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蛟》 第一章 这小白兔棒棒糖，真甜 穹顶无光，苍空灰尽。 无边无际的寂寥荒原之上，枯草都显得稀疏。荒原的荒不是荒凉的荒，而是荒弃的荒。这里的气候环境不再适合人类群聚居住，荒原上各处的城镇都成了空城，人们或主动或被迫的被迁移到了位于荒原中心的荒城生活。 此时的荒原沉默得仿佛不知时间的流逝一般。不过沉默总是会被打破的，地面的石砾突然颤动起来，那幅度渐渐变大，将石砾震离了原位。龟裂的干土似乎都因为这般震动，蔓延了地上那细密的裂缝。 “轰！” 雷鸣般的引擎声响彻了整片荒原，虽然像是惊扰了这片死寂，却也为此处带来了一种别样的生机。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心想的事儿......” 一个年轻男人唱着不着调的喜庆歌，骑着辆灰铜色古旧机车。机车的机械零件任性地暴露在空气中，两根又粗又长宛若沧野巨炮一般的排气管就那么随意地悬在车身两侧。 其实现在的机车都用电，没有气可以排。 这两根又粗又长的东西，其实只不过是他非要机车师傅加上去的装饰品而已，至少中看。 这年轻人在荒原上不紧不慢地寻觅着他的猎物，但他似乎并不着急捕抓这个任务目标，而是享受这种紧张刺激、令人兴奋的捕猎过程。 当然，紧张刺激的是猎物，兴奋的是他。 这年轻人赤膊穿着无袖马甲，线条分明的结实肌肉袒露在空气中，肩膀上搭着一张结实的尼龙绳网。他扫视着四周的废墟，想要从这片灰暗的区域中找到自己的目标。 方立。 荒原物流银星级快递员。 身高187cm，体重85kg。 身体素质极好，送货速度极快，服务态度极好，会帮助顾客解决自己工作责任范围外的需求。曾因硬挺胸肌、八块腹肌、超弹臀肌而备受荒原物流的会员俱乐部中大量女性会员的赞誉和推崇。 今天他在物流管理处接了一单任务，需要捕抓一只荒原灰蜥。 一般来说，这种非运输类的城外任务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着走着就被什么东西给辐射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进异变生物的肚子里，基本上，任务难度高，死亡风险高，患病残废概率极高，没什么人愿意接，所以价格会高一些。 只有那些在地下赌场又赌输了的老快递员实在没办法才接一单难度小的去抵债。 更多的是那些在休息日跑出来的工人，他们在去烟柳巷释放憋了好久的原始冲动后，或者是跑去梦幻竞技厅里打一打虚拟竞技解决了游戏瘾，在多巴胺充溢了他们被枯燥单调的工作挤占了不知多久的大脑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好不容易辛苦半年的钱又花光了。 想要在过年回家的时候带点什么回去证明自己不是在浪费人生，所以就跑来应聘临时快递员，专门接这种单子，也只能接这种单子。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快到穷途末路，没人愿意跑到荒城外的荒原冒险。 在这片广袤的荒原之上，出了荒城隔离带，皆是无人区。 而在无人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不过方立不一样。 他可是荒原物流的银星快递员，除了喜欢刺激以外没有什么不良癖好。 可能有人会问，那方立为什么要接这种任务呢？ 他接这些单子，单纯是因为...... 各位帅气多金魅力十足又才华横溢的老板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忽然，引擎轰鸣声曳然而止。 方立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立马停车，一个利索的翻身从机车上下来。下车后，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朝着右前方缓慢挪去。 他脚下用不锈钢金属纤维和涤纶纤维混纺成的高帮硬靴踩在黑土上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能把这种又厚又重的抗辐射腐蚀的靴子穿出贴身丝袜的感觉，可能荒原物流的快递员里也就方立一个了。 当然，如果防辐射腐蚀装备非要换成丝袜的话，方立会选择黑丝，因为耐脏。 而且他感觉就算是白丝，看他这一身线条肌肉，那也和青春靓丽沾不上边。 方立学着猫的模样，少说走了有一两公里，才找到了他感知到的目的地，那是一处深坑。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坑边，顺势将自己肩膀上的尼龙绳网取了下来，又把捆在腰边的两支带手套的长袖套上，这下他可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是男德学院顶级优秀毕业生。 其实主要是等等抓捕荒原灰蜥的过程中，可能会角力摔倒什么的，如果赤裸的皮肤接触到黑土，不知道会发生点啥。 玩归玩，浪归浪，身体健康还是得稳健地来好。 方立蹲在坑边，缓缓探头看向了坑里，仅仅一眼，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做些什么了，在绕着这个不算非常大的深坑布置了一圈之后，他回到了一开始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 他从马甲前的一个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了一个小卡片，放到眼前扫了一下，用虹膜解锁这个卡片。 “滴。” 细薄的卡片延展出了一些简易模块，方立将这卡片举起来，对着深坑里...... 开始录像。 这是【真·卡片相机】，不大的晶体屏幕转播着深坑底焦灼的战况。 两只荒原灰蜥正在激战中，它们的交尾行为，带着原始而磅礴的野性，那是一种极具生命创造力的战斗，他们并不是各自的对手！而是同一个战壕之中的战友！他们共同的对手，是命运！是死亡！这是一首生命的史诗！这是一场自然的颂曲！ 回到刚刚那个问题，方立为什么会接这种任务？ 喏，就因为随时随地有机会在出任务的时候遇到这样精彩的激战。 “这波视频好好剪辑的话，应该能够在梦网里获得足够多的点赞吧？那广告，嘿嘿，那收益，嘿嘿，那激励计划，嘿嘿。” 方立难抑脸上的笑容，他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小圆球。 “让我给这火锅加点料。” 他嘴里嘟嚷着，将卡片相机贴在了自己额头的面罩上，将手中的小圆球丢进了深坑里。 三... 二... 一... “哗！轰！” “嘶！嘶呜！” 圆球在深坑底爆裂开来，瞬间带来的冲击和碎片的刺激，狠狠地冲刷着这两只正在交尾的荒原灰蜥的尾部。 那只可怜的大雄蜥正在进行万米长跑的最后冲刺，没想到自己最薄弱的地方在这种时候被正面袭击，猛然间被强行分开。 嘶。 方立这人，夺笋啊！ 