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春娇》 第一章 冤死 北凉二三年六月飞雪 融雪兵变在即,整个皇城人人自危。 城中另一股势力,企图扳倒太子,颠覆皇朝。 兵部侍郎涂府,一夜之间,惨遭血洗,无一生还。 这一切归功于刑部尚书柳玄安,他助相为虐,企图青云直上。 六月,北凉皇城竟然下起了大雪。 大理寺 牢房阴暗潮湿,充斥难以忍受的血腥味。 女子双腿已被折断,满脸是血的趴在地上,痛苦万分。 牢前坐着一墨袍男人,男人眉目清冷,正专心的提笔写罪状,将女子如何做恶,一一写出。 “柳玄安,你会遭到报应的!我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签了,留你一命。” 柳玄安停下笔,抬起纸张抖了抖余墨。 身边的容貌艳丽的女子眼尖,急忙将罪状纸拿到牢中,让地上的女子盖印。 她怒。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紧紧的攥紧自己的手指,她不能签! 她抬眼看跟前的渣男贱女,眼里是无尽的恨意。 “相公,姐姐好吓人啊!她瞪我!”女子佯装柔弱,身子退后,更加的贴近了柳玄安。 柳玄安搂着她,安慰道:“蓉儿,别怕,她碰不得你。” 他转头再次冷声道:“涂灵灵,你签了它,我尚可留你一命。” 涂灵灵趴在地上大笑:“一个外戚,将涂府逼到如此绝境,你莫是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涂灵灵给你的,没有我,你哪有今日?” 她恨。 “你助纣为虐,错站党派,与相府谋位,迟早有一天,你会堕入深渊,我必在黄泉之下等你!” 柳玄安咬咬牙,他恨这个女人,懂得谋略,看清势派,就是如此,他才不能放过她! 他从一个秀才,爬到刑部尚书的位置,最后却告诉他,他这一生方向是错的,他如何能忍! 现在沈奕与那位太傅已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相国公定会将他们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你个贱女人,到死还嘴硬!相公,您且出去等等,蓉儿有的是办法让她签!” 柳玄安拍了拍赵蓉的肩膀道:“不签字就将她杀了,让她抱着那张罪状,一起去死吧。” 赵蓉面上一喜:“相公,你先走吧,我与姐姐毕竟姐妹一场,我最后送送她。” 柳玄安点头,亲了亲赵蓉的额头,对涂灵灵没有丝毫留恋就走了出去。 “赵蓉,你以为今日的我就不是明日的你?你父亲谋篡皇位,当诛九族,你也逃不了!哈哈哈哈!” 赵蓉此时端不住好脸色,一刻都忍不了,拿着火炉上滚烫的烙铁,走到涂灵灵身边。 “既然你这么爱说,我就偏偏不如你意,烫烂你的嘴,让你去了黄泉见了鬼都说不出话!” 说着就往烙铁就往她嘴唇上按. “啊——啊!!!” 一声又一声从胸膛闷哼出的惨叫,伴随着赵蓉的娇笑声,在这个六月飞雪的大理寺极其刺耳。 “呵呵,你知道你为什么死吗?是因为你的谋略?是因为你的美貌?还是因为你族亲被抄?咱们都是女人,女人相夫教子不好吗?你却要去多嘴?多嘴的下场你给我好好记着,下辈子还敢不敢多嘴!”赵蓉掐尖一字一字骂道。 见涂灵灵如此下场,嘴上全是血泡,触目惊心,她还不够满意接着继续:“姐姐,妹妹其实也有些心疼你?你精明了一辈子,怎么也想不到死在这个地方吧?不签是吗?涂桑还在我院里睡着呢?” 前面的话几乎让涂灵灵麻木,直到耳边听到涂桑两个字,让她脚底生寒,恐惧不已。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啊! “给我签了,听到没有!”赵蓉身旁的丫鬟,几乎是用拽的,让她洇着血的手指在罪状书上按下血红的手印。 “这才乖嘛?你看看,这罪状书多漂亮,你就安心的去吧,你的儿子叫我一声母亲,日后我也该善待他。”几乎是在涂灵灵头顶咬着牙挤出的字。 “噗!” 再也忍受不住,涂灵灵喷出一口一口的瘀血,再也抬不起头,到死都不瞑目,逐渐没了生息。 大片的血水染红了她的白色囚衣。 血水将要流到赵蓉的金线云苏鞋底时,她厌恶的退了几步,生恐脏了自己的新绣鞋。 赵蓉的侍女银枝颤抖着上前,摸了摸她的鼻息。 “夫人,她...她死了......” 赵蓉不为所动,捏着鼻子,拽过罪状纸,柔柔的鼻音道:“我见涂桑院里有条黑犬,拖去喂狗吧。” 银枝身子一颤,压下心底那股寒意:“是。” 两个牢卫将尸体抬出大理寺,才出门双双被冷的打了个寒颤。 风雪肆虐,毫无停息之意。 “这六月正是出了鬼了,下大雪真的是活久见。”一牢卫搓搓手掌吹着热气开口。 “可不是吗?真是活见鬼呢!” 此言一出,两人相视一笑,各忙各的去。 嘶....真疼。 涂灵灵早知道自己会死,但不知道自己会是那种下场。 床榻上,涂灵灵腾得坐直,手捂着胸,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情绪渐渐平稳后,她走下床榻,去寻找房中的铜镜。 铜镜中的少女,年龄不大,骨相很美,稚嫩而秀丽。 “啊!”尖叫声划破院府。 她整个人如晴天霹雳一般,一动不动。 她还活着? 她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 她慢慢举起手袖,碰了碰自己的脸,捏了捏自己的脸蛋。 会疼! 隔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大小姐,又做噩梦了?” 涂灵灵捂着自己的嘴,好久才回道:“无事,灼华。” 不可置信的,她重生了,回到了从前。 前世作为涂府万千宠爱的嫡女,娇颜盛世,顶着最浓的妆面,带着最名贵的首饰,只叹自己眼瞎蒙心才会嫁给秀才柳玄安。 兵部尚书涂重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哥哥涂子慎,与父亲同在兵部共事,掌管着宫中内卫。 妹妹涂素素,由二房所生,知礼懂进退,与世无争的模样,与她性子极为不同。 “灼华,进来。” 名叫灼华的丫鬟听到喊声急忙走进屋子:“是。” 初春夜寒,进屋点上烛灯,灼华心思细,人体贴,去将手壶灌上热水,送到涂灵灵手前。 涂灵灵这才看清灼华的模样,长相娇俏,肌肤嫩白,在院里头,最聪慧的就是灼华,她也最宠这个丫鬟。 第二章 怼婚 可是前世成婚之时,柳玄安不让她带丫鬟过去。 她就将灼华留在了涂府。 “水...”才开口,嗓子像是冒烟了发哑。 喝了两杯茶水嗓子才缓过劲来:“我怎叫如此,嗓子难受。” 灼华双手接过空杯盏:“小姐记不清了?昨日小姐掉下莲池,可吃了不少亏!” 掉进莲池? 她记得她前世确实掉进了过莲池,是父亲与柳玄安议事之时。 当时她在莲池心里急切,想追上去柳玄安的步子,就算是说几句话打个照面都行,却失足滑下了莲池。 柳玄安自诩才子,上涂府自荐,涂重一心都在兵部,无心提携文客,便礼拒送他离开, 柳玄安正失望之际,经过莲池,见此一幕,将她于水中救起。 救溺之时,闺阁女子与男子多多少少有了接触,传出去自是不好听,涂重有意将女儿下嫁柳玄安,但也得看自己女儿的意思。 他也知道,自己的女儿仰慕柳玄安才气许久,这桩婚事能成他便不会阻拦,以柳玄安的才学,在京城混的官职,不难。 涂重贵为朝臣,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出了这样的事情,柳玄安于女儿有救命之恩,对他的脸色也暖了一些。 “柳玄安!”涂灵灵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灼华紧忙上前捂着她的嘴。 “小姐还未出阁呢?不可!”冬翠还以自家小姐心里念着楼玄安,急忙制止。 那日她确实是仰慕柳玄安,去莲池看他,但是落入莲池,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谁敢如此害她? 府中除了那个二房,她找不出敢对她动手的人了。 这璎珞院是涂重在涂灵灵出生之时,令人打造整个府里最奢华的院子,花园锦簇,水榭游廊,院中还有一棵百年樱花树。 此时,涂灵灵躺在美人榻上,手指叼着一支羽笔,在埋头读写什么。 “大小姐!” 院中另一个丫鬟画蝶从院外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冲到院里,来到涂灵灵身边,眼里眉梢皆是欢喜:“大小姐,可知此时谁在前厅?” “是谁在前厅也不用如此吧?冒冒失失的!”春日里寒,灼华将手壶灌上热水放在小姐袖袍下,出声呵斥画蝶。 画蝶一双美目被灼华凶了,眼底湿润,到了嘴边的话也给堵了回去。 “没事。”涂灵灵轻笑,这两个丫鬟,都是她手尖的肉。 “是柳公子!柳公子来提亲了!眼前正在前厅跟老爷求娶大小姐!”画蝶欢喜,将自己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羽笔掉在贵妃榻上,滚落在地上,毛尖上黑墨将涂灵灵上好的白狐软垫划了一道浅浅的黑线。 “画蝶。” 涂灵灵生的美,五官极美,柳眉此时挑起一边:“这么喜欢柳公子,送你去他府上做丫鬟如何?” 画蝶惊愕,平日里小姐最爱听柳公子的事迹,也最喜她去打听这些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灼华急忙捡起地上的羽笔,立在一旁。 涂灵灵忽地笑出声,如春风一般让人眼前一亮:“开玩笑的啦,笨蛋。” 画蝶狠狠的叹出一口气,双手直拍胸脯:“大小姐,你可要吓坏画蝶啦。” “你可看清了?真是柳玄安?”涂灵灵起身,缓步朝着前厅走去。 璎珞院到前厅的距离不远,在这短暂的时间,涂灵灵脑海中仿佛划过了一生,错信良人,作茧自缚,最后落得死无全尸... 柳玄安,你还是来了... 前厅热闹,不常见的是,二房里的也在。 也不知是帮衬,还是笑话,笑话她将要嫁给柳玄安。 兵部尚书涂重坐在主位,身侧端坐华贵女子是大夫人周氏。 周氏商贾遍布天下,府中独女嫁给当年名武科状元的涂重,也算是郎才女貌,一对佳人。 角落处还坐着二夫人云姬,和她的女儿涂素素。 二夫人来历就绝了,侍奉丫鬟,逆袭翻身,野鸡变凤凰。 涂灵灵未从角屏走进厅中,而是在柱帘后将手指竖在嘴边做安静状,听厅中的声音。 她抬起眼眸,屏风之外,瞥见厅下端坐的男子。 精致的檀桌旁,那一只修长骨架分明的手指,在椅靠上轻叩。 那双手,凭空写出了上百条罪状,置她于死地。 她恨意升腾,紧紧互攥双手,指尖将自己手腕内侧掐出一个又一个印子。 “柳公子大名在城中谁人不知,柳公子博古通今,温润有礼,这京城但凡未出阁的姑娘皆是心仪公子,灵儿嫁给你我放心!” “老爷!”周氏见老爷爽朗的模样?怎如此将女儿卖了?哪能如此说话? 嫁与不嫁,须是由灵儿亲自开口! “咳咳...”涂重咳了两声,一时尴尬。 厅前,柳玄安一袭白衣,不浓不淡的眉峰下,那双眼睛太过沉稳,沉稳的让屏后的涂灵灵后脖生冷。 “涂大人明鉴,玄安与灵儿相识于尊师常夫子的课下,谈笑中发觉灵儿活泼聪慧,越发接触下叫玄安移不开眼,还望涂大人成全。” 柳玄安的确是闺阁女子中的引以为之的翘楚,但这一世见到他只会徒增恶心。 她确实跟着大哥去常夫子府中上过几节课,但最多也只与柳玄安碰过一面,前世光是见到他就会脸红心跳,哪里会与他谈笑? 而这句话却让涂重听到心里去了,谁人不知,自己的女儿爱慕柳玄安的,简直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 且不说那日的落水之恩,今日柳玄安带着聘礼来了,他怎好轻易的赶了。 正当各人各种心思之时,柳玄安又拱手:“涂大人放心,待灵儿嫁入柳府,玄安定会对她疼爱宠爱...” “柳公子慎言...” 冷淡的声音从屏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涂灵灵穿着一袭粉色秀云丝衣裙,柳眉如画,樱唇不点而朱,发鬓上斜插花蝶金钗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涂灵灵上前对父亲母亲行礼后,径直经过柳玄安跟前,丝毫不看他。 “灵儿尚未答应嫁给柳公子,公子大可不必如此。” 此言让在座的众人都惊愕住了,一时间,没人先开口回话。 谁人不知涂灵灵重爱柳玄安,可如今直叫人大跌眼镜。 第三章 萧昀 前世她自诩才女,怎得也要配上京城最有才气的男子,所以才不管不顾,坠入情海,而今生,只盼能与此人再无瓜葛,守护涂府,才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一世,只要他敢伤害她的家人,她便是拼了命也要将柳玄安拉入深渊! 二夫人坐不住了,她打破厅中的气氛:“灵儿平日里不是最喜爱柳公子吗?” “祸从口出,还望二娘莫要胡说,污了灵儿与柳公子的清白。”涂灵灵直接怼回去。 这让云氏顿时涨红了脸,沉声不再说话。 厅前,柳玄安面色微变。 “灵儿如今不想嫁,定是年纪尚小...” 听到柳玄安以退为进,想着先让涂重接下聘礼,改日两家熟络之后再谈婚期,她转身,直直盯着柳玄安冷言:“不为何,就是不想嫁。” 她突然又想起前世柳玄安来提亲,她含泪点头以为自己嫁给良人,整日睡不着,足足兴了三日。 柳玄安身形明显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然,面上温和笑道:“那日在莲池救你,您挽着玄安的手,说救命之恩,当相嫁为报,你忘了?” 丢底牌了?忍不住了? 涂灵灵冷笑一声,厉色:“那只是大难之后的胡话,柳公子信了?” 柳玄安微笑:“灵儿的话玄安自是信的。” “我与你只在常夫子课下是见了一面,但只限于你见了我,我见了你,大街上那么多人都见了一面,未显都要成婚?” “我与你连话都不曾说,哪里来的接触?”又接着道。 “还有,是谁给你的自信?”涂灵灵看向柳玄安,目若繁星。 “什么?”被涂灵灵一席话震在厅中,柳玄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谁给你的自信,你救了我,我就要嫁给你?” “是谁在旁边又听到了,我说了要相嫁于你?” “灵儿,不得无礼。”涂重哪里见过如此咄咄逼人的女儿,出言呵斥。 “爹爹不必管,有人诬陷女儿,女儿定是要声讨回来。”涂灵灵下颚轻扬,显露骄纵。 厅中气氛诡异,而柳玄安眼中也明显有了怒气,他怎会想到自己在十五岁的姑娘身上丝毫讨不住好! 只是在柳玄安这张圣人皮囊之下,只有她懂他此刻是有多生气。 嫁与他六年,他次年就拿的文科状元,是朝中最年轻的刑部侍郎,有了爹爹的提携,仅仅三年升了刑部尚书,掌管了京城内兵的权利。 她每每在他烦心,忧愁,在他难过之时守在他身侧,为他出谋划策。 为了他的仕途之路,她去求了多少人,卖了多少情面? 换来的却是,外戚掌权,抄的她家满门! “灵儿姑娘...”有一丝妥协,叫回姑娘。 不想撕破脸?还要脸吗柳玄安? “我与公子不熟,凡请柳公子尊称我一声涂小姐。” 直接死刑,打的他毫无活路! 柳玄安面色有些绷不住了:“涂小姐怀疑婚誓是我所为?” “本小姐有这样说?”一句反问怼过去。 前尘旧事到如今想起来,发觉自己真的是蠢得惊天动地! “涂小姐,既是你无意,在下今日登门属实唐突。” 柳玄安家境在京城差了一些,却也能在京城权贵能混的一圈声响,他平日就铮铮傲骨,自不得再留。 “本小姐不怪公子唐突,只怪我平日太过可亲,任谁也觉得可以从本小姐身上捞到好处。” 一句话,如雷电一般,将楼玄安从头雷到脚。 柳玄安攥紧手掌,脸上赤红,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既不成好事,柳某不再叨扰,告辞。” 看着柳玄安脸涨的通红离开的背影,有一丝丝的痛快,却只有一丝丝。 “灵儿,来者是客,怎可如此?”涂重面色凝重,对女儿这般行为有些不满。 “父亲,您就别恼了,莫非是您生气了,要让女儿早些嫁出去?”涂灵灵面色一改,亲昵的上前挽着涂重的宽袖,摇了摇。 “真是的,今后不得如此?就是不喜也要好好说,听到没?”涂重摇摇头,失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放心吧。” 她可不会有那么多追求者,京城的待出闺阁一捞一大把,这次事情过去,往后还有谁敢来上门提亲? 东宫 春光正好的时节,宫中能闻到香风阵阵,蜂蝶时不时在衣角翩翩掠过。 宫女们端着物什路过莲亭水榭,不约而同转头偷偷打量着里面的人。 当今太子殿下沈奕身穿四爪蟒袍,清朗英俊,远远看去只叫那些个宫女迷了心眼。 而他对面坐着的是太傅萧昀,他一身雪白长衫,素不染尘,腰间金缕腰带,若这一身穿在旁人身上,略显寡淡,但要是穿在太傅身上,气质如华。 传闻萧昀是太子殿下还是九皇子之时,在民间游历之时带回,两人相见恨晚,亦友亦师,相伴整整五年,萧昀也由从一品直升正一品。 萧昀二十出头,便是整个朝堂上学识最高的太傅,每年的科举考试,翰林院都要请太傅过去一同出题阅卷。 可见太傅的身份地位有多尊贵。 两人在水榭下了近半日的棋,沈奕却一盘都没赢过,而对面的人赢他却如此轻松,面色不由的越来越青。 “你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孤都要无聊死了,整日下棋?有何用?”沈奕拉着脸,执着黑子落在棋盘上,思绪却飘向了宫外。 “无聊可以批改案卷,下棋,能陶冶性情,杀围悟道,是朝术,更是兵法,对殿下百利而无一害。” 萧昀沉稳如常,扫了眼此时的棋局,修长的指尖夹着白子落下。 沈奕脸拉的更黑了,这一盘,还是如常... “还下吗?”萧昀出声问沈奕。 “不下了不下了,昨日赵洐喊孤花朝节出宫游船,明日一起去。” 宫女候在身边多时,端着金盆,供大人结束棋局后手浴。 萧昀的手指,是天生笔文墨字的手指。 指甲盖干净透粉,显出一派温润。 萧昀接过宫女递上的湿棉帕,仔细地,慢慢地擦拭自己的双手。 “不去。”依旧冷淡。 “为何?”沈奕有些不适了,他近一年没有出过东宫! “赵洐乃左相之子,不可不防。”说的是大实话。 沈奕才册封太子一年,多少只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他就如一块肥肉,出现在那些豺狼虎豹的跟前,就算是死也要尝尝这肉是何种滋味。 “赵洐与我好友多年,哪里可防?阿昀定是多心了!”唯一可以出去的机会,他定要把握住! “可出游,不可与赵洐同行。”萧昀抬眼,黑眸沉稳,沉稳让人觉得可怕。 沈奕此时气的火冒三丈,噌一下站起身。 再次看了一眼棋局,他总是比不过萧昀,事事如此,再看萧昀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心中更加郁燥,再也不想与他待在一处,快走离开水榭。 “玄一,提前去花河清场,身份不明的游舫,统清干净。”萧昀站起身,沉声道。 立在亭外守候的玄一听到抱拳道:“是。” 第四章 天星 穹顶之下,星辰璀璨 涂灵灵穿过自己的宅院,脸颊绯红,恨不能脚下生风,扑向自家哥哥的怀抱。 今日哥哥要回府。 哥哥整日在宫中当值,时刻保护陛下的安危,一月才能回一次,自是想念的。 刚穿过庭院,便听见母亲的屋中那温和的男声:“真是如此?” 周氏就早日的事还后怕:“今日你妹妹可没把我心尖儿吓得颤。” “哥哥!哥哥!”自家妹妹还是如此,人未到声便先到了。 “灵儿。”涂子慎刚回府,还未来得及解下赤红盔胄,一小小的身子就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何时才能沉稳?”周氏眼中满是笑意,却还是斥一声。 “何时都不可。”软软地撒娇声从涂子慎的怀中传出。 涂子慎失笑摇摇头,自家的妹子怎么也得宠着。 “哥哥,今日不在家里用饭吗?”见涂子慎未脱下盔甲,轻轻问道。 “近日皇宫事情繁忙,好多大人都回了府,宫中没人值守,需要回宫里的。” “你又帮别人顶替夜值?”涂灵灵最不喜哥哥替别人夜值,没出事也好,出了事该如何? “就一晚,没事的,倒是你,今天怎那般对玄安兄?” 玄安兄?什么时候哥哥与京城的才子这么亲昵? “他就是个登徒子,我前几日哪里对他说过相嫁报恩,之前是妹妹见人不识,他这种撒谎成性之人,定是不可多交,哥哥,你也少跟他来往。” 涂子慎深思,他的妹妹与之前有些不同了?小小年纪,倒是知道见人不识? “知道吗,哥哥?”涂灵灵又提醒了一句。 “好,都听妹妹的。”属实,他乃朝中武官,在宫中当值,的确与京中墨客来往甚少。 “灼华,快快,将我们下午做的点心拿过来。”知晓今日是哥哥回府的日子,早早就做了些点心让哥哥带回宫里解解馋。 涂子慎有这样的乖妹妹,能在替自己在府中照顾母亲,心中宽慰许多,笑容在脸上都没停过。 灼华款款上前,将三层食格打开。 第一层是冰糖绿豆糕。 第二层是芝麻甜酥。 第三层是爽滑鸡蛋羹。 品种极其丰富,就不知味道如何。 “哥哥母亲,你们快尝一尝?” 周氏捻过一块芝麻甜酥咬在嘴中,味道出奇的美味。 她的乖女儿何时学过厨艺的? “这个是厨书中学的,女子总说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必须抓住男人的胃,所以我就学了些。”非常实诚的回答,还眨了眨眼。 周氏与涂子慎被逗得合不拢嘴。 “子慎?”涂重雄厚的男声从屋外传来。 “来了。”涂子慎提起食盒,摸了摸涂灵灵的脑袋,让她在家好好读书,不要惹娘亲生气就走了出去。 涂灵灵想起前世她订婚之日,哥哥也是替人守夜值,因后宫南角有弟兄打盹,一条食肉的豺狼冲进了皇宫吓着皇上最宠的如嫔妃。 最后豺狼捉了,哥哥身为宫中上官,难逃其咎,还是罚了哥哥二十个军棍。 她前来堵哥哥,也就是提醒他这件事。 “哥哥,今日听说南边有天星,星若明珠,哥哥得了空定要去看看,灵儿也会看的,记得许愿!”涂灵灵拉住哥哥的袖子,刻意将南边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好。”想着父亲在外等着,涂子慎嘴角勾起微笑,点头答应。 至于妹妹说的南边有天星,是谁说的就不得而知。 廊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往前院走去。 涂重道:“子慎,今日玄一去兵部提了醒,殿下要微服花朝会,你明日仔细护着殿下,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涂子慎点头,他日有听闻:“是的,父亲。” 涂重停住脚步,拍了拍涂子慎的肩:“这些年您辛苦一些,过几年封一个小侯爷定是不难。” “嗯嗯,知道了父亲。”涂子慎点头答应,看了看天色,不得再迟,该回宫了。 “去吧。”涂重点头道。 入夜,灯火阑珊 涂灵灵披衣躺在美人榻上,望着门窗透进来的天日星斜,母亲院里都睡了,就她在熬着,想着这么晚没有动静,哥哥定是去看了南角天星。 哥哥失职这件事,就是涂府霉运的开始。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哥哥被害,就算是二十板子,也不可。 “小姐,夜已深了,早些洗漱睡吧。”灼华洗完小姐的衣物后,走进屋子。 “灼华,明日就是花朝节灯会了。”涂灵灵望着她的眼睛炯炯有神。 灼华脸上被盯了一个大洞似的,面颊绯红,里外不是。 “明日赏你一日假,如果没地方去的话,你可以去花朝会游玩。” “花河?小姐,我们明日要去吗?”画蝶从外走进来,兴致使然。 “跟你没关系。”我在说灼华的好情郎呢! 眼见着灼华脸是更红,涂灵灵失笑出声,从镜盒中拿出一桃色琉璃玉玉簪,唤灼华蹲下身。 将玉簪插入灼华素然的发髻中,这样她的小模样就更加讨喜了。 “谢谢小姐。”灼华伸手摸了摸玉簪,眼底发酸噙着泪水,小姐对她的好,她铭记于心。 “小姐,小姐?小姐...” 灼华走后,画蝶在她房中求了整个半夜,涂灵灵才送她一对绛红耳饰。 这下好,都快乐了,就各自去睡了,不再吵她了。 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记得的前世的花朝会太子微服私巡,在花河游船观赏,当时哥哥还有那位少师在身旁相护,倒是没有发生什么行刺太子之事。 虽是太子没事,但是那个柳玄安可没有闲着,与她订婚后就带着她去花河游船,还差点冲撞了太子殿下,惹得太傅不高兴。 那才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与太傅的日子。 现在她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闺阁姑娘,如何去如男子,如哥哥那般去投诚太子求得庇佑。 只怕以自己的身份,还未靠近太子殿下,那个冷戾太傅便让他身边的玄一大人将她以刺客逆谋给斩了。 可是北凉未实行女学,女子的地位很低,想通过习学去接近当今的殿下肯定是不行。 