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女配的丫鬟》 第1章 《穿成炮灰女配的丫鬟 gl》作者:胡33【完结】 本书简介: 阿栀一觉睡醒,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 她伺候的小郡主是一本《男主逆袭记》里的女炮灰,前期痴恋男主,是一群上赶着为凤凰男送钱送权的女配之一。 后来男主逆袭,有了真正的女主,于是这群女配,齐齐炮灰了。 其中就属阿栀伺候的小郡主最惨,被男主报复,家破人亡,全府下人惨死。 阿栀:……罪不至此。 前世阿栀是宫斗冠军窦太后手下的金牌打手大丫鬟,如今觉醒记忆,实在受不了这窝囊气,准备收拾包袱跑路。 然而她刚苏醒,小郡主就抱着她,哭的眼睛通红,软软地问,“阿栀,你哪里还难受,我帮你呼呼。” 阿栀:这还怎么跑。 后来 小郡主叉腰:打他! 阿栀:渣! 【超级甜爽文,睡前小甜饼】 【一切内容为剧情服务,不接受抬杠~】 001 阿栀睡梦中总觉得头有些疼,尤其是左额角偏上的地方,有股火烧火燎的钝痛感。 可她意识混混沌沌,像是陷入梦境中将醒不醒的边缘,不管怎么努力,眼皮子都像是被浆糊黏在一起,怎么都睁不开,手脚沉重抬不起来。 她这是,发烧了? 这可太罕见了。 阿栀做为窦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大丫鬟,众女官最敬畏的姑姑,在窦太后还是皇贵妃时就贴身伺候的人,这么些年身体可谓是一级棒,从未有过头疼脑热的情况。 正是这副好身体,让她陪同彼时的皇贵妃如今的窦太后从宫斗中厮杀出来,站在了众人之上。 去年,皇贵妃终于熬成了太后,而阿栀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成了连妃子们见着她都要好声好气说话甚至偷偷巴结送礼的女官姑姑。 做到这一步,可谓是一个丫鬟的人生巅峰了。 阿栀心想,许是自己前几年精神绷得太紧,如今松弛下来身体才跟着出现问题。 果然是年纪大了啊。 ——二十刚出头的阿栀如是想。 不过如今她身份不同以往,倒也不用像刚进宫时那般做牛做马又当鸡当狗的,倒是能偷个懒多睡会儿,或者跟太后姑母告个病假。 没错,窦太后是她嫡亲的姑母。 可惜阿栀是个私生女,身份复杂上不得台面,做不成大家小姐,只能跟在姑姑身边做个丫鬟。 好在现在混出头了。 阿栀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人都轻飘飘的。 往后数十年,她只要在宫里养老赏花看人掐架就行,不用为吃穿发愁,更没有性命跟金钱之忧。 啊~ 好生快活~ 一眼就能望穿头的好日子,让小时候吃尽苦头的阿栀倍感安心舒适,甚至觉得头都没那么疼。 还没等阿栀睡个回笼觉,就听身边有人小声说话。 软声软气的声线,慢吞吞的调子,哪怕带着些许哽咽哭腔,都让人觉得听起来像块小甜糕,如耳即化,甜丝丝的。 阿栀纳闷,她院里什么时候来新宫女了? · 阿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上还裹着白色布条,左额角偏上接近头发的地方,隐隐透过药往外渗出些许血迹,星星点点晕成一团,看着就很严重。 尤其是人昏昏沉沉睡着,不知生死,瞧着更让人担心了。 朝慕坐在床边绣墩上,葱白似的双手在小腹前绞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看,“阿栀怎么还没醒……” 慢吞吞的声音,要不是她满脸泪痕,旁人光听语调还真当她不着急呢。 朝慕肩上披着白狐狸毛披肩斗篷,身上穿着冬季粉色襦裙,头上梳着未出阁的少女发髻,粉粉白白的一个人,端坐在那里本来漂亮的像副画。 可现在这副“漂亮的画”快把自己哭皱巴了。 漂亮水灵的一双杏眼哭得通红,瞧着都有些肿。白嫩的小脸因为担心像是蒙上一层灰,都没了往日里的光彩。粉润的唇更是起了干皮,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小郡主您别把自己身子哭坏了。”旁边大夫劝了一声。 他家里也是有女儿的,瞧着跟小郡主年纪差不多大,都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见小郡主这么难过,大夫不由想起自家闺女。 他收回把脉的手,“这丫鬟脉象平和,头上的伤也不致命,估摸着再睡半个时辰就该醒了。” 大夫心里感慨,有小郡主这样的主子担心着,这丫鬟真是好命。 要知道有多少大户人家的丫鬟,死了主人家都不一定心疼,更别提这么真情实感的掉眼泪了。 “阿栀是为了我才受伤。”朝慕内疚极了,伸手拉着被角往阿栀的身下认真掖了掖。 “郡主您可不能这么想!”小燕一听她这么说,急着反驳,声音都不自觉拔高,少女音线顿时显得有些尖锐。 “阿栀她那是自己一时脚滑没站稳,怎么能是为了您呢,‘救主’这样的事情她个傻子可想不到。” 大家都是当丫鬟的,绝不能让阿栀先在小郡主面前留下好印象。 小郡主从江南齐府回来,身边可是一个亲近之人都没带,如今来到京中府里,她们这些新买进来的丫鬟都站在同一起跑线,没道理让阿栀这个小蹄子抢了先。 第2章 虽然齐将军夫妇对小郡主态度不明多年来养在老宅不管不问,但毕竟小郡主半个皇室的身份摆在这儿呢。 只要混成她身边最亲近的大丫鬟,还愁在府里不好过? 正因如此,她们这些新丫鬟可都正准备削尖了脑袋往朝慕身边凑。 并仗着小郡主脾气好从不刁难下人,争着要做她身边的大丫鬟。 朝慕皱了下脸,慢声慢气地说出事实,“那也是她给我当肉垫,我才没摔着。” 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朝慕粉嫩的裙摆脏了一块,上面有雪水融化后的印迹,带了点泥,但不明显。 少女声音甜软,听起来虽然没什么气势,但却条理清晰一阵见血的指出问题的关键: “是你跟小雀拉扯,才撞到了我跟阿栀。” 她往旁边倒的时候,阿栀正好也被小燕跟小雀撞倒,先朝慕一步摔在地上,而后倒的朝慕正好摔在了她身上,有了缓冲这才没受伤。 可惜阿栀就没这么好运了。 因为刚下过雪还没来得及清扫,导致阿栀趴下的时候左边脸磕在薄雪下尖锐的石块上,虽没划破脸,但却划破了头皮,留下半指长的伤口。 大夫来给她包扎时,还用剪刀把伤口边上的头发剪了。 要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尤其是女孩子更爱惜自己的皮囊跟秀发,如今突然缺了一块,好生难看,阿栀醒来见到怕是要哭死。 小燕听完扁嘴,仗着自己站在朝慕身后朝慕看不见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圆润的白眼。 哭死?怕是要高兴死吧。 用几缕头发就能换来小郡主的好感,阿栀她简直赚大发了。 要是早知道这样能得到小郡主青眼相待,小燕恨不得当时趴在地上的人是自己。 她跟小雀明争暗斗了好几天,谁知道竟是给她人做嫁衣,这好处白白让阿栀捡了去! 谁说阿栀傻的?这是老实木讷的傻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小燕心里后悔地直跺脚,肠子都青了。 要是早知道阿栀这么有心机,她怎么可能光提防小雀那个贱婢! “郡主赎罪,我跟小雀头回见到这么大的雪,起了玩闹心这才疯耍了一会儿,没成想竟撞到了您,是奴婢该死。”小燕说着跪下来。 她嘴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语气,听着像是愧疚至极,其实心里根本没当回事儿。 短短几日时间,府上谁人不知道小郡主朝慕耳根子软,是个糯唧唧没脾气的主儿。 要不是她性子弱脾气柔,小燕她们几个也不敢这么放肆啊。 果然,朝慕抿着发干的唇侧头看了她一眼,缓慢垂下卷长浓密的睫,没脾气似的,细声细气地说,“这次就算了,但是等阿栀醒来,你们要好好跟她赔不是。” 小燕咽下满嘴的不甘,低眉顺眼应下,“是。” 主仆两人的对话都落在大夫耳朵里,大夫垂着眼坐在桌边写药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大户人家府里的事情,哪里是他一个平民能非议的。 只是大夫忍不住在心里计较,齐府的人心,怕是不像府名那样整齐。 小郡主一直养在江南齐家老宅,按理说这次回京常住身边应该带上几个亲信或者用得惯的下人丫鬟,可是没有。 她几乎孤身来京入住齐府,身边连个能用得趁手的人都没带。 这是导致身边丫鬟相争的原因之一。 之二便是丫鬟的来处。 小郡主朝慕是仙逝大长公主的独女,亦是齐大将军的小女儿,因年幼丧母,皇上在其襁褓时就封了她为郡主,赐封号福佳,随皇姓,姓朝,可见宠爱。 怕小郡主觉得自己无依无靠,皇上甚至在她刚满月时,就把她指给贵妃的小儿子、当时刚两岁的六皇子朝弘济。 说等小郡主及笄后,就让她嫁给六皇子当六皇妃。 这样的身世,可谓是此生无忧了。 而小郡主本来应该是在皇宫跟齐府的双重疼爱呵护下长大,只是齐大将军因战事原因,常年驻扎边疆鲜少回京,加上塞北环境恶劣,想着小郡主年幼吃不得苦,就把她送回江南齐家,由齐大将军的母亲齐老太太拉扯长大。 如今小郡主年满十四周岁,眼见着离及笄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朝慕这才离开江南,提前进京常住。 外人都以为她是回京跟六皇子培养感情的,以便及笄后成亲,实际上呢,是让她提前回来学习宫中规矩跟礼仪,当个合格的六皇妃。 朝慕回京后不住皇宫,而是住齐府。 不过她回来的时候,齐将军跟其夫人都不在京中,整个齐府只有管家看守,可以说得上是府中无主。 府里常年没有主人在,自然无需那么多伺候人的丫鬟婆子。 现在多了个朝慕,管家才重新买了些下人进来伺候。 一般给深闺中的大小姐挑丫鬟,会挑那些家世清白本分老实的丫鬟,最好之前没在别家府上做过的。 这样的话,挑进来的丫鬟不会耍滑头,更不会仗着自己有资历而眼高手低奴刁欺主。 可齐府的管家给小郡主挑丫鬟时,选进来的都不是“新手”,美其名曰: 她们都有伺候主子的经验在,小郡主用起来也更为顺手,省去了自己调-教的时间。 屋里的小燕跟刚才见过一面的小雀是这群丫鬟里最有资历的两个丫头,也是最“刁”的,谁也不让着谁。 第3章 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差把“争”的心思写在脸上了。 