两只巨大的荒原灰蜥在深坑里猛然分开，撞向了坑壁，下意识都想要从坑里爬出来。 但是要用这作为今天的vlog素材的方立怎么可能没准备? “一箭双雕，可以交两个任务。” 方立用力一跺脚，将自己准备好的简易装置启动了，一张尼龙绳网骤然间出现在了深坑上空，完全罩住了深坑的出口。想要从坑里爬出来的两只荒原灰蜥猝不及防撞上了尼龙绳网，原本就受了惊受了伤，在加上由下往上的姿势不好发力，它们根本没有办法冲破这尼龙绳网的阻碍。 方立从兜里摸索出了一根棒棒糖，剥开包装塞进嘴里。别人爱抽烟，他爱吃棒棒糖，而且还必须是小白兔牌棒棒糖。 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深坑里的这两只荒原灰蜥折腾到没有体力了，自己上前收货就行了。 方立叹了口气，解下了袖子，捏了捏自己结实的肌肉。 “唉，我明明这么强，却总是只靠脑子就完成任务。” “诶，就玩，就轻松。” 方立闭着眼陶醉地舔了舔自己心爱的棒棒糖，甜甜的，暖暖的，很贴心。 等等。 为什么棒棒糖会暖？ 他猛然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自己脚下的黑土正在晃动着，而深坑中的两只荒原灰蜥已经消失了踪影。倘若是跑了也倒还好，真正恐怖的是，他布置的尼龙绳网还在，而且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 那正在被深坑之中的土壤中渗出的赤浆快速腐蚀的两具暗色骨架，就是自己刚刚捕获的两只荒原灰蜥的。 啊这。 一般这样的话。 自己脚下的地也应该要塌了吧？ 方立牙口一狠，嘎嘣脆，嘴里的棒棒糖被他咬得粉碎，随口将纸棒吐进了深坑里。 就算是要领便当了，也不能浪费了自己最爱的棒棒糖吧？ 方立忽觉自己脚下一空，坑边松软的土地迅速地塌陷下去，他整个人失去了重力，而裸着的皮肤也被随后塌陷的黑土覆盖住。 他最后的想法有两个。 一，老子没跑是对的，跑得再快都跑不过这塌的速度，而且跑起来还没现在这么优雅呢。 二，这小白兔棒棒糖，真甜。 第二章 方立的生活 阳光许久没有今日这般充满生机了，就连身处中层区的居民们都能够尽情地沐浴在阳光下活动着。 位于下层区的荒人酒馆一如既往地在暗处打开了那残破的霓虹招牌。 白天的时候，荒人酒馆可还没开张，回来酒馆喝酒的都是荒城各个工厂的工人，他们白天不可能有空出来喝酒的，深夜才是这里荷尔蒙和酒精混杂的时刻。 只不过此时吧台前有两人在那坐着闲聊，老板在一旁备着酒。 “方立那小疯子又接了城外任务跑出去了？“ 李想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熟练地用捆在手腕上的头绳给自己扎了个狼尾，不过他头发不算太长，那一头渐变黄的尾端微微翘起。 他身上银灰色的制服表明着身份，荒原物流银星级快递员。 银星级快递员应该是荒原物流人数最多的职业快递员，荒原物流的快递员等级排位是以实习级、银星级、金星级、玉星级共四级进行排列的，职业快递员有身体素质要求，而星级评定则是需要从任务数量、任务难度、顾客满意度、工作时长各维度综合评定的。 而整个荒原物流，银星级快递员占九成以上，上万名物流快递员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巨型城市之中穿梭着，他们支撑着这座城市的物流，为无数人的生活提供便利。 “正常，习惯就好，他就没闲过。毕竟他要养家啊，他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在李想身侧，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坐在高凳上，手里捏着纸棒在酒杯里漫无目的地搅动着。 “他总想着在今年星级评定的时候能够评上金星级，所以就一直接这些城外任务呗。” “他还是想着走出荒原吗？” 李想皱着眉趴在吧台边。 “没有一个失落者不想走出荒原，嘴上说着不想的，也只不过是败给了现实而已。” 这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举起手中的酒杯，敬了李想一下，随即一口饮尽，刺鼻的酒液从他的嘴角淌下，他享受这种沉迷在酒精之中的迷幻空间里，这样能让人忘记生活的无趣。 “你又拿我开涮。” 李想苦笑了一下，接过了酒馆老板推过来新调好的酒。 他趴在吧台边，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 “不过也是，有谁会愿意在这座失落的城市之中停驻呢？哪怕是有惊才艳艳之辈，也都前往其他的城市去了。这里没有经济，没有科技，没有未来。” “与其说这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座监狱，束缚住最纯正的赤龙民族。赤龙域如今偌大的域土，还有几处是真正的掌控在我们赤龙民族手中的？或许也只剩下荒原了吧？这还是因为那些妖魔鬼怪看不上。” 可能是借着酒劲，也可能是这里是他们安全屋。 李想肆意地发表着自己对于时局的看法。 “他方立就算走出去又如何？难道他愿意当那些妖魔鬼怪的鹰犬吗？弯下腰去拼了命想成为人家的精英阶层？如今的荒原多少年轻人和他一样的想法，宁做原外一鹰犬，不为荒原一君子？” “李想，你又喝多了。” 坐在一旁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想的肩膀。 “我没醉，我只是难过而已。” 李想趴在吧台边，喃喃地自说自话。 “难过我自己的无能，那些外族，有最新的科技，有影响世界的经济，有光鲜亮丽的生活，把控着我们根本见都没见过的产业和未来，我们拿什么留住人才？拿什么和人争？拿什么去收复我们祖辈丢掉的土地？” 他的手紧握成拳头，在吧台上锤着桌子。 “更可笑的是，哪怕是荒城，外族也是上层居民。而我们还窝里斗？还在内卷着想要成为假外族人，似乎换上了外族的科技，整个外族风格的脸，他们就是外族人了。” “或许，等哪天赤龙域里所有的赤龙民族后代都在精英阶层的统治下逐渐被同化后，赤龙民族就会真正地成为一段历史吧？” 酒馆里只有李想、眼镜青年和酒馆老板他们三人。 李想胡乱着说着，酒馆里只剩下沉默。 “喝酒吧。” 老板又倒了两杯酒给李想和那个眼镜青年。 “我不喝了，老霍你把李想安顿好吧，我去物流管理处等方立回来。” “好。” 老霍把他的酒杯收起来，看着他往酒馆外走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 “老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眼镜青年会叫老秃这么个违和的名字。 “嗯？” “等方立回来了，你还是劝一下方立吧。现在这个世道，或许学会躺平比拿命努力更重要。我们也都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就算是成了金星级又如何？也只不过是可以跨区域送货，可当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之后，可能，就和李想一样了。” 