....” 魍魉一个激灵,终于是回过神来:“传说中可以看到妖魔鬼怪,洞穿阴阳两界,先天造就的法眼!?” “没那么神奇。” 只见陈知报摇头笑道:“只不过是能看见王先生这样比较特殊的人而已,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妖鬼嘛。” “......人?” 魍魉此时也终于有些冷静了,同时也不禁神色怪异地看了一眼此刻正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陈知报。 一百多年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当作一个“人”。 “前辈.....” “都说不是前辈了。” “....陈先生。”见陈知报坚持,魍魉只好改口道:“您先天阴阳眼,从小就能看到妖鬼,所以可能认为两者并无太大区别。但其实,我等并不是人,而是真正的妖鬼,其中也不乏凶戾为恶之辈。” “这次是遇到我,所以没事。” “但对妖鬼,不能不防啊。” 魍魉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会说出这番话,但总之他就是说出口了。然而陈知报听完却是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凶戾为恶啊,那就是坏人了。” “不不不。”魍魉闻言摇了摇头:“不是坏人,是...是恶鬼!对,恶鬼,总而言之,我们都不是人了......” “怎么会?” 陈知报诧异地看了眼魍魉:“王先生,白日我不是和您说了么,这个世上是没有妖鬼的。有的只是我这样阴阳相济的普通人,仙山上那些阳极阴尽的修道人,还有您这样阳尽阴极的重生之人嘛。” “大家都是人。” “有好人。” “有坏人。” “没什么不同的。” 说到这里,陈知报还来了几分说书的兴致,不禁抚掌轻笑道:“须知世上何来妖鬼?无非善恶人心罢了。” “我看王先生您身上并无戾气。” “更无冤魂缠身。” “说明您是个好人嘛。” 言罢,陈知报还亲切地拍了拍魍魉的肩膀,而魍魉则是看着陈知报,仿佛呆傻了一般,许久没回过神。 “而且王先生您也不用担心。” 见魍魉没有回应,陈知报还以为他仍在担心自己,于是继续道:“就算有坏人来我这,也会被拦下的。” “......啊?” 这次魍魉一下子就回神了。 而他的脑海里,登时闪过了一位三米高的大婶,还有一位想把他做成面团的大爷,腿肚子又有些软: “陈先生....您不会是说把我送来的那两位吧?” “就是他们啊。” 陈知报点头道:“刘婶和王叔都是好人,就是不太喜欢出门,而且和王先生你一样,特别喜欢吓唬人,还有刘婶那八个孩子,可顽皮了,好几次我出去说书的时候,他们都要我带他们一起去。” 那俩妖魔是好人? 魍魉闻言眨了眨眼,有心想说一句放屁,但想到之前大爷大婶对陈知报的态度,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细细想来,他们似乎还没真对自己下手。 见鬼。 不会是真的吧? 见魍魉将信将疑,考虑到邻里的名声,陈知报赶忙说道:“真的,大家其实都是非常和蔼的好人.....” 话音未落 “咚咚咚。” 只听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就听那位三米高肥硕大婶的洪亮声音,从宅邸之外轰然传来: “小陈,你又有客人了。” “.....又有?”陈知报闻言一愣。 这倒是奇了。 虽说自己经常会在外派发名片,邀请人来自己家听书,但实际上压根就没人来过,而记得上次有客人来这里,还是在两年前,结果今天一晚上就来了俩,莫非这是我讲仙堂财运转旺的征兆? 带着几分疑惑,陈知报先是向魍魉告罪一声,随后便起身来到了宅邸门前,如先前那般用力推开大门。 紧接着 “呜呜呜呜呜呜.....!” 映入陈知报眼帘的,是一如既往的刘婶,还有她的八个孩子,以及四五个被这些熊孩子当作玩具到处乱爬,还全都被捂住了嘴巴,只能呜呜狂叫,双眼更是泪光泛滥,几乎哭出来的黑衣男子。 ...................... “靖魔司镇邪卷,魔部第三。” “卷名:万魔寺。” “卷十七:神州万人坑。” “正月初二。” “入夜。” “东方巡查使楼千城,在率领麾下小队杀入寻仙小巷之后,经过一番奋勇搏杀,不仅打得妖鬼节节败退,最后更是胜利转进,成功在寻仙小巷深处,找到了此次目标之一,讲仙堂堂主陈知报。” “事后,据讲仙堂堂主陈知报所言,那是他第一次和东方巡查使楼千城碰面,其浴血奋战后的英武身姿, 壮烈决绝。 催人泪下, 他至今难忘。” 第七章 这不是钱的问题 楼千城觉得自己现在非常的危险。 刚进入这寻仙小巷,就遇到了八个尸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自己以精血为引,祭出了珍藏的力士符,最后居然都没能拿下它们,本以为这次真的要壮烈牺牲,却没想到它们居然没杀自己。 反而把自己带到了小巷深处的这座宅邸,而这宅邸的主人,竟然就是自己此行的目标,讲仙堂堂主。 “这位先生不知尊姓大名?” “.....免贵姓楼。” “楼先生。”陈知报对着楼千城拱了拱手:“实在是抱歉,刘婶那些孩子太顽皮了,应该没伤到您吧?” “没有没有.....” 楼千城有些坐立不安地扭了扭屁股,先是示意身后的其他人不要说话,随后才一脸认真地打量起了眼前的陈知报,光从外表来看,这无疑是个活人,面色红润不说,用望气术也可以看到人气。 问题是 哪里有人会住在这种字面意义上的鬼地方啊!本以为那八个尸童就够可怕了,没想到还有两个更狠的! 而能让这些妖怪都言听计从...... “....咕噜。” 楼千城咽了咽口水,看向陈知报的同时,嘴角终于开始抽搐了起来,这哪里是活人,分明是大妖啊! 楼千城毕竟是巡查使。 