她突然想起,过几日便是太子殿下去国安寺叩拜皇太后先灵的日子,那日她应该能与殿下有接近的机会。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五章 成名 民间花朝会很受欢迎,男女老少都会出门走动,尤其是各府小姐公子,不受约束自由赏花游园的灯会。 花河岸边游廊人潮拥挤,景色也比往日更甚,满街都是漂亮的花簇,和各种各样的花灯。 今日她本是不想出府,但是父亲在云霄楼定了单间,府里一同聚一聚,吃点云霄楼的海味。 海味在皇城之外的千里海镇,能运到云霄楼,还保留原味,自是京城名门想尝试尝试的。 今日涂灵灵穿着一袭粉白相间的儒裙,羊脂玉海棠花小簪束起一半落肩一半,进屋后便解下月白披衣,露出脖子下白皙的皮肤,模样甚是娇艳。 涂蓉今日穿的是素了一些,翠绿云衫,除了手腕上带着一翠绿玉镯子,便没有什么出奇。 晚宴还未开始,涂灵灵在高楼之上将窗户打开,入眼便看到花河上的景色,那繁星漫天的夜空,相辉交映着。 她望见了河面上最显眼的游舫,金碧辉煌,里外三层把守 “母亲,您快来看看!哥哥在船尾当值的。” 涂灵灵视线找了几圈,瞧见了黑衣船尾的涂子慎,便呼喊着周氏也过来看。 周氏宠溺一笑,走了过去,视线去找寻灵儿说的船尾。 而此时花河之上缓行着太子的游船,船首约莫有四人,中间被簇拥的锦衣公子便是那太子殿下,模样俊朗。 而身边的萧昀倒是不同往日,穿了一身黑衣,寒星似的明亮双眸。 另一玄袍男子便是陛下跟前红人刑部侍郎谢宴,此人不仅在朝中左右逢源,在京城闺阁之中,也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水岸楼宇皆是美景,船只本就离云霄楼不远,只要随意一瞥,便能见到那些闺阁正投来的炙热的目光。 谢宴自诩见过无数美人,早就能做到不为美色所动,而视线流转之前,锁定了四层窗口的女子,女子一颦一笑,让他移不开眼。 “谢宴,谢宴...你在看什么呢?”沈奕见谢宴连自己的话都不听便出声询问。 “自是美人,殿下且看云霄楼四层。” 沈奕失笑出声,他在宫里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不过在谢宴嘴里,称为美人的可不多。 他的目光扫过云霄楼四层,便在那粉白露骨的女子脸上停留下来,呼吸一滞也不知回神。 “阿昀,你也看看?”沈奕觉自己唐突收回视线,想着让一旁的萧昀也看一眼。 萧昀哪里会看,他的黑眸如水,控制着整个花河,有任何异动,便叫人身首异处。 “她是哪家的姑娘?”沈奕再去看那女子发现女子已经关窗离去。 “她啊?不好惹哦。”谢宴摇摇头,表示此女不可惹。 “不好惹?孤还从未见这天下有何女子是不好惹的?”沈奕问。 “她是涂重的嫡女,她啊?昨日拒了玄安的求亲,殿下是没看见,自诩傲气的柳玄安被他五怼离去的样子。”谢宴笑着说道。 谢宴与玄安关系较好,昨日可是听了玄安抱怨了一夜。 直到现在柳玄安还生着闷气呢! “有这等奇事?”沈奕顿时来了精神,柳玄安也有被人怼的时候? “殿下待臣娓娓道来...” 花朝节人流众多,岸边灰压压一片,难保不会遇到异动,萧昀打断了谢宴的啰嗦,让涂子慎护送沈奕回宫。 云霄楼的宴会接近尾声,今日父亲心里欢喜,多喝了几杯,母亲早早扶着他回府,二房平日里便瞧不上跋扈的大小姐,也带着丫鬟离开,走之前留下了涂素素,有意让她与自己的姐姐熟络熟络。 廊中时常有人经过,有喝醉大闹的,有酒桌上分不出胜负争吵的,被吵得头晕脑胀,想着在在廊亭上散散气。 “这是谁家女娘,生的好生娇俏?” 来人一身酒气,言语间满是轻浮,涂灵灵皱眉看向他,不悦道:“你是谁家浪子,喝醉了还是早点回吧!” 她起身准备离去,被醉醺醺的男子拦住,男子听到涂灵灵的声音并不畏惧,眼神越发的轻佻,扫过她露着的玉颈,笑道:“说我浪?哈哈哈?你不知我是谁?” 他可是当今相国公的亲侄子!谁人见了他不叫一声赵公子? 涂灵灵隐怒不发,问道:“你是谁与我有何干?” 赵钊大笑几声,手上还提着酒壶,又凑近她几分,贪婪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涂灵灵的脸庞,赤裸裸的满足自己的无耻欲。 她侧身绕过赵钊,不理会他说什么快速走开。 赵钊酒气熏天,似乎是要追她,脚步不稳直接栽下短道阶梯滚了一圈,涂灵灵回头望了一眼,见他没追上,急忙走开了。 这赵太守仗着胞兄相国公在京城手眼通天,赵钊又是赵太守独子,父母宠爱,亲友纵容,在京城虽未明目张胆的横行霸道,但也没人敢得罪。 年纪轻轻便娶了一堆娇娘,即便如此还是觉得家花没有野花香,流连于花楼勾栏,不是什么好东西。 前世她陪着柳玄安出席此浪子的婚宴没有五次都有三次,次次那灼热的眼神时刻流连在她这个有夫之妇身上,想起涂灵灵只觉嫌恶,只盼着这人能离自己远点。 涂家马车停在云霄楼的偏角,涂灵灵与涂素素从楼上下来,往偏门走去。 夜里风重,涂灵灵身子骨惧寒,刚往后捞一捞发觉今日穿出的披衣忘了留在了四层,这才想起回去拿。 云霄楼饮酒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 谢宴把玩着盛了佳酿的酒盏,一身闲散,开口道:“前些日先生从幽州带回来的外戚,押在刑部已好些时日了,什么都审不出来,我整日调研幽州送来的的卷轴,你说这一件事儿都对不上,要不然放了?” 谢宴是虽是在情场上的老手,在刑部却是出了名的酷吏,进得了大理寺的囚就没一个能在他跟前全身而退,在京城的政绩说第一,没人敢喊第二。 坐在他对面的人,并没有回答,仔细地擦拭着剑柄,桌上放置了一把钢剑,剑刃开过刃正闪着寒光。 他没有停下动作,只道:“放了?你与他有牵连?” 谢宴咕噜一口酒连忙摆手:“说什么呢?什么有牵连?” 萧昀抬眼:“不是有牵连为何放了?” 谢宴笑了一声,手上的山芋烫手,迫不及待甩出去:“找不出来证据,下官如何审的出来?” 第六章 遇刺 萧昀皱眉:“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谢宴道:“他们看似清白,又有哪个是干干净净的,只怕查下去众多非议!” 萧昀冷道:“七分北凉三分幽,你且审,是好是坏自然有人给你兜着。” 谢宴当下放下酒盏,长身一揖礼:“谢先生指点。” 萧昀继续埋头擦拭剑身。 谢宴走后,屏后玄一走出,眉头都皱紧,思虑一番迟疑道:“先生,由着他们查吗?” 萧昀道:“不是谢宴也会是别人。” 玄一沉默。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小二上来,漆盘里端着香茶:“这位爷,小的来给爷续茶水。” 玄一道:“我们先生何时让人续了茶?” 那小二一脸惊讶:“不是爷刚才下去帮忙点的吗?” 小二面容普通,看着却面生的很,说话时带着不大明显的他地口音。 玄一抱剑冷言:“续了茶滚出去。” 小二放下茶盏,装出来的讨好瞬间变成了狰狞凶狠,直接将那茶盘往萧昀脸上推,从盘底抠出一把短刀来,直向萧昀面门刺去! “去死吧!” 萧昀躲刀起身,小二的短刀挥在食案上,将食案生生劈成两半! 伙计已经将隔间打扫干净,涂灵灵走进漆黑的隔间,迎着月光找自己的月白披风。 漆黑的房间只有她一人,她觉得身子发冷,往外走去却意识到云霄阁此刻的不同。 她们离开之时廊厅都是客人伙计,怎她进来之时没有活人的动静,就在她意识到情况不对,就听到廊外传来的呼喝打斗之声,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 窗户上映着持刀的杀手逐步靠近的影子,只听到有人呵斥:“全部杀了!” 涂灵灵脚底发软,往后退了几步,抱着身子躲在桌子下,望着那露出一人缝隙的前门。 是谁要杀她?她的脑中过了所有人的脸,难不成是柳玄安求婚不成欲下杀手! 搜查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一黑衣人停在了前门。 涂灵灵只觉头皮发麻,指尖掐着掌心的肉,只要那人挑起桌帘,便能发现她! 顷刻之间,有一黑影从窗户闪入隔间,刀光一闪,就将黑衣人抹了脖子,黑衣人睁着眼扑倒在涂灵灵的跟前。 涂灵灵咬紧嘴唇,控制着自己不发出任何的声音,等着黑影得手后离开。 男子将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吵闹声,一时间隔间内极其安静,涂灵灵能听到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 萧昀摇摇晃晃靠着墙滑下,他中了毒,头痛欲裂全身发麻,手上紧攥着锋利钢剑。 方才那些追杀他的,清空了云霄楼,现已层层包围了他,他今日就算是大罗神仙,也跑不出去。 思及至此,萧昀淡然擦拭去唇角血渍,扶着墙尝试着站起身。 “谁?” 男子的倒地声引来了门外的刺客,眼瞅着刺客寻了过来,涂灵灵立即起身,撩开窗户看了下四层的深浅,抬着腿就要跳。 她承认她不够心软,也不够善良,但是大难临头,她只能说声抱歉了! 正当她松手下跳之时,突然一记暗器飞来,正刺中她肩膀,她捂着伤口,下意识的回头, 男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虚弱的威胁道:“暗器上有毒,救我,不然你也得死...” 这时,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涂灵灵又气又急,一咬牙,使出浑身的力气将他扶起,两人一起往水中跳下。 就在他们离开后数秒,十几黑衣人冲进隔间,探寻无果,只查见一件女子的月白披风。 黑衣人佯装失火,引燃云霄阁,瞬间火光冲天,偌大的云霄楼被烧成了灰烬。 攥着男子衣领将他往湖岸边拖去,眼看岸边搜寻无果的黑衣人渐渐离去,才从草围中露出脑袋。 附近的百姓看到云霄楼失火急忙救火,人声嘈杂,来往混乱,几名黑衣人迅速交换眼神急急散去,仿佛这云霄楼只是自燃而已。 涂灵灵将男子拽向水桥,费力地往上爬,手腕上全是伤,肩膀的在水中大量失血,再不离开,就真的与他一起命丧于此了! 她爬上后趴着喘着大气,再看了一眼水下抱着木桩的男子,他没有外伤,或许还没她死得快,她在此地耗不起。 萧昀黑眸寒光一闪,杀意骤现,拽着涂灵灵还未收走的脚踝往下一拉:“救我离开!” 对她不容拒绝的低吼。 萧昀将她的脖子扼住,出手去按她被暗器刺伤的伤口,一阵剧痛传来,涂灵灵彻底傻了眼,动都不敢动:“放开我,我救你...” 萧昀从不相信任何人,他死死扼住眼前这个能救他的女人,就算死,也不能让她离开! 涂灵灵眼底湿润,声音小小的:“我没骗你。” 此时两人狼狈不堪,掌下的女人犹如宰割的兔子,赤红着眼抽噎求饶,萧昀渐渐松了手,甩了甩眩晕的脑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涂灵灵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道上,叫了一辆马车,赶回涂府。 马夫见两人如此狼狈,嚷嚷着不送他们,足足花了她二两银子,才松了口。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回府的路上。 萧昀猛然睁开眼,一把抓过马车里的涂灵灵,将她按在身下,持钢剑搭在她颈间逼问:“你是谁?” 涂灵灵肩膀的外伤还在往外渗血,被男子这么一压,血嗖的溅了出来,萧昀冷哼一声,伸手在她肩头一个用力,那颗九星镖当即被挑出,掉在地上。 涂灵灵痛的大叫一声,冷汗淋漓,哭出了声。 马夫听到后在外出声问:“姑娘怎么了?” 涂灵灵咬着牙根道:“无事,接着开!” 萧昀记得,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涂灵灵疼的干呕几声,朝着他脸上喷了一口血水,嘴角渗出的血渍也将浅色襦裙染上了赤红色。 萧昀躲闪不及被喷了满脸的血渍,厌恶地将她推开。 涂灵灵擦擦嘴角的血渍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恩将仇报,早知道一起死!” 萧昀回到刚才的位置,沉默了许久道:“七星镖无毒,你死不了。” 涂灵灵错愕,还未回答,就见男子挑开帷帘翻下马车,身影转瞬间没入黑暗之中。 涂灵灵呸了一口血沫子,暗想着今日多么倒霉,被他伤害至此,又暗想着今日多么好运,救了这个男子。 为什么好运?因为这个男子她见过,正是当朝太傅萧昀。 第七章 攻心 涂素素回到府中,涂重才知道涂灵灵陷入火海的消息,安抚府中的鸡飞狗跳的一群人,连夜飞信子慎,让他从宫中赶回府。 马车回到涂府,已是丑时,叶怀灵出现在后角门,着实让涂重与周氏均是松了一口气。 灼华替她换上干爽的衣服,将后肩那块衣服剪了个洞,血淋淋的伤口露在外面。 涂重守在璎珞院外,心痛的直皱眉,等待了许久,径直往院外走去,看来还需亲自跑一趟皇宫,让御医来为灵儿诊治。 涂重刚走到院前,就遇见了赶回的子慎,他身侧还跟着皇宫最好里的夏太医,往日里只有替太子皇后医治。 璎珞院里彼伏着涂灵灵的强行压制的呜咽声,涂重与涂子慎原地踌躇,这些年他这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里受过如此大苦。 子慎眉头紧皱,恨不得此时在房中的人是他。 这后肩的镖伤虽无毒,清创却极其繁琐,过程的难熬只有他们这些练家子才懂得。 涂重思虑片刻,低声问道:“夏太医怎会来府?” 涂子慎视线巡视了一周,凑近父亲耳边:“是玄一大人送过来的,今夜云霄楼的火灾,太傅大人遇袭,灵儿恰巧救了他,这才...” 两人相视,未再多言,今日之事,不是他这个兵部侍郎可深究的,太傅自会妥善处理。 现在只盼着灵儿能安然无事。 “哥哥...哥哥...”涂灵灵趴在床上,也不晓得是高烧之后的梦魇还是如何,重复着喊着子慎的名字。 涂子慎此时也不顾男女之别,冲进屋子便见夏太医已经将她血迹斑斑的星状伤口缝合起来,正用着烈酒反复冲洗着她的伤处。 而那个小时候整日跟着身后的宝贝妹妹,此时却疼的喊也喊不出,硬生生流干了眼泪。 涂灵灵此时根本听不清床边的人在说些什么话,只觉得脚趾都疼得麻木,嗓子干涩发疼,身上甚至呼吸都变得滚烫,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浑浑噩噩,后肩的伤还要被人反复的碰触。 几欲作呕的说着胡话,嘴里念念叨叨在呢喃着什么,但又不是好话。 夏太医将伤口处点上金创伤药,便在旁写下汤药方子,灼华也有些手足无措,太医如何说他便仔细听着,一个字也不敢落下。 直到涂灵灵失控的一声怒骂,室内的声响便归于平静,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朝着涂灵灵的方向看去。 涂子慎本就离着她最近,只有她清楚的听到涂灵灵在咒骂着什么,吓得他一手捂着自家妹妹的小嘴,堵住她此刻管不住的乱语。 他家的妹妹,骂的是柳玄安,昔日被她拒婚的柳玄安! 如若让府里他人听去了,何以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涂府今日一夜无眠。 这些时日,涂重将涂灵灵禁了足,让她在府中好好服药养伤,足足硬吞了十几付苦药,后背的伤才渐渐痊愈,落得一个深深的疤痕。 画蝶给她涂着淡疤药,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等将来找了姑爷,姑爷在意她的伤该如何自处,整日一到点就提醒着往她背上抹淡疤药儿。 但效果还是不明显,这可急坏了画蝶,整日出府去找各个可以治疗疤痕的法子。 在她出事的第三日,刑部侍郎谢宴便查到了放火的黑衣人踪迹,怀疑是半月前从南京门进入的幽州商贩,此后沿着幽州十二卡,处处设防,护国骁将军率军马将那些贼子缉拿归案。 刺杀一案平息后,国安寺供养的食物果品结缘会迎来顺利的开展,这也代表着太子殿下拜祭皇太后的日子要到了。 白日里,一驾马车停在了涂府外街道拐角处,一位郎君正端坐在车内,仔细的翻看着书卷。 小厮坐在车外,不时地朝着门外张望,约莫半刻,终于见到穿着绛红衣袍的画蝶拎着花篮子,花篮子装着形形色色的香花。 小厮见画蝶就要进门,赶忙挥手叫唤道:“画蝶姐姐。” 画蝶听到叫唤,朝着两边儿望望,这才见马车上的小厮,这人她认识,是柳公子的近身小厮。 小厮再次摆了摆手,示意画蝶过去一趟。 画蝶危难的原地踌躇,想着一月前自己还收了柳公子赏的物件,扭捏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微风徐徐,风儿将帷帘吹出一个又一个波浪,画蝶这才瞧见马车里的郎君:“柳公子。” 柳玄安骨骼分明的手掀开帷帘,深邃的桃花眼冲着画蝶温笑:“画蝶姑娘,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画蝶面对柳玄安灼热的视线,殷勤地嘴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是涂府的奴,旁人都称她画蝶,蝶丫头,从未有人将她称为画蝶姑娘。 “好的,画蝶多谢柳公子关心。”画蝶脸色绯红,小手不安地攥着自己的腰衣。 “早些得知灵儿在救少师之时被暗器所伤留下的疤痕难消,玄安这儿有一罐淡消疤痕的奇药,还望蝶儿替玄安给你家小姐,也算是为玄安昔日唐突登门致歉。” 画蝶直到柳公子话里的意思,月前小姐已经表明不满意柳公子,此时去帮柳公子,小姐要是知道了,还不知如何责罚她“这...” 柳玄安见画蝶犹豫,另外拿出一盒桃红胭脂递给她:“这是半遮面的秋容,看着颜色适合你,就想给你买,你看看喜欢吗?” 画蝶愣住了,她再不济也知京城男子送女子胭脂想要的不是她涂抹在脸上的美丽颜色,而是以花容寄相思的情谊。 而那半遮面是京城最豪的胭脂铺,秋容更是花上十两银子还抢不到的稀罕物,画蝶将东西收进花下:“多谢柳公子。” 见画蝶离开,便恢复了冷漠之色,小厮递上干净的帕巾,柳玄安接过帕巾仔细擦过刚才碰到画蝶肌肤的手指,直到擦掉半层皮才缓缓开口:“仔细跟着涂灵灵,她于我有大用。” 小厮点头应了声是,驾着马车笑呵呵的离开。 第八章 护短 璎珞院内,难得惬意的午后,涂灵灵躺在美人榻上休憩。 画蝶丫头在她身边修剪着香花,小脑袋瓜想着如何将柳公子送给小姐的淡疤药拿出来,如何拿出来小姐看了才不会生气。 要是灼华姐姐知道自己偷偷帮柳公子,定会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本是安安静静休息的点儿,院外却经过了不少的丫鬟小厮,闹出这么大动静,画蝶急得跺脚,也追过去看。 “小姐小姐,是王婆子,她抓了灼华姐姐要仗责五棍子!” 涂灵灵心里一惊忙起身,一路转过长廊,她今日倒要看看府里一个管奴想干什么! “死丫头,贱丫头,主子还未出阁就想着男人,看我今儿怎么收拾你!” 明显是婆子的霸蛮的声音,隐约夹杂着灼华的求饶声。 “住手!” 院角立着一位穿着藕荷色莲纹衣裙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此时眉皱着,黑眸漾着一点怒气。 涂灵灵来了。 “小姐...”灼华此时已经挨上了三棍子,疼的直哼气。 王婆子身子一顿,转过身看见是自家小姐,丢了棍子满脸热情,惊喜急了:“小姐,这等小事怎还劳的住您来?” 王婆子是涂府的女管奴,掌握着下人的卖身契,平日仗着自己管事嚣张跋扈,母亲又见小厮们乖巧懂事,也就对她的苛刻管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画蝶上前将灼华从条凳上扶起,两人都躲在涂灵灵身后。 涂灵灵抬眸望了一眼王婆子那张老脸:“平日你在府中怎样我不管,打我院里的丫鬟,你是不是嫌命长?” 王婆子被吓得双脚发软,指着灼华的脸骂道:“你不晓得那贱...灼华,她在外处了个汉子,三番四次在账房赊银子就算了,账管事同奴说起多次奴都没管,今天她还当着奴的面,问自己多少银子可以赎身。” 她说话的时候,还殷勤的向涂灵灵伸出手,似乎是想上来扶着她。 那手腕老的皱褶能夹死苍蝇,却带着一只翠绿玉镯子。 这玉镯子她见过,早先带在涂素素腕上。 想来这王婆子也用了不少手段,将那镯子弄过去。 看热闹的仆从在院子中探着头交头接耳,灼华自觉无地自容,捂面低泣。 是啊,当年狠心的爹娘将她卖了死契,自己还妄想着脱奴籍本就该是天理不容。 涂灵灵冷笑一声:“男未婚女未嫁,人家处汉子与你何干,莫说你年龄如此,你就是想处也没人会拦,还有,是我让灼华来问赎身需要多少银子,有何问题?” 王婆子被怼的哑口无言,触及到涂灵灵的眼神,背脊上就升起一股寒意,照着她在府中打滚多年,此时哪里敢回怼大姑娘:“是,若是小姐差灼华问起,倒也可得。” “不是可得,问就问了,我问你答,别那么多废话。” 此言一出,王婆子都愣住了。 一旁立着的画蝶和灼华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仿佛不太相信这是自家小姐能说出来的话,往年小姐对王婆子睁眼闭眼,完全就是为了让她多治治二房那两位,这回怎当众讽刺她往日宠信的官奴。 王婆子眼头直跳,一时不敢出声。 平日她在府里指着东没人敢往西,主子们也是睁眼闭只眼,往日奉承讨好,若是以前的小姐听了,不止夸她做得好,还得赏上她一二物。 今日定是拔毛拔习惯了,惹到了璎珞院的主子,碰的一鼻子的灰,往日还需警惕一些。 涂灵灵将目光移上王婆子手腕上的玉镯子:“王婆子腕上的玉镯真好看,只是瞧着有些眼熟,早些时候见二妹妹手上那只有点像...” 王婆子听闻冷汗直冒,这确实是她用了好些手段,二姑娘才送给她的。 带着手腕上的镯子被众人火热的目光注视着,让她嘴角微抖,拉扯着袖子将它拢遮一些。 她心思急转,立刻演起戏来:“这镯子确是二姑娘的那只,前日她喜欢奴得紧,将镯子赠予了奴,奴说过自己这老骨头哪里带的出来,二姑娘却说带得出,这才收下了...” 涂灵灵冷笑一声,伸手将王婆子的手拽起来,老的发裂的干皮带着上好的翠绿玉镯,带得出? 王婆子想要往回收收手,涂灵灵却紧紧的攥住,不让她动,作势看着她与这镯子到底配不配... “这么一看,婆子你说的倒也没错,既然带不出,还是不要带了,画蝶,把我屋里那一只雕花银镯拿给婆子,我打眼这镯子一看,喜爱的紧,不如换吧?” 王婆子傻了眼,自己手上的玉镯子拿去典当最少值五十两白银,银镯子连十两都卖不上,这不是赤裸裸的抢吗? “嗯?婆子?”又出声提醒了声。 王婆子咬着后槽牙,往自己身上割肉:“换...换..” 涂灵灵丝毫不客气的,将镯子从她手上拽下来,当着全院的面将镯子带在灼华细嫩的手腕上,打眼一看,好玉配好人儿。 这是何等的荣幸!一个卖身的奴婢,有自己主子的疼爱。 “不可...”灼华声音都在抖。 “今日王婆子打了你,怎么也是错的,这镯子她给你,她心愿。” 语毕,涂灵灵的冷眸扫了一眼愣神的王婆子。 “是是...”后槽牙今日就算是咬断了,也得往肚子里吞。 闹剧结束,涂灵灵不再看婆子,踩着步子高调离去,此行,让所有人明白,大小姐护短,极其护短! 人才一走,王婆子腿一软,心疼牙也疼,整个人丧着脸,背心全是汗。 尾廊之上,涂素素扶着柱子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跟着她身边的丫鬟冬翠掐尖音:“大姑娘也太过分了!” 平日里大姑娘仗着嫡女身份时刻打压自家小姐,弄的二房苦不堪言,今日还当着大伙儿的面将小姐的玉镯子给院里一个奴婢,这怎么能不恨! 涂素素平日里琴棋书画大家仪表,能学到她一丝不耽误。 只觉她不能选择自己的母亲,但可以选择自己往后的男人,她身世不好,就努力提升自己,想要嫁给一个好夫君,带着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这些年她的软弱,她的善良,身世的捉弄让她在别人面前,连一个丫鬟都不如,如果连自己最心爱的镯子都保不住,自己还有什么用! 涂灵灵,我恨你,迟早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初秋时节,满院子的桂花香气,涂灵灵刚回到院子,就见一身黑袍的涂子慎正站在树下,低着头在看些什么,她连忙欢喜的迎上:“哥哥...” 第九章 陪读 一头乌发,绾成时下最流行的云香髻,少女的身段还未完全长成,却已是有了窈窕淑女之姿。 涂子慎合上手中的书卷,适才来院中寻自家妹妹,见无人,便拿起美人榻上的书看了一页。 他勾起嘴角微笑,静静地看着迎面走来的少女,她妹妹马上就十六了,也该到了适嫁的年纪,只希望长公主挑选陪读,自家妹妹也能跟着名门学些女子礼仪,也不枉他的一番好意。 “今日宫中无事,带你出门逛逛,去不去?” 去,为何不去?一定要去。 “什么?让我去长公主殿陪读?”马车之上,涂灵灵伸手指着自己,傻了眼。 她何时去报名要去陪读了? 这长公主神神叨叨,说一不二,伴主如伴虎,她为什么要去? 