大夫医术不错,去过不少大官家里,见过不少丫鬟仆人,没有哪一家的女使丫头敢在雪地里撕扯头发,最后把主子撞倒的。 齐府,头一份。 小郡主刚回京,脾气又软,身边还没有能用的人…… 大夫叹息。 她可怎么降得住这群妖魔鬼怪啊。 002 “药方我已经写好了,待会儿劳烦小郡主遣人同我回药铺拿药。” 大夫将单子交给朝慕,“该怎么食用,一天几副多少剂量怎么煎煮,我都写在纸上了。” 朝慕站起身双手接过单子,轻轻福礼,“多谢大夫。” 可能因为朝慕在江南是被当成寻常小姐养大,丝毫没觉得自己是郡主,使得她身上没有多少皇室的威严跟架子,连他一个寻常大夫都客客气气的对待。 大夫收拾东西,朝慕看着床上,杏眼里盛着满满的担忧,“阿栀不会留下什么病根吧?” “这……”大夫也跟着看过去,一时间不敢把话说死,虽然只是伤了皮,但脑袋还是磕在了石头上,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状还真说不准。 “人醒之后,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您尽管叫我过来就行。”大夫双手抬起拱手行礼,“药铺里还有病患,这边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朝慕点头,示意小燕付诊金,“辛苦您了。” 小燕送大夫出门,朝慕把小雀叫进来,将手中的单子递给她,叮嘱着,“你跟大夫去抓药。” “是。”小雀拿着单子朝外走,结果刚出了门就随手将单子塞给路上碰见的扫地仆从。 仆从茫然,“小雀姐,这是?” 小雀双手抱怀,抬起下巴吩咐道:“郡主的意思,让你去药铺照着药方抓药。” 说完头也不回,扭着细腰离开了。 小雀跟小燕差不多年龄,但模样却出落得极好,细挑个头,鹅蛋小脸。 她在原主子家里是放在小少爷书房里伺候的。 小少爷十六岁已经快到了通人事的年龄,小雀便早早起了心思,每日将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结果自然也很理想。 小少爷许她当个姨娘,可谁知莫说姨娘了,她连通房都没当上就被发卖了出来,这才到齐府。 当姨娘的美梦陡然落空,小雀怎么甘心,这才跟同样有野心的小燕相看两厌,争抢郡主院里大丫鬟的位子。 今天是两人争吵红了眼,一时没忍住动手撕扯,谁知道竟然撞到了小郡主。 当时小雀心里的确害怕,直到看见是阿栀磕破了头小郡主一点事情没有,这才松了口气,又跟孔雀似的抖落起来。 她们这群新人里,小雀还没将谁放进眼里过。在她看来,这群丫鬟都是些做粗活的贱婢,不像她,一开始就在书房里做事,识字磨墨可都会。 以前她只管书房里的事情就行,现在竟然还要跟群贱婢一起争着伺候人,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尤其是那个叫小燕的蹄子,处处跟她使绊子,要么说是后厨里出来的粗人,嘴上斗不过就开始动手动脚。 正想着呢,小燕迎面就过来了。 “这不是小雀姐吗,”小燕本来脸色阴沉,见到小雀的那一刻眸光闪烁两瞬立马露出笑意,她眨巴眼睛提高手里的食盒,“您刚从房里出来,看到阿栀醒了吗?” “这是小郡主让后厨给阿栀炖的鸡汤,说是里面还放了滋补的百年老参呢,隔着盖子都能闻着香气扑鼻。” 小燕轻叹,“阿栀可真是好运,阴差阳错救了小郡主,往后在郡主眼里,她的身份地位怕是跟旁人不同了。” 小雀的脸早就沉了下来,小燕笑盈盈地火上浇油,“小郡主还说呢,让咱们等在房门口,待阿栀醒来后,让咱俩给她磕头赔罪呢。” 小燕抬手挽了下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用眼尾看小雀,“反正我是认命了,只要阿栀能醒过来,就是磕头也是应该的。毕竟让她当大丫鬟,总比让某人当要好。” 亏得小郡主是个姑娘,小郡主要是个公子,小燕觉得就小雀这副狐媚子模样,早就抹黑爬上小郡主的床了! ……虽然现在躺在小郡主床上的是阿栀,但这两个“床”的含义可不同。 “贱-人!”小雀啐骂了一声。 小燕耳朵特别灵,立马尖声问道:“贱-人你骂谁呢?” 小雀双手抱怀,抬起下巴,“骂的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里嫉妒疯了吧。呦呦呦,你瞧瞧你那眼神,恨不得往鸡汤里淬毒,就这点心机还敢来我面前煽风点火?” 不说别的,就小郡主那脾气,根本不会让她们跪着给阿栀道歉,小燕编谎话都不知道编的好一点。 心思被人当场揭穿,小燕近乎恼羞成怒,“嫉妒的人是你吧。” 小燕反击道:“如今来到齐府伺候小郡主,你那当姨娘的梦彻底落空了不说,现在连大丫鬟都当不上,就这你还好意思说你念过书有本事能管人。” “啊呸,”小燕吐口水,翻了个白眼,“现在看来,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连个傻子都不如。” “你骂谁不如傻子呢!”小雀心里最遗憾的就是当不上姨娘,如今被小燕说到明面上,脸都要红了。 两人重新推搡起来,根本不顾食盒里的鸡汤是否已经打翻。 第4章 “我这就告诉小郡主,你偷吃她盘子里的糕点!”小雀扬声说。 小燕不甘示弱,声线尖锐,“我还要跟小郡主说你偷偷试戴过她的簪子呢!” 两人撕扯着彼此的领子,从圆门一路到院内门口,让不少仆人看了笑话。 大家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似乎早就习惯了小郡主院里的人就是这般没规矩。 外头吵嚷的声音并不低,至少坐在床前的朝慕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像是屏蔽了一切杂音,只皱着脸倾身伸手轻轻拍着阿栀盖在被子下的手臂,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柔柔糯糯的调儿,“阿栀不怕啊,没事哦没事,再等等就好啦。” 再忍两日便好了。 朝慕抿着起皮的唇,被水洗过的杏眼干净澄澈,关心地看着床上的人。 床上的阿栀好像动了动。 朝慕眨巴眼睛,眸中露出欣喜,软软地喊,“阿栀。” 她想着阿栀醒了可能会口渴,就站起来走到桌边给她倒杯水。 “太吵了……” 阿栀嘟囔一声,声音像是含在喉咙里,含糊的让人听不清,像是一句轻轻浅浅的梦呓。 自从她当上姑姑后,已经很久没有下人敢在她面前大声喧哗吵闹了,尤其是她睡觉的时候。 十几岁的小姑娘,嗓音是最尖锐清脆的时候,争吵起来嗓门不自觉放大,最让人听得脑仁发疼。 阿栀本来就觉得头不舒服,现在听见争吵声,脾气瞬间蹿上来。 是她年纪大了抡不动胳膊了,还是已经改朝换代她姑母不是太后了? 竟然有奴才在她院里吵嚷,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外头的小燕跟小雀已经撕扯着彼此散落下来的头发来到门口,谁都不愿意放手,“请郡主做主!” 小燕先告状,“小雀打翻了阿栀的鸡汤。” 小雀立马说,“不是我打翻的,是她用食盒打我,这才打翻鸡汤!” 两人声音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终于把床上的阿栀吵醒了。 “吵死了。”阿栀蹭的从床上坐起来,清秀的小脸木着,脸上一分表情都没有。 没规矩,哪里来的宫女这般没规矩! 阿栀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鞋子都没穿,直接伸手拉开房门,冲门口还在吵嚷的小燕跟小雀抡起胳膊。 “啪啪——” 两声脆响,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 朝慕站在桌边,只觉得风风火火的一阵风经过,紧接着就是巴掌声。 她抬头,目露茫然,“嗯?” 门口,小燕跟小雀单手捂着自己被抽过耳光的脸,眼睛直直看着阿栀,根本没反应过来,人似乎被打傻了。 而阿栀正在气头上,根本没看见两人震惊至极的目光,伸手一指门外台阶,脱口而出呵斥道: “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们喧嚷。滚下去,跪那儿!” 她气势骇人,明明是张青涩秀气还没张开的脸,但开口说话的时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气势铺面压来,凌厉锐气,让人不敢反抗。 顶着她的目光,小燕膝盖一软,当场就跪下了。小雀木木呆呆地,被阿栀看了一眼,头一低,立马跟着跪下去。 刚才还吵闹的两个人此时没一个敢吭声的,一时间一个比一个安分。 眼前阿栀这气势,比府里的管家还要吓人,像是身居高位积攒多年的气魄,一开口便跟她们这小吵小闹不同。 阿栀垂眸扫了两人一眼,心道亏得这是她的小院,要是换个地方这么吵嚷,早就拉出去杀了。 她的小院……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冷风袭面,身穿单薄中衣的阿栀原地打了个哆嗦。 火气跟困意被寒风卷走,人这才慢慢清醒过来看清眼前这一切。 精致的小院别致的亭阁跟假山,每一处的布置都彰显着尊贵跟身份。 阿栀愣在门口,整个人风中凌乱了。 这不是她的小院啊。 风声从耳边吹过,嗡嗡作响,阿栀被风刮得闭了闭发涩的眼睛,感觉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随风灌进脑子里。 003 阿栀发现自己现在正处在一本名叫《男主逆袭记》的书里,书中男主是六皇子朝弘济。 做为贵妃的儿子,六皇子自然受宠,按理来说他应该在一番争斗后,名正言顺当上皇上,可惜叛贼作乱加上反派作祟,致使他的登基之路坎坷无比。 在这段通向黎明前的曲折道路上,男主一度被贬为庶民。 奈何书中的他就像个香饽饽似的,吸引了无数女子的青睐,并且得到她们的助力,最后成功当上了皇上,完成自己的逆袭。 而原主阿栀在这本书中—— 既不是女主,也不是女配。 她是一个寻常不起眼的丫鬟。 只不过她伺候的小郡主朝慕有些不同,朝慕是书中的女配,也是六皇子朝弘济本来要娶的六皇妃。 但是书中男主朝弘济心中有自己倾心的人,不喜欢这个呆呆木木的小郡主,又碍于皇上的旨意不能不娶她,犹豫之后,竟指使别人对着朝慕泼了盆脏水,说她已经和别人私定终身,逼得小郡主为表忠贞跟清白,自刎在当场。 