怎么说曾经也是在京城总部进修过,因此稍加回忆,立刻就想起了此前从诛邪卷内找到一份案例。 ............. “靖魔司诛邪卷,妖部三百六十七。” “卷名:活死人。” “卷二十六:阴阳法。” “此为淮南道一处偏僻乡村的土法,该村风水奇特,聚阴集煞,村民长期生活在此,体内阴气极盛,死后人气被阴气锁住,使得人死后往往不自知,唯有当其面说破真相,才能让其魂归地府。” “经过巡查使验证,此法确有用处,且不需要法力加持,哪怕凡人也能使用,但风险和机遇并存。” “若是普通活死人,叫破真相后自然倒地身亡。” “但若是得道大妖,未曾叫破真相时,人性尚存,反而无害,可一旦叫破真相,立刻就会丧失一切人性。” “后世巡查使请谨慎使用。” “切勿乱来。” ............ 靖魔司诛邪卷乃是大炎高宗皇帝用一生时间才整合出来的,统揽了千余年来天下发生的大多数妖异之事,分为妖,魔,鬼,怪,共四部。而其中有不少案例,更是用一代代先人性命才换来的。 因此楼千城对诛邪卷的记载还是非常信任的,当下就是深吸一口气,随后尽量让自己神情放松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诛邪卷里不是说了么,只要我不叫破,他人性尚存,反而好沟通,没有什么问题.....” 在心中安慰自己的同时, 楼千城的心情也愈发沉重了起来,因为他已然想起了此前送到靖魔司官衙,那封出自万魔寺的信笺预言: 【正月廿九,玄都城讲仙堂灭门案】 可恶啊! 不是说好正月廿九么,没想到这才正月初二,讲仙堂就已经灭门了,而且周遭街巷的邻里以及讲仙堂堂主,全都糟了毒手不说,甚至还被人下了邪咒,以风水地势转化成了一个个恐怖的大妖。 瞧瞧这讲仙堂,地处阴暗,四面绝阳,浊气厚重,秽气丛生,就这风水,一看就是个标准的养鬼凶宅..... “楼先生?”见楼千城四处观望,陈知报有些好奇道:“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 楼千城转过头,毫不犹豫地说道:“陈先生的宅邸冬暖夏凉,安静舒适,实在是一个隐居的好地方啊。” “哪里。” 陈知报闻言顿时露出了笑容:“只是一个偏僻老宅而已,对了,楼先生深夜来这里,不知所谓何事啊?” “.......” 终于来了! 只见楼千城气沉丹田,心知考验他巡查使能力的时候到了,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说什么会刺激到眼前这位的话,或许他生前只是一个普通人,但现在,他已经是一个能统领妖鬼的鬼蜮之主了。 首先要保持冷静。 其次,想要把自己身后这一帮小伙子带出去,就必须取信于人,既然如此,最好还是不要随便撒谎。 “是这样的。” 心思急转之下,楼千城已经想出了对策:“我们其实是官府的捕快,这次来其实是为了保护你们的。” “....保护?” 陈知报讶然,而在其身后,水鬼魍魉已经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不过楼千城却是充耳不闻,直接从怀里取出了那张信笺预言的抄录本,放在茶几上递到了陈知报面前。 .......... 【正月初一,靖魔司衙前自焚案】 【正月初三,塔头村无头飞尸案】 【正月十四,金凤楼花魁暴卒案】 【正月廿二,神龙庙赤玉佛悬案】 【正月廿九,玄都城讲仙堂灭门案】 【二月初三,神州万人坑案】 ............ “这是.....?”陈知报粗略看了看,顿时眉头一挑。 “这些都是官府接到的报案。” 楼千城解释了一遍,又赶紧说道:“不过您放心,你看,讲仙堂的案件对应时间是正月廿九,今天才初二呢,所以您没事!而我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特地过来,看看能不能提前保护您。” 话音刚落,楼千城就不禁绷紧了肌肉,同时在袖中暗自掐定符咒,只要陈知报一有异动,他就立刻出手。 这样一来....... 至少他会死得很有尊严。 不过让楼千城松了口气的,是陈知报听完他所说之后,不仅没有丧失理智的行为,反而面露感动之色: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们了。” “放心吧。” “我这里没事的。” 楼千城闻言也是露出了一丝微笑,而见陈知报如此善解人意,他突然心中一动,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从表面上看, 这位讲仙堂主应该是陷入知见障了,也就是说,凡人认定的妖鬼在他眼中和凡人无异,他的世界观其实已经脱离了人类,更趋向于妖鬼了,但因为他尚不知自己已经身死,所以才保有了人性。 但这只是暂时的,随着时间流逝,这类妖鬼只会越来越趋向于鬼道,最后真正沦为毫无人性的妖鬼。 如果非要用一个称呼来形容的话, 大概就是: “人妖。” 而在这个基础上 楼千城眼珠子一转,却是看向了茶几上的信笺预言,如果上面的其他案件,都和【讲仙堂灭门案】一个等级的话,那以自己的实力显然是无法应对的,但对这位讲仙堂主而言恐怕就不一定了。 若是能将尚存理智的这位招揽,让其去和其他案件内可能存在的妖鬼拼杀,岂不是能够一石二鸟? 赢了,解决一个案件,血赚。 输了,还是解决一个案件, 不亏! 楼千城当场就被自己的智慧给震惊到了,居然能想出这种妙计来。不过怎样才能招揽到这位人妖呢? 念及此处,楼千城大致打量了一下陈知报, 然后又想了想,最后才开口道:“陈先生,因为您现在是涉案人员,所以最好和我们一同行动。事实上我们之后打算前往第一个案件标注的塔头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去。” “啊?”陈知报一愣,下意识道:“抱歉,我明天还要在仙客来说书,那几场说书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当然当然。” 