涂子慎疑惑道:“你往日与长公主关系甚好,今日怎不去了?” 那是前世啊,她常年在府中嚣张,名声差了些,这也是长公主喜爱她的原因,和她的性子一拍即合,前一世嫁给了柳玄安错过了陪读,专心改着野蛮性子,这一世她就更不想去。 因为会碰到相府那个死女人,赵蓉! “不会是哥哥提名的吧?” 此时她只想掐死自己的哥哥,搬起石头砸自己人的脚! 涂子慎后悔也来不及:“我还以为你想去。” 他前日值守时在宫中碰见长公主,长公主向他提了一嘴,他便写了妹妹的折子送到了长公主府,现在父亲也知晓了,还连连夸赞他做得好。 “你实在不想去的话,我回到宫中,再想想办法。”涂子慎见自家妹妹脸上有气,轻声问道。 “长公主府岂是我等不想去便不去的,事已至此,灵儿去,而且还要高高兴兴的去...” 上一世嫁给柳玄安后,几乎与长公主绝面,关系变淡,失去了长公主的庇佑,这一世能去,当然不可推卸,至于赵蓉,只能见招拆招了... 马车停在一处高楼之间,足足三层之高,门口鎏金烫字半遮面三字。 半遮面?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这儿的掌柜的,前世她见过几回,第一次见是柳玄安给她买京城名品胭脂,第二次便是在大理寺牢中,幽州叛党而囚。 掌柜的叫昌平,原本是与太傅一同殿试的才子,而且还都是幽州人士,一路考学,无论是会试,殿试,萧昀稳排第一,他稳排第二,连着进宫谏言都要让萧昀先说了,他才能说,世人都开玩笑说他见了萧昀就是收着尾巴的鼠。 昌平虽是寒门弟子但却是一个牛脾气,越是和萧昀比越是落不得好,受了两年的鸟气,竟直接辞官了开了这家胭脂馆。 这半遮面的位置虽不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但前来求买的客人却纷纷踏破了门槛,京城流传过一句话,半遮面胭脂能化朽为奇,男女趋之若鹜。 涂子慎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轻车熟路的带她走到二层靠窗的茶室。 整个二层都是胭脂的香味,可这胭脂并不难闻,相反之下,倒是极其好闻。 “子慎兄,今儿是什么风将你吹来了?”一名文士掀帘走近他们所处的茶室。 涂子慎起身相迎:“当然是想你了。” 噗?说什么?哥哥与掌柜的有这层关系? 昌平模样俊秀,身子单薄,一股文士风采,见到涂灵灵也是一愣,侧侧头看向涂子慎。 涂子慎介绍到:“她是舍妹。” 轮到昌平挑眉了,隔壁茶室的大佛还未送走,又来了一尊大佛,他只是卖卖胭脂遮身子,谁他娘说他的胭脂铺有卖淡疤膏的了? 救了当朝太傅的涂灵灵谁人不知,此行必是为了他的玉露膏。 “你是子慎的妹妹,那日救了当朝太傅的嫡女?”昌平长身行礼。 “正是。”她从未想过,本就不可搬上台面的刺杀,太傅倒是让世人皆知,让她在京城一举成名。 “昌平,子慎听闻你这儿有一味奇药,没听错的话,此药能淡疤祛痕,甚至是陈年旧伤,舍妹昔日重伤,留下淡疤...” “昨日有,今日没了,卖完了。”昌平给两位倒上茶水后,摊手咧嘴。 “再没有了吗?”涂子慎闻言皱眉,他好不容易从宫中请了半日假,没想到还是迟了,耽误了妹妹。 “这玉露膏原料极其难找,翻遍北凉,这药材也得寻上个十年,只有两份,已经卖了。”昌平掀袍坐下,叹道。 “没事的,哥哥...”传闻这玉露膏有着奇效,她昔日就想过要买,可是前世昌平在她面前宁死不屈破口大骂的模样,她想过来此地,但还是忍住了。 今日来也来了,想起昌平落牢的关键,便是当今皇后擦了他的胭脂毁了半张脸,将他打入大牢。 是柳玄安亲自带人去抄的府,也是柳玄安亲自逼问的供词... 涂子慎接受不了白跑一趟,随即开口:“昌平,是哪位高门买去了,可有回转的余地?” 昌平在心里将那两个人骂了几万遍,最后出声:“客人的隐私,不可说...” 闻言涂子慎只能作罢,带着舍妹道别昌平,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楼下的传来刺耳的争执声,一群莺莺燕燕围在门口,为首的女娘朝着一层的管事喊:“我就是用了你家的胭脂,现在脸都成这样了,你们不该负责吗?” “您别急,您别急,这事儿还得我们东家来处理。” 莺莺燕燕哪里肯干,围了门口,不许店里的客人出,也不许别的客人进。 涂灵灵朝街道上望去,这哪里是讨理,这说是砸店也不为过吧? 为首的那女娘二十左右的年龄,右脸上肿的老高,右眼眯勉强睁开一条小缝,身边的姑娘服装多姿多彩,像是乐姬,因为看到好几人手里抱着琵琶。 “姐妹们,他们东家都不敢来见我,将店砸了,砸了去报官!可不得再让他们害人!”那肿着半张脸的女娘脾气火爆,不问缘由,谁伤了她的脸她定不饶谁! “诶!诶!你敢砸老子店!”昌平伸出脖子怒喊一声,对他两道别后就往楼下奔去。 涂子慎虽未穿武袍出来,但是遇到这等事,还觉自己要帮昌平一把。 “哥哥去吧。”涂灵灵点点头捂,她自己在这里等会哥哥便是,没有哥哥下去控制场面,她怀疑昌平真的会被这些娘子揍了。 第十章 争执 “掌柜的是在威胁小女吗?快来看啊!半遮面店大欺客了!半遮面毁小女容貌,还要打小女!”那女娘脾气比昌平更加暴躁,完全不服,扯着嗓子喊。 街道上本就人来人往,况且闹事的是五六个穿的招展的女娘,更是惹得一群爷们对着半遮面指指点点。 昌平走到楼下,同那为首的女娘道:“我就是那半遮面的东家,何故威胁你了,又何时打你了,你这娘子莫要血口喷人!” “适才二层说话的就是你?你言语中让我等着,不是威胁是什么?你指着鼻子骂我们这群羸弱的女子,与打人又有何区别?” “你!”昌平气结,她们哪里羸弱? 今日处理不好门前的纠纷,势必会影响到半遮面往后的生意,无论是明面暗里的生意,他一个饱读圣贤书的君子可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与一个女子争吵。 涂子慎上前一句对几位娘子行礼道:“若是半遮面的责任,那自然是该给众位一个交代,只是在此处都不能好生说话,还望几位移步去室内?” “你是何人?”为首的女娘显少看过如此俊气的男子,说话得体让人心生好感,谦谦君子的模样,与那个东家完全不是一路子! “我乃兵部中卫涂子慎,掌柜的是我好友,此处碰见了,便想向众位讨个人情,移步室内商谈可好?” “不好,我们哪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等下我们几个娘子没个武功,被你们害了都不知....”有一女娘开口。 人群中也跟着应和,说是就在街道上让大伙评评理,大家也都能作证。 旁观的人越来越多,涂子慎回过头道:“昌平,这人可是在你铺子买过胭脂?” 昌平还未回答他身后的管事道:“没见过。” 那女娘听到立刻炸了毛:“好啊好啊,你们三个都不是好人,颠倒是非!姐妹们,把店砸了!” 涂灵灵有些急,这女娘没买过为何去找他们,这管事说没见过女娘,可那女娘怎又拿着他们家的胭脂。 “我看谁敢!”昌平红着眼也扯着嗓子喊,一副谁敢动铺子就拼命的架势 双方的人一面逃,一面骂,涂子慎去帮忙,门头顿时乱成一片。 “吵得头疼,让他们去公堂。” 二层另一边窗户之内,有一男子在闭目仰息,外面的吵闹让他不悦的皱眉。 “是。” 玄一撑着窗户,从二层点点足尖跃下门楼,在昌平耳边说了几句。 昌平便只能让铺子里的伙计送一群女娘去官府,今日怎样也要与这些个女娘们争出个是非黑白来。 涂灵灵站起身,心想还是阻止哥哥,这件事闹大了,若将来昌平谋利造反,只怕会连累哥哥。 她穿过走道往楼下走去,这时后面传来一声:“涂姑娘。” 她心一惊,回头便见屏风后的端坐的男人,是萧昀。 “过来。”语气淡漠,不容拒绝。 涂灵灵四处望了望,现在哥哥不在,身边又没有个随从,二层只剩下自己与萧昀,他要是一个不快,将自己杀了该如何。 现在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得不上,她缓步走了过去。 穿过屏风便见萧昀在看棋盘,与其说是棋盘,倒不如说是在心底打量她。 她那日前脚刚回府,后脚他就派太医去府上为她疗伤,这一切都是他预料之中,所有人不过是他的棋子而已。 今日的萧昀一身宽松月白袍,与那日的冷戾不同,眉眼淡不染尘,挥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涂灵灵只是看了一眼之后便立刻垂头,她不敢于太傅大人跟前造次,涂府经不得他的任何打击。 萧昀抬眼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一动:“那日救我你留了伤,给你的。” 涂灵灵心里一惊,历来朝堂上厉害的人做事雷厉风行,现在说要赏她什么,倒是让她脖后一凉。 “拿走。”不耐的重复一句。 涂灵灵低着头,浑身都在打颤,可理智控制着她,淡定一点:“灵儿谢过萧大人。” 她颤巍巍的抬腿,发现腿已麻了半分,手掌还在抖,而萧昀的眼又扫到自己的身上。 “脚麻了...等等...” “......” 萧昀伸出手将瓷瓶儿递给她,眉目一片平静:“涂姑娘怕我?” 近乎崩溃的抿唇,弯腰接过:“大人说笑了,大人生的如此英朗,在京城又是博古通今的太傅大人,灵儿为何会怕。” 萧昀轻笑一声,眉目温和些,将瓷瓶儿丢到她的合起的双掌中,冲她挥挥手。 直到马车在回府的路上,涂灵灵还久久不能平息见到萧昀的感觉,前世直到死都不知融雪之变发生了什么,这天下到底是谁独大,种种疑问压得她喘不过气。 涂灵灵整个脑袋一时都成了一团乱麻,任谁也帮不了她。 她想起那个圣人平静的问她是不是怕他。 是的,她怕他,不论是前世他带三千军马灭了幽州萧氏,还是携叛党合围庆王,或是对弹劾他的文臣赶尽杀绝,她都怕。 他就是京城的活阎罗,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投诚太子事不宜迟,定要在相国公拉拢父亲之前立稳脚跟。 想明白这一点,涂灵灵确定,萧昀公布她是救他的恩人,表明摆着,希望涂府为他所用。 回到璎珞院的时候,涂灵灵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的祟鬼,脚步漂虚,脸色发白。 她将玉瓷瓶的木塞打开,凑近鼻子嗅了嗅,闻着味道还好,既然当日没杀她,现如今也不会杀她吧? “小姐,这是什么?”见小姐回府了,画蝶从院外忙完活走进来,以为是小姐在等她擦药,但见到小姐手上的瓷瓶儿疑惑。 “半遮面的玉露膏,拿去扔了吧。”涂灵灵将瓷瓶儿丢在桌上,摸着之前擦过的淡疤药,还是自己的物什用的放心。 “这么好的东西丢了作甚?小姐还想不想疤痕好了?”画蝶见这瓷瓶儿与柳公子拖她给小姐的瓷瓶儿一模一样,现在手上有两瓶,千金难买的伤药,丢了实在可惜。 “那就留着府里,往日有需要再用。”涂灵灵揉了揉发酸的肩,让画蝶打水来。 她这会儿也不想说太多话,只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沐浴的物事准备好,涂灵灵宽了衣袍,进了浴桶,慢慢坐下来,戒备心放下,浑身的疲惫随着水波涣散,沉入水中... 她不知什么时候喜欢上水中屏息,在水中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水中没有二房的算计,没有想要拉涂府下马的权党之争,更没有柳玄安。 光是一个柳玄安已经够让她头疼了。 现在又来了一个当朝太傅,她可不相信这个萧昀会轻易的留下涂府。 涂灵灵猛地钻出水面,咳嗽了几声,趴在浴桶边喘着大气,平静下来了,便让灼华为自己擦身穿衣,换上一套干净的净衣,爬上软榻。 第十一章 改变 今日是太子殿下在国安寺祭拜皇祖的日子,而寺外有今年最后一场的结缘会。 涂灵灵早早便醒了在房中读书,只是这书,并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女戒女训,而是她从哥哥书房找到的一本武经总要,里面以墨画为主,有少量字眼标注,对她来说入门会容易一些。 她将垂在腰上的发丝用簪子绾起来,扣卷灯袖,拿着画蝶找来的树枝,独自对着院里的樱花树劈刺回旋,手腕笨拙的挥舞,带动着树枝唰唰... 她在舞着一套往日哥哥晨时练的剑法,招式不熟练,勉强习个全程,一套招数下来,软软垂下手臂,瘫软在地,树枝抵在地面上。 她哪里会武功,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能练习一套剑法,日日练习,虽不能领悟奥义,也能强健身子,对她只有益处。 不多时,灼华端着瓷蛊儿回到院里,心疼地扶起瘫在地上的小姐,拿出帕子给她擦薄汗:“小姐有些变了。” 涂灵灵轻笑道:“哪里变了?” 灼华折好帕子,扶着她落座在石台,将瓷盖打开,是红枣乌鸡羹。 红枣的香味溢满整个院子。 灼华用帕巾给她慢慢地擦手:“往日小姐哪会起的这么早,也不会学食谱与武经,灼华说不上来,就是有些变了...” 将瓷勺子递给她:“小姐才来月事,应该多休息才是,再者小姐是涂府的嫡小姐,学些琴棋书画即可,哪需这般苦着自己。” 涂灵灵狡黠的眨眨眼“琴棋书画是世上最无用之学,是乐技,武技修身保命,图个全身而退” 灼华打心里想对着自己小姐好,小姐落水之后,性子变了,想法也变了许多,但是一切是往好的方向发展极好,她相信小姐。 “一会儿我去母亲院里请早安,你收拾些礼佛的物什。” 结缘会是京城各家闺阁趋之若鹜的地方,娶妻娶才,娶良,每年的结缘会不少名门商贾都争抢着去善缘赈济。 灼华点头答应,为小姐梳洗打扮了一番。 涂灵灵望着镜中的华美容颜,唇上的口脂衬的肌肤如雪,发髻上的玉簪确是耀眼,她叹笑一声,将五花八门的玉簪都拿下,发上只留了一素木簪。 这结缘会是各家闺门的争斗场,往日她从未去过,因为她讨厌那些人的假模假样,她捐济的方法十分果断,就是功德箱里捐银子。 从母亲院里才走出,就见迎面而来的云姬与涂素素,今日的涂素素倒是比那日聚会穿的更加浓重,她自然知道这两人半路堵她是为何。 “大姐姐,大姐姐...” 云姬可留着心眼的,今日的结缘会,她可有所耳闻的,往年大房姑娘的总瞧不上结缘会,今年涂灵灵主动要去帮忙,若能带上自家的女儿,那对别的姑娘看来,涂家不止有涂灵灵一女,还有她的女儿。 若是她女儿还能趁着这个日子,碰到些缘分,那就真的是一日翻身了。 “二夫人好...”回廊本就加快了脚步,见二夫人招手追了上来,涂灵灵转身停留行礼。 云姬喜上眉梢,出声:“灵儿是要去国安寺结缘,带上素素可好,她整日在院里,没出过几次门,都要待出些好歹了。” 涂灵灵抬眸望了一眼涂素素桃衣扎眼的装扮,心里暗笑,这是结缘还是相亲,面上不温不喜:“妹妹想去的话,姐姐自是没什么问题,走吧...” 停在门角的马车内设精致,马车一角还挂着花鸟纹银香囊,涂灵灵身下依靠着软毯,马车里暖香弥漫开来,一旁的小桌上还备着茶点,可以看出母亲多么的宠她。 去国安寺的路程还不算远,只是国安寺在山顶上,需要走一段又高又长的石阶,前世涂灵灵不信鬼神,从无诚心,但发生了这些事,她不得不信。 涂素素一袭桃红轻裙,在石阶上十分扎眼,远处看去像一朵粉色桃花在缓缓移动,她的侍女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要不怎么说练武有益,她虽是双腿发酸,再往后看去,已经将画蝶与涂素素两人甩在半山腰上,阶梯上还有其他府的小姐,都扶着腰喘气的看着她。 她就像一只林间下的白莺鸟,一抹白色的身影,不疾不徐,轻松自在。 此时天色阴沉沉的,起了些凉风,卷着四周的树叶簌簌作响,她想可能要下雨了,接着往上走去。 终于看到了国安寺的佛门,门口聚集着大量的香客以及求福食的人们。 涂灵灵扶着腰微微喘了两声,迎了上去,她见门外布施的十多个结缘台已有四五家小姐到了,吩咐小厮拿着银两去捐功德箱,换谢福食出来。 不一会,几个小厮将几大箱白面馒头与百斤香米搬出来,她便挽起袖子开始布施。 这些求福食的人大多都是粗缕布衣的穷苦百姓,遇到布施的大户便争抢了起来,其中好几次都要将布台掀翻。 涂灵灵第一次遇到这种阵势,她身边的涂素素也不晓得是身上的服装太过昂贵扎眼,仇富的混乱之间将她的手袖活活撕了小半,还抓上几条口子,气的她双眼通红,有苦也不敢怒。 结缘整整过了半日,布施暂停半个时辰,寺院为各家小姐准备了午食,移步后膳阁即可。 走近膳阁,她便发现了一个扎眼的身影,她没想到在此地提前遇到了她。 相国府嫡女赵蓉,一身云纱素雪绢裙,明眸皓齿,清艳无伦,这倒也像赵蓉那步步为营的性子,她的心眼前世就比她深一些。 她能想到的,赵蓉亦能。 “灵儿姐姐...”赵蓉冲着她呼唤一声。 赵蓉生下就集于万千宠爱,在哪里都是说一不二,可不同的是,她在所有人面前树立的形象是羸弱的,惹人疼惜的小公主,世人常把她与长公主比,赵蓉更像是公主一些。 “蓉妹妹...”涂灵灵冲她挤出一个微笑,但是她知道自己这张脸,一定不好看,咬牙切齿的微笑,何来好看? “姐姐出门为何带着那个庶女,你看看她样子,袖子都被撕了,多丢脸...”赵蓉美目一弯,不快的扫过她身后的涂素素。 第十二章 误会 涂素素生平畏手畏脚,更不敢得罪相府千金,此时她鼻头发酸,却不敢掉泪,如若让那些嫡女见她掉泪,明日相府千金欺负一个庶女便传遍大街小巷,到时候,更是有她苦果子吃。 “二娘送来的,想来就来,让她吃些苦头也好。”涂灵灵手搭在唇边小声低讽了一句。 所谓近墨者黑,这句话不假,现在她与赵蓉儿作对,还不是时候。 与赵蓉儿聊了几句客套话,便回到了吃食的桌案,刚坐下,就见涂素素起身靠近。 涂灵灵平日听力向来好,听到后也不生气,冲着姐姐行礼道::“姐姐,素素今日给姐姐添了麻烦,实在是有失礼数,素素先回府,改日再与姐姐同聚。” “去吧,晚点让马车回来接我。”涂灵灵放下木筷点头。 简单吃过之后,迎来了午后的布施,她也不知道自己被人抓了几下,更不知被无耻之徒摸了几下,反正这件事不好干。 傍晚,结缘会拉下帷幕,冷风刮得越发厉害了,林间的枝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殿外零星几人也加快了脚步,拿了好处纷纷离开,她在上山的必经之路的四角檐亭下等了许久,手指都变得僵冷,她还是没有等到那位太子殿下。 也许真是白来一趟。 很快的,风夹着雨星,噼噼啪啪地下了起来,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像瓢泼的一样,一阵风吹来,密如瀑布的雨被风吹得如雾,如烟。 画蝶连忙站起身,看了看雨势,焦急的看着自家小姐:“这可如何是好,等府里马车过来,还不知困到何时。” 涂灵灵等不到太子,心中有些郁躁,面上却仍平和着,似乎一点不为这场雨烦心:“不碍事,再等一等,兴许过一会雨势小了。” 不多时,雨势还未变小,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林子里的冷风吹得她缩了缩肩膀,与画蝶搭话的间隙,余光时不时扫过下山的行人,只是行人都去去匆匆,衣着普通不像出身显贵。 就在她觉得今日失望而归之时,才从哗哗的雨中听到阵阵脚步声,隔着重重的雨雾,脚步声由远至近变得越发清晰,她抬眼望去,约莫四五人执伞走近,中间被簇拥的一人穿着月黄锦袍,走动间伞面倾斜,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兴许是雨天泥水污了他的袍角和鞋靴,让他一边走一边抱怨。 他身边的那人一身暗红衣袍,面目俊朗,扎眼得很,在与锦袍男子交谈。 而他们的身后,一人穿着月白衣袍,脸色平静,肩上沾了些露水都不止,稳步走在最后。 涂灵灵视线扫过几人一眼,立刻就收回目光,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来,为了压下心中的喜悦,便在袖子中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掐的又红又肿,而后迅速低头咳嗽了几声,引起了画蝶的注意。 画蝶本就是大嗓门,见状叫喊着:“小姐,你是不是受凉了?” 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惊呼道:“小姐,你的手好凉啊,” 涂灵灵轻声道:“凉也没法子,雨势太大,我们也不好走回去。” 画蝶愁着脸,看到了从上而下经过的一行人,如同看到了救命星,说道:“小姐,那边有几个郎君,我去向他们借把伞,再不济让小姐同行下山也是好的。” 见涂灵灵犹豫的点点头,画蝶二话不说的冲进雨幕。 片刻后,涂灵灵看到那些人果真停下了,而太子沈奕的目光也透光这朦胧雨雾,落在她身上。 现如今亭中只有她一人,被几人的目光打量着,难堪的低下头来。 山林间皆是苍翠,涂灵灵穿着一袭雪白衣袍,如同一只落入尘间的白莺鸟,清新脱俗,没由来地让人移不开眼。 沈奕和谢宴的目光同时扫到那亭中的女子身上,而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苍白细弱的颈项,朝着沈奕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沈奕见到涂家姑娘也是在意料之外,几人才从主殿礼佛离开,就碰到了这番事情,许是他见过太多人为名为利的接近,早就将这些女子的心思摸透,而那一瞥,更是确定了他的想法。 没由来的烦躁,本想拒绝这位冒失的婢女,君子犯不着与女子计较,还是让谢宴送把伞过去,谢宴刚扯嘴一笑,这种事儿叫他他乐意,也想去会会这拒绝柳玄安的娘子是何方神圣。 谢宴刚抬步便见身后的萧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前面儿,转身走进羊肠小道,撑着伞冲着那个檐亭去了... 她哪里料想的到先靠近的人不是沈奕,而是那位圣人萧昀,没由来的心里一惊,袖中的指尖掐的发白,再看向刚来的那行人,沈奕已经离去了... 萧昀收上伞,低眸看向眼前的涂灵灵:“涂姑娘见到昀不开心?” 哪里敢不开心?只是想见的不是你而已!涂灵灵在心里回道。 萧昀左眉微挑,见佳人不答话,表情似乎不满意他,便转身开伞:“看来是不想走了。” 涂灵灵看着画蝶也跟着他们下山了,现在亭里只有她一人,还不知雨下多久,微湿的眼睫颤了颤,提步阻拦:“灵儿没有不开心。” 萧昀侧身望着她,嗯了一声,等她进伞。 涂灵灵走近他身边,冷风被他高大的身姿挡了大半,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鼻子难受,打了两个喷嚏。 萧昀见她刻意与他拉开距离,半边肩膀被雨丝飘湿,将伞朝着她偏了偏:“涂姑娘行为跳脱,是与寻常人不同,有些机灵,却用在投机取巧上,想攀高枝,也得有些自知之明是不是。” 劈头盖脸句句珠玑被他一通训斥,脸色哪里还挂得住,强忍着不与他争论,平静道:“大人误会了,今日灵儿在寺中赈粮,下山时晚了些,路遇暴雨,在亭中避雨,这才扰了几位公子清静。” 萧昀眉目疏冷,扫过她细白如玉的脖子,那日扼住她的时候,她小嘴可不会如此呛人。 他微微地弯起嘴角,轻轻道:“也是,涂姑娘向来不做无用之事。” 第十三章 赌徒 萧昀虽把话说的很客气,在涂灵灵听来就是那日救他,出现在半遮面,亦或是今日,都是她有意为之,目的就是接近他,或是他们。 涂灵灵心里都凉了半截,绞尽脑汁为自己想个退路。 “世人相处就讲究一个名利,不为名,便是利,萧大人何需挤兑小女,这世上,又有谁是淡泊名利之人?” 老娘不装了,可以吧,吓死你。 萧昀身子一震,却是一下笑起来问:“那你是要名还是利?” 他身形颇高,正正好将冷风挡光了,将她纤细的身形罩在他身侧,这一刻,她觉得这位萧昀大人真的好爱打破锅炉问到底。 说的如此明白了,还能是图什么,当然是名啊,是一个好丈夫,一匹千里马,一个衣食无忧的金饭碗。 涂灵灵微微抬首,面上不知是气还是羞,清润明亮的眼眸泛起了波澜:“名也好利也好,萧大人日理万机,总不会关注我这等小女子吧。” 萧昀望着她得意的小脸,有片刻的怔然,别过脸不再看她。 两人周身的气压比寒风还冷,谁也不在说话,往下山的路上走。 下山之时,画蝶已经在平道上等候多时,举着伞跑到她身边:“小姐,车夫好像走不了了。” 涂灵灵皱眉道:“发生了何事?” 画蝶犹豫下才说:“车夫经过松泥土道之时,陷下了泥坑,马轿是怎么也出不来了。” 涂灵灵郁燥的瞥了一眼萧昀,想必他又误会了马车弄坏,是她故意为之。 就在此时,富丽堂皇的马车在雨幕中愈来愈近,正是玄一驾马而来。马蹄踏过泥泞飞溅,等即将靠近三人之时又慢了下来。 雨水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自家的马车现在又不能开,涂灵灵攥紧了袖子,看了萧昀一眼。 萧昀依旧平静:“请吧。” 涂灵灵娇容不见适才的蛮横无理,行礼谢道:“多谢萧大人。” 马车内比外面还精致,十分宽敞,三人坐下绰绰有余,涂灵灵下意识的坐到另一头,将画蝶搁在中间,与萧昀隔着一段距离。 