老霍擦拭着手中的杯子，金属杯壁倒映着他的脸，他与自己对视着。 老秃笑了笑，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指了指老霍。 “一杯热情蛇湾。” “没问题。” 老秃满意地走出了荒人酒馆，他看着头顶遮挡住了阳光的那些高楼大厦和不同层级之间各自搭建起来横跨大厦的宽阔高架路，看了片刻之后，他从口袋里翻出了一根棒棒糖，剥开包装塞进嘴里。 “方立的棒棒糖还真挺好吃的，能帮我把烟钱省了。” “省下来的钱，哪天就拿来把这些碍眼的东西给炸了。” 老秃开心地笑了笑。 他可没打算真的从老霍这里喝到热情蛇湾这杯招牌酒，他了解方立。 那小疯子，可别指望别人可以劝得了他，他只相信自己感悟到的道理。 再说了，如果方立不拼命的话。 哪里有钱给他妈治病，哪有钱给三个还要上学的弟弟妹妹交学费？ 躺平这件事，其实谁都想，可是，现实不会给人机会的。 老秃含着棒棒糖抬头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座大厦上的广告突然切换了，而且随后其他大厦的广告也都开始切换，平日里绚烂花眼、花里胡哨的各种广告在这个时候突然换成了统一的广告。 等等......那似乎不是广告。 老秃错愕地看着那些统一出现的消息。 这次，出大事了...... . . . 平坦的荒原上，有一道身影在狂奔着。仔细些看，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人，他的屁股都走光了。 方立感觉自己现在应该是抵达了人生窘境的巅峰了。 不过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依然记得自己在深坑旁边被废土掩埋了，但是等到他醒过来恢复意识到时候，人却是安然无恙地平躺在荒原的土地上。 身上啥零件都没有少，就是衣服不知道为什么破烂得像是刚刚被人强暴过一样。 后背巨大的窟窿跑起来很清爽，其他各个部位奇奇怪怪的破洞让风在他的体表拂过。 他的机车已经找不到了，他感觉醒来以后，荒原的土地都被翻了一遍。 只不过按照记忆和没坏的导航仪，他还是可以跑回荒城的。 损失什么先不说了，任务失败也不值得提了。 好歹自己录下来的荒原灰蜥交尾受袭的片段上传成功了，应该还是能够小赚一笔回一口血。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赶紧跑回荒城去物流管理处签到上报情况。 因为捕抓荒原灰蜥的任务时限是一天，如果他出城以后今晚回不到荒城，那物流管理处就会通知家人具体情况，然后会派出无人机进行有限的城外探索，三天内没找到，就会被登记为死亡。 在这种时代，因为执行任务而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毕竟工厂那边每天都有人被抬出来呢。 方立倒是不怕被登记成死亡，他只害怕被家人担心。 家里母亲卧榻在床，弟弟妹妹也都还在上学，如果物流管理处把情况告诉了家里，他没有办法想象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会怎样，他们是受不了打击的。 他虽然总是被荒原物流的朋友们说是小疯子，在外行事也大胆浮夸。 但他一直都是家中最孝顺的长子，是弟弟妹妹们的好榜样。 他这么拼命赚钱，也只不过是为了给弟弟妹妹们凑够能够上荒城好学校的学费。 他拼命想要评上金星级快递员，其实也不是只为了出去看看，也是为了能够让家人得到金星级快递员的福利，医疗、教育等等。 所以他当着荒原物流的职业快递员，接着较为危险的城外任务，闲暇时在梦网里将自己出任务录下来的猎奇片段做成视频上传，在世界范围的观众粉丝的支持继续补贴家用。 其实只不过是他希望能够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仅此而已。 他忙碌的生活中里朋友并不多，李想总是苦大仇深，老秃总是神秘莫测，老霍总是悲观深沉。 只有老秃去过方立家里，方立现在一边跑，一边给老秃发即时通讯请求，他得请老秃先到物流管理处做个备案，然后带点东西先回他家。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 老秃那边一直都没有接通，平时他都是秒接的，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越联系不上，方立就越是心急，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三章 墨夜与怪物 方立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顶多算是一个身体素质较好的普通人。 天色已暗。 他仍未能看到荒城的影子，一天之内想要跑回荒城，太难。 粗糙的土地在他的脚底不断留下裂痕，脚底的硬质皮肤已满是豁口，鲜血渗透到灰黑色的土地之中。 生疼生疼的，但是一路跑过来，也已经麻了。 方立不知疲倦地继续奔跑着，眼睛也没有闭上，只要他能够看到荒城的轮廓，那就成功了。 可今夜的天空，却暗得格外的快。 墨色的夜空完全笼罩住了目光所及之处，没有月光，没有星芒，似乎一切都黑暗所吞噬，尽是死寂。 “嗬。” 方立的肺像是拉风箱一般起伏着，他已经没有办法控制呼吸的均匀。 一切都很不对劲。 整个世界都充斥着诡异。 荒原之上，净墨之夜，无风之地。 方立猛然停住了脚步，强烈的直觉如锋利的针尖一般骤然刺向了他的大脑，而身体奔跑的惯性，让他在停下了脚步的瞬间，便迎面摔落在了地上。 “嘶！” 趴在地上的方立，听见了来自脑后的破空声。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原本麻木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他从地上翻身后坐，看向了从自己头顶越过的袭击者。如果他没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的话，或许刚刚破开的不是空气，而是他的脑袋。 方立坐在地上，使劲地想要看清楚，但是墨色的夜空吸收了所有的光，他根本没有机会。 在黑暗之中战斗，从未有过。 又是下意识的，方立抬起左臂，右手抓住了自己大臂靠近肘部的位置，挺起左臂向前迎去。 盾卫术，简易防身术，双手组成的三角结构能最大程度地缓解外界的攻击力道。 “砰！” 一记沉重的轰击径直落在他的左臂上，但哪怕已经做好了防备，这股霸道的力道还是将方立整个人从地上掠到空中，他整个人飞起砸落在另一边。 “日！” 方立哑着嗓子用一声唾骂缓解自己的疼痛，他的左臂失去了直觉，可能骨头都碎了，而他整个人骨架一僵，差点爬不起来。 这一......都不知道是腿还是手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反正自己差点就要被送走了，真是个怪物，普通人不该有这样的力量。 