这事事后虽然被澄清,证明小郡主跟他人之间无染,可小郡主已经死了。 小郡主的父亲齐将军私下得知害死女儿的幕后之人是六皇子后,因为这事恨毒了他,因此成了书中反派身边最大的助力,在拉六皇子下马的路上出了不少心血。 第5章 后来六皇子逆袭回来,自然不会放过齐府。 小郡主死后没几年,齐大将军一家被新登基的六皇子判了斩首,死在了深秋小郡主生辰那日。 这些事情本来跟身为女官姑姑的阿栀没关系,可谁让她名字和八字跟原来的阿栀相似,深夜猝死之后,竟阴差阳错来到了这本书里。 而原来的阿栀则住进了她的身体中。 阿栀,“……qaq” 她辛苦奋斗多年才拥有的养老生活啊! 莫得了,现在全都莫得了。 阿栀向来笔直的身姿晃了两下,几乎摇摇欲坠,捂着胸口恨不得当场厥过去。 要是一觉醒来发现这是个梦多好。 “阿栀。” 肩上多了一份重量,与此同时带着些许沁香跟温度的白狐狸毛斗篷就披在了她身上。 阿栀人都是木讷的,还不能接受自己的新身份跟这离奇的境遇,好半天才僵硬地转动脖子。 先是低头看一眼身上的斗篷,再是顺着斗篷去看站在身边给她披上斗篷的人—— 小郡主。 小郡主朝慕不愧是皇室血统,有着皇家人姣好的容貌,巴掌大的小脸娇嫩如粉白饱满的桃花花瓣,一双干净清澈的杏眼,里面盛着未沾染俗世污浊的纯净灵气。 她模样漂亮又讨喜,整个人没有棱角,不带半分尖锐之气,任谁看了都讨厌不起来。 可这样的小郡主,在书里成了男女主爱情路上的绊脚石,被人无情搬开并逼死。 “多、多谢郡主。” 阿栀垂下眼不敢再看。跟小郡主悲催倒霉的命运比起来,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书中最后齐府上下全都死绝了,自然包括她这个小丫鬟。 想到现在的处境跟未来的死亡,阿栀因多年后宫生存经验,脸上稳如老狗没有半分多余表情,但唇色却不受控制地发白。 不知道是慌还是冷,连刚才开口时的声线都有些不稳。 她跟原来的阿栀简直就是两种性格,截然相反的脾气。 原来的阿栀进入她的身体后,因为太后是她姑母的原因,可能会遮掩照料一二,念在原阿栀老实木讷,至少让她生命无忧,可…… 可她在这里完全孤身一人,谁人替她打掩护? 刚才她起床气上头,一巴掌抽了两个丫鬟。这是原来阿栀根本不敢做的事情,肯定要引人怀疑。 阿栀想,与其被当成“借尸还魂”的妖鬼用火活活烧死,还不如让她一开始就无知无觉的猝死算了,多活这几个时辰受这么大的惊吓有什么意义。 但阿栀自幼命贱,挣扎着才活下来,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本能得想活下去,包括现在。 打过人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阿栀木着脸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能露更多的馅。 “阿栀,你是不是冷啊?” 阿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牵着手腕领回房里。 房门关上,隔绝了一切可能会打探进来的视线。 朝慕轻轻推着人坐在床边,伸手抖开床上温热的被子披在她身上,重新坐回床边的绣墩上,杏眼在阿栀脸上看来看去,眼里是满满的关心,“你还好吗?” 她声线轻软温吞,又是慢吞吞的调儿,说话的时候不急不躁,好像每个字后面停顿的时间都一样长短。 缓慢,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人原本发急的心跳都跟着她不急不躁的语调慢慢缓下来。 屋里点着炭盆本来就暖和,加上披上了被子,阿栀感觉那股冷彻心扉的寒意正慢慢散去,至少她嘴唇不哆嗦了,被冻僵的脑子也在慢慢灵活转动。 “多谢郡主。”阿栀垂着脑袋缩着脖子裹着被子规规矩矩坐在床边。 这会儿的她像个没见过市面的胆小丫鬟,好像刚才门口那个气势骇人一巴掌扇俩的人不是她似的。 朝慕眨巴眼睛,杏眼温润带笑,伸手轻轻拍她膝盖,“应该的,毕竟要不是你接着我,摔倒磕破脑袋的人就变成我了。” 她这么一说阿栀才想起来,“她”应该算是小郡主的恩人。 怪不得能睡在小郡主房里呢。 也是因为朝慕笑起来,阿栀才注意到小郡主脸颊两边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比酒窝的位置偏下一些,也比酒窝小一些。 清清浅浅的梨涡,很是秀气好看,配上那双杏眼,显得更甜了。 原来梦里听到的小甜糕的声音是她的。 “渴吗?”小甜糕要给她重新倒水。 阿栀一时间对彼此身份恍惚极了,让小郡主为她鞍前马后,她都要以为自己才是主子。 桌边,刚才翻开的茶盏留在桌面上,朝慕重新翻开一只倒扣的茶盏,软声软气说,“你们被管家买进府里,仔细算算才五日,我一直见你老实安静……” 阿栀右眼皮开始突突跳动,视线一时间不敢落在小郡主身上,所有跑偏的思绪瞬间随同目光一起收了回来。 完了,要被拆穿了。 阿栀咬紧下唇,一时间都不觉得疼,只想着应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解释自己醒来后的“性情大变”。 还没等她想好对策,就听朝慕轻软的声音带着惊喜: “本以为你是个小木头,没想到你竟是个护主心切的好丫鬟~” 朝慕端着深口白瓷盏走过来,里面盛着温热的水,双手捧着递给阿栀。 第6章 阿栀抬头看,正好撞进朝慕眉眼弯弯的杏眼里,那双漂亮水润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底是欢喜的光,被她看过来,好像沐浴了冬季暖阳,整个人都放松温暖下来。 阿栀双手接过杯子,杯壁温热,却不烫手,宛如朝慕给人的第一感觉。 朝慕就坐在阿栀对面,很是开心,脸上原本失去的光彩又重新回来,“你先是垫在我身下,刚才又拿出气势教训了院里不懂事的丫鬟。阿栀,你真棒。” 她夸得真心实意。 阿栀小口抿水,讪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是奴婢该做的,毕竟她们欺人太甚。” 她企图给自己安一个“兔子急了也咬人”的借口,老实人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我本来让人给你炖了鸡汤,”朝慕皱起秀眉轻轻叹息,有些可惜,“如今应该是喝不到了。” “不过没关系,往后还有机会,”朝慕自己打起精神,忽然想起什么,“我去看看药抓回来了吗,大夫说你要吃药。” 朝慕给阿栀拢紧身前的被子缝,“阿栀,你还没好,要在屋里好好休息,下午大夫会过来给你再检查一遍。” 阿栀本本分分老老实实,“是,都听郡主的。” 朝慕说完起身,从旁边的红木衣架上重新拿了件浅绿色的斗篷披在身上,低头系带子的时候还不忘碎碎念: “呀,今日要背的书还没背完,十日后便是入学考试,我可怎么考得上。” 阿栀双手捧着杯子,坐在床边竖起耳朵听她说话。 “对了阿栀,”朝慕系完斗篷,站在门口手搭在门上,扭头看她,皱起小脸语气担心,“你真没什么事情吧?” 阿栀摇头。 朝慕这才笑开,梨涡浅浅,“那就好,如果有,一定要跟我说哦。” 说完她开门出去,又顺手将门关上。 阿栀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能听到朝慕轻软的声音毫无气势的再训人。 “你看你们,打闹就算了,怎么还浪费了鸡汤。” 轻飘飘的绵软语气,根本没有呵斥人的威慑力。 门外的小郡主似乎想了想,才决定罚她们什么,“跪满一盏茶的时间,就当给阿栀赔罪了。” 说完脚步声远去,门口只有小燕跟小雀拉长音调,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的声音。 阿栀轻轻咬着盏沿,紧皱的眉头丝毫没有因为朝慕的离开而舒展半分。 外面小雀还在说话,语气嘟囔,“不就是一碗鸡汤吗,可至于罚跪那么久。” “‘不就是一碗鸡汤吗’,听听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含着金汤勺长大的郡主呢,你知道鸡汤多贵吗,里面还有老参呢。” 小燕原本是后厨做粗活的,自然听不得小雀这种“大小姐”似的的发言。 “知道贵你还打翻?”小雀声音陡然拔高,眼睛往紧闭的门缝上瞟,“要是因为一份鸡汤惹恼了阿栀,往后你在府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小燕瞬间懂了,挺直腰背跟着一唱一和起来,“说得好像这个府里的主子是阿栀一样,要知道咱们正儿八经的主子是小郡主,别人都是奴婢。” 刚才还掐死掐活的两个人默契地像是双胞胎姐妹。 小燕被抽过的脸上还火辣辣的疼,心里全是怨气跟恨意,说话越发口无遮拦: “不就是给主子当了回肉垫吗,也不知道高贵个什么劲儿,还不是一样的下人,就是得郡主青睐也贵不起来的低贱胚子!” 屋里突然“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缝上,紧接着“啪”地掉在地上。 小燕离门口最近,那动静像是就砸在她心头,吓得她一哆嗦,腰背塌下去,瞬间把嘴巴闭严实了。 阿栀扔完茶盏冷声道:“再敢多嘴非议别人,仔细舌头给你割掉!” 外头丝毫声音都没有,安静的像是没有人。 果然是柿子挑软的捏。 阿栀裹着棉被脱掉袜子,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门内碎了一地的茶盏。 她这暴脾气…… 不过,她们说得对啊,她怎么糊涂到连主次都分不清了! 在这个府里要讨好的只有小郡主朝慕,别人跟她一样都是奴仆根本不需要在意。 就算有所怀疑也不能怎么着她。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在这些人面前装,只需要讨得小郡主的满意就行。 等小郡主放松警惕,她就哄得对方给她身契放她离开,这样就不用在齐府等着被处死了。 阿栀心情算不上轻松,但却多了份坚定活下去的信心。 毕竟猜主子的心思嘛,她老本行。 阿栀故作轻松、往好的方面展望: 小甜糕的心思能有多难猜,甜甜的表皮里面说不定就是甜甜的馅儿呢。 004 一盏茶时间到了,门口罚跪的小燕跟小雀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 小燕还好,拍拍棉裤上的碎雪能照常走路,只是裤子膝盖处被融化的雪水濡湿,迎着风有些冷。 