车厢中浮动着浅淡的冷香,四方茶案上还有暖炉在冒着热气,淅沥的雨声似乎也被隔断在这一方天地,谁也没再说话。 马车里只有萧昀翻动书卷的轻响,以及偶尔几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回到涂府已近天黑,远远看去见父亲的身影在府外张望,她情急开口:“萧大人,前面就到了,在此处停下即可。” 她不想让萧昀堂而皇之的去涂府,绝对不可。 萧昀依旧在看书,未做思虑:“玄一,停车。” 涂灵灵松了一口气,与萧昀道谢后拉起帷帘,刚踏出一条腿后面就传来萧昀的声音:“长公主府见。” 正当她疑惑之时,画蝶已经将扶下马车,玄一甩动缰绳,马车在夜道上疾行离去。 等涂灵灵走后,萧昀扫了一眼涂灵灵方才坐过的位置,他微微蹙了下眉:“玄一。”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让人听不出情绪来:“让昌平来见我。” 画蝶将她送到就近的雨篷遮雨,就顶着雨回府上拿伞再来接她。 雨后街道稀疏几人,天空中还在落着细雨,她身子有些发冷,抱着自己的肩膀搓了搓,透过一条街看到对面巷口的人。 那人她认识,是灼华。 而与她拉扯的男子,她却未曾见过,那个模样普通,可语言刻薄,隔着一条街她都听见了,她在想这人也穿了一身白衣,那位萧大人同是白衣,差距为何那么大? 两人在巷子中拉扯,男子暴跳如雷,不管不顾灼华的拉扯,对她冷嘲热讽,还将她推倒在地,抢了她发上的簪子,得到手后就不作停留的离去。 “小姐,在看什么呢?”画蝶举着伞小步跑回来。 “没什么。”涂灵灵收回视线,提着裙与她离去。 涂重在门口焦急的等待自己的女儿,面色稍稍有些不好,他身后还站着二房两位,涂素素脸上也是满脸担忧。 若不是她回府之后刻意忘记让马车回到国安寺接她,她哪里会回来的这么晚。 但这也能证明父亲对嫡女的疼爱,都在给她和母亲脸色看。 “灵儿,可算是回来了。”涂重迎上去,摸了摸涂灵灵的头顶,尤其关切。 涂灵灵笑脸盈盈的:“父亲难不成怕女儿被哪个郎君拐跑了?” 涂重大笑一声,让画蝶赶紧送涂灵灵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涂灵灵经过涂素素面前之时,稍作停顿:“妹妹没将姐姐的话听去?” 涂素素心里一惊,水润润的杏眼望着她,正要说话,涂灵灵却根本不想听她的解释,径直离去。 等涂灵灵沐浴后,灼华就走了进来,伺候她穿衣。 她静静地看着她脖子上被挤压过的浅痕,不见她给的玉簪,就连手腕上的玉镯子,都不见了踪影。 “他是谁。”平静地问出声。 灼华正在给她穿衣服,当场吓了一跳,还想转移话题:“夫人让灼华跟小姐说明日要带您去备些进宫用的物件,今日还在山上吹了些冷风,一会灼华去熬点红枣姜茶过来...” 涂灵灵拉起灼华的手,带玉镯上的手腕位置空荡荡的,还有些硬拉硬拽留下的肿胀红痕。 灼华知此时已经瞒不下,反手抓着涂灵灵的手腕,跪倒在地:“小姐别生气,他是段郎,是灼华老家村里的秀才,年后才进京城的。” 涂灵灵将她扶起来,坐到铜镜前,按着她坐下,拿着消肿药膏,轻轻地给她涂在红肿处。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回答,只是涂药。 灼华见状更加羞愧,自己将一切都瞒着她,她愧对往日小姐对自己的好:“小姐,他年纪小,还糊涂。” 涂灵灵一愣,片刻后皱起眉头:“放过他可以,让他把拿去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还回来。” 灼华有些急了,已经被他摇骰子输掉的物件,如何拿的回来。 “小姐...”灼华犹豫了,她不知该怎么办。 灼华的样子,与她的解释,只证明着她还爱着那个男人,她若在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增烦恼,于是她索性不管了,将药膏塞她手里:“好了,往后你自己也掂量着点!” 第十四章 准备 她喝过姜茶后就睡下了,却被父亲派人叫了起来,看外面夜色低沉,心里有丝不舒服,但也不好说。 收拾一番后去了前院,却发现二房的两位也在。 她行过礼在母亲身边坐下了。 涂重眉头紧拧,对她道:“灵儿,你往日极少进过宫,宫里不像府中,当年小,只顾贪玩,可如今你已年长,言行举止还是要约束一些,去了定要沉稳一些,知道吗?” 平日里在府中灵儿要什么他们便给什么,性子被他们惯得有些跳脱,去皇宫陪读是多大的荣幸,只怕她挣不到脸面,还惹些出祸端来,自是要严谨一些。 “父亲,灵儿知道的。”涂灵灵点头。 涂重就把现在皇宫的一些人物细细对她们讲了,比如是遇到皇子公主,定要谨言慎行,最后道:“想必明日的邀令就下来了,你们接了邀令再出门,还有学习的物件都备整齐,进了宫就安心学读,莫要挑惹是非...” 涂灵灵看了云姬一眼,此时她脸颊通红,估计是兴的:“二娘这么开心?” 其实涂灵灵见父亲如此说也是震惊地,她都不知道涂素素的折子报上去了,定是父亲受不了云姬不依不饶的吵闹,今日将她的折子也送进宫了。 云姬收敛了嘴角:“入宫学读不是易事,你们被长公主挑上了,二娘定是开心的。” 涂灵灵哼了一声看向涂素素:“宫中规矩严,那些京中贵女也不是好惹的,只希望妹妹能学的好,过得好...” 涂重时时关注着两个女儿的表情,虽说更加喜爱大女儿一些,但是涂素素也是他的女儿,端水大师上线,找补一句:“素素端庄贤淑自是没什么问题,你就跟着长姐,有事找长姐听到没。” 周氏对涂素素道:“素素,你学识广,课下里点点灵儿,莫要让她出糗,丢了涂家的面子。” 涂素素点头“父亲大娘放心,素素知晓的。” 涂灵灵此时感觉眼皮都在跳,这涂素素与赵蓉有的一拼,柔弱可亲的模样说什么都让人觉得占理三分:“父亲母亲如无其他事情,女儿便告退了。” 涂重忙道:“没事了。” 涂灵灵也不拖拉,又行了一礼,便从屋内退出。 厅里只剩他们四人,神情各异。 涂素素望着那一道渐渐消失在转廊的清瘦背影,向着周氏道:“大娘明日可以带素素一同去街上吗?” 当着家主的面问,周氏自得答应,明日不止是带着她去,给灵儿备的物什她也要有。 周氏扫了一眼二房的:“去吧,一起去。” 从厅里走出来,脚步不要太快,她不为啥,就是困了。 画蝶在她身后跟着,一面走一面叫:“小姐,夜深路黑,别摔着!” 走了半路,涂灵灵突得停下脚步,身后的画蝶急停不住,鼻头撞得一酸:“小姐...” 涂灵灵转头问画蝶:“你明日打听一下城头卖蛐蛐儿的摊子,我明日要去挑一个带进宫。” 画蝶揉揉发酸的鼻急喊:“什么?蛐蛐儿?蛐蛐儿都是那些登徒浪子玩的,怎可...” 涂灵灵伸出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尖:“一个逗趣的玩意儿,与品行有什么关系,你这么说,那我学厨艺,这十指也是沾过阳春水的,在你看来我是野蛮厨娘?” 画蝶被小姐问住了,急忙摆手:“不不不,小姐哪能是野蛮厨娘,小姐做的蜂蜜鸡蛋羹最美味了...” 涂灵灵见画蝶的心思立刻飘飘然飞去鸡蛋羹,不由得摇摇头,画蝶虽可爱却有些傻。 在宫里确实不如府中,在那高墙之下行走坐卧都要讲究规矩。 这次伴读之中有一个事事计较,擅长琴舞的赵蓉,还有一个喜怒不定,脑洞大开的长公主,更可怕的是今日萧昀说的长公主府见! 这长公主行为放肆,十三岁落水之后被她无意中救起,从那时起整日想法出奇,该学的是一个不学,整日想做皇宫武功最高强的人,前世与她接触时,她总说要打败天下第一,做一个云游四海锄强扶弱的剑客。 她每每听到总是惊奇她的嘴里怎么会有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也与别人觉得这长公主定是落水后脑袋糊涂了,久而久之,便不再去宫中看她。 既然她不喜欢高墙之下,那便带上宫外的蛐蛐儿去见见她,找个有力的大腿抱,定是没错。 她甚至想过,处理好涂府的事情,便放弃一切跟着她云游四海,能看到外面的广阔天地也是好的。 光是想想就痛快,这一晚她也难得睡了个好觉。 次日午后,宫里的陪读名单就下来了,听到涂素素的名字时,云氏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周氏带着她与涂素素上了马车,带她们去备上学读用的物品,与她们讲进宫需要带什么,注意什么,丝毫都不能马虎。 无聊之时,涂灵灵便掀起帷帘看路过的商铺,其中好几家都是周氏所有。 周氏商铺遍布北凉,以衣食盐土为主,铺子从城头到城尾,足足十几家都挂着周氏的商号,有着她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这些年母亲在涂府坐得稳,也是娘家给足的底气。 一路上周氏对她们细细讲解学读的具体学些什么,说北凉寻常人家的女子以女红,诗画为主,而京门贵女以琴棋书画为主,女红为辅。 这长公主平日得圣上偏宠,行为乖张,女子该学的不学,偏偏去那延华殿学些武骑射术,整日惹是生非,长久下来招人妒忌,说什么也要让她学学女子该学的,这才请了宫中学识颇高的先生教她读书。 这太傅萧昀便是其中一先生,平日里萧昀除了太傅府便是去教皇子读书的延华殿,这次也是圣上下旨,这才接下这份差事。 传闻萧昀要开两课,一是文,会在四书五经挑出一本来细细来讲,另一是琴,他的琴艺是北凉名师所授,余音绕梁,直上九霄。 天知道周氏在路上噼里啪啦叮嘱了她们多少,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氏就是隐藏在涂府的间谍。 外面的街市人群熙攘,车马络绎不绝,第一站是琴馆 掌柜的见到周氏几人,深知是贵客上门,便一张琴一张琴地介绍起来,不过全程都跟着涂灵灵,目光也跟着她介绍,很多话都是对她讲解的,显然是知道今日能成了这一桩生意敲定的人是哪位。 第十五章 霜芩 涂灵灵并不爱琴,前世为了柳玄安去钻研过琴技,的确是有所小成,但她从未打心里喜欢过,只是在柳玄安无聊之时一个慰藉而已。 练琴的那段日子,又苦又累,还落不得好,这一世更是不想学,前世她被柳玄安控制了半生,成为他政坛上的棋子,如今看到琴就会想起柳玄安那张薄情的脸。 若要问她这些琴喜欢哪一张,她只想回答,一张都不喜欢。 而涂素素就不同了,每当掌柜的说这张琴来之不易,出自那位大家之手,她就多了几分小心思,早早就将目光放在铺中独一无二的霜芩上。 霜芩是五十多年历史的老古董,从挑选木材到穿弦试音,到最后完工最少需要两年的时间,不仅是纯手工定制,而且做得讲究细致,所以这一类琴在京城卖的极其火热。 在京城求琴之人丝毫不减,做琴的手艺人年限越高,琴就越抢手,钱已经不是问题,京城大款多。 涂素素那眼神,摆明的想要这一把,但是这把琴在此店只有一架,还未等涂灵灵自己挑选,周氏便让掌柜的将霜芩包起来,并让涂素素再挑。 涂素素压下心里的不舍,挑了另一架做工也同样精细的桃木琴。 同时买了两架镇店之宝,掌柜的咧嘴笑到耳后根,赶忙派伙计仔细包好了送到涂府,将他们送出马车上,才转身离开。 一张琴足足要五百两,周氏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可见家境是多么厚实。 可就是如此,大战来临,官府才会将矛头指向京城最大的商贾,往往商贾就是战争的牺牲品,城内有动荡,名门商贾一个都跑不了,越攥着钱手里别人越眼红,与官府对着干最后只能落得家毁人亡,财产充公。 融雪兵变抄了无党派的涂家,相国公以涂灵灵的命去逼周氏捐钱,捐物资,家财万贯一夜烟消云散,这一世她会保护涂家周氏,将昔日的仇恨全部还回去。 周氏带着她又逛了几家店,准备了玉砚,绒笔,松烟墨,另配了映雪堂上好的纸张。 直到她实在逛不动了,这才在街尾喊着马车停下来,对母亲道:“母亲,该准备的都有了,还有一物,灵儿得亲自去取。” 周氏点点头,让画蝶陪着她去,让她们取完早点叫马车回府,就转向回府了。 画蝶带着她绕了几条街道,终于在一家斗蛐蛐斗鸡儿的场所停了下来。 还未进去,就被五花八色的人推挤着,画蝶哪里遇到过,觉得羞愧烦躁,而涂灵灵只觉得新奇,画蝶叫住店里掌柜的,掌柜的听到画蝶凑耳朵说的几句话,便亲自带着她们两人去了二楼。 一楼是斗鸡斗蛐下注的场所,二楼是买卖蛐蛐斗鸡的场所,掌柜的带她到了一排金边的笼子面前,她看到里面的鸡毛各个染得五颜六色,金色的紫色的鸡冠,逗得她们直笑。 掌柜若不是看两位小姐是有钱的主子,早就将两个冒失丫头清了出去。 他店里哪一只鸡哪一只蛐蛐儿不是他花了重金培养起来的,怎在她们面前像是只会打咯咯咯的鸡,一无是处。 斗鸡的体型不大,但与餐桌上的斐济精壮了许多,精神抖擞,气宇轩扬,到底是与只会吃谷的鸡不同,涂灵灵逗了一刻才想起自己是定了一只蛐蛐儿的。 “掌柜的,您说的那个蛐蛐王呢?”涂灵灵问。 掌柜的突然拍了拍手掌,尴尬的说道:“姑娘这么说老夫倒是想起来了,遇到合适的买家,给卖了!” 画蝶瞬间就不乐意了,她一大早问了七八家店铺,才找到京城的蛐蛐王,怎就一个上午,就买了? “掌柜的,你说了卖给我家小姐的。”画蝶不满的嘟囔。 涂灵灵摆了摆手,问掌柜的:“日头我已经付了二十两的白银定下,你现在说已经卖了,诚信二字,在掌柜这儿没有吗?” 这掌柜的擦掌尬笑,只是说按照违约金的银子赔给她,毕竟他也是见钱行事,谁给的钱多,谁就是老大。 见掌柜的都要付百分十违约金,只能作罢:“卖给谁了,能说吗?” 掌柜的去查看了一下账本,没有作隐瞒,直说:“是柳公子。” 呵呵...涂灵灵冷笑一声,忍住不满开口:“还有机灵的蛐蛐吗?装起来,我要了。” 回答涂灵灵的是掌柜的一脸赔笑:“没了,都卖了。” 都卖了?真的是出了奇了,一上午,全卖光了?卖给谁了,难不成都是柳玄安? 涂灵灵哼了一声甩袖离去,画蝶蹬蹬叫骂了掌柜的奸商就跟着走了。 出了斗鸡的场所,涂灵灵叉着腰吐了几口恶气,连着问了好几家店,发现都没有货,一根蛐蛐的毛儿都没见着。 柳玄安,你王八蛋!派人跟踪我是吧?这等猥琐也只有你能做出的事! 涂灵灵眼见天色傍晚,让画蝶去叫马车回府,才提步离开,就听见一小厮追了过来:“涂姑娘。” 涂灵灵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因为听声音她就知道是谁,这小厮面上和善,内里八百个心眼,他是柳玄安的书童,跟了他十几年来,比柳玄安的心还黑。 “有何事?”画蝶见到是柳公子府里的。 陈述冲两位行礼道:“我家公子适才在街首见涂姑娘脸多忧愁,便让小的来问问,他能帮上什么忙。” 涂灵灵翻了个白眼呵斥陈述:“要见我让他滚来见我,玩些小把戏不嫌害臊?” 陈述被涂府小姐所言吓了一跳,眼见街道旁正好有个茶室,打忙迎两位走了进去。 深秋已至,花叶枯萎,枝条萧疏,寒风阵起,让坐在二楼的涂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现在只想打爆柳玄安的狗头! “灵儿姑娘...”一身玉面青袍的柳玄安缓步走了过来,脸上镇定自若,像是见到了一个友人。 涂灵灵只得佩服他脸皮真的厚,就她刚才的原话,他听了陈述传话,不得气得半死,现在还这般模样,真是好定力! “柳公子有话直说,我很忙。”涂灵灵没有让他坐下,示意着他说完赶紧滚,他现在只是有些小钱,既不是门卿也不是状元,何需对他客气。 既然他喜欢舔着脸做人,那便让他好好尝尝求人的滋味。 第十六章 碰面 柳玄安也不恼,坐在她对面,锋锐的一双眼,闪过一丝幽光,笑道:“灵儿姑娘明日就要进宫了,自是忙的。” 柳玄安明显比她沉得住气,伸手为她倒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前。 “怎么?柳公子也想去吗?需不需要我引荐一番,让你去长公主府陪读?” 我倒看看你柳玄安的假面能忍得住几时? 听到这句话,柳玄安眉眼无意识的压了压:“灵儿姑娘莫要开玄安的玩笑了,玄安心悦你,爱慕你,这才对你上心了一些。” 心悦?爱慕?上心?派人跟踪?给她使绊? “真的吗?”涂灵灵把玩着茶案上的杯盏,瞥了一眼柳玄安。 柳玄安按耐住麻烦,吩咐陈述将蛐蛐玉罐拿出来放在桌案上。 陈述将蛐蛐玉罐儿打开,里面足足有四只个头不一的蛐蛐儿,都一动不动等待着时机,找准机会便咬死对方,不死不休。 “怎么?让我看你斗蛐蛐儿?”涂灵灵问了一句。 柳玄安轻笑一声,拿起逗棒敲了那蛐蛐王的尾翼,那蛐蛐王便猛然发起攻击咬掉另一蛐蛐儿的脑袋。 “有些人就像这蛐蛐儿,明明什么都没做,却逃脱不了一死,久而久之,便觉得蛐蛐王也没有错,他只是为了保命不是吗?”柳玄安放下逗棒,静静地望着玉罐里。 涂灵灵冷笑了一声抬手端起杯盏猛地泼向罐里,茶水的冲击将三只蛐蛐儿都冲的肚皮朝上,扑腾许久,终是没了命:“保命没错,但是做法让我恶心,恶心就该杀了。” 涂灵灵丢下空杯盏,旋旋一转,动作轻盈,留下呆怔的柳玄安翩翩离去。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柳玄安,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碎银,无畏又轻狂的撒向茶案:“茶还不错,人嘛?差劲!” 银子撒的满案都是,接二连三的发出清脆的哐当声,一粒碎银正好弹起砸到柳玄安的脸颊上,嘲讽又戏谑。 柳玄安终是绷不住,脸色惨白交加。 谁人不知涂灵灵是草包蠢货,只知道围着他身边打转,对他又是花痴又是迷恋,哪会如此对他?何敢? “少爷。”陈述看到这一遭也是懵,欲要动手丢掉玉罐。 “慢着。”柳玄安将玉罐里的茶水倒干净,拿着逗棒儿赶了赶蛐蛐王,直到他赶了七八下,蛐蛐王渐渐动了起来,还爬了几步,慌张又惊恐的缩在角落。 柳玄安沉着脸用玉盖活活将它碾死,碾的血肉模糊才肯停手,他苦笑一声,自古弱者只能被欺负,采取任何手段依他来看都不重要,只要能赢,便是出处。 涂灵灵只觉今日真是解气,神采奕奕的回到府中,一路上又哭又笑,画蝶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开心的,画蝶问她为什么笑,她说也是开心的。 次日一大早,天微微亮,涂灵灵便被灼华伺候起了身,梳妆打扮过后辞别父母,带上涂素素,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皇宫,却是她最紧张的一次,险棋一步错,满盘皆输,她需要将自己八百个心眼升升级,不然人太多,斗不过。 涂灵灵到的时候,已经有些人已经到了,她很少在京门贵女的宴席出现,与她们并不相熟,而父亲只是正二品,本不会有太多人对她关注。 只是她云霄楼夜救太傅大人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为人人饭后茶余的谈资,这真人来了,总得见上一见。 况且此次陪读由长公主操办,涂灵灵与长公主又热络,都想看看与她的关系能不能提升一些。 马车刚停在宫门,所有人都带着好奇与忌惮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她也不理会,下了马车后扫了一眼聚集在一起的陪读,三个人。 最扎眼的还是赵蓉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凤目清盈,肌肤如凝玉,看似娇弱小白花,实则揣着颗焉坏儿的心,没有靠近她,也在细细打量她。 涂灵灵视线扫向她,微微点点头。 她身边的女子瘦脸窄腰,身姿是极好的,只是脸上一颗痘痣,影响整体美观,她便是翰林院侍的女儿姜汾,和谁都算不上好,墙头草类型的,擅长巴结讨好。 另外一个水蓝色长衫,发饰妆面也未曾打扮,正是廉署部侍的女儿饶雪,此人古板,智商高,情商低,见到她扫过的目光立刻就避开脸去,不敢在看,父亲在廉署混的好也是性格使然,公正不阿,其女也如此,她记得前世饶雪在陪读里末试是文理考的最好的。 “素素,下车吧。”涂灵灵回头一看,见涂素素还坐在马轿里,还未下来。 赵蓉姜汾听到素素两字子,连忙歪着脑袋往她身后看去,最后看见涂素素下了马车,对视之后没好脸色白了她一眼。 一个庶女,能参加长公主的陪读,哪里来的福分? 涂素素一身紫锦翠纹裙,青丝如瀑,整个身上没有二两肉,个子娇小,感觉随便来阵风就能给吹跑了,识趣的给各位小姐一一行礼。 赵蓉与姜汾身为嫡女,最看不惯庶女,天底下又有哪家的庶女生母是好女人,都只是跟她们的母亲争抢荣华富贵而已,涂素素跟她们行礼,她们直接仰着脖子不理。 而饶雪为人亲和友善,也微笑的还了个礼。 那守在宫门口的太监数了数人数,又掐着指头算了一算,开口道:“到了五人,还差两人没到,还请诸位小姐稍等一下,等人齐了奴带你们入宫。” 姜汾朝着空荡荡的宫道看了看,好奇的问道:“还有谁没到啊?” 那名太监翻了翻名单,掐尖音道:“是骁将军府中的小姐,还有夏太医府中的小姐。” 姜汾点点头,努力地去回想这两人是哪家的。 如今大部分人都在宫门等着,这骁将军的小姐与夏太医府里的两位怎这般大牌,叫人干等着,还叫宫里的教书先生等着。 涂灵灵正想着,就见一辆战备装饰的马车缓缓朝着这边驶来,停在了众人的前方。 平日里赵蓉被宠惯了,娇艳欲滴小白花,哪里受得了别人出风头,不满的转过身,进宫也需她第一个进才是。 车夫摆着车凳,给足面子,等待马车上的小姐下来。 今日骁甜甜穿了一身红白相间的玉袍,身姿高挑,傲娇不已。 糙汉骁将军好不易娶了美娇娘,就希望生个可爱的女儿,取一个甜甜的名字,没想瓜蒂一家,他女儿对诗画女红根本没兴趣。 骁将军是当朝最受宠的驻外将军,处理一切皇城之外的战乱,起义,或是赈灾,近年国安家盛,这才驻在京城,如有战乱,首当其冲,她家女儿是军营长大的好女娘,只是军中呆得久了,渐渐被男化,愁的骁将军将她送到宫里,能学点是点。 “甜甜!”刚下马车就听见远处一声呼喊。 骁甜甜直翻白眼,平生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叫她甜甜! 第十七章 尚仪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穿着一身白医官服的女子,亲昵的挽着骁甜甜摇摇晃晃,骁甜甜虽是苦着脸,但也没有将女官推开。 想来两人的关系是极好的,那女官是夏太医之女,夏禾,年纪轻轻便胜过了北凉多地游医,与父亲共同撰写了杂症论,许多医案都成了传颂的佳话,也成为北凉唯一的女医官。 这骁甜甜与夏太医关系好,也是因为骁甜甜值班时经常受伤,骁将军每次都带她去太医院,去多了,两人说上话了,关系就变得极好。 在场的七位小姐极少来宫中,就夏禾与骁甜甜是宫中的常客,宫里的太监也给足她们的面子。 这样一来七个人便到齐了,这一群人中,脚程教快的还是骁甜甜与夏禾,细细看去,赵蓉的小步子轮着了火星子,势要走在为首。 涂灵灵面上纯善,心底却琢磨了起来,这赵蓉出身显赫,别人打破头想拥有的,她一出生便都有,前世柳玄安娶她,赵蓉给柳府摆脸,嫁过去必须与涂灵灵平坐,一辈子当惯了人上人,不适应处处被压一头,甚至想让涂灵灵搬出柳府。 以她现在的实力,管不得其他,若是将来萧昀将相国府搞倒了,她倒可以上去捅上一刀。 “涂家姑娘...”走在人群中后,听到有人唤她,她回过神来。 她见夏禾对她打招呼,淡淡的微笑还了个礼:“夏姑娘。” 那位公主殿的太监一路领着她们入宫,路上还介绍周围的宫殿,刚听了一会便见夏禾走到她身边。 “前些时日,萧哥哥受伤,你救了他,夏禾在这里谢过涂姐姐了...” 萧哥哥?萧昀那么冷血的人,还有一个女医官妹妹? 涂灵灵咧嘴一笑,轻轻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当时情况危急,我也是偶然凑巧,能救萧大人于水火,也是灵儿的荣幸...” 其实没想救,九星镖太厉害,不得不救... 夏禾望着眼前传闻中行为乖张的涂家小姐,长得杏眼柳眉,肤色白皙如嫩玉,穿着一身翠白相间的广袖裙,行止之间腰上的佩饰叮当响,今日看起来,行为也不尽是传闻中的模样。 “还是要谢谢涂姐姐,改日我调一些玉露膏,送去您府上。”夏禾美目一弯,向她露出了一抹灿烂的微笑。 涂灵灵心里一震,看着她的微笑,不由得下意识还了一笑,只是这夏禾忠孝两全,却没落得一个好归宿,萧昀灭萧氏之时,将她带去幽州,哪里想到一去不返,损在幽州,夏太医痛失爱女,白发送黑发人。 那太监轻咳了几声,将她思绪拉了回,尖声介绍着:“诸位小姐入宫陪读时间暂定三个月,公主为了各位小姐住得舒适,让工部连日连夜建的尊华殿,设施齐全,应有尽有,又在院外栽了三亩的花池,一人一间,也算得上宽敞,这地方与延华殿挨得不远,往后在延华殿学读,来往也方便些...” 众人前面听得毫无精神,后面一听是在延华殿学读,都是目露惊喜,连连夸赞公主好院子好。 太监捂嘴轻笑道:“尊华殿都已经打扫干净了,诸位小姐住哪间自行商量一下,略作收拾,午后宫里的王尚仪也会亲自来看,她在宫中多年,早年是一直伺候皇后的,礼仪方面要求十分严格,诸位小姐还是多注意些。” 王尚仪。 众人一听王尚仪,条件反射腿都一软,只觉得全身哪哪都不适。 