方立半耷肩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他看不到那怪物，但是他能够感受得到他的方位和动作。 自己该不会倒在这了吧？ 方立咬着牙，家人们可都还在等他，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招惹到这怪物的，但是自己一定要回去。不管是什么人，还是什么怪物，没有谁能够阻拦自己回去。 屏住了呼吸，方立想要感应那个怪物的攻击，但却没有动静了。 可当他刚转身想走的时候，却又感受到那怪物朝着自己来。 “什么玩意啊！” 方立撒开腿想要离开这里，但是比起对方，还是慢了，他整个人被掀翻压在了那怪物的身下。 而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他才看清楚了这个一直袭击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人。 但也不应该说是人。 这怪物有着人的外型，但却有着一双像蛇一样的眼睛，方立能够感受到它的躯体和自己接触的时候，有一种鳞片的层次感，但却极为坚硬，更像是金属。它的耳朵似乎是尖角末端，脸上有着几根粗硬的长须。 这怪物骑在方立的身上，随着它的头低下来，那长须垂到了方立的脸上，黏稠的唾液滴落在方立的脖颈，给他带来了一种冰冷之感，而且那处皮肤开始变得瘙痒灼疼，看来那唾液也有很强的腐蚀性。 这是......龙人？ 方立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倒在它的手下。 悬殊的差距，力量、速度、身体强度，自己根本没有可能反抗成功，虽然想过自己可能会倒在执行野外任务的路上，但却从未预想会是现在这样。 “呲！” 这怪物的双爪扣住了方立的双肩，新鲜的血液从他肩头流出。 它的双脚也有钩爪，刺入了方立的大腿，它像是一只捕猎的凶兽，弓着身子要将被它抓住的方立吞吃殆尽。 疼痛和失血让方立反抗的力量越来越弱，他的视线也越发的模糊。 “嗡。” “嗡。” “嗡。” 寂静的荒原之上发出了连续的嗡鸣声。 这种嗡鸣声让方立身上的怪物停止了动作，也让方立在瞬间恢复了清醒，他发现，这种嗡鸣声竟然是来自于自己的心脏。 不过，不管发生了什么。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记得，刚刚自己在看清楚这龙人一般的怪物时，发现它接近喉结的地方并没有鳞片的覆盖，可能那就是这个怪物身上的弱点，身为一个常年游荡在荒原之上的城外任务老手，方立相信无论任何一种生物都会有自己的弱点。 自己现在没得选。 那就...... 杀了它！ “老子先吃了你！” 方立怒喝一声，为自己壮了胆，借着刚刚那种特殊嗡鸣声带来的力量，猛然将身上的怪物掀翻，不知道是求生欲望所爆发的力量太过于强大，还是这怪物在被嗡鸣声吸引后未能用力。 它整个身躯被方立掀开，刺入方立体内的钩爪带着血肉撕拉而出。 方立一手顶住了这怪物的突长下颚，一手掐住了它脖子。 没有任何犹豫，他狠狠地张嘴咬向了这怪物的喉咙。 “咔！呲！” 牙齿崩裂的脆响，以及断牙入肉的声音。 这怪物挣扎着，四肢乱动着想要将方立从自己身上扒拉开。但哪怕它撕出块条状的血肉，都没能停下方立继续咬断它喉管的动作。 “嘶啦！” 方立死死地啃住自己咬到的喉管，脑袋猛然后仰，用尽全力将这怪物的喉结或是声带，从他的喉咙之中撕扯出来，随着这次袭击的成功，扣在他身上的这怪物反抗的力度也逐渐弱了下来，直至没了声息。 看样子，应该是死了。 “嗬！嗬！” 此刻方立的身上没有任何一处是完好的，身上遍布钩爪的划痕，不知道被撕裂了多少块肌肉和血管，但是他仍然直直地站着，口中叼着自己撕扯出来的筋状物。 “呵呵......” 不知道笑什么，但是方立还是放松地笑了笑。 将垂在自己身上的怪物扯下，他吐掉了口中的东西，那些污血在灼烧着他的口腔。 但他还是靠着感觉继续朝着荒城的方向踉跄而行。 他不希望自己再次失去意识，哪怕这可能是必然发生的。 一道光，从远处探照而来，方立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无法忍受突如其来的强光，眼前一黑，旋即失去了力气，再次扑倒在了地上。 第四章 龙之伥鬼 漆黑寂寥的荒原之上，一辆看起来略显笨重的厚实装甲车缓慢地将地面的黑土碾实，车前的探照灯明晃晃地在黑暗中照出两根灯柱。 装甲车内有几个穿着制式战术盔甲的战士围着车厢地板上平躺着的年轻男人，在这里指指点点。 “所以说，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反杀成功的？” “你猜。” “我感觉可能是身体素质好？不过普通人的话，就算极限力量也不可能胜过龙伥吧？” “他那个好大哦......” “确实，等等，你见过别的吗？” ...... “都安静一下。” 一个坐在靠近车厢门的战士伸手摆了摆，示意这帮不靠谱的队员们噤声，他胸前的徽章和肩上的肩章和其他队员不同，看样子明显就是这个奇怪队伍的队长。 虽然都是一样的制服，但队长厚实的身体撑起了制服的棱角，看着他的臂膀，就像是靠着一座山一般可靠。 他的长相也严肃认真得很传统。 是那种看起来就很正义的模样。 “咳咳，把你们的眼光都给我从一些奇怪的地方挪开，现在要说正事。” 杨正义看着这帮跳脱的队员们，也不知道要应对接下来的突发情况，他们能够保护好自己，但是自己身为队长，那就应该要做好队长的职责。 “他的身份码已经核对清楚了。” 杨正义举起腕表。 “方立，荒城下层区优质公民，荒原物流银星级快递员，按照上次荒原物流统一体测数据，方立表现优秀，但是并未达到可以徒手和龙伥搏斗的程度，哪怕是最初级的龙伥。而且他身上也并未出现任何科技改造手术的痕迹，没有外骨骼装配痕迹，就是纯肉体状态。” “那他是怎么反杀那只龙伥的？” 有个队员费解地看着杨正义，就算是他们一整个战术小队，想要解决一只初级龙伥，都需要大费周章。想要直接击杀龙伥更是极为困难的，但这个普通人方立竟然做到了？ 那具龙伥的尸体就收纳在车顶的收集箱中，杨正义是在检查过以后才把那尸体塞上去的。 “从龙伥尸体的破坏程度来看，它只有鄂下喉部受到了伤害，而且我还在它的喉管里找到了几颗断牙。” 杨正义指了指躺在车厢地板上的方立，他满嘴是血，应证了杨正义的判断。 “这么说.......他是在要被龙伥吞食的瞬间，咬断了龙伥的喉咙？那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有个队员瞪大双眼，看着昏迷不醒的方立，眼神中颇有敬畏。 “真是个狠人啊.......” “把龙伥喉咙咬断......实在是难以想象......” 他们这些紧急战术执行小队的成员，可能没有一个敢像方立这样的，他们更多需要科技的力量来进行战斗，按照杨正义的提示，他们已经能够想象到，这个躺在地上的男人在黑暗中和龙伥肉搏的时候，到底有着怎样的一种狠劲和勇气。 “这是去哪？你们是谁？” 沙哑而缓慢的声音太突然出现在车厢中，所有人惊愕地看向躺在地上的方立，这才将他的伤势处理好了多久，他竟然能够恢复意识。