小雀却是当苦不堪言,像是受了场酷刑,双腿都在打摆子,膝盖几乎没了知觉,险些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她这副“千金小姐”般的娇气模样,惹得小燕翻了个圆润的白眼,张嘴刺挠她两句: “这可不是书房,小郡主也不是把你捧在心尖尖上的小少爷,你摆这副娇弱的贱样给谁看呢。” 第7章 同时她看着小雀这副模样心里又有几分解气。 平时小雀仗着自己在书房里伺候过,见多识广,没少挖苦挤兑她大字不识粗鄙泼辣。 现在好了,大家都一样,一样罚跪,甚至小雀看着比自己还惨。 活该! 小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脸色通红,眼睛恨恨地瞪着小燕,随即低头,扯着袖筒,一下又一下的用力擦棉裤上的湿痕: “…我以前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说着险些委屈的哭出来。 毕竟她以前是养在书房里,只用端茶倒水就行,半点重活都没干过。 往后退一步说,就算她做错了什么,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话,只要对着小少爷娇滴滴地哭个两声,事情也就算掀篇了。 也是因为这样高于旁人的特殊待遇才让小雀有了当姨娘的念头。 原先当丫鬟时,小雀就没被体罚呵斥过,如今先是挨了一巴掌不说,又被罚跪一盏茶时间,她有些受不了。 前后落差太大,大到她不想留在齐府,而是想回到小少爷身边。 小雀扯着袖筒擦眼泪,呜呜着哭,边哭边说以前小少爷对她多好,“要是回不去,我下半辈子都不想活了。” 小燕本来是看小雀的热闹,听她这么说,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佯装随口一说,“哎,要是能当上大丫鬟日子还算好过些。” 她余光撇着小雀,慢悠悠地讲,“可惜啊,现在让阿栀得了先。” 小雀擦眼泪的动作顿时缓慢了几分。 跟做苦活累活的小丫鬟比起来,大丫鬟能享有的特权可太多了。 小郡主的一切事情都由大丫鬟经手不说,高门大户人家的大丫鬟,身份都比寻常百姓高出那么几分。 最重要的是,当大丫鬟不仅不用做粗活累活,还有油水可捞。 像郡主这样的身份,每个月宫中送来的赏赐补品不计其数,同时“郡主”在朝中算官职,自然同其他官员那般每个月有自己的月俸。 除此之外,她还是齐将军的小女儿,齐府每个月都会划给她月钱以及对应其身份的一切待遇。 这些身外俗物,小郡主这样的身份肯定不会多问,到时候会全权交给她身边的大丫鬟处理。 小雀眨巴掉眼睫上冰凉的泪,光是想想其中能得到的油水,她的心都开始微微发热。 阿栀…… 挡人钱路,犹如杀人父母。 加上今日她们在阿栀身上受到的屈辱,足够成为死敌! 小雀擦掉脸上的泪,顺势抬手摸上自己的发髻,咬着后牙,忍下肉疼,从头发里拔下一根梅花样式的银簪子。 跟灰扑扑的小燕不同,小雀头上的簪子跟装饰要显得华丽鲜活很多。 ——这些都是她在书房伺候时,小少爷赏了钱她自己买的。 小雀一手握着簪子,一手拉起小燕的手,将自己右手里的簪子放进小燕的手中: “姐姐,先前是我脾气不好同你起了争执,你能原谅我吗?” 她道:“咱俩一样的身份,在这般陌生的府邸里应该手拉手做对亲姐妹才是,怎么能剑拔弩张便宜了旁人。就算有什么事情,不管好的坏的,也该是你我之间的,你说是不是。” 小燕又不傻,见小雀上道,也跟着演起姐妹情深,“你说得对,属于咱们姐妹俩的,自然不能便宜了别人。” 两人余光一同扫向身后紧闭的两扇房门。 “你也真舍得,这般好东西就送我了?”小燕拿着簪子就忍不住往头上插,圆圆的脸上尽是贪婪。 她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好东西。 要么说小雀是书房里伺候的,出手就是大方。 小雀当然舍不得了,光是看着小雀插簪子她就肉疼,眼睛没舍得从自己的银簪子上离开过。 贱婢,先用你对付阿栀,等做了大丫鬟再收拾你! 小雀脸上勉强挤出笑,“给姐姐的东西,哪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两人各怀心思,同时又知道彼此各怀心思,但为了对付捷足先登的阿栀,这才捏着鼻子忍着对方,勉强联手。 也怪她们轻敌,今天之前根本没把阿栀这个呆呆木木的鹌鹑放在眼里过,谁承想对方竟懂得抓住时机借势起飞,“救”了小郡主,睡上了小郡主的床。 居然这么会装。 现在阿栀这还没当上大丫鬟呢,就敢狐假虎威打她们巴掌给她们脸色看,这要是真让她得逞当了大丫鬟可还了得。 两人手拉手合计,要把阿栀从小郡主身边挤下去! 没错,她们两人认为阿栀睡醒后之所以“性情大变”,主要是因为之前她那副老实模样全是为了藏拙装出来的,现在这副德行才是她的真面孔。 才被小郡主多看了一眼,尾巴就翘到了天上! 这般得瑟的人,得势后最容易忘记自己是谁,也最是好对付。 被小燕跟小雀惦记着的阿栀,在两人离开后,就自己默默下床把茶盏碎片收拾了。 当姑姑时,这种活儿哪里需要她亲自来做,就算她立威严发脾气扔完东西,也会有宫女过来清扫。 阿栀光是想想前后待遇的差距就不由悲从中来。 享受过别人伺候的人,哪里还想再伺候别人。 做完这一切,阿栀躺回小郡主的床上休息。 第8章 刚才她借用小郡主梳妆台上的铜镜看了一眼,她脑袋上缠着白布渗出血迹,想来梦里头疼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至于长相,原来阿栀的长相跟她竟有八九分的相似,清秀的脸蛋,虽算不上惊艳,但很是耐看。 只是跟之前比起来,眉眼间少了些沉稳跟威严,多了些稚气跟青涩,像颗没成熟的青枣,也像片翠绿的嫩叶。 毕竟她这个身体才十五岁,还是个没张开的小丫头,稚嫩些很正常。 想着这个,阿栀不自觉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身前—— 一样的平。 现在她年纪小,要是趁早吃点好的补补,应该来得及……吧? 阿栀对这方面没有执念,只是跟在姑姑身边久了,偶尔也会羡慕姑姑的曼妙曲线跟波涛汹涌。 ——窦太后虽然是太后,但今年其实也就三十多岁而已。 阿栀喝完药吃了午饭,一觉睡到下午,直到迷迷糊糊间听见小甜糕慢吞吞的调儿,才恍恍惚惚醒来。 谁知她刚掀开眼皮就看见面前站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要弯腰朝她伸手。 阿栀警惕心瞬间达到顶峰,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一把抄起枕头做出攻击姿态! 她刚进宫第一年,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就有太监想对她鬼鬼祟祟—— 然后被她用硬枕头砸破了头,鲜血直流。 只不过小郡主的枕头是软的,跟她的声音一样,软塌塌地陷进她绷紧指节的指缝间。 即便如此,阿栀抓着枕头,身上锐气不减。 “阿栀?” 直到小甜糕,哦不,小郡主的脑袋从中年男人身后探出来。 一双水润的杏眼带着关心跟疑惑,“做噩梦了?” 阿栀茫然地眨巴起眼睛,将抓着枕头的动作,顺势改成抱着枕头,点头,“嗯。” “不怕不怕,”朝慕伸手轻轻拍阿栀还盖在被子下的小腿,慢悠悠地调儿给她介绍,“这是许大夫,你的伤口早上就是他给你包扎的。” 朝慕跟阿栀说,“我跟你讲过,下午大夫会来再给你看看,你应该是睡忘了。” 阿栀没忘,她就是一时间睡迷糊了,没分清过往惊吓跟现实。 阿栀抱着枕头,看向站在床边的许大夫。 许大夫三十出头的年纪,留着短胡子,眼神干净,是医者仁心的和善模样,跟阴气过盛的太监截然不同。 “对不起大夫,”阿栀为自己刚才差点袭击许大夫的行为道歉,“刚才我睡懵了。” 许大夫摆手,“无妨,是郡主见你睡得香甜,就让我轻手轻脚别吵醒你。” 所以这才惹来误会。 阿栀看向小郡主,小郡主朝她抿唇一笑,梨涡浅浅。 朝慕隔着许大夫,小声跟她说,“阿栀刚才睡得可香了。” 甚至伸手指了指她自己的嘴角,冲阿栀眨了下杏眼。 阿栀后知后觉抬手摸自己嘴角,然后脸蛋瞬间爆红,“我……我平时……” 她睡觉从来规规矩矩,连翻身都很少翻,更不会流口水! 都是这个身体的锅,跟她阿栀姑姑没、关、系! 阿栀木着脸坐在床上,伸出一直胳膊让许大夫继续把脉。 好丢脸,好丢脸,她睡觉居然流口水,还被小郡主指出来了,最重要的是她睡的是小郡主的床,枕的是小郡主的枕头啊。 小郡主身为主子,肯定觉得她这个丫鬟很“脏”。 阿栀垂下眼,心里懊悔。 她要是给小郡主留下不好的印象,可怎么得到重用,还怎么离开齐府摆脱自己被连累的命运。 谁知小郡主却是甜甜一笑,像是找到了知己: “阿栀睡得那么香,说明阿栀很喜欢我的床跟我的枕头。” 她说,“我也喜欢。” 轻软缓慢的声音像是一块糖,在空气中慢慢化开,替阿栀解了她的尴尬,抚平她的羞耻。 阿栀面无表情,心里嘤嘤: 不愧是小甜糕qaq。 005 许大夫把了脉,将阿栀头上的纱布条解开,“这个渗了血,我给你换条新的重新包扎一下。” 他叮嘱,“伤口别碰水,等过两日愈合结痂,我再来给你换药。” 阿栀中午吃的药就是针对破伤风的。 “会留疤吗?”朝慕看向许大夫。 许大夫仔细看了下伤处,说给两人听,“应该不会。” 一是阿栀年纪小皮肤嫩,不会留下明显的疤。二是伤处接近头皮,到时候毛绒碎发长出来会遮掩一下。第三便是小郡主花了大价钱买了上好的祛疤治伤的药膏,所以不会留疤。 朝慕见阿栀伸手想摸脑袋,眼睛也往自己额角的方向看,便起身把铜镜抱过来,坐在阿栀面前双手朝她举起铜镜。 打磨光滑的镜子堪比清澈的水面,映出阿栀清秀稚嫩的脸蛋。 阿栀看向镜子里,许大夫小心敷药又给她脑袋上缠了新纱布。 伤口不大,但换药的时候有些疼。 阿栀抿唇皱了下眉。 朝慕将镜子递给阿栀,阿栀抱着镜子看自己额头,她想的其实不是破不破相的问题,而是自己能利用这份破了头的“恩情”获得什么好处。 她这副忧心忡忡的沉思模样,落在小郡主眼里就是: ‘阿栀还是很在乎自己伤口的。’ 第9章 “好了。”许大夫从床边退开。 “阿栀你坐着,我送一下许大夫。”朝慕起身随大夫往外走。 出了房门都快走到院子中间了,朝慕才问,“阿栀没事吧?” 许大夫单肩挎着药箱,笑着道:“郡主心善,那丫头没事。” 现在没起烧就说明暂时没有破伤风,每日按时喝药别碰水就行。 