楼千城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硕大的雪花纹银,轻轻放在了茶几上:“这是官府的一点补偿,不要误会,毕竟我们也是打扰了您的正常生活,所以一点微不足道的补贴还是要给的。” 楼千城说完便紧张地看向了陈知报,后者则是毫不犹豫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雪花纹银揣进了兜里: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明白。”楼千城非常理解地点了点头:这不是钱的问题,但如果没有钱,那可能也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第八章 我知道,但我不说 楼千城最后带着四位小队成员,在讲仙堂住下了。 没办法。 深更半夜的,正是阴浊气上涌的时间,何况这寻仙小巷还有两尊大妖魔在外面,出去了万一出个什么意外,自己怕是就要因公殉职了,所以从安全上来考虑,留在讲仙堂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而在来到陈知报为他准备的客房之后,楼千城二话不说,立刻开始从怀里取出了一块贴满符咒的八卦盘。 “王大,王二,你们在外面守着。” “老林,你来隔绝气机。” “小陈,看什么看?过来帮忙!” 王大和王二是一对兄弟,且人如其名,王大是哥,王二是弟,两人加入靖魔司,成为缉魔应捕也有四五个年头了,老林是有十年资历的老人,至于小陈,则是之前扰乱军心,刚入行的臭小子。 “记住了,我们现在的处境绝不安全,诛邪卷你们也看过,应该清楚,这里实际上已经是一处鬼蜮了。” 鬼蜮。 顾名思义,主要用来泛指妖魔鬼怪,而蜮通域,因此在靖魔司中,也有妖魔鬼怪聚集之地的意思。 而按照诛邪卷记载, 能塑造出一片鬼蜮的妖魔,至少也是中品,少数甚至有可能是上品。而考虑到寻仙小巷内已经有两个厉害的大妖魔,那作为鬼蜮之主,这位讲仙堂堂主,极有可能就是那极少数的上品大妖魔! 不需要楼千城提醒,除了资历最高的老林还算冷静外,王大王二,还有小陈的脸色都已经有些苍白了。 楼千城见状赶忙出声道:“也不用太紧张。” “和其他人相比,我们算运气好的,至少这位讲仙堂堂主还处于知见障中,仍旧认为自己是一个人。” “所以安全上我们暂时是没问题的。”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即刻通知御史大人。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御史大人,由他来定夺。” 言罢,楼千城便晃了晃手里的八卦盘。 “明白了么?” “是!” 片刻后,房间的四个角落已经被老林贴上了隔绝气机的符咒,而王大王二则是在房间门外放风,而楼千城则是和小陈一同,咬破指尖,以血祭法,少顷,两人面前的八卦盘便凭空悬浮了起来。 而在八卦盘的上方,一层模糊光影倒影而出,看不清面容,乍看之下,应是一个身着黑红官服的男子。 “何事?” “属下见过御史大人。”楼千城赶忙行礼,而后将早已打好腹稿的情况,以最快的速度叙说了一遍。 紧接着 “讲仙堂灭门案提早发生,整个寻仙小巷子化作鬼蜮,讲仙堂主化身上品妖魔,却因知见障暂存人性.....” 八卦盘对面的官服男子似乎也有些被吓到了。 房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 官服男子才再度开口道:“事实上,前往塔头村的小队已经失联了,他们的遭遇可能和你们一样。” “什么!?”楼千城心中顿时一惊。 而官服男子则是继续道:“显然他们的运气没你们这么好,毕竟尚存人性的妖魔其实并不多见。现在看来,万魔寺这次的目标,极有可能是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圈养出一批凶戾的大妖魔。” “然后用这些大妖魔,在神州的首府掀起一场巨大暴动,造成大量平民死亡,这也符合信笺的预言。” 楼千城闻言登时想起了信笺上的最后一个案件:神州万人坑。 该死! “这帮毫无人性的妖魔....!”楼千城咬牙。 “都已经是妖魔了,还要个屁的人性。”官服男子冷笑一声:“你的应对不错,讲仙堂住尚存人性确实可以利用,就按照你的计划行事吧,设法将他带到塔头村去,然后让这帮妖魔自相残杀。” “是!”楼千城果断地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又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御史大人,那啥....” “怎么了?” “....那讲仙堂主生前可能比较穷,也比较贪财,所以属下为了带他去塔头村,将自己这个月俸禄搭进去了.....您看看,这报销?” “.........” 八卦盘另一侧,官服男子似乎也是有些讶然,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你,还是这副德行。行行行,花了多少钱,本官都替你报销了,不仅如此,你要能成功,回来之后本官加倍补给你。” “多谢大人!” “....千城。” “嗯?” “安全回来,否则钱我可私吞了。” “....放心。” 光芒散去, 八卦盘重新落地,楼千城回头,却见小陈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老大,原来你认识御史大人啊?” “你以为呢?”楼千城闻言顿时嘴巴一翘:“那家伙当初可是和我同期的,还是我小弟呢,否则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在靖魔司混得风生水起?