他无力地挪动着手，想要撑起自己的身子来。杨正义让队员们坐下，自己上前扶着方立让他坐起来。 “方立先生你好，我们是赤龙域荒原017紧急执行战术小队，我是队长杨正义。现在正在我们的战术装甲车上，按照你身份信息的地址，正在前往荒城，我们距离荒城不远，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好。我再躺会，你们聊你们的。” 听到了目的地是荒城，方立放心地点了点头，微弱地摆了摆手。 “放心，我不会偷听你们的秘密的。” 关于特种部队的文化娱乐作品方立也不是没有欣赏过，他很自觉地躺倒闭上眼睛，让自己继续好好休息休息。 杨正义哭笑不得，他给方立解释了一下。 “我们不是什么秘密组织，而且今晚你遭遇了龙伥并成功反杀，也就没有什么秘密了。” “看来你是今天一早就离开了荒城，而且没有关注到今天的通告。” 杨正义提醒方立检查一下他的通讯腕表，里面应该也会有通告提醒。 【紧急通告：突发生物异变潮，因果未知，请各位居民在家中做好基础防护，若无不可抗力，请勿离开家，各片区自卫队加强巡逻监管力度，有出现危急情况应立刻上报。】 “可是这也没说明具体情况啊？” 方立皱着眉头，有些担心，荒城的防卫力量应该还可以，但是如果都是自己今晚遇到的这种怪物，那不一定能够抵挡得住这样的袭击。 “今晚袭击我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想了想，方立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龙伥，或者说，叫龙之伥鬼。” 杨正义知道方立作为一个普通人应该不了解龙伥的相关信息，毕竟只有在赤龙域古历史学科相关的课程上，才会教授相关的知识，别看他们这种紧急战术小队算是干体力活的，其实他们也都是各地高等院校毕业的高材生。 听着杨正义简单的科普和比喻，方立才算大概明白了自己今晚遇上的到底是什么。 古语云：为虎作伥。 人横死而不得往生，须寻替死鬼以破枷锁，终以害人为生。亦有虎伥反客为主，驱虎害人。 而所谓龙伥，便是以此得名。 方立所遇到的龙之伥鬼，是最为普通的龙伥，在变成龙伥之前，它也是一个普通人。在被未知生物杀害并且感染之后，他的身体出现了极大的变化，体表出现鳞甲，外观出现一定的龙种特征，包括耳朵、眼睛等，甚至额头上都有出现两个鼓包。 至于还有没有更高级的龙伥？ 有的，只不过暂时政府并没有更高级存在的龙伥的相关信息，甚至应对普通龙伥都需要抽调大量的人手，所以并没有相关的资料。 而各地的科技机构、研究所学者也都开始研究龙伥出现的源头。 其中，最为可信的，是来自赤龙域古籍研究所的证据。 【传闻，世有净墨夜，千年一轮回。】 【墨夜初净，祖龙食人。人为龙伥，生死永困，嗜血为喜，噬魂为乐。故而每有净墨夜时，常有龙伥现世杀人取乐......】 第五章 生活区消失 “不过......方先生你怎么恢复得这么快？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杨正义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点了。 他们把方立抬到车厢内的时候，方立已经是奄奄一息，浑身被龙伥抓出无数窟窿，这种重伤程度下，虽然他们已经帮方立进行了一些急救处理，但想要恢复到他现在这种坐起来跟杨正义勾肩搭背聊天的程度，正常人少说也要一周以上。 “啊？我身体一直挺好的。” 方立眨巴眨巴眼，一脸真诚。 “而且，以前也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好吧。也难怪能够和龙伥搏斗。” 杨正义思索了片刻，突然向方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方先生有没有考虑过来参加紧急战术小队的考核？我们虽然全年无休，年假减半，在职工时007，但是我们福利应该是荒城最顶级的，享受精英阶层基础待遇，家属也可以享受附属福利，例如升学优势、住房补贴、住房资格等等。” 很难想象，这么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老实人队长，会突然朝着自己开始了hr才会干的事。 方立是很心动，可现在明显不是谈这个的时候。而且杨正义说的是邀请去参加考核，而不是一定会录用。他可不能丢了快递员这个工作去搏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他更想尽快回到荒城，回到家人身边，他还不放心。 不过方立毕竟也是摸爬滚打起来的人，对于态度友善的人，特别是这支紧急战术小队才刚刚救了他，他是万万不会把话说死，把事做绝的，他主动抬了抬自己的通讯腕表。 “没想到杨哥看得上我，要不先占杨哥个通讯位？我和家人商量一下就联系杨哥。” “也行。” 有着紧急战术小队的装甲车，倒是可以省掉一些麻烦，小队其他队员也一一和方立留了联系方式，他们对于这个生命力极其顽强并且成功单人反杀了龙伥的家伙还是很感兴趣的。 借了杨正义一套备用的衣服，方立和017小队告别，他们可能还需要去执行任务。 不过。 当方立快步走入阴暗的高架桥桥底的生活区时，却发现眼前的生活区，和他生活了十数年的地方，有所不同了。 原本的生活区，在窄长的过道之中，也还有着各种各样的老人坐在道边的门槛上卖着各式各样的小东西，他们或许是用瓶盖拼接成的小摆件，或是戴着副旧式眼睛、举着小镊子等着帮去上班回来的年轻人们修理手表。 方立是个勤快礼貌的好孩子，街道里的邻居都认识他，知道着方立家里不容易，几个孩子都很乖巧，平时方立也会帮他们顺便送些东西。 所以他每次把机车在物流管理处停好，下班自己跑步回来后，道边的老人们都会随手给他塞点不值钱的小玩意，生活虽然普通，但却温馨而快乐。 这种人情温暖的生活，可能是那些居住在上层区高层洋房的精英们没有办法感受的吧。 可谁又不想住进宽敞又舒适的家呢？ 但是，此刻。 方立握着破烂的衣物，发愣地站在了这处他生活了十数年的生活区入口。 四周嵌在高架桥柱的铁丝网出现了多段破损缺口，入口大门上的每次被擦得发亮的“生活区”生铁字牌砸落在地上。 放眼望去。 那条狭长的道路消失不见了，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小招牌、晾衣架也随之不见，路边做便宜小食的熏人油烟味也闻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平地。 仅仅，一天一夜。 自己所有熟悉的生活就消失了，似乎他一觉醒来之后，这个世界，就变得又熟悉又陌生。 问题是，家人们到哪里去了？ 方立感觉自己这辈子脑袋都没有像此刻如此混乱过。 先是出任务意外被埋，又是莫名其妙地醒来，联系不上好友，在路上被奇怪的生物龙伥袭击，遇到从未见过的紧急战术小队，再到自己居住了十几年的生活区整个消失。 世界变得如此不同。 可荒城似乎又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后悔没有多和杨正义问清楚情况，如今他只能站在这里整理思绪。 “轰！” 突如其来的机车声震醒了发愣的方立，在下层区，这种骑着机车放肆竞速的人可不少。一般都是住在附近的街溜子，不少都是被社会淘汰之后在下层区干些灰黑色的低级行当，不仅风险不小，其实也没什么钱，而且他们还都花在机车和嗑药上了。 在下层区，各种药物泛滥的情况是不可避免的。 毕竟，对于生活水平较低的普通人来说，他们没有太多方式去寻找快乐，哪怕是之前提过的游戏厅和烟柳巷，那也得是中层区的工人们才算是能光顾的，而想成为中层区工厂的职业工人，需要足够的知识和身体素质，而每年的实操检测结束后，都会有一部分工人因为知识或者是身体素质没有跟上生产需求而被淘汰。 工厂主们不在乎这些工人的生存问题，反正总是有其他正在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愿意接替这些被淘汰者的位置。 这些从工厂被扫地出门的淘汰者，或是寻找新的就业机会以养活自己，或是随着储蓄的减少，堕落到下层区成为街溜子，沾染着各种恶习。 社会的压力从来不会因为个人的困难而减小，人一旦放纵了自己，就很难再回头，后者便是典型。 好在方立生活到大的这处生活区，相对团结和友善，区委会也都较为理智和正派，生活区里的风气挺好的，所以方立并没有染上那些恶习。他喜欢机车是因为职业，和那些街溜子完全不同。他们和方立也没有什么交集，如果斗争不算的话。 方立还未回头，便听到了那机车刺耳的刹车声。 “哟？这不是我们的荒原物流男明星吗？” 阴阳怪气的称呼，让方立皱起了眉头。 黄伦。 附近二号高架路桥底下生活区的人，那里聚集着无数堕落者，机车的轰鸣声和空气中弥漫的烟、酒、药物的混杂味道，是二号高架路桥生活区的标志。 黄伦是负责向方立他们这个区块的几个生活区兜售药物的小头目，实际上也就只有两个小弟。 之前到这里兜售药物时，被以方立为首的年轻人们赶了出去，虽然之后没有再来过，但是梁子是结下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上。 回过头，方立没有回答黄伦的阴阳怪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虽然平时方立脾气好，爱开玩笑，喜欢给朋友们开车，看起来不怎么正经。 但是当他不开心的时候，一旦有外来的敌意让他不开心，那他...... 方立眯着眼看着叼着烟、迈着王八步的黄伦靠近自己，一言不发。 “怎么？不知道你们区没了的消息啊？” “哈哈哈哈，你怕不是还不知道自己有多惨吧？” “啧啧啧，我看你身体还挺壮实的，听说给很多中高层区的贵妇都做过服务？那我可以收留你嘛！” 黄伦一副嘚瑟怜悯方立的嘴脸，还从兜里拿出了一袋药放在方立的面前晃着。 “看到了吧？能让你放松放松，快乐快乐。只要你跟我回我们区，好好听我的话招待客人就行，只要你干得好，以后你黄哥包你天天放松，忘记烦恼，忘记悲伤。人生有什么大不了的嘛！” 看着不为所动，只是冷眼看着自己发挥的方立，黄伦特地用假心假意的语气说着。 “招待什么客人呢？一帮硬汉啦！只要当好兔爷，你肯定会在我们区很受欢迎的，你还会爽上天哦！” 黄伦一边说，一边扭动着腰肢。 挺胯，挺胯，挺胯。 方立缓缓地松开了手中握着的衣物，撕了一块布条下来，慢慢地包住自己的右手。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似乎黄伦根本不存在一样，亦或是是把黄伦当做动物园耍杂技的小丑。 将自己的右手包扎完之后，方立还认真地绑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然后。 抬头，挺胸，小撤步，拧胯，递肘，送肩，挥拳。 一记标准的右直拳一气呵成。 “砰！” 方立包裹着布条的拳头猛然轰击在黄伦的右侧脸颊，拳脸相接的这个瞬间，黄伦的脸发生了极大的形变，他的鼻子被方立的拳锋直接击折变形，歪到了左眼睑下。下颚受余力直接错位，右眼也凸露出半个眼珠子。 黄伦整个人被脑袋带着起飞，他的头像是被掷出的圆球一般，带着他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坠落在地。 高架路桥下的路，一般都是有积起的污水。 黄伦平时最喜欢用机车快速驶过污水，用溅起的污水戏弄路人为乐。 而今天的他，迎面受了方立一记重拳，已经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他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自己也有机会这么完完全全，口鼻一同浸泡在这污水中，尽情地饮用这珍贵的水资源。 “聒噪。” 方立轻轻地拉开右拳上包着的布条的蝴蝶结，将布条叠起收好，回去得洗一下。 他想了想，觉得骂两个字，除了酷，并不爽，又走到黄伦的身边，吐了他一口唾沫。 “沙壁。” 第六章 噩耗与诡异心脏 方立将黄伦从地上拎了起来，这家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但方立还是需要向他问清楚一些问题的。 “生活区没了是什么意思？我们区的人呢？都在哪？” 方立眯眼看着脸已经变形的黄伦质问道。 “有些...在隔离区，有些...已经死了......” “砰！” 方立没有犹豫，随手把黄伦丢下，立马跨上了黄伦的机车，发动引擎，轰鸣而去。 只留下鼻折脸歪的黄伦再次摔进污水中，这次是面部朝下。黄伦可能都已经不会在意自己的机车就这么被方立骑走了，今天这短暂时间里的遭遇，或许已经给他的心里留下了巨大的人生阴影。 这个方立，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 方立俯身骑着临时借来的机车在高架桥上疾驰着。 黄伦的答案让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心情沉重地驾驶着机车，方立在车流之中挪闪着，突然，通讯腕表震动着，有通讯请求接入。 是老秃。 “喂？老秃？” 方立侧了一下脑袋，接通了通讯。 “是我。方立，你没事就好。只是......” 通讯另一边的声音吞吞吐吐，这一点都不像是老秃的风格，能够让老秃这种人说不出话来的事情，可想而知。 “说吧。” 方立的嗓子有些沙哑，其实原本在回来的路上他还是乐观的。但是当他看到了被夷为平地的生活区，他就像是被人迎头一击，会担心，会怀疑。直到黄伦说出了答案，他不得不去考虑所有最坏的结果。 “阿姨和小平他们......已经火化了。只剩下小彤，但小彤的情况也很复杂。我没法形容，你还是自己来看看吧。” 有些事终究是不可能瞒的过的，老秃还是选择直接告诉方立真相。 火化了。 方立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眩晕，像是有人伸手用力地把自己的脑浆搅浑，又疼，又乱，又晕。 