前世她未曾进宫学读,却听过这女官的严苛手段,不少小姐都被她凶的夜里做梦都哭,是女仪官中的恶鬼。 她前世嫁给柳玄安之时,简单学了些女子规矩,但也搬不上台面,宫中言行之举处处约制,如今她只能硬着头皮学着,定不能丢了涂家的颜面。 赵蓉向来养尊处优,踩着莲步四周扫了一眼,最看重东边的房间,将它选了去,姜汾见她去东边,也跟着过去挑了一间,骁甜甜两人选了西处两间,涂素素平日里唯唯诺诺,自是不愿与赵蓉挨得近,也选了西处。 涂灵灵眼皮直跳,选了东边靠边的位置,让饶雪在中间,隔开她与赵蓉,免得她哪日忍不住挑个月黑风高夜,一刀捅死赵蓉,报血海深仇。 房间挑好了,各自回了房间关上门,适才人前的寒暄到现在连多看一眼都嫌多,涂灵灵带的东西少,随便整理了一下便收拾妥当,将屋里的东西摆放整齐,便坐等宫中的王尚仪来讲课。 过了半个时辰所有人才陆续收拾好,院中集合。 这时外头奴才一声通传,说尚仪局来教规矩的女官们来了,几位小姐这才收拾仪表,躬身屏息,等着这位传闻中的尚仪女官进门。 这尚仪光是侍候皇后那一项,就让几人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着就见门口进来三位女官,穿着宫中独有的粉色连襟马甲褂,发髻绾的高高的,双手交叠在腰前,三人严谨整齐,行走间,竟似三胞胎一般,举手投足一模一样。 领首的女官约莫三十的年纪,不难看出她脸上有着风华毕露,嘴唇紧抿着,不骄不躁,下颌微抬,一股子傲气。 七人中有胆子小的,就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唯有骁甜甜,夏禾平静地躬身行礼,两人经常进宫,与尚仪局的女官经常打照面,看谁都一样,提不起兴致。 其他五人不怎么进宫,见到这个阵势自然是怕的。 王尚仪对着众人再次行礼,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在众人正前方站定,厉声道:“今日尚仪局奉皇后旨意来教各位小姐一些宫中的仪表仪姿,为期两天,往后各位小姐都是要随长公主殿下去延华殿陪读的,还望大家都打起十分精神认真学习,若有谁怠慢尚仪,不服管教,便要请谁离宫回府了。” “可听清了?”王尚仪见没人回应,又问一遍。 众人整齐躬身应道:“是。” “好,那现在两人一组,一会儿由三位女官分开教习,指点才通透一些,各位小姐务必要认真对待。” 第十八章 长乐 接着三位女官就站立在一边,看七人如何挑选。 这就让七人发愁了,除了王尚仪,其他两位真的会好吗? 但一说自行分组,还未等涂灵灵细细琢磨,眨眼间其他四人已经选好,只有王尚仪跟前的空地,未选的也只剩下涂灵灵,涂素素和饶雪。 涂灵灵差点没被气死,那饶雪脑力不平衡,还不知如何被王尚仪折磨,而自己虽是有些基础,但合着她一组,往往都落不得好。 “饶姑娘,快点的,莫要耽误时辰,你跟涂家两位小姐在一起,她们定会带着你的,她们最近势头好,你跟着,能沾光!”赵蓉看了一眼姜汾,姜汾应和的点点头,表示她说的在理。 饶雪又瞥了一眼严肃的王尚仪,心尖儿都疼了起来。 涂灵灵上前拍了拍饶雪肩膀对她说:“走吧,别怕。” 王尚仪见分组结束,几乎两两一组,涂灵灵组里三人,环顾了众人一眼,便道:“开始吧。” 尚仪局的女官教习礼仪,以站坐行弯四点,今日首先就学站姿。 众人的眼神都瞧着涂灵灵与饶雪,看他们如何出丑,却惊奇的发现,涂家两位姑娘还好,就是饶雪不太行,全身的筋骨和人一般硬,闹出不少笑话。 王尚仪恨铁不成钢,说的十分明白了,让饶雪腿并拢,腰挺直,可脖颈要微微侧弯一点,把头埋下三分,饶雪偏偏学不会,腰挺直了,脖颈也跟着挺直了,脖子垂下了,背也跟着弯下去了,好不容易站姿好了,两手交叠的方式,怎么看怎么不美观,像个抡大锤的似的。 从没人见过这般不协调的身体,想必行走时,同手同脚都有可能。 王尚仪只觉头疼,若不是名单是由圣上点过的,不能轻易将饶姑娘送出宫去,她定要备车打马送她走! 不一会,其他两组原地休息,涂灵灵也休息,院中只留饶雪一人,稍不如意,王尚仪一巴掌就呼在她手腕上。 这不,交叠的胳膊又不对,一高一低,极其不雅。 赵蓉与姜汾对视一眼,遮着嘴角大笑,笑得眼泪都洒了出来,这么差劲的协调能力,还能称得上京城第一才女? “饶姑娘,你提着手,走几步?”姜汾见王尚仪去喝茶水,冲着饶雪叫了一声。 饶雪不明所以,将话听了去,果真原地走了几步。 “哈哈哈哈...” “我的天啊....” “哈哈哈...” 院子里出现几人的爆笑声,连骁甜甜忍不住,也捂着肚子垂着胸膛笑了起来,果然啊,同手同脚。 饶雪只觉脸上爆炸般的红热,她停下了步子,垂着脑袋,等着王尚仪的编排。 涂灵灵刚喝了一口水,就见饶雪的操作,险些没被茶水呛死,真是这般难教,定会拖慢他们小组的进度,但又看其他小姐这般笑她,只是冷哼一声,当做没听到似的走过去,刚想安慰一句,就见到北凉长公主风风火火从外面走进来了。 身边的奴才还未来得及禀报,只得敞着喊:“长公主殿下驾到。” 所有人都躬身下来行礼,涂灵灵刚弯下腰就被一个黑红束装打扮的女子揽住胳膊一挂。 险些有些支撑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再去看那放大的容颜,不正是长公主沈长乐。 沈长乐笑嘻嘻的挂在她胳膊上,亲昵的用小脸蹭了蹭她袖子:“灵灵,你终于来了...” 涂灵灵只觉有些发愣,上一世与沈长乐接触几次的场景已经模糊,现在看过来,沈长乐真的好喜欢她。 她还记得她与沈长乐第一次见面是十二岁那年,当时父亲还不是兵部尚书,也是哥哥如今的位置,值守皇宫的中官,那时父亲整日早出晚归,她就缠着父亲也想去宫中看看,并且答应父亲绝对不乱跑。 进了皇宫之后,一切都说不好,她只是孩子,孩子定会贪玩,她玩耍之时经过莲池正好见沈长乐失足掉进水中,本她也怕水,正好见了手边有长树枝,无论结不结实,就赶着去救了。 从那时她一直被沈长乐惦记着,自然是以救命恩人宠之。 涂灵灵清晰的感觉到旁边的沈蓉和姜汾投来刀人的眼神,恨不得把自己刀成筛子。 “公主...还有人呢...”只得出言提醒。 沈长乐不情愿的松开涂灵灵,对着众人摆了摆手,那些行礼的小姐这才如释负重抬起头来,只是颜上没有适才的刻薄。 “不必多礼,本公主就是来看看灵灵,你们继续就好。” 所有人齐刷刷应答是,女官开始了教导行姿。 王尚仪带着饶雪开了小课,只留下涂灵灵站在沈长乐身边。 “你们这里的东西可真能难学,若不是我坚持,我这小脚就要裹成三寸金莲了...”沈长乐让宫人准备好长椅,拉着涂灵灵坐下。 又说奇怪的话了...涂灵灵尽力的去分解沈长乐的话,最后只分解出殿下不愿意裹足,涂灵灵看看自己的脚,起初母亲也想让她裹足,可她从小破疼,一裹足就整夜睡不着喊疼,母亲舍不得她哭,就不了了之。 “灵灵,你有没有带好东西给我?”沈长乐拉过她的手掌心,搓搓揉揉,小美人的手心好软好软。 沈长乐最喜欢涂灵灵,一是她在莲池救了她的命,让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妹子魂穿古代二是靠近她的人都是有所图,但涂灵灵从未将她当成武器,她如今自然得护着她,去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有,灵儿本想带给你蛐蛐王,被人抢了,没了...”涂灵灵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丧气,但确实无能为力,她总不会为了一只蛐蛐被柳玄安牵制。 “谁?是谁敢抢本公主的蛐蛐?”沈长乐一燥起来声音就有些大,惹得其他小姐都回过头来看她们,自觉有失仪态,不好意思的摆摆手。 “柳玄安。”朋友的敌人就是敌人,有沈长乐的保护加以压制,柳玄安翻不了身。 这就轮到沈长乐疑惑了,她记得涂灵灵最喜欢那个叫柳玄安的,每每来宫里都会跟她说柳玄安这个,柳玄安那个,事无巨细,完全就是现代的死忠粉,现在这幅表情,她没看错的话,有点厌恶? 第十九章 唠嗑 “柳玄安是吗?我记住了,以后有他好果子吃,你在宫中放心呆着,我罩着你,你可不知,为了跟你家哥子说上一句话,废了我好大力气,你都不知道你哥哥...”说着说着,沈长乐脸唰的红了,把那日遇到涂子慎的事情给她说了。 说了那日她只想跟他哥那个榆木脑袋见见面,说下想见他妹妹,然后哥哥扭扭捏捏扭捏,临走之时还对她说,下次如有话通传,下公主玉旨即可,不需亲自去找他说。 沈长乐说着说着捧腹大笑,涂灵灵也失笑的摇摇头,自己家的哥哥甚是榆木,如有柳玄安一丝放浪,也早就妻妾成群了... 沈长乐这才没坐一会,外头便有人来找,说皇后传她过去唠嗑儿,沈长乐只好依依不舍的去了,临去之前,还拉着涂灵灵的手说:“明日你学好了,午后我带你去看皇哥哥们的擂台赛。” 涂灵灵眼睛瞬间一亮,能看到沈奕了? “好。”涂灵灵笑嘻嘻地目送沈长乐带着一群宫人离开。 最终这一天,组里倚重学习的是饶雪,见她尽心尽力的学习,大家偶尔出手点了点她的错处,耐心无比的陪着她学完了宫廷礼仪。 直到熬到天色渐晚,饶雪才像是被王尚仪教会了一般,动作也开始流畅起来,符合了她定的极低的标准,这才露出一片欣慰之色,指着饶雪对众人道:“由此可见,天分差没关系,勤能补拙,只要努力,便没什么不能成。” 饶雪低头道歉:“雪儿多谢各位姐姐的指导,雪儿能有小成,都是你们的耐心教导。” 王尚仪松了口气,让大家早些休息,就径直带着女官离开。 这深秋的天气,动辄一身汗,几人见女官离去,都各自回房,让尊华殿的宫女为自己准备好浴汤。 因大家都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下聚到一起,又是头一天进宫,长公主差人准备了美酒玉食,甜茶蜜饯,也不知是谁起了头,在茶室聚一聚。 涂灵灵本窝在床上看毒医的书卷,但现在自己又是旁人肉中刺,不去的话不就被指着说派头大,只能去看看。 要知道这些闺阁小姐聚在一起,左右聊得都是无关小事,撑死了聊聊外面那些英年才俊,实在无味。 一张方桌聚集了四个人,正相互说着话,饶雪与涂素素中间里外不是,只能埋头吃食,只剩赵蓉与姜汾干聊。 赵蓉本就不怎么搭理涂灵灵,今日见公主殿下如此给涂灵灵面子,不由得也看重了些她,见到涂灵灵便起身相迎。 就是一瞬,涂灵灵侧身挪了挪,赵蓉的掐媚的手扑了空,不由的面上一阵发红。 “灵儿姐姐,你怎的?”赵蓉一愣,探究的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想想自己应该不曾得罪过涂灵灵,怎叫如此对她? “没什么,灵儿沐浴完不习惯有人碰。”涂灵灵扬起一个略略致歉的笑容落座。 “好...”赵蓉冲着旁边白了一眼,也落座。 今日的学习多亏了涂灵灵对自己的鼓励指导,饶雪倒了一杯茶水笑脸盈盈的递给她。 前一世与她八竿子打不着,这一世也对她造成不了威胁,涂灵灵自然是笑着接下暖茶。 姜汾见涂灵灵接下,向赵蓉努了努嘴唇,而后又开口:“灵儿姐姐,这一天可是把风头出大了,公主殿下疼爱姐姐,连着我们几个都沾了光。” 涂灵灵无言以对,她十二岁救了沈长乐,十六岁救了萧昀,的确出了不少风头。 涂灵灵做出一副尴尬的模样,只道:“姜妹妹说笑了,你也可以的。” 姜汾见涂灵灵一副不想与她们攀谈的意思,干脆转头与赵蓉,饶雪两人说话,也将涂素素那个大活人晾在一边。 “雪儿妹妹,明日上午学坐弯仪姿,妹妹定要尽心学习,多练才能补拙,可知?”赵蓉见饶雪只知道吃吃吃,不忍提出声,让她学好,总比去了延华殿出糗要好。 姜汾也跟着道:“此次入宫为公主殿下伴读,除了学识方面,礼仪太差定会被笑话,妹妹,你可要多练,多留点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饶雪夹在中间,话是没错,怎就在她们嘴里听就那么的不舒服。 饶雪有些尴尬地放下手中的甜酥,认认真真的望着两人:“雪儿知道了,多谢两位姐姐。” 赵蓉点点头,表示知道就好,随即冲着姜汾又聊些其他的:“明日上午学好了,可以休息半日,我们去延华殿看长兄擂赛吧?” 姜汾喜笑颜开连连点头,谁人不知殿下的陪读一个顶一个俊逸,赵蓉的兄长赵洐面如冠玉,气宇轩扬,是陪读的公子哥里最俊逸的一位。 涂灵灵这才想起相国公之子赵洐,仗着自己位高权重的父亲,在京城说一不二,虽不惹事,就是野心太满,盈满则亏,败就败在将萧昀看的太低,落得被万箭穿心而死,相国公这才不顾所有,铁了心谋反。 赵蓉见姜汾太开心,打趣一声:“你脸红干什么?” 姜汾把脸捂住道:“哪有!” 赵蓉想到了什么又嘟着嘴唇,不满的说道:“我哥哥赵洐心比天高,一般人近身讨个好赏都讨不着,我劝你还是早早换一个郎君看去...” 赵蓉不讨厌姜汾,但是自己那个哥哥是什么模样她最清楚不过,这天下,除了长公主能配得上哥哥,还有哪个小姐能入的了哥哥的眼。 姜汾也不恼回道:“赵公子总比萧大人好...” 赵蓉闻言,眸子水盈盈的,与姜汾对视而笑,最后开口:“我在家中听父亲提过多次,这萧大人升了正一品也有两年,却一直孤身一人,也不谈婚论嫁,听人说他府中连个女婢都没有,整日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 要是你们知道他辅佐沈奕,踩着那么多头颅才爬上一人之下的位置,还有哪个女子敢留在他身边? 提到这个,涂灵灵忍不住想,这个萧昀不近女色,不畏权势,如今对他来说,有何把柄?什么都没有! 两人在茶室打闹说笑,外头忽然有个小宫女轻轻唤着涂灵灵:“涂姑娘,外头有人找。” 第二十章 要挟 涂灵灵顿时一抬眉,疑问出声:“是谁呀?” 那小宫女冲着院外望了望,脸一红:“是涂中卫。” 涂灵灵点了点头,定是哥哥放心不下她独自入宫,只能跟着其他人道一声:“各位失陪了,灵儿出去看看。” 涂素素见着大家聊着愉快,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不在府里,母亲会受欺负吗?涂灵灵有哥哥来看,她却没有。 她望着涂灵灵轻快离去的背影,抿紧了红唇。 出了尊华殿,一路向着延华殿的方向走出去,在路前面不远的羊肠小道上停了下来,再一看,哥哥穿着一身宫服盔甲,扶着腰剑,望着那一片秋海棠出神。 涂灵灵放慢了脚步,提起丝缎裙偷偷靠近,眼见涂子慎还未发觉,踮起脚尖去捂他的眼睛,就在此刻,他像是早发现了一般,往前走一步,硬生生让涂灵灵扑了个空。 “哥哥,你早发现我了?”涂灵灵稳了稳脚步,不耐的嘟着嘴唇。 “你身上挂饰叮咚作响,不想发现你也难...”涂子慎一笑,望着眼前的妹妹,她小脸上一副没得手的不满。 “哼...”那息隐步可是照着民间流传的书卷上学的,传闻学会的人神出鬼没,步不留痕,怎到了她这儿,啥也不是... 涂子慎前半夜轮岗休息,正好有时间来看看第一天入宫陪读的妹妹,见妹妹此刻生了自己的气,又想起上次自己做主交上了妹妹的帖子,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去哄:“你不是总想去看看护城景色吗,哥哥带你去。” 轮到涂灵灵震惊了,自己确实一直想去看宫中护城的景色,能一眼望见整个京城与皇宫,哥哥这般愣,值守的时候定然不会带着自己,被人抓到少说仗责,重则削官,但是有自己的哥哥护着,也说不上害怕,总觉得哥哥能保护自己。 “真的吗?”涂灵灵眸子水盈盈的,充满着期待,又提了提自己的长裙,有些为难,这蝶戏水云缎裙太过扎眼,在夜里行动实则不便。 “无碍,把这个披上。”涂子慎拿出一件黑月袍,帮涂灵灵披上,黑夜中望去,只露出圆圆的脑袋,其余亮色的位置都被黑月袍遮住。 涂子慎探好路,一路带着她避开夜里值守的同僚,带她来到偏南角的南门口,昼夜出行,紧张又刺激。 深夜的皇宫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是一樽又一樽的璀璨明珠,琉璃瓦的重檐屋顶,朱漆门,同台基,显得格外辉煌。 涂子慎平日里值守犯困了就会来城墙之上吹风清醒一下,除了他很少有人上这个南门偏角,也是他在偌大皇宫里的一丝情感藉慰。 “冷吗?”涂子慎见自家妹妹才上来一会儿,便冻得鼻尖通红,想着夜景也看到了,催促她回去。 “不冷...”涂灵灵说不冷的时候还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心,这宫墙上这么冷,哥哥是怎么熬了一夜又一夜的。 “哥哥,如果有机会能离开皇宫,去一个没人知道涂家的地方开开心心地生活,你愿意去吗?”这是涂灵灵一直想问的,倘若之后在党派之间不能全身而退,举家迁移,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涂子慎眉头下压,转身看着妹妹:“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南角天星那一次,任谁也不会知道半夜会抓到一只豺狼,而妹妹却告诉自己定要去南边看天星,如他没去,这豺狼闯进了皇宫,还不知如何罚他。 而妹妹有意无意的提醒,让自己心生疑虑,他家妹妹自从府里落水之后,变了一些。 涂灵灵望着苍穹之下的星辰,鼻子发酸,垂下眼帘,嘟囔了一句:“苍穹之大,何须一隅...” 四周静悄悄的,涂子慎当然听的一清二楚,刚想问她南角天星的事情,就见夜色之下,宫道之外,有七八黑影往北边宫门靠近,在夜色中,不仔细看几乎难以看清。 “有人!”涂子慎刚想叫人,却发现自己的妹妹还在宫墙之上,他找了一个放哨的沙榻,让她躲在此处,自己去看看。 涂灵灵想起前世她刚嫁柳府两月,宫内发生了一起黑衣人劫杀如嫔妃的事件,前世黑衣人得到手后,将如嫔妃的尸首弃在宫门外,圣上大怒,命父亲彻查此事,三日交不上逆贼便拿他试问,就在那时相国公发现逆贼躲在庆王府,助了父亲一手,也拉了庆王下马,从此父亲便视相国公为益友,在一些事情上,与他坑壑一气。 “哥哥,近日得宠的如嫔妃就住在那北宫,事有蹊跷,还需谨慎!”涂灵灵掀下黑帽,露出一张急切的小脸,叮嘱着哥哥,这刺杀之事她早就想好如何对策,可这事忽然提前打的她毫无章法。 若是嫔妃未出事,兵部也并未受牵连,那父亲与哥哥在此事上便能明哲保身。 相国公的阴谋也不攻自破! “我先去看看,你就在此处,不可自行离去!”涂子慎听到妹妹的话,黑眸深沉,俊脸上散发着戾气,叮嘱几句,便匆忙离去。 “哥哥,万事小心。”涂灵灵小身子缩在黑棚遮盖的沙榻下,透过风口正能看到宫墙外发生的一切。 涂子慎下宫门便携百军往北宫去,浩浩荡荡的铁甲军离去后,南门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静地她连听到自己绵密的呼吸声,她细细地轻喘着,额上闷出了一层薄汗,整个水里捞起来的一般,她刚转动脖颈,就听见铁甲军靠近的脚步声,她又往里面缩了缩,确定他们离开后才松了口气。 再这般待下去,等逆贼落网,势必要加大巡查力度,皆时更加难以离开,此时躲过南角的御林军,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对她与涂府而言,才是最安全的。 她紧了紧衣袍,顺着哥哥带她来时的路,往宫内走,一路上倒也没遇见几人,定是都去北门抓逆贼,这南角值守的御林军都调开了。 天边晦暗如墨,星月暗淡,只有宫墙下几只灯笼在夜色里泛着幽光,映照着两旁的花草树木分外萧瑟。 她摸索在路上,走的很急,只想尽快的回到尊华殿,眼见着靠近灯火通明的长殿,刀剑相戈,女人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如人间地狱一般,迎面而来的赵蓉穿着里衣不管不顾奔了出来,见到她如救世主,躲在她身后,紧紧地拽着她的月袍。 “杀人了!杀人了!有刺客!”赵蓉已吓得面容失色,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如临大敌般的盯着持剑向她们靠近的几个黑衣人。 第二十一章 性恶 涂灵灵下意识想逃,而身后的赵蓉却死死攥着她腰衣,她只会哭有什么用? 转眼间,三个蒙面黑衣将她们团团围住,赵蓉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酸,身子骨如抖糠一般地打着颤儿。 其中一黑衣人持刀刃朝着她们抬起,骇得赵蓉更是没命的大哭起来,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爹是赵罡,我爹是赵罡,你们要钱我给你们就是!” 涂灵灵这才想起这些黑衣人的来历,也捂着脸哭道:“不要杀我,我爹也是赵罡!” 情况危机,赵蓉也没有细听涂灵灵说什么,只是一直喊着她爹是当今的相国公,要钱的话给多少都没关系! 那黑衣人明显一震,相国府只有一个嫡女,眼前两个女子,定然一真一假,可现在找出真假已是无望,几人互相打个眼色,迅速离去。 赵蓉哪明所以,逃出来已是好运,那姜汾已被要挟,眼见着黑衣人还要掳迫她出宫,真出了这个宫,命数未知,光是被男人掳走,这四个字就能让姜汾一生抬不起头。 涂灵灵转身,厌恶地看着蜷缩在地的赵蓉,就在刚才,赵蓉都想拿她挡剑,这个女人,天生性恶,此时周围空无一人,杀了她也无人得知,她心里的声音叫嚣着让她报仇。 赵蓉,你真让我恶心。 杀了相国之女,她必定一生逃窜,相国公也不会放过涂府,赵蓉的命,还不值! 见涂灵灵还要往尊华殿去,赵蓉尖叫道:“贼人在尊华殿,不可回去!” 可是涂灵灵并未理她,而是坚定地朝着尊华殿去,渐渐地,娇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赵蓉蓦的笑出声,从地上爬起,跄跄踉踉地往相反的地方跑去。 绝对不可让他们杀了姜汾,涂灵灵突然发觉,就算前世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现实总会给她一击,让她知道命不可违,就算不是嫔妃,也会是别人! 前一世没人得知宫内遇刺,导致逆贼掠嫔妃出宫门一路之下,这一世,有涂灵灵的提醒,涂子慎带人保护嫔妃,排查内宫,这才将逆贼赶到了尊华殿,从而劫持了翰林院侍之女姜汾。 可如今御林军支援北门,西直门薄弱,冲破关卡后,当众辱杀官女,打马离去。 一切在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涂姑娘?你要做什么?”一声呼喊从身后传来。 涂灵灵转身便见一身简易铁盔装的骁甜甜,正骑在马身上居高临下的看她,她说不得其他:“带我去!我知道他们在哪!” 骁甜甜犹豫了片刻,逆贼已逃,分秒必争,不得多想,向她伸出手:“那就有劳了!” “去西门!”涂灵灵坐在她身后,生平第一次坐马身上,下盘不稳,紧忙攥着她的裙袍,骁甜甜踢踢马肚,扬长而去。 从骁甜甜口中得知,逆贼冲进尊华殿,杀了一干人等,她情急之下带着夏禾逃离,对其他人却无能为力,此时戎装加身,定要与那些黑衣人较个生死。 西门宫墙了望池 此时大战一触即发,涂子慎带的御林军步步逼近,将一干人等重重包围,只是此刻能与之对峙的把柄就是姜汾一人。 此时姜汾就在接应的马车里,帷帘是开的,不难看出一黑衣人正将刀刃横在她脖颈上,只需轻轻用力,她便成了刀下亡魂。 姜汾的亲族还在赶来的路上,而刺杀惊动了整个皇宫,圣上帝令,势要拿下逆贼,找出幕后指使。 涂重盔甲在身,眉头紧皱,双鬓已经有些白斑,可半点不妨碍他施令的汹涌气势,高声大喝道:“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们一命!” 那些黑衣人相视而笑,此番进宫是为了主子的大计,早将生死看淡,堂而皇之进宫行刺,本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 但还好,他们手上有人质!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堂而皇之进宫行刺,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之女,万般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涂重摸不准刺客的想法。 那刺客阴沉沉的咬牙说道:“无德狗皇帝身居高位,却无作为,此时恨不得这女人是狗皇帝,杀人诛心!” “大胆!”涂重怒呵一声,宫墙之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迅疾的弓箭手,持弓对着宫外的众人。 “杀了她!”黑衣人面面相视,做出决定,不可再等! “慢着!”身后城门响起急刹马蹄的声音,正是骁甜甜与涂灵灵疾驰而来的两人。 涂灵灵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掀着裙袍翻身下马。 涂重见到女儿瞬间紧张起来,将女儿拉到身后呵斥,转头吩咐一旁的手下道:“你怎么在这里?带她离开!” 