大夫上午跟小郡主说,如果有事下午再喊他过来,但来了一趟发现小丫鬟阿栀状态很好,所以就只换了个药重新包扎一下,以安郡主的心。 朝慕明显没觉得安心。 她扭头朝身后看,暖白的脸上笼着一层担忧跟疑惑,但很快又垂下眼睫遮掩住,只缓声缓气地说,“没事就好。” 大夫只能看身上的毛病,像是醒来后换了个性情的事情,就是大夫也不一定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小郡主跟大夫出去以后,阿栀就穿上自己的衣服,并随手将床单理平被子折好,小郡主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边只剩鞋还没提上。 朝慕进来,眨了下眼睛,问她,“阿栀,你怎么起来了?” 阿栀站在床边朝朝慕低头屈膝福礼,“奴婢伤的不重,不影响起行,再睡在郡主床上就不合规矩了。” 丫鬟有丫鬟自己的住处,像是小郡主的屋子,除了守夜轮值的丫鬟外,也就只有大丫鬟能日日睡在这儿贴身伺候。 “可是你很喜欢我的床跟枕头啊,”朝慕想了想,杏眼明亮晃人,“那这套床褥枕头便送你了吧。” “?” 从小郡主房里出去的时候,阿栀怀里抱着小郡主的床上四件套,神情略显有些恍惚。 她被赏赐过很多东西,便宜的名贵的稀有的寻常的,但还是头回被主子赏赐床上用品的,字面意义上的,床上,用品。 阿栀低头看,合理怀疑小郡主是觉得她睡过了这才送给她。 上面不会有她的口水味儿吧?! 阿栀皱起鼻子轻轻嗅。 淡淡的暖香,是舒缓安心的味道,像冬日沐浴在温和的阳光下,让人舒坦放松,跟小郡主斗篷上的香味一样,是小甜糕郡主身上的味道。 阿栀莫名有些脸热,不由昂起头让傍晚冷风吹散脸上的温度。 离开小郡主的院子往后走,便是丫鬟们的住处。 府里丫鬟婆子不算少,自然不可能一人一间屋子,像阿栀这样的小丫鬟,都是四人住一间。 好巧不巧的,她做为刚被买进府里的丫头,正好跟小燕小雀住一起。除了两人外,四人间里还有一个在前厅伺候的小丫鬟,十四五岁,小圆眼,叫翠翠。 平时可能是小燕跟小雀气场太强,阿栀跟翠翠在两人的淫威下毫无存在感,老实木讷的像木头。 尤其是小雀,洗脚水都恨不得让阿栀跟翠翠替她打。明明大家身份相同,可她俨然已经拿自己当成了大丫鬟,摆起被人伺候的谱儿。 这会儿小燕跟小雀不当值,趁着吃饭的功夫回屋里偷懒,早上还互相扯头发的两个人,现在好姐妹一般坐在小四方木桌前捧着碗说说笑笑。 阿栀推开门抬脚进来的那一瞬间,两人齐齐扭头看过来,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安静到仿佛刚才的声音是错觉。 两人端着碗,眼睛随着阿栀进屋铺床,彼此对视一眼。 小燕最先出声,本就尖锐的声线这会儿听起来带着尖酸刻薄,阴阳怪气地说: “呦,这不是阿栀吗,怎么回来睡啦?可我听说大丫鬟都能睡在郡主房里吗,你不是救了郡主吗,这都没当上大丫鬟呀?” 小雀抿唇笑了一声,论挤兑,还是小燕的嘴好用,像她这样文文静静的人,就说不出这样尖酸的话。 她端着碗,看好戏似的看阿栀。 之前还抖落尾巴耀武扬威的人,许是因为没能留在郡主房里,这会儿安安静静半点声音都没有。 小燕跟小雀现在看她的眼神,就跟看那伺候完皇上还没能得到封号的秀女一样,尽是同情怜悯跟嘲笑讥讽。 ‘瞧瞧,身子都给了,还没能拢住人家的心捞得半点好处,真是低贱的身份注定上不得台面变不成凤凰。’ 阿栀,“……” 她一时间槽多无口。 她在宫里见过了这样的场景,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样的一幕会落到她头上,好像她是被小郡主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可怜秀女似的。 被玩身玩心,最后落得个弃之如履的下场。 她跟小郡主纯洁简单的主仆关系,在小燕嘴里怎么就成了桃色关系…… 阿栀弯腰铺床,故意大力拍怀里绵软的枕头。 这动静成功引起两人的注意。 “呸呸呸,你拍什么呢,没看见我们在吃饭吗?”小雀捏着筷子用手背遮住口鼻,一脸嫌弃。 刚才小燕跟小雀是看见阿栀抱着什么鲜亮颜色的东西进来,但满心想的都是阿栀没当上大丫鬟被赶回来住了,所以没注意。 这会儿两人重新去看阿栀铺在床上的被褥,眼睛差点瞪出来。 “这不是郡主的床褥吗?”小燕直接站起来,伸手指着阿栀,“你、你怎么有这些!” 阿栀见过了太多好东西,在她看来有些奇怪的赏赐,落在眼里小燕眼里堪比金银。 小郡主用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被罩床单用的都是上上等的料子,拆下来拿出去卖都能卖个好价钱,而且被芯是新棉花做的,光是摸着就知道跟她们的被子完全不同,更别提盖在身上了。 第12章 阿栀一个人肯定打不过两个哇! 翠翠干着急又帮不上忙。 “你以为你真是大丫鬟了还敢泼我被子,你是不是活腻了!”小燕将木盆往阿栀身上砸。 像这种“扯头花”的架,阿栀从来就没打输过。 她双手习惯性端在小腹前,站得端庄又笔直,冷眼看小燕扑过来。 见小燕抡盆,阿栀先是往后退了两步躲开,然后抬手一巴掌抽在小燕脸上,随即又反手抡了一巴掌扑过来的小雀。 翠翠全程的表情,从担忧到震惊,小眼都睁大不少,本来拿在手里想帮忙的盆,这会儿又默默抱回身前。 很好,阿栀根本不需要别人插手。 阿栀一手扯一人的头发,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有什么不满大可以明面上冲我来,背地里鬼鬼祟祟搞什么小动作。” “想当大丫鬟就得有大丫鬟的本事,”手下小燕跟小雀被薅头发薅的嗷嗷叫,阿栀睨了一眼,声音低冷,“你俩配吗。” “有本事你松开我头发,你看看我不掐死你!”小燕哆嗦一瞬,依旧不服气。她只是鞋子没穿好影响了战斗力,这才被阿栀薅住。 翠翠有心劝,“别松开。” 万一松开了打不过怎么办! 阿栀面无表情,唯有眉头微挑,松开双手,“好啊。” 小燕跟小雀提上鞋跟后扑上来—— 又被抽了两巴掌再次薅住头发,几乎半跪在阿栀脚边,毫无还手的能力。 梅开二度…… “o0o!” 翠翠抱盆,翠翠震惊,翠翠想鼓掌。 · 向阳院。 朝慕穿着素白中衣披着外衣,靠着凭几坐在床上就着油灯看书。 葱白的指尖搭在书页上,好半天才翻一张。 唔,怎么还没动静呢。 书页刚翻,朝慕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随后是守夜丫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郡主不好了,听说后院有丫鬟打起来了。” 朝慕慢条斯理地翻着书,眼皮子都没抬,只慢慢悠悠地问,“跟齐叔说了吗?” 丫鬟回,“说了,齐管家说是您丫鬟们的事情,又是大半夜的,他不好过去后院问,还请郡主做主。” 她的丫鬟们打架,没先跟她这个郡主说,倒是先告诉了齐管家。 这偌大一个齐府,像是被鸠占鹊巢多年,一时间下人们倒是真分不清谁才是主子了。 朝慕缓慢合上书,轻轻叹息,小脸苦恼,“看书也不得安静,……要是有个大丫鬟就好了。” 朝慕本以为要她自己亲自去后院问清缘由,结果才系上大氅袋子,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门外,阿栀双手交叠贴在小腹上,恭恭敬敬地立在朝慕门侧,垂眸说: “郡主,阿栀带闹事的丫鬟们来跟您请罪了。” 朝慕眼里露出笑意,嘴角抿出浅浅梨涡。 怎么说呢,反正就很贴心。 007 朝慕从里面将门拉开,就瞧见外面聚集了一院子的丫鬟。 台阶下,站在众人前面的是小燕跟小雀,两人头发乱糟糟的,双丫髻都散了,像是经过一场恶战。 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灯笼光亮下,两人脸上左右匀称对齐的两个巴掌印。 朝慕缓慢眨巴杏眼,侧头看向站在离自己最近的阿栀。 阿栀衣着整齐,端正笔直目视前方地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像是一只鸭群里的大白鹅,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 朝慕努力抿平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苦恼无奈:“听说你们又打起来了?” 朝慕皱起小脸看向小燕跟小雀,“早上不是才……” “不是我们打起来了。”小雀截断朝慕的话,刚开口嗓音就带着一股子哭腔,显然觉得委屈坏了。 站在后面的翠翠默默在心里补了句: ‘没错,不是我们打起来了,是我们被人打啦~’ 翠翠也跟着来看热闹了,莫说她,整个后院的丫鬟都爬起来了,这会儿全都聚在小郡主的院子里。 原本这些人都堵在她们四人间门口,是阿栀一眼扫过去,说,“既然都来了,那就都穿戴整齐,一起去郡主院里吧。” 当时阿栀手里还扯着小燕跟小雀,丫鬟们迫于她的气势,都老实地低头说“是”,然后跟了过来。 小燕跟小雀的战斗力在丫鬟里是公认的,尤其是小燕,向来泼辣刁蛮,如今她却跟个小鸡崽一样被阿栀拎在手里,这给丫鬟们的震撼何止一点。 现在她们看阿栀的眼神,就跟小鸡看老鹰一样。 朝慕抿了下唇,抬手拢了拢大氅领口,“那你们……” “是阿栀她打我们,还请郡主做主!”小燕伸手指阿栀。 小郡主的话,被打断两次,第二次被打断时,小燕还朝主子的方向伸手指指点点。 朝慕没说什么,阿栀却往前站了半步。 她先是朝小郡主微微福礼,随后才看向小燕,厉声呵斥,“掌嘴!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阿栀双手叠在小腹处,腰背挺直,目光扫向台阶下的所有人,冷声道: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我大朝的福佳郡主,是齐将军的女儿,齐家的小小姐,是在站各位的主子。” 第13章 “主子在说话,你们有几条命居然敢插嘴?郡主的仁慈并不是你们不守规矩的资本!” “你们要是还想在府里做下去,就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跟主子的身份,再有下次,我亲自掌嘴!” 阿栀目光落在小燕脸上,众人也隐晦的往小燕脸上的巴掌印看过去,最后低下头,“是。” 小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缤纷极了。 