就是我知道我上面有人,只不过我低调,我不说!” “所以?”旁边的老林看不惯楼千城得意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为什么人家是御史,你还是巡查使啊?” “......”楼千城脸瞬间就垮了。 而与此同时,另一间客房中,魍魉正满脸茫然地坐在床上,思考着自己的前半段人生和后半段鬼生。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做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地在这讲仙堂住下来? 离谱! 魍魉有心硬气地推门而出,但想到外面还有两个大妖魔虎视眈眈,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遵从内心的指引。 “....就待一晚!” “明天我就走人!没想到居然连靖魔司的人都到这里了,此处绝非久留之地!还是要赶紧跑路才行....” 魍魉能在变成水鬼之后活那么久,一方面是他从不伤人,另一方面,就是他比较灵性,懂得审时度势,关键时刻能跑就跑绝不打架。而现在,他的直觉就告诉他,再待下去迟早要出大麻烦! 还有那位讲仙堂主。 虽然之前有点被他感动到了,但现在回过神来,身为活人,不怕妖鬼可以理解,但是将妖鬼也视为活人, 还是太异常了。 先天阴阳眼也只是对方的一面之词,天知道真相是什么。魍魉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那种尚存人性的人妖,此刻细细想来,觉得比起什么阴阳眼,还是人妖的说法听上去更靠谱。 而就在魍魉战战兢兢,越想越怕,不断吓自己的同时,陈知报则是来到了讲仙堂院落的参天大树下。 而在那里,美青年戡乱还在教着小童休武读书。 “我明天要出趟门。” “止戈会看家。”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陈知报非常直接地进入了正题,而戡乱闻言也是放下了手里的酒葫芦:“可以啊,不过你确定要去?” “废话,那可是雪花纹银呢。” “还是元宝。” “巨款!” 见陈知报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戡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别转移话题,你应该清楚,他们不相信你。靖魔司的那帮人应该认定你是妖魔了,那个水鬼也是将信将疑,阴阳眼这理由太粗糙了。” “但这是事实啊。”陈知报无奈地摊了摊手:“我能怎么办,事到如今,也只能用诚意去感化他们了。” “诚意.....”戡乱神色古怪地看了眼陈知报:“用诚意你还带我去?” “护身嘛。”陈知报面色不变。 “随你了。”戡乱摇了摇头:“话说回来,靖魔司的那帮人似乎在联系他们的上司,要不要我去管管。” “千万别。”陈知报赶紧摆手道:“你去管管?等你管完,他们可就真把我当成那些作恶多端的坏人了,到时候他们杀过来,我这普通人的小身板这么受得住?我以后还想在仙客来继续说书呢。” “.......”戡乱闻言也不说话,只是再度翻了个白眼,以示自己的不屑,旋即便继续自顾自地饮酒去了。 一夜无话。 清晨。 天刚亮,陈知报就早早地吃完饭,便揣着醒木,提着折扇,挂着一柄长剑,意气风发地走出了讲仙堂。 他准备好出门找素材了。 第九章 热情好客塔头村 “陈先生,您这是.....?” “别见怪。” 面对神色古怪的楼千城,陈知报很自然地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坦然道:“我身为一个说书人,平时经常要走南闯北,路上免不了遇到些盗匪贼寇,所以随身带把剑护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呃。”楼千城闻言眨了眨眼睛,旋即果断点头道:“陈先生所言极是!” “楼先生果然通情达理。”陈知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 “.....陈先生。” “嗯?” 陈知报应声回头,却见水鬼魍魉满脸讪笑道:“之前借住一宿多有打扰,您看晚辈能不能就此别过.....?” “王先生要走?” 陈知报愣了愣,旋即颔首微笑:“哪里的话,王先生自便就行,下次大可再来听书,我给您打九折。” 魍魉闻言顿时狂喜:“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那在下就告辞了!” 言罢,他立刻就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从此远走高飞,但就在这时,魍魉却发现,楼千城的目光竟是落在了他身上:“.....恕我冒昧,陈先生,这位....这位王先生,莫非不是您这寻仙小巷的人?” 陈知报自然是知无不言:“当然不是,王先生只是来听书的而已。” “这样啊.....” 楼千城双眼陡亮:身为靖魔司的官差,每缉捕一个妖魔,都是一份功绩。此前他也不是没发现魍魉。 也曾想过为何这位的强度和鬼蜮的大爷大婶差距有点大。 但考虑到陈知报的存在, 他没有追究。 然而现在看来,这水鬼竟然不是寻仙小巷的人?既然如此,不如挑个时间,找机会把他给就地缉捕了...... “咳咳!” 这一瞬间,魍魉只觉得眉心直跳,多年养成的求生欲和敏锐只觉,让他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我刚想了想,要不还是跟着陈先生一起去好了,我对那塔头村的事情也挺有兴趣的。” “和我一起去?” 