涂灵灵赶来之际就瞧见了宫内转弯处停着的车轿,这次若能活捉贼党,重伤赵罡,是投诚太子最好的时机,若今日她父亲杀了这些人,落入了赵罡的假面圈套,后日想要撇清两家关系,几乎是不可能。 那轿子里的人,除了萧昀,不会再有其他,只是牺牲一个涂府而已,对他无碍。 此时她必须让父亲放了这些人,引出后面的嫁祸,让萧昀带人围了庆王府,一切才能拨回原位。 涂灵灵紧紧抿着唇,对着涂重摇了摇头,凑近他的耳朵低喃了几句,涂重的脸由青转黑,只是一瞬,便推开涂灵灵,否定了这个想法。 涂灵灵咬了咬牙,凑到涂重耳边哑声道:“庆王反,为求自保,必须如此!” 庆王一直以来都是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太后临终遗言保他一命,圣上放过了他,让他做个闲散王爷,如今他还敢造反? 涂重不可置信地皱眉,自己的女儿怎会知道这么多? “父亲!”涂灵灵有些急切,望着十米之外的刺客,她等不了,他们也等不了! 涂重紧拧眉目叹了一声,对着刺客喊道:“想来你们也不愿命丧至此,若你们放了姜家女,在下为你们打开城门,送你们安然离宫如何?” 为首的刺客有片刻的动容,但他们哪里会相信涂重的话,只答:“若你换她,我们挟你出城,岂不是更好?” 涂重火气上来,下意识就要怒吼,却被涂灵灵拉住:“我来换她,我是兵部侍郎涂重嫡女,怎么也比你手上的女人强!” 为首的刺客见过涂灵灵,她刚才可说自己是相国公之女,这女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哪里可信? 第二十二章 杀意 “灵儿!别胡闹!”涂子慎刚赶到,就听见自家妹妹做出九死一生的决定。 “哈哈哈...我们本就没想活着离开,掳谁不是掳?”刺客略微有些不耐烦,明显就是谁也不信,就算死,也要拉着姜汾陪葬。 手下的姜汾忽然转醒,睁开大眼便见此景,心脏提着嗓子眼:“别杀我!别杀我...” 刺客紧了紧刀刃,寒刃碰到她裸露的皮肤,她瞬间闭上了嘴,泪水直流,抖着肩膀抽噎。 涂家女明明才十五六的年纪,遇到此景竟然丝毫不惧,还朝着马车走了几步,她动辄几步,宫墙之上的弓箭手便跟着几步,都在蓄势待发,只要一声令下,便片甲不留。 “我说了,放了姜家女,你们出了城,大可再杀我!” 这说的是什么话?所有人都震了一下,这般不惜命?就为了换出翰林院侍之女? 与此同时,宫墙之上,萧昀长身立在了望塔,长眉淡漠,一身宽袍大袖,沉稳而从容,目光越过虚空落在涂灵灵消瘦的背影上。 “大人,动手吗?”玄一立在身侧,躬身询问。 萧昀向着他摆摆手,让他静观其变。 “让她过来,我跟你们走!”涂灵灵站在离马车五米的位置,强忍住惧意直视刺客。 那刺客呵呵一笑,眼前的女子的确比手下的女子更加有用,随即要挟着姜汾,慢慢靠近了涂灵灵。 涂灵灵全身都在发抖,谁说死过一次就不怕死了? 可就在交换的一瞬间,在刺客带着姜汾终于靠近了涂灵灵之时,那刺客上手拉她,却被她后退一步躲过:“放了她!” 本想抓了两个人,更加保险,竟被一个女人识破他的计谋,不悦的将姜汾往前推攘一步。 然后下一刻,涂灵灵耳中闻一声箭矢穿破人颅骨的声响,就像是穿过一只脆皮瓜瓤,接着只见眼前的刺客几道红色血液喷射而出,一直羽毛箭已经插在他的眉心,穿透了他的眉骨,从后脑穿出半截! 死了! 刺客被这一箭带得往后倒下,咽下最后一口气之时,还不知这箭从哪里射出,眼底还带着死不瞑目的愤然。 涂灵灵双腿发酸,光闻见那股冲鼻的血腥味,几欲让她作呕,可是现在却不是悲秋之际,她上前抓着姜汾的肩膀,将她往后拖去。 姜汾此时哇哇大哭,整张脸上都是刺客鲜红的血液,软着身子任由涂灵灵上前拖拉她。 萧昀再次接过玄一递上的羽箭,拉弓,箭尖平齐城下乌泱泱的人头,对准了涂灵灵的脑袋,若轻轻松手,当箭无虚发。 是谁给她那么大的胆子,敢公然叫嚣放走刺客? 凭着伶牙利嘴? 有那么一刻,萧昀真想一箭撕碎了她,那么这世上再无恩情。 涂灵灵一手扶着姜汾,抬头仰望,视线隔着虚空与萧昀冷戾的视线相撞,一张脸瞬间惨白,带着几分惶恐,更多的却是不认输的倔强。 萧昀你丫的,杀了我我大不了再重生一次! “咻—”箭矢破空而去掠过涂灵灵的身后,向着在逃刺客马轿飞去,径直的射入菱形的窗柩中,将一人黑衣人射下马轿。 黑衣人捂着肩胛倒地翻滚,爬起来追了几步,可那同行的马轿已经消失在宫道上。 “将人带回大理寺,让谢宴审。”萧昀慢慢地垂下手臂,转身离去。 涂灵灵见萧昀离开,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扶着涂子慎的胳膊,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吓得发软。 刺客一事,闹得宫中人心惶惶,圣上宣召萧昀涂重连夜进宫,涂子慎加强了御林军的守卫。 尊华殿死了数位宫人,连夜打扫尸首,已经不能住下,各府小姐的家人早就等候在南门,将他们接回去。 涂子慎还有些忙,走不开身,只能给她准备马轿,让她与涂素素自行回府。 涂灵灵刚要上车,旁边就有人匆匆走了过来,她记得这个人,是公主殿里的宫女。 “涂家小姐,殿下见天色已晚,您出宫回府颇有不便,让奴婢带您回公主殿歇息一晚。”那宫女躬身行礼,声音细细的。 “灵儿在此多谢殿下...”涂灵灵微微点头答应,公主派人来请,不好拒绝。 “素素,你先回府。”涂灵灵未拉开帷帘,只是冲着轿里的涂素素打了声招呼,便跟着那宫女离开。 宫女微微一笑:“小姐请跟奴婢来...” 许是已经深秋入冬,跟着宫女穿过弯曲的宫道有几丝冷寒,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瑟缩了一下肩膀。 她紧紧的跟着那名宫女的身后,转角之处,发现了迎面而来的小太监打着灯笼,照着一前一后的两人身影,远远地朝着她这边走近。 走在前面的月袍男人是萧昀。 看到他便想起在宫墙之上肃杀的身影,那箭矢明明就是对着她的,连他的视线也是... 涂灵灵下意识地往侧边移动,与宫女一同躬身行礼,未抬头,等着萧昀经过离开。 “涂姑娘,就没有话想说?”萧昀停住了,转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清冷的眼,一下便将她的防备分崩瓦解。 涂灵灵看了看他身后的玄一大人,还有两位宫人,有些拮据,这如何说? 萧昀朝着三人挥手,三人退到十米开外的宫道尽头,远远的看去,只有忽隐忽现的光亮,而他们这边,只有月影稀疏。 不知道为什么,与他这般靠近,感觉到冷,感觉到不适,感觉他会将她的心里的想法一层层剥开。 萧昀身量甚高,将她纤细的身形,都覆在他的月影下,静谧的只能听到两人微浅地呼吸声。 萧昀开口:“为何要救逆贼?” 连他都无法确定这些黑衣人的来历,她就直接让涂重放了? 涂灵灵知道此时萧昀心里诸多疑惑,但她不能全盘托出:“萧大人又为何救我?” 萧昀目光垂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下,只需他轻轻一折,便再无顾虑,何须亲自来问:“你知道些什么?” 涂灵灵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我只是涂府的闺阁小姐,在朝中既无势力,更无野心,于大人而言,我只是大人动动手指就可以捏死的小小蝼蚁,并不能对大人造成任何威胁,灵儿从始至终,只想保护涂家而已。” 二十三章 微醺 萧昀凝望她许久,而后冷言道:“涂尚书位高权重,纵有中立之意,可依昀来看,只是眼中钉而已,不听话的,只有死路一条。涂姑娘,昀不是不记恩的人,只是你所做出的事情,并不在昀意料之中,你说,如何信你?” 涂灵灵脸色惨白,脚步悬浮,跪首在地:“涂府绝无中立,全府上下唯萧大人马首是瞻,大人明鉴!” 萧昀怔了一刻,伸手将她扶起,沉声问道:“为何放了逆贼?” 涂灵灵左右看了看,刚踮着脚尖凑到萧昀的耳边,才靠近就被萧昀伸手推开,再看过去,发现他姣好的俊容有些藴色。 “涂姑娘直说,不必交耳。”萧昀声音微微嘶哑,再无适才的冷戾。 “长话短说...”萧昀见涂灵灵的扭捏的样子又提了一嘴。 “月前南角的豺狼,如今尊华的贼子,不论目的是什么,受牵连的只有我们涂家,杀与不杀,父亲都难逃其咎,放了这些亡命之徒,才能引出幕后指使,灵儿只能这么做...” “那你可想过,昀不在,会发生什么?”萧昀垂下眼帘,俯视着她。 “你在。”她坚信的回答,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萧昀轻轻蹙了眉凑近她些许道:“若涂府能审时度势,那昀留之,但是昀此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安排,别人是,你亦是,若有下次,昀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涂灵灵慌了,她喉头有些发干,强忍住惧意道:“灵儿日后定当谨记于心。” 得到满意的回答,他抬起了身,转身向玄一的方向走去,从暗处走到明处,月白的衣袍飘摇,渐渐去远。 玄一已经将小太监遣退,提着暖灯跟上萧昀的步子,不远不近,主仆之别。 “玄一,告诉谢宴今日审不出就提头来见。”萧昀见转角处宫女的提灯远去,收回了视线,沉声道。 “是。”玄一躬身点头,随着萧昀的身影消失在宫道上。 跟着宫女来到公主居住的月华殿时,涂灵灵整个人简直就像霜打的茄子,又冷又后惊,脑袋里一直萦绕着萧昀对她说的话。 沈长乐坐在月华殿廊下,思绪着怎么着一个小时过去了,怎么宫女还未将涂灵灵接回殿。 一转头便见涂灵灵脚步虚浮的走回来,惊吓的直接站起:“灵儿,你怎么了?” 涂灵灵没有回答,她身后的宫女喜鹊道:“是萧大人,刚才同涂小姐说了几嘴。” 喜鹊就是一才去接涂灵灵的宫女,整日在公主殿有沈长乐惯着,不免跳脱了一些,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说了什么?灵儿,受凉了吗?”沈长乐打心里喜欢涂灵灵,长得美,还救过她的命,心疼地揽着她给她搓搓手。 涂灵灵这才回过神来,渐渐听清旁人在说什么:“没什么,只是谈判之时受了点惊吓,喝点暖汤睡一觉就好了。” “喜鹊,快去备点小食暖汤。” 喜鹊离去,沈长乐将她扶进自己睡得寝居,好一阵忙活,两人才趴在软软的金丝床榻上。 涂灵灵抱着沈长乐最爱的花形棉枕,又想起萧昀说出那样一番可怕的话,是不是觉得吓她很好玩? 沈长乐还以为是萧昀欺负她,挑起一个甜口蜜饯塞到她嘴里:“尊华殿遇刺之时我还在母后宫里,等我赶去之时,你们都已离开了,灵儿千万不要怪我。” 涂灵灵含着蜜饯轻声道:“灵儿不会怪殿下的,殿下对灵儿这么好,灵儿喜欢殿下还来不及。” 沈长乐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美少女,生平除了赚钱,就喜欢和养眼的美女交朋友,穿到这北凉国,纵有万般不舍,但是有母后的疼爱与涂灵灵,值了。 “殿下去工部做什么?”涂灵灵接过沈长乐递给她的桂花酒盏,凑着鼻尖闻了闻,桂花的香气浓郁。 “尊华殿是我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女学寝居,却没想开业第二天就被逆贼给端了,气得我整个就是眼冒金星,我去趟工部,与他们一起将大门院子重装改建。” “改建应该很麻烦吧?”涂灵灵略带疑问道。 “还好,就是将一些看似不可能组成的东西组成到一起,变得更加便捷好用,以后谁想进入尊华殿都不是容易的。” 现代看一些新闻,总有些神经病冲进学校,养老院去伤害那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没曾想好好的尊华殿差点被那些贼人毁了,等她做好了安保系统化建设,看谁还敢乱闯! 她是沈奕的亲妹妹,自是没有危险,但是树大招风,她倒是希望长乐低调一些,等沈奕当上皇帝,再去实现她云游四海的想法也是不错。 涂灵灵总是佩服眼前的女子有那么多奇异的想法,可沈长乐总说自己不是这儿的人,而是来自一个个很远很远,与北凉隔了几千年的地方,他还说,她想改变腐败的旧时代,让百姓过得更好。 “嘶嘶...好辣...”沈长乐笑嘻嘻地将杯盏与涂灵灵手中的杯盏一碰,抿了一口,被辣的跳脚。 前世为了与柳玄安打通关系,不止喝了多少夜酒,如今再烈的酒入口也只分绵密与否,甘甜与否。 涂灵灵不知为什么,今日就想喝了一口,将杯盏中的桂花酒酿一口喝掉:“殿下,明日延华殿的先生授课,我们还要去吗?”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赵蓉与姜汾还未回过神,早就躲回府里哇哇哭,明日想必不会按时开学吧? “我问过母后了,她说明日延华殿照常开课,只是大家需要累一些,昏落下课各自回府,晨日还得赶进宫来。”沈长乐小脸有些泛红,不满的嘟嘴。 这母后非要她跟着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如是让她跟着涂中卫学武功就好了,再不济太傅的那个呆货手下教她也行啊。 涂灵灵轻言浅笑道:“殿下,等学读会结束,我带你出宫玩。” 沈长乐忽然来精神了,她自从穿过来还没出过皇宫,更不知高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自然是兴奋的。 “好!再来一杯,我的亲亲宝贝!”沈长乐大笑,让涂灵灵再给酒盏满上。 涂灵灵好久未听到如此轻浪的语气,那语气配上长乐那张可爱的小脸,不由得笑出声,给沈长乐添了一杯酒。 第二十四章 落马 漆黑的空中掠过一只黑翅鸟,飞过繁花似锦的京城夜景,最终落在某处幽深的建筑前,门外火把闪烁,照亮了狮头马身的石雕,牌匾上赫然刻着“大理寺” 大理寺的一角传出嫌犯撕心裂肺的疼呼哭喊声。 画面一转来到单独审犯房,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谢宴命人将嫌犯倒吊在盐水桶里,而刚才那个他已经受了三十打骨鞭,在盐水里拉起又放下,场面恐怖至极。 吏部谢宴冷面判官出名,人面煞心,丝毫不在乎这个嫌犯会如何死... “此番行刺,到底是为了什么?”谢宴已经陪他磨了小半夜,渐渐没了耐心。 嫌犯被倒吊着从盐水桶中拉出,口鼻往外呛水,痛苦万分。 “为了杀狗皇帝!为了杀了你们这些走狗!”嫌犯接近癫狂,重复着骂着。 “说出那些逆贼的下落,谢宴可放你一命。”谢宴恍若未闻,接着出问。 今夜若逼不出其他逆贼藏身之处,可真得砍了自己的头提到太傅府里去。 见嫌疑犯还是藏话不答,大理寺卫也骂了一句,再次将他往水里按,嫌犯刚从水里被提起来,大口吐着水,嗓子眼都要咳出来,寺卫又一巴掌拍在他脸上,顿时嫌犯左脸肿得老高。 嫌犯见他们还要继续折磨自己,大喊道:“庆王府!庆王府!他们在庆王府!” “庆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谢宴语气肃穆,眸子深不见底。 “庆...是庆王,他的暗军潜伏在京城周围,他心中不满太子殿下,总想颠覆朝堂,他才是逆贼,他教唆我们的!” “你所见所知,如实招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宴站起身子转了转脖子:“按个手印。” 寺卫将罪状纸置于嫌犯面前,嫌犯为求保名,畏畏缩缩按下手印,趴在地上抬眼看着离开的谢宴喊道:“大人,您方才说的放了我....” “方才是方才....”谢宴淡漠的出声。 他身影在晦暗的牢中,犹如噩梦一般。 大理寺卫提起呆掉的嫌犯,将他丢进幽黑的牢房关着待审。 为了一个地址,一个罪状手印,放了一个大恶不赦的嫌犯,怎么算也是不划算的。 秋日寒寂,冷风徐徐 晨日街道上行人本不多,这是更加的冷清。 只是没过多久,到了原有的沉寂,那寂静无人的街道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沉重的连成一片,更有呼喝之声夹杂在其中,不一会便有身披盔甲,须发灰白的骁将军,与黑甲在身的涂重,联合出兵,率着一干人马往庆王府疾行而去。 路上少数的行人看到了都胆战心惊,又是谁家动辄百兵讨伐。 待这一群卫兵从凄冷的街上离开,店铺的老板们纷纷伸出脖子讨论:“这又是谁家出事儿了?” 庆王沈牧直到被登堂上门,都不知自己犯了何罪,骁将军从府里抓出的叛党他一个都不认识,何来的藏匿叛党? 是谁要害他! 骁将军高声呼喝:“圣上有旨,庆王沈牧意图叛乱,藏匿逆党,以乱臣贼子论处,削去王位,贬为庶民,男充军流放,女卖身为奴,凡庆王府之人统统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厅中所有人均是已经,大家都慌乱起来,四周逃散。 骁将军乃护国将,手持刀剑杀了看门的护卫,向前厅走去,踏着沉重肃杀的步伐:“统统拿下!” 一时间,庆王府巨变,无人敢说圣上旨意是错,也无人敢站出来为沈牧求情,他在庆王的位置上坐了少说二十年,一朝覆灭,人走茶凉。 这一切发生的突然,血流成河,人头坠地,庆王灭。 窗外冷雨淅沥,寒雾蒙蒙。 涂灵灵一夜没睡好,早起梳洗后穿上一件长乐的桃红宫服在榻上出神,望着长乐熟睡的面容,细细出神。 昨日谢宴审出庆王府的话,那今日庆王定遭灭门,沈牧一直是圣上的肉中刺,一日不拔一日无法安稳,如今无论是谁暗箱操作,除去一大绊脚石,圣上定是心喜的。 此事的功臣便是吏部谢宴,护国将骁将,还有父亲。 而此事最大的受益者除了圣上,便是相党赵罡与太子党萧昀。 两人合力除了碍事的庆王,下一步就是权势互吞,谁能胜便是王。 宣政殿 皇帝沈世明将近而立,端坐于龙椅之上,须发渐白,双眼微微凹陷,眸光阴郁,寡淡冰冷。 众人见端坐上位的皇帝,皆是跪下参拜,不难看出,早朝分为两个队伍,一左一右,一边是太子沈奕为首,萧昀站在他身侧。 另一边是左相赵罡,黑须白发,面容和善,一派和气的模样。 自古帝王相争,兄弟反目成仇屡见不鲜,沈世明位高权重,对于逆党之臣更是赶尽杀绝,绝不留后患。 左相赵罡长身行礼:“皇上,臣认为沈牧虽犯下滔罪,但罪不至死,不如将他终身囚禁于天牢,以儆效尤。” 平日与庆王关系甚好的党羽,此时无一人说话,生恐牵连自己,倒是与庆王平日里处处不对付左相开口求情。 沈世明黑眸落在骁将身上,问道:“可有盘问,可有隐情?” 可如今谁敢为他求情,谢宴上前一步道:“沈牧已签字画押,这是罪状。” 皇帝身旁的宦官将罪状呈递上去,沈世明眉头紧皱,沉默了半刻。 骁将与涂重连日将庆王府抄了,一干人等全部送到大理寺,亲眼看着谢宴庭审,错不了假。 萧昀没有说话,他全程在揣摩沈世明的心思。 见众人不语,沈世明叹了一声:“沈牧勾结叛党,企图颠覆朝政,朕不可轻饶,传令下去,贬为庶民,此生不得进京。” 骁将军洪声道:“是!” 众人皆知今日祸事,只要圣上想,便不能善了,逆党持剑入宫,绝不姑息。 萧昀在旁看着,有些出神,他与赵罡的战争,必须较一个高下,赢了,权势滔天,输了,血溅九泉。 第二十五章 考究 入秋风起,冷彻人心。 萧昀同沈奕走出宣政殿时,谢宴与涂重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两人正在低语交谈。 涂重见到沈奕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殿下。” 沈奕摆了摆手容声道:“此次父皇虽未提,西直门一事,孤也耳有所闻,还是要多亏了涂尚书假意放了逆党,从而追出幕后指使。” 涂重可不敢居功,跟在太子身后,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走远。 一时间只留萧昀与谢宴两人。 萧昀眉眼如常,平静幽深,望了望天色冲着他道:“昀要去延华殿,谢大人可去?” 谢宴看见萧昀就想老鼠见了猫,明明都是为了太子殿下干活,怎他就总矮了萧昀一截的样子,看着他就后背发凉,连忙摆手:“下官吏部还有杂事,不多叨扰。” 萧昀点点头,向着延华殿走去。 沈长乐嗜睡,不喜人吵扰,涂灵灵足足等了半个日上,月影殿外来了三四拨人通传,公主殿下才悠悠转醒。 沈长乐整理仪容后,带着她往延华殿走去。 此殿距离延华殿并不远,但沈长乐早困,走不动,叫来了双人轿辇,没一会便到了。 涂灵灵抬眼,只见延华殿有一正殿,正殿内是比试殿考的位置,而两偏殿将文官武将分开教学,开女学之后,两殿只有男女之分,中间还隔着假山水畔。 她跟着沈长乐径直走向女学殿,进入一学堂教室。 正上方是先生们讲课的地方,下方桌椅齐全,案头上笔墨纸砚一一具备,靠近转廊之下有一处凉亭,该是为先生们讲课中途歇息的地方。 今日的授课的讲师是太学院专门教导皇子王孙的秦夫子,也是位有名的大学士,连萧昀那么傲娇的见了也要尊称一声秦公,只是无关政要,在宫里混个闲职。 本就是颜老须白,如今破例为长公主开办学堂,他只叹告老还乡之际,能带几个是几个,回到老家也不会太过思恋延华殿的时日。 学堂发现里面的人不多,涂素素坐在角落,赵蓉与饶雪正在附耳交谈,期间娇笑不断,似乎都将昨日的不快忘得干净。 太监嗓子掐着尖音道:“长公主到。” 席内的几位小姐急忙坐正身子,跪首行礼。 沈长乐挥挥手道:“不必多礼,大家都起来吧,日后一同学读,都是姐妹。” 赵蓉今日一身烟云蝴蝶裙,衬的肌肤白嫩如霜,与昨日的灰头土脸仿若两人。 赵蓉笑盈盈的站起,待看到沈长乐身后那一抹桃红宫服,涂灵灵昨夜在长公主那儿留宿的? 沈长乐刚要喊大家坐下,就见夏禾与骁甜甜走进来,两人行礼后,那学堂里实际到了七人,还差一人,便是姜汾。 沈长乐问赵蓉:“赵小姐,姜家小姐今日没来吗?” 赵蓉面上担忧,水目莹莹回道:“昨日姜小姐受了惊吓,今日抱寒病,起都起不来,应该是有些时日不来了。” 沈长乐点点头,颇为怜惜,这些打打杀杀的恩怨,欺负到她们这群女子头上,怎样也是吃亏的:“灵儿,下课时日尚早,你回府之时替长乐去看看姜家小姐。” 涂灵灵点点头:“是,殿下。” 是该看看,涂府昨日大出风头,却对姜家不闻不问,看在昨日她救了姜家女一命,此时对涂府感激涕零,去一趟也是需要的。 赵蓉在此时也应和道:“姜家妹妹与蓉儿最是熟络,蓉儿和灵儿姐姐一同去看望吧。” 涂灵灵心里翻白眼,不想跟你一起去... 骁甜甜与夏禾平日与姜家女不熟,但昨日姜汾差点就命损刀下,理应去看看的,她们也一前一后附和:“我们也一同去看看吧。” 四位小姐都想去,就饶雪与涂素素未搭话,她们心里想着,就算去了,也讨不着好,姜汾不会欢迎她们的。 “好,几位小姐心思热,那就一同去吧,只是本公主不可随意出宫,不然就可以一起去看望姜家姑娘了。” 就这么决定了,四人同去看望姜家小姐,沈长乐派了太监去姜家送拜帖,几人便自己选择位置,一排两位,沈长乐自是第一派,但她最怕先生盯着她,便与夏禾硬换,非要去第三排,还带着涂灵灵。 第一排,夏禾与骁甜甜,第二排,赵蓉与姜汾,第三排沈长乐与涂灵灵,第四排饶雪与涂素素。 好不容易大家都坐下了,位置满意了,便开始憧憬在宫中学读的美好,就在这时后面便传来了一声:“先生们请。” 众人顿时重新起身。 前面有三人挡着,涂灵灵立在第三排的角落一看,只见三四人走近堂中,为首的便是秦公,胡子花白,脸上带着薄笑,想必今日心情还不错。 另一人嘴边时常含着笑意,但也只是对待秦公,霜白的衣袍,衣料是的银白暗纹透着贵气,那一双眼分明是温和的春日,却带着疏离的冷肃,论学识仪容京城找不出与他匹敌之人,而那一身的疏离冷肃却是多人不喜他的首要原因。 涂灵灵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垂下头去,视线紧紧盯着那无关紧要的砚台,她倒不是不敢看萧昀,只是希望他注意不到自己,自己在延华殿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严师着称的萧昀,还不知怎么折腾她们。 萧昀跟着秦公进入学堂,抬眼一看,眉梢微微下压,视线便落在了角落垂立着的涂灵灵,见到她低垂着脑袋,发上的蝴蝶小钗颤巍巍的摇晃,第一次在国安寺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像一只野生白莺鸟,素色悠然闯入他的视线。 发觉自己竟然将她当初的装扮记得那样清楚,萧昀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便移开了眼。 秦先生视线扫过众人,见第二排少了一人,便问:“二排右可是姜家姑娘?” 能出风头之时,赵蓉哪里会错过,点头软声道:“回秦先生,正是姜家姑娘。” 秦公子闻言,叹了口气,将一摞题卷交给院侍,“好,将题卷发下去吧。” “今日的题卷由老夫亲自所拟,各家小姐需认真对待,老夫也好清楚各位小姐的擅长薄弱之处。”秦先生再开口。 众人听了都是一愣! 什么?考试?没人跟她们说过要考试啊? 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更别提温书学习,半点准备都没做,就让她们硬考? 