她不是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知道,只是在小郡主的纵容下逐渐忘了什么是规矩,行事说话越发肆无忌惮。 阿栀一番话说完,台阶下静的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看威慑目的达到,阿栀才转身,朝小郡主行礼,轻声说,“奴婢僭越了,还请郡主赎罪。” 前后态度截然相反,像是对外凶神恶煞的咬人恶犬,对内却抿着耳朵低下头任摸。 朝慕抬手扶起阿栀,甜甜软软的声音带着疑惑,“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阿栀唱完白脸,朝慕开始担起自己红脸的角色。 聪明人之间的合作向来不需要提前演练,默契的像是有多年情分的主仆。 小燕跟小雀都不敢再贸然出声。 朝慕声音温吞柔和,依旧慢慢悠悠的,“说吧,我听听怎么回事。” 她说话的时候,阿栀招手让站在后面的翠翠过来,眼神示意屋里,翠翠恍然点头。 等翠翠再出来时,手里搬着个绣墩,放在朝慕身后。 朝慕说完,余光朝后看了一眼,提起大氅稳稳坐下。 三阶台阶上,屋檐灯笼下,小郡主朝慕端庄地坐在绣墩上俯视庭院,阿栀跟翠翠则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翠翠指甲掐紧了虎口,才让自己没露出怯意。她是硬着头皮拿出所有胆量站在这儿的,一时间都不敢往下看。 可有时候机会就一次,就像是救命的稻草一样,可能就那么一簇,要是当时没握紧,事后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她胆小却不傻,明显能看出来阿栀跟之前不一样了,也能看出来小郡主对阿栀的纵容跟对别人的纵容不一样。 既然阿栀愿意带她,她就得试试。 小燕跟小雀没说话,阿栀便先开口,将事情原原本本阐述一遍,包括她动手打人的事情,没有半分隐瞒,坦诚到连小燕跟小雀都震惊了。 两人在阿栀开口的时候就后悔了,怕阿栀抢占了先机“颠倒黑白”,最后把过错都推到她们身上。 结果阿栀如实交代,一句假话都没掺和进去! 阿栀站出来请罪,不卑不亢,“这原本是奴婢们之间的私事,但却惊扰到郡主休息,属实是奴婢们不对,所以奴婢才带她们来跟郡主请罪。” 小雀虽然是在书房里伺候的,可有时候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属实没有小燕好用。 在小雀还震惊的时候,小燕就听懂了阿栀的话。 什么叫奴婢们之间的事情? 阿栀她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把泼水跟打人的事情揭过去了? 事情在阿栀嘴里已经从“丫鬟们斗殴”到“惊扰郡主休息”,前后重点完全不同,做为被打的小燕,怎么能受得了阿栀这么避重就轻的说法! 可阿栀刚刚才说过,要她们铭记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说她们这些丫鬟的事情怎么能高过主子呢。 用阿栀刚才的话来说就是丫鬟斗殴不重要,影响郡主休息才重要。 小燕觉得自己被人环环套路了,一时间气到想跺脚骂娘! “郡主,”小燕直接跪下道:“可阿栀她打人,要不是阿栀打我们,我们也不会惊扰到您休息。” 大家都是丫鬟,阿栀她凭什么打人!这算不算僭越,算不算没把主子放在眼里? “对,就算我们有什么不对,也该由郡主您处罚才对。”小雀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来。 丫鬟们心思浮动。 阿栀还不是大丫鬟呢就敢打人,她要是成了大丫鬟可还了得? 小燕的话煽动人心。 “阿栀打人,是因为你们先动的手。”翠翠突然开口。 她学着阿栀刚才的动作,跟小郡主福礼,然后对所有丫鬟们说: “我、我们四人住在一起,我看得清清楚楚,小燕跟小雀每日欺负我跟阿栀,大到让我们替她们守夜,小到让我们替她们倒洗脚水。” 这话是真的,毕竟院里有好些人都像翠翠跟当初的阿栀一样被小燕小雀欺负过。 这两人就喜欢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干。 翠翠此话一出,刚才心里还站小燕跟小雀的人瞬间反水。 翠翠的话也由原本的磕磕巴巴变得越来越顺畅,“是小燕跟小雀先用水泼湿阿栀的被褥,随后又拿洗脚盆打阿栀,阿栀这才还手。” 在翠翠嘴里,阿栀瞬间从打人者,变成了被逼急了才还击的老实人。 怪不得阿栀会这样,全是小燕跟小雀压迫的太深了,这才触底反弹啊。 小燕跟小雀瞬间瞪向翠翠,翠翠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缩起脖子。 “郡主,我们还是相信翠翠的。”有丫鬟站出来,先福礼后说话。 都是在前厅一起洒扫的丫鬟,“翠翠老实不会说谎,而且我们的确都被小燕跟小雀欺负过!” 可见翠翠人缘比阿栀要好。 有人陆陆续续站出来为翠翠和阿栀说话。 小燕跟小雀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们完全没想到兔子胆量的翠翠会站出来。 第14章 “你们还有话要说吗?”朝慕出声,台阶下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消散,安安静静的等主子开口,显然是把刚才阿栀的话听进去了。 小燕开始哭着磕头认错,“我们、我们就是跟她们开个玩笑,她们要是真不愿意做,我们也不会逼她们。” 小雀跟着抹眼泪,“我们知道错了,也被阿栀教训了,求郡主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们以后一定不敢了。” 她们笃定小郡主心软不会重重责罚她们,眼泪掉的一个比一个凶,哭的一个比一个可怜。 朝慕也如她们猜测那般心软似的,白净的脸上露出犹豫不忍的神色,不知道该不该重罚。 于是她侧头看阿栀,“阿栀,你说怎么罚比较好呢?” 她道:“做为大丫鬟,你说怎么罚就怎么罚,我都听你的。” 008 大丫鬟。 大丫鬟?! 众人怔怔地看向阿栀,停顿了好几个瞬息才从这三个字里回过神。 既有些惊讶,又觉得果然如此。 阿栀现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很有大丫鬟的威严,尤其是她能管得住最闹腾的小燕跟小雀,郡主让她当这个大丫鬟也是实至名归。 阶下众人都没有异议,唯独小燕跟小雀睁圆了眼睛,失声喃喃,“大丫鬟。” 阿栀居然真成了大丫鬟,那她们还能有好果子吃? 就在小燕想要继续跟小郡主求情的时候,刚被点为大丫鬟的阿栀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郡主信奴婢,那奴婢便做主了。”阿栀朝小郡主福礼,也不拿乔推脱,直接行使起自己大丫鬟的权力。 她看向小燕跟小雀,“你俩可知错?” 小燕跟小雀跪在下面,心里自然不服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捏着鼻子低下头,“知道错了。” 阿栀声音平静,没有半分多余起伏,“错哪儿了?” 小燕私下里翻了个圆润的白眼,撇了撇嘴,细着嗓子说,“不该泼湿你的被褥,不该跟你打架。” 态度不算认真,还透着股阴阳怪气,像是想讨个好又弯不下自己的腰,最后只勉强敷衍地点个头。 阿栀看向小雀,“你呢。” 小雀顺着小燕的话,“跟她一样。” 小雀毕竟是在大户人家长过见识的,心想阿栀刚当上大丫鬟,就算用她俩来磨刀立威也不会做得太过火,最多罚罚月钱再口头教育两句就算了。 阿栀要是刚当上大丫鬟就下手“狠辣”会失去人心跟威严的,旁人只会觉得她在滥用私权报复她俩,处罚会变得很难服众,往后她再下命令旁人也不会服气。 小雀心里有恃无恐。 众人都能听出小燕跟小雀话里的应付跟不服,也不知道阿栀会怎么罚这两个刺头,罚轻了便宜了她们,罚重了又像是挟私报复,难搞。 小郡主朝慕倒是腰背板正四平八稳的坐着,听见阶下小燕跟小雀的话,只微微抬眼看向站在身侧的人。 阿栀清秀稚嫩的脸蛋上透着股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冷静,丝毫没被两人“耍赖”的样子气到,而是安静耐心地听她们说完。 朝慕卷长浓密的眼睫垂下,视线随之往下,阿栀刚才虽向前走了一步,但脚尖始终落后她的脚尖有半掌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半掌,以示对主子的敬重。 这种小细节,如果不是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可能不会做得这么自然又熟稔。 朝慕刚捻着指尖收回目光,身边的阿栀便开口了。 “回答错了。”阿栀双手交叠贴在小腹上,腰背挺起,秀丽如竹。 她看向小燕跟小雀,“身为内院伺候的丫鬟,你们错有三条。” 阿栀缓声总结,“其一:不敬主子。私下非议主子已经是常态,甚至因为私人的恩怨拉扯而撞倒主子,试问你们眼里还有郡主吗?” “其二:躲懒耍滑。内院跟前厅不同,前厅的丫鬟负责洒扫,内院的丫鬟负责服侍,你们偷懒耍滑将活强行塞给别人,试问做到了‘服侍’二字吗?” “其三:认知不明确。这个庭院乃至这个府邸的主子都是郡主,你们有错也是因为没服侍好郡主而有错,怎么能是因为跟我有私怨而认错?” 三条罪一条又一条的压下来,将小燕跟小雀的双肩压垮脸色压白,跪在地上的身形摇摇欲坠。 阿栀声音微微冷起来,“连最基本的主次都分不清,连谁是主子都记不住,这样的丫鬟,有何脸面敢留在内院伺候?有力气没有脑子,只配去后院浆洗择菜。” “小燕小雀,罚月钱三个月,明日起,从内院调至后院浆洗。” 阿栀目光环视一圈,看向低着头不敢大口喘气的众丫鬟们,“这个处罚,你们可有异议?” 连小燕跟小雀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阿栀的话有理有据,没沾半点私仇,任谁也挑不出半个错。 阿栀这才扭过身,朝小郡主福礼,轻声问,“郡主觉得如何?” 小郡主给她的这个小考验,她做得如何? 什么‘你说怎么罚就怎么罚,我都听你的’,全是糖衣炮弹,实际上是把问题推给她看她如何在服众又不失手腕的基础上处理小燕跟小雀。 哼,小、甜、糕。 