陈知报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便看向了楼千城:“楼先生,王先生其实是个好人,他生平没有害过人的。” “陈先生放心。”楼千城闻言也是微微一笑:“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随口问问? 鬼都不信! 魍魉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对靖魔司也是有点了解的,看这样子,这帮人摆明是要对自己图谋不轨,现在是有陈先生这么一位“大妖”镇场子,若是自己现在离开,孤身一人,怕是就要遭劫了! 念及此处,魍魉再无犹豫:“陈先生误会了,我绝对没有忌惮靖魔司的意思,只是单纯想长长见识罢了。” 陈知报闻言顿时眉毛一挑:“真的?” “肺腑之言!” 看着魍魉那真诚的小眼睛,陈知报忍不住感慨道:“孺子可教。” 一时间,空气里充满了温馨与和谐。 紧接着 “你是真的黑啊。” 陈知报身旁,只见戡乱一边提着酒壶,一边没好气地说道:“故意这么讲,就是不想让这水鬼离开吧?” “什么话。” 陈知报拍了拍腰间的佩剑:“王先生答应我的故事还没讲呢,我这是合理诉求。况且这是王先生主动的。” “矫情。”戡乱摇了摇头,旋即继续自顾自地饮酒了。 而另一边,魍魉和楼千城则是非常友好地握了握手,随后众人便一同走出了讲仙堂。而让这一人一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的,是这大白天的,昨晚的大爷大婶,两位大妖魔,这次并没有再出现。 ............ 众人此行的目标,同时也是预言信笺上的第一个地点,塔头村,实际上是坐落于玄都城的城郊附近。 从寻仙小巷出发, 一路步行, 起码也要一个时辰才能走到,算是比较远的了,而在这路上,早已心痒难耐的陈知报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楼先生。” “在!”楼千城一个激灵。 陈知报斟酌道:“....这话可能比较唐突,毕竟在下还是第一次和先生这样的人交流,不知当不当问。” “哪里的话。”楼千城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陈知报,一边按住腰间刀柄道:“陈先生也不用那么客气,在下姓楼,名千城,先生您直呼我名即可。至于问题,先生尽管问,在下定然知无不言。” “楼千城.....”陈知报颔首,本着职业素养吹了一波:“....好名字,先生这是要搂一个大大的前程啊。” “!!!” 尽管知道眼前这位是个披着人皮的大妖魔,但楼千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受用之色。 毕竟他也是这么想的。 英雄所见略同嘛! 而另一边,商业胡吹了一波的陈知报则是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是这样的,楼先生是炼炁之士吧?” “在下想问问,不知这炼炁究竟有何奥妙?” “可有高下之分?” “都有何等神通?” “这.....” 陈知报这一波三连让楼千城眼角顿时一跳,他自觉陈知报如今是陷入了知见障中,所以才将凡人,妖魔,还有他这样的炼炁士混为一谈,而越是处于这种情况,越不能刺激他,让他醒悟过来。 藏着掖着只会令人心生怀疑,怀疑必然引来思考,而一旦思考,其本就不稳定的人性就有可能崩溃。 念及此处,楼千城当即道:“....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 “在下修为低微。” “这些也是从上司那里听到的,只有一些粗浅道理,希望先生不要嫌弃。” “哪里的话!” 陈知报一见楼千城打算开口,立刻兴奋地取出了小本子,这可是极佳的素材啊,以后出去讲神鬼志异的时候,有这么一份专业知识打底,肯定能让故事本身增色不少:“千城你说,我记下来。” “呃。”楼千城张了张嘴,但见陈知报兴起,也只能边走边道:“首先,其实我们并不是先生口中的炼炁士。” “不是?”陈知报扬眉。 “不是。” 楼千城颔首笃定道:“炼炁士,是指那些依靠吐纳天地精华来修行的人,而我们这样的应该叫国士。” “国士.....” 陈知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而楼千城则是继续道:“不过抛去这些名称不谈,大家都是修行人,而按照如今比较统一的说法,修行人从低到高,大概有三种层次,其实挺玄乎的。分别是见本我,见天地,以及见众生。” “见本我,便是世人眼中的高人了。而见天地,则是自身小周天和乾坤大周天交感,算得上得道真修了。” “至于见众生,那是当朝国师的境界。” “在下也不甚了解。” “唰唰唰.....”陈知报开心地写着小笔记。 至于楼千城,他在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将妖魔也分上中下三品的事情说起来,生怕刺激到陈知报。 毕竟万一对方听完妖魔也分上中下品, 突然一个顿悟,然后选择不做人了,当场变身上品妖魔,那自己这条小命和未来的大好前程可就全栽了。 得稳住。 不要浪。 念及此处,楼千城不禁擦了擦额前的细汗:“至于神通,在下修为低微,只懂一点粗浅的符咒秘法。” “符咒秘法.....” 陈知报闻言顿了顿,神色阴晴不定,看得楼千城差点你心脏骤停,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话刺激到他了,却没想到陈知报犹豫再三,纠结了好一会儿,却是有些尴尬地说道:“千城你看看我。” “能修行不?” “......?” 楼千城嘴巴微张,你?修行?你这样的鬼蜮之主,起步也是上品妖魔,不逊色于见天地层次的真修。 你修啥啊? 