可是，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 哪怕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已经提前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为自己接受现实最差可能性的结果做铺垫，在真正地知道了真相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还是难以相信这样的结果。 但他还不能绝望，因为还有妹妹不知情况如何。 “那，在哪？” “隔离区重监十三号。” “谢谢。” 方立挂掉了通讯电话。 他看着前方的道路，有些恍惚分神。 他的嘴巴微微张合着，有些急促地呼吸着空气，可能是因为此刻鼻腔都难以让空气进入保证呼吸的顺畅。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剧烈地加速着，膨胀，紧缩，膨胀，紧缩。 “嗡。” “呲！” 一个急刹车，方立在路边迅速地停下了机车，甚至没有来得及停车，整个人直接从机车上翻身摔了下来，滚了几圈背部靠在了高架路桥的边缘。 “嗡！” “嗡！” 自己的心脏果然出现变化了。 应该就是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的变化。 方立回想起自己在被那龙伥追杀的最后时刻，也是心脏突然出现了这种征兆，让自己浑身都出现了变化，恢复了意识，恢复了力量，才能够在最后那个时刻反杀了龙伥。而且在事后，自己恢复的速度也异于常人。 虽然当时杨正义他们有问自己，自己只是打了哈哈过去，但方立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都与心脏有关。 现在的他，能单手一拳将黄伦击飞，之前击倒都算勉强。 我的心脏，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为什么会在刚刚自己情绪崩溃的时刻发生作用？ 方立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事情，更可怕的是，这诡异发生在自己的心脏，这让他不敢对外透露，也不敢自己掏出来研究研究。 如果是小兄弟，大不了就是重新接上。 但心脏，取出来估计自己要凉。 现在医院倒也不是没有人工心脏可以提供，但是那换心的费用高得惊人，而且人工心脏的使用时间并不算长，使用限制也苛刻，只能作用在极为特殊的时候，而且一旦更换，终身都得周期性更换。 就先这样吧，以后有机会再研究。 方立扯开自己胸口的衣服，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异常，把衣服盖上就扶起了机车继续朝着隔离区去了。 到了隔离区，到手续处验证了身份，方立通过了许多道铁门之后，才见到了老秃。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看起来颇为正式。 “阿立，对不起。我没能来得及照顾好他们。” 老秃低着头，声音低沉。或许是因为忙碌了太久没有来得及休息，他的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细碎的灰尘，不把眼镜取下来，他自己可能很难发现。 方立看到了老秃西装胸口口袋别着的白色菊花，按照荒城的习俗，亲人离世火化时，需要正装白菊出席火化仪式。 自己不仅没能来得及保护家人，也没能来得及参加他们的火化礼。 方立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他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吁了一口气，拥抱了老秃一下，低垂着眼帘，指了指老秃身后，示意他带自己去看看妹妹的情况。 老秃的下颚微弱地颤抖着，他更希望方立能大声地哭出来，没有任何情绪的释放，没有任何情绪的开解，他很担心自己的挚友会被永远地困在此刻，肉体行走，灵魂不复。 不过方立想去看看方彤的情况，他那十四岁的小妹，事故发生之前，正从生活区外捡完一些杂物去回收站换了燃料回家。 她在中层区第七中学就读，自己考上去的，为了节省相对家里来说昂贵的住宿费，选择每天爬上百米高的柱梯到中层区上学。 当老秃以方家临时家属的身份，隔着超强化玻璃见到了被关在了隔离区重监室的方彤的时候。 原本他的心在处理完方家火化仪式时就已经缩痛得很，见到方彤的那一刻，更是几欲裂成碎瓣。 “你，做一下心理准备。” 老秃领着方立，在工作人员怜悯的眼神中，穿过了细长的行廊，抵达了一处隔离重监室外。 方立点了点头。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无论方彤变成了什么样，他都会继续承担起兄长的责任，好好地照顾她。 老秃扫描了虹膜，核验了身份信息。 原本暗色的墙面缓慢地抽离，出现了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 方立，也在此刻看到了妹妹方彤。第一眼，他就感觉有一只手插入了自己的胸膛，握住了自己的心脏，用力地捏爆了它。 第七章 目标：十滴源血 方立家的基因应该挺好，男的帅，女的靓。 方彤在学校里甚至被称为七中之花，黑直长马尾、没有丝毫赘肉的修长双腿、真诚明亮的双眼，都成为了她击中学校里那些中二少年们内心深处的核心元素。 而且方彤在学校里，品学兼优、文武双全，没有哪个老师不喜欢这么懂事的孩子。 但此刻，方立整个人趴在那坚固的玻璃墙面，看着重监室中的方彤。 “怎么会这样？” 方立紧咬着牙，手指紧按着玻璃，愤怒地握拳砸了一下玻璃，惊动了重监室的工作人员，不过他们也没有出声。毕竟，这种伤痛，确实是让人难以接受，他们只觉得方立可怜。 看着重监室内的少女，原本光洁的脖颈上，蔓延着一半的鳞片，双耳变得尖锐锋利，有半张脸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变，而她的躯干虽然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但末端的手、脚，也有鳞片覆盖，变得异常肿大。 和方立昨晚遇到的那只怪物，有着多种共同的特点。 但是区别只是，方彤还未异变完全，她的眼睛还是完好的。 可那又如何？ 方彤的一生都毁了，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被如何处理，方立思绪有些乱，他不能看到自己的妹妹被政府处决，他得想办法把她从这里带出去。 他可不在乎荒城律法，也不在乎别人，他只在乎家人。 而现在，方彤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了。 “你就是十三号的家属？” 方立紧紧地盯着躺在休眠舱中的妹妹，他很害怕自己看她的每一眼，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眼。不过，突然有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十三号家属，说的应该就是自己吧？ 