第二十六章 遮华 秦夫子准备这些试卷,也是探一探长公主这群伴读的知识修养,整体来讲,他出的题目很简单,数量也不多,相信对于这些小姐们来说,大是不难。 上一世涂灵灵没有参加过长公主陪读,自然也不知有入学考学一回事,但是以她的学识,并不难,随便答个几题,不做最后一名便是。 学侍将题卷发倒每个人的面前,涂灵灵正好是最后一份,题卷摆到面前,她就迅速过了一遍,见上面的题目简单的不行,随即有些失望,将题卷放下,想着什么时候开始写。 然后听道上方的萧昀开口:“此次题考只是为了看看诸位伴读的学识修养在何种层次,秦公拟题相对简单,作答的难度也不高,所以答卷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结束后由我与秦公阅卷,诸位现在可以开始答卷了。” 萧昀的声音平淡如常,不起任何波澜。 在场可以说只有下方的赵蓉与涂素素学识修养俱佳,对此次题考胸有成竹,其余几人皆是连连苦叫,夏禾重医经,甜甜重武经,饶雪那点墨水,混个及格已是不错,还有主角沈长乐,更是不学无术,半点文墨都不识,哪里经得起考校。 涂灵灵一转头就看见长乐捂着脸冲她猛使脸色,一副她要死定了的表情。 我也想给你抄,可是你看看,台上两人,哪个好糊弄的,又不是老眼昏花。 上头几位先生此时已经在凉亭坐了下来,只叫学侍沏茶端上来,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秦先生从前教的都是《左传》《韩非子》《战国策》《史论》一类的书,哪里教过女娃子《女戒》《内训》《孝经》,底下一个个金枝玉叶还不能打不能骂,望着那群埋头书写的学生,看得他直摇头叹息。 萧昀哪里不知秦公在叹什么,只是坐在他旁边,低眉端了茶盏,揭了茶盖拨了几下。 另一先生接了秦公的叹声道:“传闻这公主十二年纪落了水,醒来后口中整日云云叨叨,皇后实在拿她没了折子这才办了女学堂,圣上纵着公主请几人去教了便是,何必搞出这么大阵仗,老夫在翰林院少数治学数十余载,空有一身才学教一群女娃娃像什么样子!” 秦公也皱着眉,不提也倒还好,这提起来了,心里忽是不顺畅了:“老夫入仕这么多年,教过的皇孙贵胄不在其数,倒不是老夫高看自己,此番实在是让老夫想不通。” 这些个先生哪个不是清贵出身,自有气节在身,便是圣上在跟前,很多话也是不顾及的,如今他们说的话,也在朝堂之上讲了许多次,可圣上偏宠长公主,一意孤行,听不得人劝。 这些话萧昀在朝堂上都听出耳茧来,如往日在他眼里,女子只是政坛联姻,繁衍后代的产物,但遇见跃河逃生,替换人质的涂灵灵,让他的想法有了一些转变。 女子也不见得只会繁衍后代。 当下只是朝着下方认真答题的那些个世家小姐,目光也停留在那趴在桌子上的涂灵灵,不觉的微微蹙眉,吹了吹茶略饮了一口,却是道:“诸位小姐还在作答,我等还是少些言语,以免叨扰了吧。” 那位翰林先生就此也闭了嘴,不再多言。 历来考场监考甚为枯燥,萧昀自带了一本藏书,坐在亭下一页一页慢慢地看,时不时抬手叩台面让宫人续上茶。 萧昀坐的住,那些老先生们可坐不住,本就憋着一肚子气,嚷着要出去透口气,便将萧昀一人留在女学殿,估计是找去男学殿的先生们去了。 一时间凉亭上的人都走了,沈长乐咬着毛笔头,硬生生一道都没写,以她二十一世纪的小字,被人见了还不是只喊出鬼了。 “咳咳咳...”一波又一波的轻咳,只有涂灵灵听的清儿。 涂灵灵本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咳嗽后就想着定是长乐要自己的题卷抄,本没想起来,直到桌面上响起一声又一声沉沉敲桌声,这才连忙坐起身子。 殿中忽然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看她,包括萧昀。 萧昀立在她桌子旁,是离她最近的位置,能清楚看到她绯红的唇瓣那流着莹光的液状物,还有那双睡得迷迷糊糊的杏眼,她当延华殿是什么地方? 萧昀足足盯了她半晌。 涂灵灵刚对上萧昀不快的目光,便觉得全身的汗毛倒立,立马提起毫笔沾了墨在卷上下笔,而那卷上有几滴极其刺眼的水渍,被涂灵灵顺手抹去。 萧昀眉梢挑了一挑,神情无法淡然,眉头蹙起片刻,见涂灵灵乖乖答题后便转身离开。 回到亭间,足足喝了两杯凉茶,才将心中的燥郁压下,这才收回了冷厉的目光,重新看着手中的书卷。 众人也回过神来,该答题的接着答题,萧昀的手段她们可是知道的,传说男学殿教课之时,谁敢出神,就让他脑袋顶着数十本书卷扎马步,足足让那些调皮的公子哥回到府里哀嚎苦叫喊着腿痛。 而今日涂灵灵挑战了他的底线,日后哪里来好果子吃,接下来的日子定是让她好不痛快。 整张试卷确如萧昀所说,不是很难,考究的内容大多数是孔孟之道,四书五经,加上一些诗文乐理,现在她已经答了半面。 眼瞅着长乐难受的不行,不露声色的将答后的题卷往她的方向挪了一挪,希望她能抄上一二。 可长乐哪里会答,现代字无论如何不能出现在这张试卷上,她已经打算交白卷了。 至于剩下的一面,要不然别写了,涂灵灵心里想着。 就算出众,也是饭后谈资的话题,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太出众也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在京城还得待上近两年的时日。 涂灵灵的字写得很好看,簪花小楷极为漂亮,提笔落笔,自己都看得赏心悦目,何况是别人,就她所知,京城写得好诗人多,写的好字的人却少,大多都是追逐解题之快,不注重字楷细节,先生们一会看了她的试卷,除了字迹,应该也留不下什么印象吧。 往后出了京城或许还能支个字画摊子,学学文雅之客,整日悠哉过完一生也是不错。 第二十七章 中上 一个半时辰很快过去。 这时学堂里的人大多都停下笔,包括涂灵灵,学侍敲响了堂中的铜钟,便挨个上来收卷。 轮到了沈长乐,沈长乐倒也不是不愿意交上去,只是一张空白卷,让她如何好意思,要是她人知晓了,过了今日她定能成为笑柄,教人指着后脊骨谈笑几百年。 学侍刚伸手扯了扯卷角,扯不动,便对着公主殿下没好气的咳了咳,又转头望了望萧昀的脸色。 萧昀见状站起身向这边走来,走到第三排的位置,开口道:“公主殿下可是有哪题拿不定?” 沈长乐脸唰的一声红透了,左右看了看,把压在手下的答卷交给萧昀伸出来的手上。 萧昀只当是公主殿下对待考校极为认真,学识渊博,才会仔细复审,可是他接过答卷来一看,眉眼瞬间压了下来,这整张空白的题卷是认真的? 正密切注意萧昀神情的沈长乐,心里呐喊着这下完犊子了! 涂灵灵并不知沈长乐交的是白卷,但还是被萧昀的表情弄的一愣,这长乐是写了什么?让他那般脸色?难道是写她口中的异世界,还是她口中的飞机火车大炮? 想想太傅萧昀,饱读圣贤书,两榜进士加身,从未将谁看进眼里过,写得一手好诗,谈的一手好琴,如今也会被一张题卷逼得跳脚? 这人若是当场翻脸,该有多刺激啊? 萧昀缓缓的合上题卷,对着长乐扯着一下嘴角回到上方,将宫人收上的答卷放在一起,但是将沈长乐的答卷压到了最底下。 再看一眼,都能让他七窍冒火。 所有的题卷都收了上去,萧昀纤长的手指滑过第一张答卷,看来答的较好,面容也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看过之后放在一旁,又拿起了另外一张答卷来看,看到某一处时,还抬眼扫过几人,目光落在第四排的涂素素身上。 涂素素见萧大人在看自己,小脸泛红,双指绞着手绢,能得到萧昀的关注,哪里是她一个庶女敢想的。 正这时,外头散步的两位先生走了回来,一看那些慵散的小姐就知道应是答题结束了,于是走到上方对萧昀道:“正在阅卷吧?还剩几份,我来看看。” 秦公倒是不急,一回来便坐到亭下喝口茶,阅卷的差事就落到那位翰林夫子与萧昀身上。 萧昀眼皮微微仪态,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卷角,将涂灵灵的题卷抽了出,淡然地将其余几份题卷递了出去,道:“有劳王阁。” 王阁拿起几张题卷,视线扫到第一张是夏禾的,一面看一面做评:“这张写的倒是满,却是文不对题,一些出自大家之手的诗句都接不上,还入宫伴个什么读...” 堂内几个人都白了脸,生怕说的是自己的试卷。 那王阁翻开第二张,整个脸有白转红又转黑,指着试卷骂骂咧咧:“以秋桂为题作诗,你看看,这人写的是什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把王阁老气的七窍生烟,眼球震颤。 萧昀平静地将涂灵灵答卷打开,一面填的满满实实的,另一面却空无一字,见她答得还算中肯,无功无过,不够亮眼,但那字迹颜筋柳骨,全答上也能得个上甲,可就是空了半面,卷面上还残留着几处干涸的水渍,手指不着意拂过那处,略感发麻的收回。 “这是谁的?”王阁大呵一声,下颌明显的抖动,气不成声,下一秒跟烫手似的就要将那张题卷扔到地上去。 可一看卷首,扭捏的大字“沈”映入眼底。 王阁沉声咳了咳,又将卷子合上,从嘴角挤出一个微笑,将那张题卷压在最下方,与萧昀低声交谈几句。 一时间下方所有人都忐忑不安。 而涂灵灵十分确定,萧昀手上的卷子就是她的,除了与她斤斤计较,萧昀还会对谁有兴趣? 萧昀将所有卷子搁置在一起,对着众人道:“方才我与阁老阅过了答卷,几位小姐各有千秋,总体来说中上,日后各位小姐也需尽心学习,才能早日出宫回府。” 赵蓉还以为自己的试卷会被萧大人夸赞,哪知都是中上,难道骁甜甜与夏禾有她答的好?绝对不可能! 中上?沈长乐不理解,萧昀在开什么玩笑,自己交的是白卷,怎么会是中上,难不成是公主效应,走到哪里哪里香? “都是中上吗?”涂素素抬了抬身子,略感疑惑,刚才萧大人明明看了她一眼。 赵蓉回头讥笑她一声:“怎的,就你还想甲上啊?” 萧昀在上方轻轻叩了叩紫檀木桌案,扫了众人有眼,望向王阁老:“阁老,不如你将诸位小姐的答卷再看一遍,个中瑕疵也细细指出,若是小姐们有心学之,答卷细讲也无碍。” 细讲? 赵蓉她们写得好就算了,像她这种写了半面的怎么办? “不可!”沈长乐急了,拍桌而起,眼睛珠子都瞪圆了,好几人被她这一声拍桌吓得一震。 涂灵灵见长乐的反应,便出言阻止:“殿下的意思是几位先生已忙了半日,我等已得先生指点,不敢再有劳烦,答卷细讲也就不必了,日后学生们也会在课中找出自身的不足,查之改之。” 赵蓉转眸看着涂灵灵,对她诸多疑惑,但听到其他几人纷纷附和道:“正是此意。” 王阁欣慰的看了看涂家姑娘,小丫头模样教好,说话有理有据,大家闺秀之范也,并不如传闻所言的嚣张跋扈之辈,不禁的含笑点头。 涂灵灵只觉得王阁老没见过她的试卷,不然,会气吐血。 萧昀手指压在涂灵灵的那张答卷上,道:“既然大家都没有一回来,今日的考教就到此为止,我与阁老已将诸位两月的课业安排妥善,从今往后,诸位便与我等师生相称,望诸位切莫松懈,既能的得此机会,也当有所收获才是。” 众人尽数躬身道:“是的,先生。” 这一下大家都从女学堂退了出去。 沈长乐邀着涂灵灵的手往刚外走去,就听见萧昀的声音后方响起:“涂姑娘留步。” 一时间涂素素与涂灵灵都停了下来,萧昀这才思熟两位都是涂重之女,改口道:“涂嫡姑娘留下,这些答卷要送去翰林院留存,与我一同,顺道去翰林院将几位小姐的通行腰牌拿去。” 第二十八章 心思 涂素素咬了咬唇,看了几人一眼,行礼后离去,沈长乐凑进她耳边道:“你先过去,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擂台看皇兄。” 涂灵灵抿直了嘴唇,握着她的手道:“若三刻之后,我还未回到延华殿,殿下一定要去翰林院寻我!” 沈长乐斜瞥了一眼上方的萧昀,见他表情淡然,也无任何迫害之意,应该没事的!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知道了,我先走了。” “先生,有何吩咐。”她极不情愿地,挪着步子走过去。 萧昀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动手卷起桌面的一摞答卷,与秦公王阁道:“我留下来处理即可,几位阁老先走便是,明日由王阁带诸位小姐读诵四书,熟记于心再由我通书意。” 秦公虽是挂着殿长的名头,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萧昀处理,更是放心,所以就喊着王阁一起离去了。 萧昀一摆手,一旁的学侍宫人也都退了出去。 先前还有不少人的女学堂,顿时只剩她与萧昀两人。 萧昀将答卷又放下,从最底下抽出一张铺开在她的面前:“涂姑娘,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此刻距离近,她看得真真切切,那不就是她未答的半面? “那可是对出题者有何不满?”又问了一句,手指轻轻点在她留白的卷面上。 “没...”不做还不行了?萧昀你是不是找我茬? “那就是对昀敲你课桌一事不满了...”萧昀打量着她泛红的耳尖,视线扫到她抿紧的唇瓣,想听听她如何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灵儿是不会,后面的不会...”涂灵灵最擅长嘴硬,撒谎有什么难的,出口就是。 “不会?前面的题以诗文为主,后面的题以乐理,孔孟墨孙为主,看来涂姑娘日后还是要多看一些大家史策,结业考试之时,再让昀见到白卷,昀可能会不高兴的。”萧昀说这些话是盯着她说的,期间涂灵灵一直没敢抬头。 “先生,灵儿不喜读书。”涂灵灵不知道身体里哪来的作死勇气,顶嘴道。 “那涂姑娘喜欢什么?喜欢钱?喜欢玩?亦或是喜欢殿下?”萧昀注视着她,冷笑一声,言语间摆明了有些嘲讽她的意思。 涂灵灵听了自然不痛快,下意识反驳道:“灵儿喜欢什么都与先生无关吧。” 萧昀掐着那张答卷的修长手指,有一刹那的紧绷,然而片刻便放松了,只是微微弯起嘴角:“确实,涂姑娘喜欢什么都是自由,但你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值得昀信任,都会在你一举一动之间彰显,还请你好好待在我眼皮底下,也不要再惹我生气了。” 说罢,他抓过桌案上的卷子,悉数丢在她怀中,提步往堂外走去。 涂灵灵抱着答卷,皱着柳眉,不满的冲他的背影白了一眼,匆匆跟了上去。 穿过廊亭水榭,涂灵灵渐渐地就跟不上萧昀的步子,刚出了延华殿的前门,就碰见迎面走来的沈奕,他一身四爪蟒袍,被簇拥在太监身后,往这边过来,他身旁的男子,她前世见过,正是相国之子沈洐。 沈洐穿了身墨色的圆领袍,长眉挺鼻薄唇,锐气风发,唇红齿白,与沈奕谈笑间也发现了她们,眸光越过萧昀扫了她一眼,丝毫不把她当个菜。 沈奕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倒是没有上次国安寺所见那般冷漠,这次倒是多看了她两眼。 “灵儿见过太子殿下。”涂灵灵微微伏身行礼。 无疑,涂灵灵家世一般,偏她生得美丽,在哪里都耀眼夺目,就算是阅女无数的帝家。 “涂家姑娘?”沈奕盯着她,脑袋中搜寻着与她初见的场景,是云霄楼四层之上那个姑娘。 涂灵灵心上一紧,忽然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只好慌乱的点了点头。 萧昀目光淡淡掠过她泛红的耳尖上,是不是她见谁耳朵都能红,说道:“殿下可是要观擂赛?” 沈奕收回视线,望向萧昀那张冷脸道:“是啊,阿洐从江南回来,新学了一些功法,这不来试试,看他打不打得过孤的随行。” 赵洐抱拳一笑:“殿下说笑了,赵洐这点功夫,也就是练练图个乐子。” 萧昀扫过赵洐巴结的面孔,没有阻拦,玄一在跟着沈奕,出不了乱子,便让开路道:“殿下先去,臣去一趟翰林院就赶过来。” 这就轮到沈奕惊讶了,他疑惑道:“阿昀不是不爱看擂台打斗吗?” 萧昀望了望天色,又扫了眼赵洐:“今日无事,倒可以跟着各位图个乐子。” 涂灵灵简直就是惊掉了大牙,她听到了什么,听到了萧昀在开自己玩笑! 沈奕估计是太久没听到萧昀开玩笑,笑着离开了,走之前还对涂灵灵说了句:“涂家姑娘也可一同。” 涂灵灵微笑的回了句:“是,殿下。” 回完之后就瞥了一眼萧昀,没想到他片刻不停留就往前走去。 “先生,追不上啦...”萧昀的步子越来越快,涂灵灵只得加快脚步追上去,无意识的跺脚怪嗔了一声。 萧昀丝毫不怜香惜玉,将她丢在身后五米的位置,待她赶过去之时,前殿只有在忙碌的翰林院侍,不曾见到萧昀的身影。 人来人往的殿门口,涂灵灵抱着答卷站了半刻还不见萧昀出来,便抱着答卷走进去,碰见一院侍,便道:“大人,这是女学堂的考校答卷,萧大人让我送过来的。” 那院侍一副急忙的样子,正在偌大的书架之前,找着手头上需要的卷宗,无空搭理她:“放在桌上就行了。” 涂灵灵也是第一次进入翰林院侍,对这里的一切还是好奇的,独自在殿前晃了晃,将答卷放在比较显眼的位置,思绪是要是有人碰到了,丢了如何,要是有人忘了,不见了又该如何。 想着不问自取便拿起桌案上的毫毛,将卷面的首页包着一格纸张,写清楚何时何日何物何人的。 这样一看,便清晰许多,任谁也不会就给扔了吧。 “涂家姑娘?”略带疑惑的唤声。 涂灵灵抬起头,便见姜院侍从门外走进,与她搭话。 “灵儿见过姜院侍。”涂灵灵放下豪笔,长身行礼。 姜贺外里为人和善,左右逢源,内里知识渊博,有德有才却不愿做官,专致那朝考编纂史书,实在有些埋没人才,或许是朝堂险恶,他能看得开不也是好事,涂灵灵心里想了一通。 第二十九章 拉拢 “涂姑娘万不得多礼,若不是你出手相救,老臣的女儿早就...”姜贺请涂灵灵落座,又泡了新茶,纵有千言万语,一时间都说不出什么来。 姜贺万万没想到,将自己的女儿送到延华殿陪读,会发生如此惊险的事情,他那日领着女儿回府,被家里那个母老虎好一顿收拾,就连姜贺赶去皇宫之时,都想好了见到女儿的尸体该如何... 涂灵灵浅浅一笑,连忙摆手:“那也是紧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也多亏了萧大人将贼人刺于箭下,在这件事上,是萧大人救了灵儿与姜妹妹。” 姜贺不参政务,也知朝中分流之势,看着涂灵灵颔首道:“老臣在这翰林院待了十多年,天天埋头干着活儿,费了不少的光阴,往后也得出去转转看看热络一二,涂姑娘与汾儿年纪相仿,却沉稳聪慧,不像汾儿性子皮,日日后她在宫里学读,你帮我好好管管她。” 涂灵灵笑了一下,端起那茶来抿了一口:“姜院侍客气了,都是灵儿应该做的。” 姜贺还想说些什么,就见萧昀从殿后走了出来,他看见了坐在堂屋里的涂灵灵,目光顿时一闪。 “下官见过萧大人。”姜贺连忙迎上去躬身行礼。 涂灵灵见到萧昀的那一刻,便将茶杯放下,下意识的站起身,也行了一礼:“先生忙完了吗?” 萧昀点了点头,将手上的木匣子递给涂灵灵:“走吧。” 姜贺怎么会不知涂家姑娘的意思,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庆王刚倒,朝廷动荡,该如何自处各人心里都掂着分量的,此时他做个笑面虎即可,不劳不伤。 涂灵灵跟着萧昀走了出来,宫道上有小片的竹林,花枝开的正茂盛,但这条路却不是刚才走过的路。 “先生,我们去哪里?”涂灵灵小步追上萧昀身边时踩到裙边,险些将自己绊倒,好在萧昀及时伸手拦了一下。 涂灵灵偷偷瞥了他一眼,却见他皱着眉,神情中隐约不耐。 下意识的,脑海里闪过他说不要惹他生气,小心翼翼的问起:“先生是生气了?” 萧昀只是觉得她笨手笨脚的,连路都走不好,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萧昀视线扫过被涂灵灵紧攥住的衣袖,没有推开,只道:“你这张嘴到底还能招惹多少人?” 涂灵灵眨眨眼,收起眉梢的笑意,捂住自己的小嘴,慌慌的退了一步。 拉拢姜贺,不行吗?让他记念着萧昀,不可吗? 萧昀看见了她的神态,原本就没笑,此刻脸色又拉下来些许,问她:“如今你只管学读,其他的事不是你该管的,听到了吗?” 他何时需要她去拉拢任何人?她对他又有几分了解? 涂灵灵捂着嘴猛地点了点头,觉得他目光有些冷,慌乱的避开。 萧昀真的看了她很久,突然问出的话让她全身一炸:“你喜欢的不是柳玄安?” 涂灵灵愣住。 然后下一刻萧昀又补了句:“你喜欢殿下?” 涂灵灵下意识摇摇头。 她突然觉得任谁站在他面前,稍稍露出些许破绽,都会被他看的透彻,无处遁形。 前一世她爱柳玄安,得到了那样的结果,今世只想看着他跌落深渊,而殿下沈奕,只是如今天下最具权势的男人,得到他的宠信,就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只想着如何投诚,并未有丝毫喜欢二字啊。 可随即想想,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柳玄安是渣男。”涂灵灵直接回了一句。 萧昀眯了眯眼,记忆里思索着柳玄安的来历,京城柳氏之子,家中殷实,在谢宴的嘴里,只觉他有些才气,但与渣男有何关系? “渣谁了?”萧昀竟然问。 萧昀,我能不能不说? 涂灵灵有些羞恼,乱说一通:“他长得就像渣男。” 萧昀:“......” 两人对峙之时,身旁走过一群宫人,待宫人脚步声远去之时,萧昀才开口:“若柳玄安那样的是在你眼中是渣男的话,那沈奕就是渣男的鼻祖。” “噗呲...”涂灵灵细觉萧昀的话,没好气的笑出声,沈奕要是知道自己最好的兄弟在背后这么说他的话,会不会跳起来敲他天灵盖。 萧昀听着她娇柔的笑声,见她泛红的耳尖下露出的那段白净而纤细的脖颈,就像娇嫩脆弱的花茎,轻轻一掐就能摧毁,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恰好落在她露出的脖颈间,翠绿的叶子在雪肤之下对比很是扎眼。 萧昀伸手将落叶拿走,又道:“这两个月好好待在昀身边,若往后你还是想做沈奕的嫔妃,昀可助你。” “那先生会保护涂府吗?”涂灵灵面上写满了犹豫,思绪之后,还是求个答案。 萧昀微敛着眉,答了像没答:“那要看涂姑娘日后的表现。” 他往前走了几步,冲她摆了摆手:“我要回府了,涂姑娘自个儿回延华殿吧。” 涂灵灵整个人气结,原来他带着她走的这条路是出宫的路,看在你答应护涂府的面子上,只此一次! 不过他刚才不是答应沈奕好好的要去看的擂台赛的,怎么又忽然不去了,真是生性多变... 她在路上问了好几个宫人,才兜兜转转回到了延华殿,远远都看见沈长乐带着几个宫人在等着她。 “你终于回了,我都准备去寻你了。”比预计的时间稍微晚了一刻,沈长乐上下打量她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没事,就是去翰林院拿了小姐们的腰牌,我们走吧。”涂灵灵扬了扬手中的木匣子。 沈长乐让宫人接去,挽着她向延华殿后的擂场走去,一路上穿过了转廊花池,才逐渐热闹了起来,还未走过去,就听见多人以肉赤膊,刀剑相戈的声音。 沈长乐拉着涂灵灵走了没多久,似乎是看到了熟人,立刻伸长了胳膊招手,大声呼喊着那人。 “皇兄!这边!” 午后光线刺的涂灵灵睁不开眼睛,她微眯着眸子,没看清那边有几人,却只看到那几人朝着她们走过来。 第三十章 假意 为首的就是沈奕,他已经换下身上的四爪蟒袍,换上了不起眼的背襟武服,露出精健的臂膀,脖子上还淅沥的流着汗。 涂灵灵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沈奕。 她已经对男人免疫了,更何况是帝王家的男人。 沈奕尤为直接,毫不掩饰地盯着涂灵灵看,还问道:“阿昀没来吗?” 他刚问完,后面同样扮饰的赵洐也走了过来:“长乐,好久不见。” 沈长乐一见到赵洐,脑壳就疼得不行,因为她觉得赵洐实在是太啰嗦了,干啥都要管着她,她行为大咧,他说她没有形象,让她改,她顶嘴,他却万事非要争个是非来,她不想见她,在宫中躲着他,他却总能在宫里找到她,一进宫里就非要跟着她。 赵洐却不以为然,他出了名的冷漠高傲,可就在沈长乐的身上碰了壁,他什么女人没见过,喊着定要将这个不受管服的公主拿下。 可他愿意,公主不愿意啊,他追她就逃,这些事情,长乐可没少跟她说,她每每听起就好笑,前世她都不知道赵洐与长公主有这么一段故事。 好不容易听说他去江南周游,这下才几天啊?又回来折磨她了。 沈长乐呵呵一笑:“是啊,好久没见...” 沈奕让她们去女眷席台休息,就往台中走去,刚才已经战了一场,这是第二场。 第二场是沈奕与玄一,玄一俊容此时浸着薄汗,立于松竹般不屈不挠。 沈长乐远远见玄一便眼冒爱心,恨不得即刻将武功高强的玄一拐回家去。 涂灵灵看过去,赵蓉与夏禾还有甜甜都已经坐在席间许久的样子,夏禾见涂灵灵来了也是一愣,招手唤着她们过去。 “你们都在这里吗?”免去一些礼节,交流起来方便了许多,长乐抓起一把瓜枣,一个一个放进嘴里。 赵洐将她手中的瓜枣拿开:“枣吃多了胃不舒服,少吃些。” 