朝慕自然不会打阿栀的脸,甚至很满意,“我觉得很好,就按阿栀说的做。” 第15章 她想了想,温吞缓慢的声音又补了一句,“日后要是表现的好了,还是有机会调回来的。” 众人心道:小郡主还是太仁善宽容了啊,简直没有脾气一样,居然还菩萨心肠的想着让两人日后调回来。这要是换成她们,恨不得把小燕跟小雀这样的人支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出现在眼前。 这么一想,大家又觉得由阿栀当大丫鬟还是挺好的。 郡主心软阿栀心硬,郡主看情分阿栀看规矩,一软一硬的搭配相得益彰。 而且阿栀跟她们也没有仇更不会挟私报复,由她当大丫鬟,院里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是一样的,没有谁亲谁远,这对大家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戏看完了,大丫鬟也有了,朝慕目的达到,不由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原本就水润的杏眼沁出水雾,“阿栀~” 她还没开口,阿栀便已经贴心的劝她回去歇息了。 “既然床榻湿了,”朝慕随手指着自己的偏房,“你今晚便先睡在这儿吧。” 等明天再找人出去买张床放在她屋里。 阿栀应,“是。” 等小郡主离开后,阿栀往前一大步,脚尖抵在台阶的边缘,再看向众丫鬟的眼里没有半分宽容跟温和。 “翠翠,明日将院里众丫鬟的名单整理出来,包括她们负责的差事跟范围。既然我们院里有了大丫鬟,那便不能像以前那般散漫没有规矩。” 翠翠回,“是。” 阿栀,“从明日起,我会向郡主申请开启赏罚制度,做的好有赏,做的不好的,她们便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小燕跟小雀。 阿栀问,“听清楚了吗?” 众丫鬟们声音稀稀拉拉,音调很低。 阿栀冷声呵斥,“听清楚了吗?” 众丫鬟们瞬间绷紧脊背,整齐回答,声音响亮,“听清楚了。” 阿栀这才让她们散去。 如果不立个规矩,老老实实做事情的丫鬟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而像小燕这样偷奸耍滑又刁蛮的丫鬟则会把活推给别人,自己躲起来舒舒服服的享受。 众丫鬟散去,小燕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剜了阿栀一眼也走了,小雀则失魂落魄似的,晃晃悠悠离开。 没当成姨娘就罢了,现在连大丫鬟也没当成,而且还被罚去后院洗衣服,这种打击足够小雀这种“心气高”的人消化一段时间才能接受了。 翠翠把凳子搬回去,正要回四人间休息就被阿栀喊住。 “哦对,我去把你的被褥抱来吧,”翠翠往偏房看,“里面万一没被子怎么办。” 不怪翠翠担心,主要是之前这院里也没有大丫鬟在,府里没准备被褥也有可能。 “里面有。”阿栀语气肯定,既然小郡主让她在这儿休息,就说明里面有被子。 阿栀带翠翠到偏房里看,果真在柜子里找到新被褥!翠翠一脸惊喜,看向阿栀的目光更钦佩了。 两人合力把被罩套上。 阿栀往床上放了两个枕头,跟翠翠说,“小燕跟小雀要明天才会走,你晚上别回屋里了,跟我在这儿挤一挤凑合一宿,免得回去被欺负。” 翠翠晚上帮了她肯定得罪死小燕跟小雀了,加上两人被褥湿了,翠翠要是回去睡,估计会抱着膝盖在床上冻一夜。 翠翠小小圆圆的眼睛笑成一条缝,“谢谢阿栀~” 她没想到自己善意的提醒能换来别的可能,这会儿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有股不现实的感觉。 她跟阿栀居然在小燕跟小雀的手下翻身了! 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等阿栀洗漱完,两人便吹了灯躺在床上。 床不大,但两人都瘦,所以倒也没手臂挤着手臂。 翠翠还没睡着,轻声跟阿栀说,“我以前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阿栀浅笑了一下,闭着眼睛问,“那你喜欢以前的阿栀还是现在的阿栀?” 翠翠还真认真想了想,“以前的阿栀也挺好的,老实安静,但以前的阿栀不会跟我做朋友。” 翠翠肯定地点头,“所以我两个都不讨厌,但我更喜欢现在的阿栀。” 这个回答简直满分。 阿栀叹息,“人总会长大的,也会变得不一样……” 她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不过以前的阿栀现在依旧会过得很快乐,比之前快乐。” 过着原本属于她的养老生活。t^t 阿栀的眼泪流下来,“真不想‘长大’啊。” 翠翠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没事的阿栀,你现在是大丫鬟了,会越来越快乐。” 翠翠不懂,翠翠完全不懂,她阿栀原本是所有大丫鬟的大丫鬟啊,现在不是升迁,是降级。 阿栀抬手擦脸,“嗯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能当郡主的大丫鬟是我的福气。” 能当上大丫鬟,不靠感情,全凭实力,可惜翠翠不懂。 阿栀睡前还在悠悠叹息,这‘世上’懂她的居然只有小甜糕。 009 翌日清晨,阿栀跟翠翠一早便起了。 “我回去看看,”翠翠把被子折好收进柜子里,跟阿栀说,“可不能让小燕搬走前还使坏。” 后院浆洗干粗活的丫鬟跟她们不住一起,所以小燕跟小雀今天早上就会搬走,加上昨天晚上的事情,两人估摸着也不敢再跟阿栀住一屋。 第16章 翠翠怕两人走之前手脚不干净,打算亲眼看着她俩搬出去。 她打开门朝外看,“今天瞧着天气不错,我正好把你的湿被褥也抱出来晒晒。” 阿栀点头,“好。” 她以后虽说要在小郡主房里伺候,但依旧会在后院留个属于她的床位,短期内如果没有新丫鬟调过来,那原本的四人间可能暂时会变成翠翠的一人间。 翠翠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瞬间开心起来,整个人充满活力,像棵生机勃勃的小草。 阿栀看了她一眼,感慨起来: 年轻,这就是年轻啊。 想当年她也这么干劲十足过,如今“年龄大了”,一心只想养老浇花。 养老的第一步—— 活着。 她需要逃离齐府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阿栀站在房门口,迎着清晨凌冽清新的空气深呼吸,随后挺直腰背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端起自己的手,抬脚往旁边的主屋走。 院里洒扫的下人们正在扫石子路,瞧见阿栀过来,便拖着扫把立在一旁,朝她微微颔首。 这便是大丫鬟享受到的待遇之一。 阿栀回以清浅的笑,脚下碎步不停,直奔小郡主的闺房。 从墙边拐角路过的时候,空气中似乎有淡淡的香从鼻子前飘过,阿栀目不斜视没往心里去。 她现在过来,正好跟昨晚守夜的丫鬟轮换。 “郡主起了吗?”阿栀站在门侧轻声问。 守夜的丫鬟还没开口,就听用来隔挡视线的牡丹屏风后面传来声音,“起了哦。” 是独属于小甜糕的绵软慢悠语气。 阿栀跟守夜丫鬟点头,自己朝屏风后面走。 朝慕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红木梳妆台前,乌黑及腰的长发绸缎般顺滑,乖顺地披散在背后。 她微微偏头看过来,水润的杏眼弯弯,伸手招阿栀,“阿栀帮我梳头好不好?” 阿栀洗了手,接过玉梳子,单手捧起小郡主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梳顺。 小郡主在江南老家应该是娇养长大,发质柔顺养的极好,摸上去的手感比摸丝绸还好摸。 江南齐府是齐将军的老家,如果小郡主在老宅养尊处优长大,说明齐府上下对她很是宠爱跟喜欢,老宅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齐将军的态度。 既然如此,那为何书里含含糊糊地说小郡主在齐将军那里不受待见呢? 阿栀疑惑,垂眸看朝慕。 朝慕坐在绣墩上,微微仰着头,任由自己的秀发被阿栀握着手中。 她杏眼眯起,粉唇抿着,白净的小脸舒展,舒服地像只要打盹的猫,昏昏欲睡。 阿栀抬头往铜镜中看了一眼,见小甜糕软趴趴地要化了,不由问她,“郡主怎么起这么早?” 府里又没有长辈需要朝慕去请安,如今宫里她也不用天天都去,按理说她要是不想起完全可以睡到日晒三杆,哪里需要挣扎着爬起来。 “我也不想,”朝慕声音软软的没有力气,听起来像是含着鼻音在撒娇,语调慢吞吞的,“可祖母曾说清晨头脑最是清晰好用,适合背书。”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背书了。 阿栀垂眸看小郡主,“背书?” 朝慕将放在腿上掩在袖筒下的书卷双手扬起来给阿栀看,“呐。” “要想当六皇子妃自然不能‘目不识丁’,行为举止也不能粗鄙不雅,礼仪规矩要尽数知晓,”朝慕把书放回腿上,像是颇为苦恼,秀气的眉都拧到了一起,“可我不在宫中长大,没学过这些。” 现在回京,很多东西就要从头开始学。 阿栀认识字,低头看了眼书名: 《女诫》 真是丝毫不意外呢。 阿栀把朝慕的长发分成两份,盘成一左一右可爱的少女双髻,“那郡主背到哪里了?” 朝慕慢悠悠睁开眼睛,杏眼心虚地眨巴了一下,沉默片刻,见阿栀还在等她的回答,才塌下肩膀轻声说,“‘鄙人愚暗,受性不敏。’” 阿栀面带微笑,鼓励性的看向铜镜,“后面呢?” 朝慕也在看铜镜里的阿栀,视线逐渐游离,不跟她对视,“……” 阿栀,“……” 好家伙,就会背第一句。 朝慕抿了下唇,垂眸抚着腿上的书皮,蔫蔫的,“我也觉得我‘愚昧’,接受能力不灵敏。” 阿栀捏着梳子心想,你可太不愚昧了,接受能力也十分灵敏。 朝慕说着说着苦恼地一歪头,阿栀眼皮瞬间重重一跳。 ——亏得她反应快,好险才没扯疼朝慕的头发! 朝慕扁嘴,“可我要进太学,九日后便是入学考试,我若是考不好皇室跟齐府脸上都不好看。” 世家子弟入太学是为了博个好前程,而世家女入太学则是为了做皇室后院储备媳。 像朝慕这样的“未来六皇妃”进太学,纯粹是为了跟六皇子近距离相处,好方便培养感情。 听她提到这个话茬,阿栀不由想起书中所谓的“剧情”。 六皇子心仪的女子也在太学里。 