方立转过头来，看向了说话的人。 一身白大褂，大褂内也是简单的白色衬衣，她的肤色和白大褂相得益彰，更显得像是一块完整的羊脂白玉。 这位女医生在抬头将视线从资料表上移开，和方立对视的那一刻，眼皮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这位家属...... 赤红的双眼，那已经不算红血丝了，而是眼白一整块被染成了红色。 古籍提到过，极为重情之人，过度悲伤时，会泣血、发白、断食而绝。 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年轻人，遭遇了这样的事故，想必也是刚从工作的地方赶来。或许，应该给他一个缓解情绪的消息。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方立的声音很嘶哑，但是女医生还是听清楚了他的话，点了点头。 “十三号的感染情况比较特殊，不过有个好消息，就是她的感染进程暂时停滞了，只是暂时不知道这种进程是否会继续推进。请你作为家属不要对她现在的外形产生排斥感，政府正在集中力量研究解决这些问题。” 女医生先按照官方要求的程序嘱咐了方立一遍。 说完，她就把手中的资料表收了起来，也关掉了夹在上衣的录音卡片。 “方立你好，我是杨菲菲，此次夜怪事件的隔离区重监室负责人。” 她朝着方立伸出了自己的纤纤素手，她的目光真诚而充满力量，让人不自觉地就会对她降低敌意。 方立握住了这柔若无骨的小手，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观点，仅代表我个人。” 杨菲菲看着方立，从自己衣服内侧取了一张卡片，递给了方立。 “受上层财阀的影响，荒城政府其实并没有打算在这次事件中投入多少。在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将所有重监室无法痊愈的病人全部清理，秘密处决。但是......” 方立收好卡片，他没有急着说话。 如果政府要清理方彤，那他肯定会想尽办法把方彤带走。只不过杨菲菲现在告诉了自己这个消息，想必她是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而且，她应该也有应对的方法，所以，安静听她说就对了。 杨菲菲倒是对于方立的沉默有些意外，她原以为方立会愤怒、不解，反正多少普通人都会给点反应吧。 没想到，这个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平静等待自己继续说。 “但是，方彤的情况很特殊。其他重监室的感染者，一部分在发生异变的过程中死亡，另一部分及时截肢保留观察期。只有方彤在感染异变进行到一半到时候突然停止了。按照规定，她还需要继续观察，但是根据我个人分析的结果，方彤应该会长期处于这种稳定态。我觉得她不该被这样清理，如果你愿意也能接受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同意把她交给我，我会想办法把她转移到我的实验室去。当然，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方立回头看向了重监室中的方彤，有些心疼，也有些宽慰。 “也就说不会更坏，但是也很难更好，对吗？” “不，有消除感染的办法。” 方立猛然回头，盯向杨菲菲。 “该怎么做？” “你先答应把方彤交给我。” 杨菲菲看着方立，她在气势上丝毫不会弱于方立这个刚刚从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的家伙。 方立盯着杨菲菲，一步一步地逼近，却没能让她退后一步或是低下头。 “阿立。” 一直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老秃突然开口喊住了方立。 “答应她吧。” 方立回头瞪着老秃，他看到老秃叹了口气，指了指重监室内的方彤。老秃陪方立家弟弟妹妹的时间，估计不比方立少，对于方彤的感情，他也是实实在在的亲哥哥角度。 “我们没得选。” 一盆冷水泼灭了方立在听到破解方彤身上感染办法时出现的冲动。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必须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所有能够清除小彤身上感染的办法，而且，你必须保证小彤的安全。否则，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方立可不会因为杨菲菲俏丽的脸蛋而对她温柔。 杨菲菲丝毫没有因为方立的威胁而恐惧，只是微笑着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们现在是伙伴了，哪有这么对伙伴的？之后有够多的地方和敌人可以让你凶。” “常规的解决办法，我都已经尝试过了，没有任何效果。但是我找到了记载了和感染源相关的一些古籍，并且找到了一个多本古籍同时提到的，解决这种感染的办法，应该是目前最可靠，也是仅有的办法。” 又是古籍吗？ 方立想起了在017小队的车上，自己了解到的那些记录，赤龙域古籍研究所的发现。 “这种办法总共有三个阶段，我先告诉你第一个阶段，就是需要收集十滴感染源生物的源血，源血取自感染源生物的心脏，一个心脏只能收集到一滴源血。希望你能够在黑市遇到，而且有足够的钱。等你收集好了，就按卡片上的联系方式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最后，这种感染源生物一般被称为......” “龙伥，对吗？” 方立突然开口，打断了杨菲菲的话。 这才让杨菲菲有些惊讶地看向方立。 “你怎么知道？” “昨晚刚遇到的。” 方立用两根手指从口袋里夹出了卡片，在空中举了举，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躺在休眠舱中的方彤，他迈步朝着通往隔离区外的路走。 “钱我没有，但我会拿到十滴源血的。谢谢杨小姐，我应该很快就会联系你，小彤就暂时麻烦你了。” 方立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他现在要尽快完成目标，不能浪费时间。 杨菲菲有些失神地看着方立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旁根本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老秃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朝她笑了笑，嘱咐道，“长官，那小彤就麻烦您了，如果小彤的事有什么需要，您可以联系我。”他塞给杨菲菲一张卡片，也快步跟着方立朝着隔离区外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