话虽如此,但楼千城很快明白了过来,这应该是“知见障”的作用,想来也是,普通凡人谁不想修仙呢?人之常情罢了。 但楼千城不可能真传给陈知报什么法门的。 毕竟这可是妖魔。 资敌是要杀头的。 但若是直说你不能修行,那未免有点刺激人,所以也不能什么也不给,既然如此,给什么就很重要了..... 想到这里,楼千城陡然心中一动: “寻常法门,毕竟是秘传,不能轻授,不过先生你若是诚心向道的话,我倒是可以传你一部咒术。” “真的么?”陈知报顿时大喜,赶忙拱手道:“多谢千城兄了。” 不得不承认。 上品妖魔对自己拱手, 还挺爽。 “咳咳!”摇了摇头,将心中杂念甩出脑海,楼千城便示意陈知报将手伸出,然后鼓着勇气在其掌心上画了一个鸟篆一般的符文,随后道:“此为护法神咒,可以召请天地之灵前来覆护自身。” “法力越强,修行的资质越好,召来的天地之灵就越强。先生若是能学会此咒,便算是跨过修行门槛了。” 这当然是扯淡的。 开玩笑。 护法神咒召来的可是天地之灵,和妖魔天性相冲,像这样的鬼蜮之主,学破了头也是绝不可能学会的。 我真聪明! 事后,陈知报也不再发问,始终一脸出神地看着自己掌心的护法神咒。而一个时辰的路程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没过多久,走出城门,穿过乡道后,一座临近小溪的村庄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村口立着一座斑驳的石碑。 “欢迎来到塔头村。” 石碑上刻着这样的大字,歪歪斜斜,凹凸不平,而且并不漂亮,应该是村里的民众自发刻写出来的。 虽然很粗糙,但真情实意。 如果说唯一有什么地方显得不合时宜的话,就是随着正午的到来,毒辣的阳光稍微改变了字体的颜色。 原本是墨一般的黑色。 然而现在, 它变红了。 第十章 民风淳朴一家人 塔头村本身是个非常偏僻的村子。 偏僻到什么程度呢? 偏僻到,哪怕是玄都城的官差要下乡收税,都会因为村子实在太远,又没啥油水,于是放弃的程度。 至少从卷宗上来看,塔头村这地方已经有三年多没收过税了。 要知道, 这种事情对于那些平时收税的时候都恨不得从石头里挤出牛奶的官差来说,简直可以用不可思议来形容了。甚至有关塔头村的户籍,在玄都城的户部库房里都是吃灰的,找都找了足足半刻钟。 而尽管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真正到了塔头村后,楼千城还是有些感慨塔头村村庄的落后。 泥泞的田埂。 两侧则是荒凉的田地,而在田埂的尽头,则是一座座连成片的泥土房,还有各种牛栏猪圈以及空地。 这就是塔头村。 面对这一切,楼千城毫不掩饰地说道:“这是神州州牧的失职!” “失职?” 陈知报应声回头,有些好奇:“据陈某所知....这样的村庄应该并不少见吧?” “那是以前!” 楼千城沉声道:“自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曾明确下旨,要求在中原全面扶持散户村落,或是并入大城,或是拨款建设,发布诸多政令,就是为了减少这类完全与世隔绝,生活困苦的村庄出现。” 陈知报闻言眨了眨眼:“恕我直言....楼先生,虽说圣旨本身是好的,但这件事情实现的可能性实在......” “我知道。” 楼千城摆了摆手:“先生有所不知,圣上极其看重此事,因此这件事情,全程有我靖魔司辅助执行,期间断然不会存在所谓中饱私囊的问题,况且圣上也清楚,纸上写的和实际做的截然不同。” “但是.....”楼千城话锋一转:“此处乃是玄都城城郊,神州首府!神州州牧管不了其他地方也就罢了, 连自家首府都管不了么? 毫无疑问, 这是失职!” 楼千城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怒气:“此事过后,我定然要上报监察御史,立即彻查神州,想来神州的一众官员,即便没有中饱私囊,也肯定有懈怠拖延,否则不可能连一个塔头村都没关照到。” 楼千城的话说得铿锵有力,底气十足,显然这并不是他的夸口言谈,而是真正打算付诸实施的行动。 而在其身后,其余四位靖魔司的缉魔应捕也纷纷点头。 陈知报见状也是颇为讶然, 不过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因为靖魔司可不是前朝那种特务机构,而是正儿八经的大炎三法司之一。 皇权特许, 缉查妖异。 毫不客气地讲,这是大炎天子以下,权力地位最显赫的三个部门之一!更是无可争议的武力部门! 如此表现其实理所当然。 况且 这也不是啥坏事。 而就在陈知报拿着小本本,开始构思“缉魔应捕智斗知府”的故事时,却见远处走来了两道人影。 那是一对爷孙。 老人看上去已是年逾百岁,但仍旧精神矍铄,走起路来稳健有力,满是皱纹的大手则是牵着身旁的小童,似乎是饭后出来散步的,而在看到陈知报一行人后,只见其神色一愣,旋即大步走来: “后生,你们是从城里来的?” “.....不错。” 楼千城点了点头,随后果断从腰间取出了一瓶牛泪,往眼里滴了一滴,而后再度看向了老人和小童。 ......是活人。 楼千城心中微松,随后取出了腰间的牌子,一边紧盯着老人的脸庞,一边轻声道:“事前是这样的,这位老人家,前几天你们有看到和我一样带着这种腰牌的人么?穿着的衣服和我们也一样。” “呃......”老人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了一边那块腰牌,随后摇了摇头:“抱歉啊后生,我没见过。” “没见过?” 楼千城眉头一皱,旋即却是拿出了另一幅态度:“老头,我建议你再想想,这块腰牌是官差的牌子,我们都是玄都城的官差!此前有一队官差路过这个村子的时候失踪了,而我们是来调查的。” “你若是坦白,那一切好说,但若是刻意隐瞒的话,恐怕下次再来的,可就不会是我这样好说话的了!” 