小郡主起早贪黑背书,就为了进太学跟六皇子相处,而六皇子现在估计正在太学里跟心仪的女子眉目传情呢。 等小郡主进了太学,不知道是何场面。 阿栀“怜爱”地低头看了眼朝慕。 第17章 可怜见的。 她这会儿倒是希望朝慕是个黑芝麻馅儿的“笨蛋”小甜糕,完全记不住“女四书”的内容,这样将来说不定就不会因为“清誉”二字自裁了。 阿栀垂下眼,心里想事情的时候也不耽误手上的活儿。 她动作麻利的给朝慕挽好头发,又往上面簪了一根红玛瑙簪子,正好配朝慕今日穿的石榴色红襦裙,衬得整个人唇红齿白面色娇嫩,越发的好气色。 朝慕对着铜镜左右扭头,眼里露出惊喜,“好看。” 阿栀浅浅笑笑,面对称赞宠辱不惊。 “阿栀。”朝慕仰头,眼睛亮晶晶的,朝阿栀招手示意她弯腰过来。 阿栀有些疑惑,但却顺从地照做。 朝慕伸手把桌上的小匣子端过来,打开盖子,用袖筒遮着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 阿栀低下头垂着眼看不见,只觉得小郡主好像把什么东西簪在了她耳边的发髻上。 刚才在墙拐角处嗅到的清浅冷香再次浮现。 “好了。”朝慕扒拉铜镜对着阿栀。 阿栀直腰抬眼,就撞见铜镜里的自己。 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蛋,而是鬓角处插着的细细一支红梅。 像是清晨才从树干上折下来,红色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水汽,鲜艳欲滴。 可能因为磕到了头也可能因为心里没适应新环境,阿栀脸色其实有些苍白,唇色也浅淡,加上头上缠着的白色纱布条配着身上浅青色的丫鬟服,里里外外透着股寡淡的意味,显得整个人没有气色跟生机。 如今头上多了支红梅点缀,整个人瞬间多了抹艳丽的色彩,为她增添了几分鲜活跟生气。 阿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她从扁平变得立体起来。 像是颜色寡淡浮于画纸表面的一幅画,被人涂了一笔明亮的色彩,看起来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郡主哪里折的梅花?”阿栀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好像没看见梅树。 朝慕合上空匣子,眨巴眼睛,“你从偏房过来的时候没注意吗?墙边那株就是梅树。” 她说,“今年开的最好,我清晨起来去院里背书的时候瞧见了,便为你折了一支。” 本来是出去清醒清醒方便背书,结果折完红梅瞬间忘了自己是出去干什么的,直接又回来了。 阿栀看着红梅。 ……她还真没注意到。 没注意到身边景色,没注意到自己气色,更没注意到小郡主笑起来的时候,梨涡凹陷,鲜活生动,当真应了那四个字: 笑靥如花。 阿栀垂下眼,刻意不让自己去想小郡主的命运,也不想让自己跟齐府之间的羁绊加深。 朝慕却洗了手,食指往自己口脂盒里一蹭,手背在身后,眸光清亮,“阿栀~” 阿栀下意识抬眼。 朝慕眉眼弯弯地将自己蹭了口脂的食指轻轻点在阿栀颜色浅淡的唇上。 小甜糕说,“这样瞧着有气色多了。” 010 朝慕净了手才蘸的口脂,微凉的指腹贴在温热的唇上,轻轻点了点。 阿栀本来平静如水的眸光也跟着朝慕的动作点了点,微微泛起波澜,连呼吸都顿住了。 她进宫的时候年纪小,带她的嬷嬷已经五十出头,身边跟着学习的姑姑年纪也都比她大很多,等她熬到姑姑的时候,手下带的宫女又都比她小很多,是以阿栀长这么大几乎没跟同龄人相处过。 宫中最忌讳有感情,所以阿栀没有朋友,自然也没跟人有过这般亲昵的接触。 她倒是没觉得被人点口脂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只觉得陌生跟不太适应,连脸都跟着热了起来,眼神闪躲避开小郡主明亮璀璨的眸,垂着眼低下头。 “多谢郡主抬爱。” 跟阿栀的局促拘谨比起来,朝慕坦荡自然又好奇,“阿栀。” 小郡主拿着帕子慢慢悠悠擦着指腹上的口脂,水灵的杏眼在阿栀脸上看来看去,抿了下唇,还是没忍住笑起来,“你不好意思啦?” 阿栀一秒正经,木着张泛红的脸,“奴婢没有。” “唔也是,阿栀你安静内敛,不是个活泼的性子所以不爱跟人亲近很正常,”朝慕熟练地开口替阿栀“解围”,慢声细语地说: “不过阿栀别担心,我不是轻浮的登徒子,刚才的举止是有些唐突,但不是轻薄,是亲近。” 也不是唐突,更谈不上轻薄,阿栀想了想,可能是她没这样过不太习惯。 她当宫女时,没人闲的会往她嘴上涂口脂。她当姑姑时,没人敢往她嘴上涂口脂。 下面的讨好跟上面的赏赐,全都是东西,而不是亲昵的举止。 阿栀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姑娘家之间都会这么要好吗?” “自然,”朝慕眨巴眼睛,说得理所应得,“更要好的举动都有呢。” 还有更要好的举动? 阿栀恍然,原来是她不懂姑娘跟姑娘家的相处了。 ……这也不怪她,她又没有朋友,哪里知道女子给女子点口脂是示好跟亲近。 朝慕把身后的铜镜抱过来,光滑映人的镜面对着阿栀,“你看,现在是不是精神很多。” 的确,配上红梅跟口脂,加上刚才的脸红,阿栀脸上看起来的确有了几分血色。 第18章 “既然精神了很多,”朝慕眉眼弯弯,小甜糕一样的甜甜脸蛋上露出几分狡黠,眨巴着杏眼,“那你去见见齐叔吧。” 朝慕抱着镜子说,“你成了我的大丫鬟,合该要去见见管家的。” 阿栀,“……” 她就知道! 怪不得让她看起来精神些,原来是有场见管家的“硬仗”要打。 差点被甜晕了头,忘了小郡主是黑芝麻馅儿的。 “仔细算算,我回京也快十日了,”朝慕放下镜子,捏着指尖数天数,“也该邀请好友来府里玩耍说话,不然显得生分很多。” 朝慕放下手,“你去见齐叔的时候,顺便跟他说一声,说我五日后在府里办宴,帖子我会提前写好,到时候劳烦他遣人送去。” 阿栀应下,“是。” 朝慕要用饭,阿栀暂时不用在跟前候着。 她出门去见管家加吃饭。 从主屋出来是平整宽阔的石板路,分叉处的小路才铺成幽径石子路。 路过主屋拐角的时候,阿栀停下来,抬眼看小郡主说得那株梅树。 昨日积雪还在枝头,白雪红梅,开在墙脚,偏僻寂静,甚是好看。要是不抱着欣赏的心思慢悠悠路过,怕是很难注意到这一隅之地还有这般诗意的景色。 都说小郡主在京中如履薄冰小心谨慎,生怕出错会辱没皇室跟齐府的名声,如今看来,她心里悠哉的很呢,清晨起来背书的时候还有心思赏景。 内心就像这株梅树一样,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开的松弛灿烂又鲜活艳丽。 阿栀抬手摘掉鬓角红梅拿在手中,看着梅花,不由又想起小甜糕的命运。 书中短短几行字,一闪而过的剪影便交代了福佳郡主朝慕的过往跟结局,可就算在书里看得再清楚,也比不上现实接触过的真实灵动。 阿栀实在是想不通,以黑芝麻馅小郡主的性格,能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让她甘愿自裁。 仅仅是清誉?还是因为六皇子? 算了。 想不通不想了。 阿栀想把手里的梅花枝插在梅树下。 管别人做什么,她自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阿栀心肠很硬,在宫里活下来的人,就没有软心肠的人。 其实刚当宫女的时候,阿栀倒也不像现在这般冷心冷脸,只是这些年见多了身边人的离去,慢慢就看开了。 别人有别人的选择跟为之付出的代价,她管不了劝不住,只能选择漠然旁观跟尊重祝福。 其余人的人生跟她没有半分关系,只有她自己活着才最真实。 甚至为了让自己安心,阿栀会避免跟其余人有太多牵扯羁绊,不付出真心,在失去的时候自然就不会难过。 阿栀打算挑个好地方,把这支梅花埋了。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当好一个大丫鬟,顺利帮小郡主拿回管家权,并从小郡主那里得到自己的身契,最后带着自己的自由挑个僻静的山村养老浇花,就这么平凡又安静的度过此生! 没错,这才是她要的幸福~=v= “阿栀?”翠翠经过的时候看见阿栀蹲在树下犹犹豫豫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由跟着蹲过来,小圆眼里写满好奇,“你在干嘛?” 翠翠伸头左右看,“藏什么呢?” 阿栀想东西太投入,没听见翠翠的脚步声,听见身边有声音的时候吓得抽了口凉气,捏紧手里的梅枝。 “什么也没藏,”阿栀掩饰性地晃了晃手里细细短短的梅花枝,“看花呢。” “是挺好看的,”翠翠点头,小圆眼露出惊喜,“颜色跟你唇上的口脂很像。” 阿栀脸莫名一热,随即又苦恼地皱起脸。 是哦,除了这朵梅花,还有她唇上的口脂,以及指腹贴在唇瓣上那微凉轻柔的触感。 很烦。 埋了梅花总不能把嘴也割了吧! 阿栀深呼吸,压下多余情绪,捏着花问翠翠,“名单登记完了?” 她昨天晚上让翠翠今日一早就把院里丫鬟的名单跟差事详细的记下来,以便她对院里有更深的了解。 翠翠点头,“记下了,但我识字少写不下来,不过我问过一遍后都用脑子记下来了。” 比用笔记好像还快一些。 阿栀看了眼翠翠,又看了一眼。小小的眼睛大大的脑子,记性这么好? 既然埋花没用,阿栀索性拿着花站起身,边往后院走边听翠翠说府里的各个丫鬟。 她有意带翠翠,翠翠也很上道。 梅花枝被阿栀放在存月钱的小木匣子里,里面只有几枚铜板跟一个圈口小小的银镯子,镯子上面缠着红绳,像是小孩子才戴的,银圈上面有磨痕,看起来有些年月了。 这是原阿栀小时候戴的东西,也算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 阿栀看着自己的小金库—— 这也太穷了吧! 就算出了齐府,这点银钱也不够她往后余生的养老生活。 阿栀合上盖子,把木匣子又藏好,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给自己多攒点养老钱。 她从四人间出去的时候正好日晒三杆,想来齐管家也该吃过饭了。 011 齐管家大名叫齐石磊,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中等的个头。光看模样瞧着颇为和善,像个好相处的老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