楼千城的态度是刻意的。 但老人的反应也很真实, 只见其先是面露惊慌,随后又有些手足无措,但言语依旧:“这...这....可是老朽真的没见过这牌子啊。” “这位官老爷。” “我们塔头村已经有三年多没来过外人了。” “您还是第一个啊。” “........” 或许是老人的话让楼千城想起了先前对神州州牧的指责,他的表情也有所缓和:“好吧,我明白了。” “抱歉啊老人家,打扰您了。” “那这样吧。” “事实上,我们是来调查一起杀人案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今晚能住宿在村里,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住宿?”老人家闻言一愣,脸色微不可查地扭曲了片刻,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哇啊!” 话音未落,一声清亮的啼哭声就打断了老人的声音。 低头看去,却是那小童,被闲来无事,蹲下身子做鬼脸的陈知报给吓了一跳,当场放声大哭了起来。 结果反倒是陈知报有些意外了: “欸?你别哭啊,啊这....” “....这咋办?” “早知道把休武带来了。” 陈知报家里也是有小孩的,就是那个爱读书的休武,而休武最喜欢的就是陈知报给他做鬼脸了,每次做他都会哈哈大笑,所以陈知报才会觉得做鬼脸是逗小孩笑的方式,却没想到适得其反了。 而小孩的哭声,也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塔头村在村庄中也算很小的,人口的话,统共也不过十来户。 所以小孩这一哭,大半个村的人立刻就闻声跑出来了。 “怎么回事?” “林老头,你又手抖把孙子摔地上了啊?” “别哭别哭了....咦?” “外地人?城里来的老爷么?” “好多年了啊!” 伴随着鼎沸的人声,只见一个个村民陆续走出,有男人,有女人,有年轻人,有老年人,大家的脸上都带着鲜活的神色,陈知报一眼望去,全都是阴阳相济的普通人,没有一个魍魉那样的异人。 然而 “秦观?!” “嗯?” 楼千城率先惊呼出声,而陈知报也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最后走出的村民之中。 而在那里, 正站着五个和楼千城等缉魔应捕穿着一致,腰间还带着刀具官牌,但言行态度却和村民们毫无差别的男子。 “欸?老爷您叫俺?” 话音落下,只见那个被楼千城叫了名字的缉魔应捕愣了愣,随后指了指自己,满脸憨厚地挠了挠头: “这位老爷,你咋知道俺名字的?” “.....你是塔头村民?” “对啊。” 那人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俺在村里种了十年田啦!” “........” 看着成半圆状, 几乎将自家包围的塔头村民们,只见楼千城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健步如飞地 走到了陈知报的身后。 第十一章 无头飞尸 最后塔头村的村民们还是让陈知报一行人留下来了,而住宿的地方刚好就是秦观等人所在的泥土房。 “你说你叫秦观?” “对啊。”憨厚青年点了点头:“不过大家都叫我阿牛。” “这样啊...” 陈知报一边在小本本上记录,一边看向了楼千城,而后者也是心领神会,低声道:“西方巡查使秦观,是我的同僚,此前奉命来塔头村调查,结果失联。顺带一提,其他几个是他麾下的应捕。” 陈知报点了点头,随后又写了几笔,这才看向憨厚青年的身后,而在那里,则是四个同样憨厚的男子。 “大人请用茶。” 只见一位青年走上前,将一个瓷碗端到了陈知报的面前,而陈知报则是看了眼瓷碗里的茶水,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捧起瓷碗,轻轻啜了一口,随后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知这位是谁啊?” “阿牛你的家人么?” “对对对。”秦观一边点头,一边将那递茶的青年揽到身旁,随后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位是俺媳妇。” 言罢,那递茶青年还露出了娇羞的表情。 “噗!” 陈知报当场就喷水了。 而一旁的楼千城也是猛地发出了一声下巴脱臼的轻响,其他人更是个个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阿牛和青年。 “这是他媳妇!?” 陈知报言罢,当即看向了楼千城,后者则是赶紧摇头:“怎么可能.....!姚星这臭小子我也是认识的,当初是秦观亲自将他挖过来的,废了好大一番心思教导,两人之间绝对没有任何龌龊关系..... ......应该没有?” 说到最后,连楼千城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只觉得记忆里那些很正常的同僚打趣画面都开始不正常了。 见鬼! “咕噜咕噜.....”楼千城赶紧端起瓷碗,喝口水压压惊。 而另一边,陈知报则是稳了稳心态,然后又看向了屋子里的另外三个年轻人:“那他们又是你什么人?” “他们?”秦观回头看了看,旋即恍然:“您说阿谦,阿让,阿远?他们是俺儿子。” “叔叔们好~”三位青年齐声道。 “噗!” 这回轮到楼千城喷水了。 “儿子!?” 陈知报再度回头,而楼千城仍是疯狂摆手:“不可能!袁谦,陈让,田远,他们都是根正苗红的缉魔应捕,就职前祖宗十八代都查过的,怎么可能会是秦观的儿子,而且看这年纪也不可能啊!” “也对。” 陈知报颔首,随后继续在小本本上记录:“一众缉魔应捕,却变成了村民,彼此关系也出现了混乱。” “啪!” 合上本子,陈知报再度看向了有些忐忑的秦观,旋即微笑道:“放心吧,杀人案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 楼千城要求住宿的借口就是杀人案。 如今陈知报也是故技重施:“今晚的话我们会帮忙村里守夜,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想先到外面逛逛。” “可以么?” “当然可以!”见有官老爷保证,秦观先是松了口气,随后赶紧点头,起身道:“要不俺来给您领路吧?” “多谢。” 陈知报笑了笑,旋即起身,接着又看了眼楼千城,而后者则是果断微笑:“陈先生自便,不用担心我们。” 陈知报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随后他便拽着魍魉,跟秦观离开了泥土房,而在目送其离开后,一众缉魔应捕也是迅速凑到了楼千城的身旁:“老大,您确定让这位单独行动没问题么?要是出什么乱子的话,岂不是很危险?” “你懂个屁。”楼千城瞥了眼队里最年轻的小陈:“我问你,我们为什么要带这位讲仙堂主来塔头村?” “呃。”小陈张了张嘴:“为了让这位大妖魔和塔头村的妖魔自相残杀?” “没错。” 楼千城点头道:“要知道这类大妖魔的领地意识一般都很强,狭路相逢的话,冲突起来也只是时间问题,那你觉得如果他们真的冲突起来,我们是在旁边观战比较好,还是离得远远的比较好?” “当然是在旁边观战。”小陈果断道:“这样一来,等那两个大妖魔打得两败俱伤,我们才能渔翁得利....” “啪!” 楼千城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小陈头上:“朽木脑袋!” “观战?除非你活腻了!” “给老子听好了。”楼千城低声道:“臭小子,如果你还想多领几年俸禄的话,就给老子记住,在你没做到监察御史之前,但凡上品妖魔打架,有多远跑多远,千万别想着观战!去了就是送死!” “我这可是血的教训。”楼千城深吸一口气,不禁回忆起了自己的峥嵘往事,虎躯当即又是轻轻一抖: “我当年就和你一样。” “初生牛犊不怕虎。” “整天想着立下功劳,然后升职加薪,成为国士,走上人生巅峰。结果呢?还不是差点连小命都给丢了。” “可是老大。”小陈似乎还有点不服:“您这不是没事么。” “....对,我是没事。” 楼千城看了眼小陈:“但我当时的老大为了救我,死了。” “........” 而就在楼千城告诫下属的同时,陈知报却是在秦观的带领下,将这本就不大的塔头村逛了个遍。不可否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塔头村虽然地不大,但村里居然还有一个祭拜土地爷的小庙。 说是小庙,实际上不过是村里人自己建的,甚至连个泥塑的雕像都没有,只有一个还算勉强的神龛。 神龛内则是摆着塔头村村民们供奉的神仙牌位。 上书: “奉供神州府玄都公之位。” “玄都公?” 陈知报挑了挑眉,而一旁的秦观则是赶忙道:“这牌位可是乡亲们花了大价钱,从一位走商那买来,据说是城隍庙里的庙祝老爷们开过光的神牌,百试百灵,祈祷的时候城隍老爷都能听到的。” “这样啊。”陈知报点了点头,没有告诉秦观,城隍庙的神牌根本没有外传过,所以这绝对是个赝品。 目光移开神龛, 陈知报又打量了一遍这座小庙,却见这小庙的门口泥地,竟是和其他地方不同,整体呈现墨黑之色。 且分布非常散落。 仿佛有人将一盆墨水泼在了地上一般。 而见得这一幕,陈知报当即就是一挑眉,跟在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魍魉更是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身子。 原因无他: “好重的怨气。” “好重的煞气。” 陈知报天生阴阳眼,自然能从那墨黑痕迹上看到流动的怨气。而魍魉身为水鬼,则是看到了鬼的煞气。而由此推断,这一滩墨迹的真相也就不言自明:很显然,这分明就是一大摊的干涸血迹! 非但如此,因为其上怨气和煞气的缘故,这血迹本身已经近乎凝滞在原地,普通凡人是没有办法除掉的。 就算铲去旧土, 换上新土, 要不了几天,这些墨迹还是会出现。 而能够生出如此怨煞,造成这种异象的厉鬼,魍魉从专业角度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比我厉害多了。先生,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找那帮靖魔司的人吧?这种事情他们是专业的,让他们来比较好。” “......也对。” 陈知报点了点头,站在那墨迹之上,回头再度看了眼那小庙,只觉得那小庙仿佛一个择人欲噬的凶兽,蹲伏在那里,而小庙的大门,则是那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随时都有可能朝着自己扑来。 摇了摇头,陈知报收回视线,目光一转,却是无奈一笑:“但现在看来,反而是楼先生他们要来找我了。” 话音刚落 “轰隆!” 陡然间,只听一声巨响从不远处的泥土房处传来,随后就见那冲天的烟尘中,楼千城等人满脸狼狈,带着秦观的“老婆孩子们”,一路飞窜而出。而他们的身后,则是一道如柳絮摇摆的身影。 它静静地飘在那里。 双脚离地三寸,脚尖不断滴落下黑红色的血液,浸湿染红下方的泥土。 “嘀嗒.....” “嘀嗒.....” “嘀嗒.....” 它身着布衣,但布衣却带着黑色的血迹,脚尖的鲜血也是由此而来,而从脚部开始,越往上,衣服上的血迹就越多,臂膀位置更是彻底被染黑,看不到半点布衣应有的麻色,而在其肩颈之上, 则是不断往外冒的黑血。 除此之外, 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