长乐拍拍掌心,白了他一眼,又伸出小爪子捞了两颗,便离得他能多远就多远去。 “我们来了许多时了,第一场都比完休息了一刻了,马上就是第二场了。”甜甜回道。 这边的夏禾亲昵的倒着茶水,递给两人,着重的走到涂灵灵身边道:“灵儿姐姐与萧哥哥去了翰林院吗?” 涂灵灵接过茶盏,嗯了一声:“是的,给大家将通行腰牌拿过来了。” 说着便招呼着喜鹊将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七枚统一样式的玉佩,只是上面均刻了各位小姐的姓氏。 夏禾拿起自己的玉佩,把玩了一会,笑着道:“那萧哥哥回去了吗?怎么不见过来?” “那就不得知了,学生哪里知道先生的行踪。”涂灵灵这样回道,夏禾也就不再相问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甜甜平日在京城可以说是谁也不服气,论武功,佩服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太傅大人的随侍玄一,只要有他出现的擂台赛,她是一万个也要看的。 “要开始了!”随着宫侍敲响准备开战的铜钟。 台上的玄一持手空搏,沈奕亦是,只是太子之身,尤其金贵,他的膊膝都缠上了护垫,手上也重重缠上了几圈柏布。 而玄一,身上并无任何装备,他一向如此,身为随侍,却如杀手,靠着厮杀活下来的人,身上常年见伤,已经习惯了。 “殿下,玄一得罪了。”玄一抱拳躬身,而后摆出一副随时进攻的姿势。 沈奕见席间那么多些姑娘们看着,不免有些嘴硬,对着玄一道:“不打尽兴了谁都不能走!” 玄一紧抿的嘴角扯了一下,对着沈奕道:“殿下尽管来吧。” 沈奕哈哈一笑,深吸一口气,脚尖在地上使力一点,身子飞跃而起,挥拳而出,猛然轰向玄一,拳头带风,呼呼作响,一拳比一拳汹涌。 玄一让了沈奕两拳,记记沉闷的拳响擦过他的耳边,臂旁,他左右后退,身子轻盈如飞,丝毫不惧,稳稳的流转在台上,直到他看准十几,抬腿横扫,接连而出,直击沈奕的面门,将沈奕逼得连连后退。 谁输谁赢大家也已了然,席间的呼叫声不觉,沈长乐甚至趴在围栏旁大喊着:“玄一加油!加油!” 沈奕面部生热,在玄一身上渐渐占不上优势,就在他愣神下一招打哪里的时候,一记拳带着烈风呼到离自己脖颈一寸的位置,他输了... 沈奕并无生气,只是觉得尤为痛快,玄一拉开距离抱拳而立。 沈奕喘了几声,将自己的上身短袍抖了抖汗珠,累的仰坐在地上呼哧,这一战下来,玄一却只有片刻的呼吸深重。 席间的沈长乐见玄一又赢了,原地蹦跶:“玄一好样的,玄一真帅!” 赵洐本在沈长乐身边给她剥着柑橘,听到长乐给一个侍卫加油,本就不爽,现在听到长乐说他好帅,脾气直接上来了,拽着长乐的手腕,将她往外拉。 “你干嘛啊!赵洐,你丫的!你别拽我!”沈长乐一手拉着围栏,一手甩着赵洐的扼制,向涂灵灵抛去求救的眼神。 涂灵灵之时尬尬一笑,赵洐这人比起萧昀,将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现在她看得出赵洐十分不爽了,如何上去救长乐。 “诶诶诶...灵儿...”赵洐本就与沈长乐有婚约,在宫中更是横行,此刻他直接没了耐心,将沈长乐抗在肩头,任由她的挣扎,往外走去。 涂灵灵没法子,只能对长乐抛去一个你好自为之的表情。 甜甜与夏禾也是第一次见赵洐如此孟浪,而赵蓉已经见怪不怪了,要说她哥为了长乐公主疯了,她也信。 毕竟长乐也是唯一一个敢打她哥耳光的人... 涂灵灵收回视线,望向台上的沈奕,发现他也在看她,只是那眼神,并不是十分纯粹而已。 赵蓉与沈奕几乎是青梅竹马,哥哥七岁就进宫陪读了,她三岁就跟在他们身后,与沈奕的关系也姣好,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太子妃的人选,而父亲确实也以太子妃的恪守去教养她。 赵蓉见沈奕在台上正看着涂灵灵,心里却是十分不舒服,上前挽着涂灵灵的手,将两人的对视打断:“灵儿姐姐,我们走吧,去姜府,汾妹妹备了晚宴在等我们。” 涂灵灵可以说是极其讨厌赵蓉的触碰,她甚至能想起前世她拿着烙铁往她脸上烫的一幕,下意识的拨开赵蓉的手。 第三十一章 疯子 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却觉得涂家姑娘跋扈劲上来了,连赵蓉都敢伸手推。 赵蓉捂着手腕,一副痛楚的表情,往后退了几步:“灵儿姐姐不喜蓉儿直说便是,何必下此重手。” 再看去,那赵蓉已经露出手腕处被刮伤的痕迹,众人纷纷看向涂灵灵,在当今太子的跟前,涂灵灵竟敢伤人! 夏禾上前去查看赵蓉的伤口,只是指尖推攘的擦伤而已,但是她一直觉得涂灵灵不是出手伤人的性格:“没事的,就是刮伤。” “怎么了?”沈奕从台上走过来,看见赵蓉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不由的心疼起来,他从小到大一直护着赵蓉,此刻倒不知该帮谁。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伤处,才略带责怪的看向涂灵灵。 沈奕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不乏有涂灵灵这种有一些小聪明自持美貌对他多加引诱干涉的,究竟是什么目的,他并不关心,无非是权势金钱,亦或是虚无缥缈的情意。 如果让他在赵蓉与涂灵灵之间选择一个的话,他毫无犹豫选择前者。 “灵儿一时手滑,不料伤了蓉儿妹妹,蓉儿妹妹莫要见怪,姐姐晚上回去了就给修剪了,日后定是多加小心。”如果她说那道痕是赵蓉自己抓的,定不会有人相信她。 她也没那么傻去顶撞赵蓉,就算赢了也是一个放肆的小官之女而已,倒不如识时务一些,见招拆招为好。 赵蓉还以为涂灵灵会顶嘴,没想到她直接认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倒是沈奕抹了抹她的发顶:“好了,涂家姑娘也不是故意的,不哭了...” 赵蓉明显还未解气沈奕看涂灵灵那个眼神,再她人看来,也只是涂灵灵伤的她太重,一时间气愤而已。 “蓉儿...”沈奕低声唤她,连宠带哄。 “还望灵儿姐姐修剪干净了,下次蓉儿还想挽着灵儿姐姐呢。” 众人听到赵蓉松口了,都是互视笑了一声,都觉得赵蓉有着一股可爱劲儿。 沈奕宠溺的摸了摸赵蓉的小脑袋,扭过头看涂灵灵,眼神关切,也仅仅只是关切:“涂姑娘也莫要责怪,蓉儿总是如此,断没有其他心思...” “灵儿知道的,蓉儿妹妹心善人美,不会的。”误会算是解开,赵蓉非要沈奕送她出宫,夏禾也跟着赵蓉离开,只剩甜甜与她在一处。 甜甜似乎心情不太好,走到涂灵灵的身边:“刚才我看到了,明明就是...” 还未说出,涂灵灵就打断了她的话:“没事的,受伤的也不是我...” 甜甜将口中的话吞了回去,平日里她最讨厌那些勾心斗角的女娘,与她在军中见得直来直往的完全不同,一时也不知如何去劝涂灵灵,只能行个礼后离开。 还是各走各的,才最为舒心。 待众人离开后,涂灵灵再次往台上一看,已经没有了玄一的身影,她自嘲的一笑,跟着宫人往宫外走去,临走之前将自己的那份玉佩带走。 而另一边的长乐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赵洐的控制,一路上遇见的多少宫人将她的叫喊视若无睹,她突然发觉,赵洐在宫里名头比她还大! 而赵洐将她掳回长公主殿,呵退所有的宫侍,才将长乐放开,赵洐抚平袖子伤的折痕,见她还想跑,伸手将她捞回来。 “赵洐,你王八蛋!你有病是不是!” 一路上,她的发髻都乱了七八分,显得窘迫极了,堂而皇之的被赵洐架回宫,多么丢脸的事情! 这人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就是要看她出丑? “对!我就是有病!都是你长乐害的!”四下无人,赵洐也掀开了一贯伪善的面目,脸眼神都变得危险,周身气息都冷了下来。 沈长乐连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穿越过来已经是十二岁了,那时她就对赵洐非常冷淡,一心只想着穿回去,哪里招惹过这个男人? 随着他的靠近,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高大魁梧的身体给人带来了些许压力,长乐不觉得往后退了半分,却被赵洐伸手攥住。 “你不就是喜欢帅哥,我不帅吗?我不帅吗!” 他赵洐从小就没叫过怂,他七岁进宫第一次看见沈长乐的那张肉包脸时,对她厌恶不已,可她就成天跟着他身后,给他拿宫中的吃的,喝的,甚至还怕他出宫没银子用,拿些珍宝让他出宫换银子用,他不知情意是何,直至他在她十二岁之时指着她鼻子骂她娶谁都不会娶她,她就没了活意跳了水,从那以后他也不知是愧疚还是如何,当真把她放在了心上。 可如今她倒是躲着她,当他的面去撩拨别的男子,是当他死了吗? “疯子!”长乐骂了一声,用尽全身的愤意,堂堂的公主叫一个男人威逼到墙角,像什么话! 赵洐冷哼一声,捏着长乐的下巴,不悦道:“说我疯子?沈长乐是你主动招惹我的!” 长乐愣住,随后心底升起一股火气,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他?难不成躲着他,难不成骂他,在古代就是招惹? “放开我!放开!”长乐挣扎地抽回手,气的小腿乱蹬,硬实实的踹了赵洐小腿一脚,这赵洐皮糙肉厚,他没个变化,长乐倒是疼的掉出眼泪来。 赵洐抬起发懵的左腿,将她整个人抵在柱子上,那深邃的眼眸有着让人犯怵的冷厉:“不放又如何?” 长乐整个人被压到他身子下,罩的严严实实,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身子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本就心头憋着气,便不禁一下子爆发出来:“我是北凉长乐公主,岂容你如此践踏,我要让父皇砍了你的头!” 赵洐的脸色顿时变的十分难看,目光凌厉:“好啊,你去说,择日就在相国府里等着你长乐下嫁本公子!” 长乐杏眼都瞪圆了,有些害怕却不肯臣服于他的强势,硬着头皮与他对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嫁给...” 话还没说完,赵洐便扼住她的下颌,狠狠地堵住她微张的唇。 太过突然,长乐愣住了没有推开他,直到赵洐故意似的咬疼她的唇,长乐才反应过来,张嘴就要骂人,却给了赵洐机会,温热的气息逼着她把话都吞了回去。 “赵洐,你无耻!”长了双手捶打着他的胸膛,然而她越是想要挣脱,赵洐搂着她的手臂就越是收紧,轻而易举的抓住她推拒的手,狠狠地禁锢在她的头顶。 长乐整浑身像是置于火炉之中,整个人腾烧了起来,双腿渐渐发软无力,脑袋也变得晕晕乎乎的。 赵洐完全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将她的发钗拨下来,抵在她白嫩的脖颈上,哑着嗓子道:“我赵洐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他承认他疯了,为了长乐。 长乐衣襟在挣扎中微微松散,发髻也十分凌乱,面色泛着潮红,尤其是下颌的捏痕格外明显,泛着青,就像是刚才和人打了一架。 长乐瘫坐在地,望着赵洐离去的背影,天啊,有谁来帮她收拾收拾这个妖孽啊! 穿越的打开方式是不是不对? 怎么会遇到一个下三滥的疯子啊! 长乐只觉得疲惫至极,眼睛气的发红,像只小兔子似的闷了许久,将地上的金钗捡起来插回发上,她的云游大计,要提上日程了! 第三十二章 开战 涂灵灵随着喜鹊出了宫,便见到哥哥立在马车旁,正等着她。 她走了过去,看到了哥哥,眉眼舒展了一些:“哥哥,在等灵儿吗?” 涂子慎回头便见自己妹妹终于出宫了,在这等了半刻,准备让人去请她出宫的,他见其他小姐已经往姜府去了,便下了公事就等着送她去姜府。 马车出了宫,往姜府的道上驶去。 涂子慎虽不在延华殿,但宫里就那么大,一点风声便能吹到他的耳里,他是个男子,自是不懂女儿家之间那些事,况且他询问之下,妹妹说的那番话,是没错的,但是她面上的委屈,他也看在心底,宫中不如涂府,举步维艰。 “灵儿,哥哥陪你去姜府吧。”涂子慎思虑再三,不想让自家妹妹一人去姜府。 “女儿家家的宴会,你去不太好吧...况且灵儿就是看看姜家小姐,用不了多久就回的,没事的。”看出哥哥的担忧,涂灵灵扯嘴笑了一下。 “那我送你去姜府就回宫了,马车留在姜府外,早点回去知道吗?”涂子慎见妹妹不愿意说今日的事,自己也不好出口去问,只是摸摸她的后脑勺。 “别摸了哥哥,头发都乱了...”涂灵灵往后挪了下,怪嗔了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涂子慎收回手爽朗笑了几声:“到了,进去吧。” 涂灵灵嗯了一声,下了马车便见到门口有四五个车娇已经外了,姜贺本就是一个四品官,今日几家上门拜访,气场一时拉了起来。 府中的小侍带她转过几片游廊水榭,领着她来到一处院子,四周环山抱水,来往从婢不绝,看来这姜汾下了些功夫。 只是今日大家都是来看望姜汾的,这样看来,姜汾没什么事。 涂灵灵远远便看到了姜汾与一男子站在一处,那男子看背影高挑修长,他对面的姜汾脸上却是一片潮红,抬着手绢搭在嘴角边,似乎很开心的模样。 姜汾前日碰到那等子事情,差点没当场吓死,而所有人都在袖手旁边,她看见涂重那张狠厉的脸,已经觉得就要与贼人死在一处了,千钧一发一际竟然是她讨厌的涂家姑娘对她伸出了援手,甚至是以命相换。 大恩大德,她哪能说忘就忘,况且父亲也叮嘱过她,要时常与涂家姑娘走往,一时便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对涂家姑娘好一些。 花树下极其般配的男女落在涂灵灵的眼中,但是走近后却发现那男子是她极其不愿意看到的人,只让她觉得眼前的一幕十分刺眼,停住脚步后,十指紧攥成拳,仿佛是一根毒刺,在往她心口扎,让她呼吸变得艰难。 “灵儿姐姐,你怎么才来?”姜汾提起暖黄花裙,往涂灵灵身前走了几步,听到她的惊呼,她身旁的男子也转过身来。 涂灵灵极为克制的松开紧攥的拳,努力将不快压下,回之:“你好些了吗?” 姜汾点点头:“好多了,喝了好几记苦药呢...” 柳玄安身穿绛紫圆领袍,声音极其轻,恭敬道:“涂姑娘。” 姜汾这才想起柳玄安与涂灵灵往日的关系,有些尴尬的开口:“柳公子是家父的门卿,知晓我受了惊吓,这才来看望我的。” 涂灵灵笑了一声,冲着柳玄安道:“姜院侍的门卿?莫非柳公子对编纂史书经筵讲也有兴趣?” 柳玄安听了也不怒,目光停留在涂灵灵那张气人的朱唇上,温笑道:“如今柳生只是一届秀才,能得姜师的教导,往后若能在翰林院谋个半职,也是一大幸事。” 涂灵灵呵呵一笑,对着姜汾道:“还真是不藏不掖,该是说心直口快了,还是脸若城墙...” 眼见着两人吵起来,姜汾也拉不住,便匆忙说:“母亲在前头办了桂花宴,蓉儿姐姐在等我过去了,先走了!” 待姜汾走后,涂灵灵也就不装了,直视柳玄安:“柳公子速度可真快,只怕这京城权贵的门槛都让你踏破了去,是个人都能巴结。” 柳玄安不悦的压压眉眼,凑近她耳边道:“涂姑娘还是想想自己的处境了,还以为涂姑娘为何对玄安的态度转变如此快,原来是另有所慕,只是那位高贵的太子殿下,会不会看上一个小官之女。” “关你屁事?”涂灵灵骂了一句。 “什么?”柳玄安愣住,从未有人骂过他,更不曾骂过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 这句话是涂灵灵跟着长乐学的,长乐总将屁什么得带在字眼上,她总说太过难听,今日骂出来,骂在柳玄安身上,看着他涨的通红猪肝脸,真是大快人心! 只是两人靠的极近,又有人听得到呢?只能让柳玄安独自消化了! 柳玄安死死地盯着涂灵灵,像是第一次认识她,非要在她身上盯出个窟窿。 涂灵灵拉开了与她的距离,招呼着小侍带她去桂花宴。 她动作轻盈,腰肢细软,跳跃的动作宛若莺鸟,昏日落在她桃红的襦裙上,小脸洋溢着得逞后的笑容。 她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柳玄安的脸色清白交加,他以风光霁月自称,谁人见到他不是有礼有重,甚至他觉得除了他的才气,最拿得出手就是他的一张脸,现在这脸,是真痛! 不过短短数月光景,她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对他的爱慕烟消云散不说,还故意顶拆穿辱骂他。 这一切难道都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 涂灵灵,若你还想活命的话,还是离玄安远些,那样玄安挥刀的时候才不会溅你一身血! 柳玄安站在桂树之下,面冷三分,最终还是踩着沉稳的步子离开花院。 涂灵灵随着小侍由廊下穿过,沿路闻见满院的桂子飘香,探病成了赴宴,客人都到了,只剩她一人迟了些。 大家都聚在花厅说话。 涂灵灵从花厅外面走进来之时,也不知谁先安静了下来,传染下去,整个厅里忽然一下就没了声音。 赵蓉正端着茶儿与姜汾谈笑在一处,见到她了,赵蓉便没了笑声。 姜汾拍了拍身侧的软垫:“灵儿姐姐来坐。” 花厅里气氛顿时有一点奇怪的尴尬,好在姜汾心意明了,这涂家姑娘就是划了赵蓉手腕子一百下,那还不是她的救命恩人。 第三十三章 回府 涂灵灵并未坐下,只是一个桂花小宴而已,她在与不在不打紧:“不用了,今日本是来看看你身子如何了,现在看来,放心了许多,娇子还在府外等着,该早些回去了,母亲几日没见我,也很担心。” 赵蓉没好气的挑眉道:“灵儿姐姐说的也是,那日情况凶险,到现在想起都冷汗直冒,既是无意与我等几个相聚,那便走吧。” 前几日赵蓉还对涂灵灵十分客气,今日就话中带刀,句句掐着她。 姜汾点点头,发生那事自己的母亲险些没把父亲的皮剥了,灵儿姐姐的母亲自然也是担忧的,也不好出口阻拦:“灵儿姐姐今日能来看汾儿已经是很开心了,姐姐快回府吧,改日汾儿去看你。” 涂灵灵朝着姜汾点点头,冲着夏禾与甜甜也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唯独将赵蓉不放在眼里,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 只是此刻不是在皇宫,又没有太子在身边,一个赵蓉,她为何忌惮? 赵蓉显然不喜,砸下手中的杯盏,气愤的哼了一声:“真是没礼貌!” 大家都是来看姜汾的,哪里是看赵蓉的脸色的,甜甜见涂灵灵走了,也是无意再待下去:“天色渐晚,甜甜家中有时禁,该早些回去了,各位明日学堂见。” 夏禾见甜甜要走了,也跟着站起身,与姜汾道别后跟着离去。 此时花厅中只余下赵蓉与姜汾,赵蓉喝了点桂花酒,啥话都往外吐露:“汾妹妹,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要胳膊肘往外拐?” 拐哪里,说的是涂灵灵? 姜汾可不敢得罪相国之女,安抚的拍拍她的小手:“怎么会,汾儿最好的朋友也是你,只是昨日她救了汾儿的命,太过明显总是不好...” 赵蓉点点头,觉得她说的在理,但是还是恶狠狠的说了句:“沈哥哥是我的,任谁都不许抢!” 姜汾见此处偏僻,说什么都不要得紧,应和道:“是是是,是你的!” 秋色正浓,卷漫天落叶飘散。 周氏站在府门外,心情急切,直到看到转弯而来的马车,露出了喜色。 “母亲。”涂灵灵才下车就见周氏面色微微发白,似乎是冷的,上前抱住了她。 周氏见到女儿回了,几日的担忧究是决堤,也紧紧的回抱着她,抚了抚她的小脑袋。 “外头凉,我们进去吧。”周氏手偏凉,但是还怕自己的姑娘冷着了,带着她往府里走。 “阿爹不在吗?”涂灵灵左右看看,发现父亲不在,不由得疑问。 “你爹的书房还有客人,一会便过来了,我们先用膳。”周氏拉着她的手,穿过转廊水榭。 “这么晚了,有何客人?”涂灵灵更加疑惑了,难不成是柳玄安再次登门?亦或是相府来人示威了? “那就不清楚了,定是你父亲的朝友,我们先吃饭,快,都饿瘦了!” 周氏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才坐下,就堆得满满一碗,她拒绝也没有用,回去的时候还让她带了几碟糕点。 画蝶来接她的时候,神情有些不对,她定定的看了画蝶一会,见她什么都不说,便与她回了璎珞院。 收了秋,这璎珞院的樱花树空了枝,就像是被扒了衣服,寒酸的很,也就没有什么看头。 她两日没洗过澡,之前吓得一身汗都没洗浴,这下回府了,不受人管了,好好的洗了个澡,直到画蝶抱着干净的衣服进来时,她才疑虑:“灼华呢?” 画蝶嗯了一声,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回答,最后索性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哭个没完了,嘴角连着眼角一起抽。 涂灵灵穿着衣服,今日她在宫中受了欺负也没哭,昨日差点挂了也没哭,她哭个啥劲儿? “你再哭一声试试!” 果然,画蝶听到这句话,吓得捂着嘴巴,一下子都停住了,但是还是打着哭嗝,平息了好一会儿说道:“灼华姐姐在后院睡着了,她受伤了...” “受伤了?王婆子使坏?”下意识地,就想起了王婆子那张焉坏儿的脸。 “不是...不是...是昨晚她从外面回来就那样了,画蝶给她洗澡,她身上没一块好肉...呜呜呜...画蝶问也问不出...” “严重吗?一起去看看,把药都带上。” 涂灵灵让画蝶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饰,披上月袍就出了璎珞院,住后院走去,她房里的两个丫鬟得宠,住两人一间,在女院偏角,途中经过父亲书房的时候,透过烛光见屋内隐约有两人,门外立了个黑衣男子,侧影看着高大沉稳,没空细究,往后院赶去。 画蝶提着纱灯带路,不一会就到了,她打开门,灼华以为是画蝶,出声唤了声:“小姐睡下了吗?我这个样子,不能让小姐看见,有劳妹妹多照顾着小姐了...” 灼华以为是秋寒画蝶不想吱声,又唤了声:“妹妹,这左手没劲,麻烦你将热水泡了,给姐姐倒一杯。” 画蝶将纱灯搁在案几上,就去泡热水,涂灵灵走进了床榻边,房间里微弱的光打在她闭目的侧颜上,左眼,左下颌,左手还缠着绷带,是谁敢如此下狠手? 灼华见画蝶还是没有吱声,睁开眼便见自家小姐站在榻前,不由得一惊,急忙想坐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哀呼。 “小姐,你怎么过来了...”灼华声音微弱,没什么力气。 涂灵灵上前搭手将她扶起,找了个软枕搭在她左手下,这样些许会好些。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小姐?”涂灵灵佯装生气,坐在她身边,查看她身上的伤势有多严重。 “画蝶,叫过了大夫吗?”涂灵灵接过画蝶手中的水杯,问道。 “小姐别担心,叫过了,灼华就受了点小伤。”灼华出声道。 涂灵灵诧异,愤懑道:“这是小伤?左手都断了还是小伤?又是你那个段郎干的?” 打女人的男人是什么人?就是禽兽! 上辈子柳玄安,这辈子什么什么段郎? 难道女子的命就如此凄惨,永远依靠在男人身上,一损俱损吗? 第三十四章 了断 “没事的...他还小,就是一时糊涂啊!”灼华生怕下一刻小姐就带着伙计登门去要说法,情急的解释。 “小?在老家考上秀才不容易吧?来了京城不好好某个职位,也不好好备考,整日赌博,整日打女人?这叫小?我看他是小脑小吧!”涂灵灵就如骂柳玄安一样,骂咧咧不停。 “小姐...小脑是什么啊...”画蝶没读过书,自是不知道小脑是人体哪个部位,出口询问。 涂灵灵看着两人还在纠结小脑是什么脑,气更是不打一处来,站起身就道:“画蝶,喊人,将那个段郎送去官府!立刻!” 灼华左手受制,伸出右手去拽着涂灵灵的袖子,哭着求情道:“他再如何也是灼华的...他要是进了官府,那这一辈子就毁了,小姐...” 涂灵灵简直气结,上辈子她叫渣男骗了一辈子,这一辈子自己的丫鬟也逃不过渣男的祸害吗? 她是真的生气了,指着灼华的鼻子道:“你也知道他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但是却不务实,赌成瘾,你再如此纵容他,今日是打你,明日就是卖了你!” 涂灵灵说话很直,非常直,现在灼华就是迷了心眼,变成了一个混子,不骂醒难道见着她一错再错吗! 涂灵灵的话就像是刀子砸在她的身上,她又怎么不知段郎已经嗜赌成性,在她身上拿不到银子便会拳打脚踢,眼眶一热,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就哭,除了哭,她还能做什么呢? “跟他断了!”涂灵灵突然说了一句话。 画蝶本就同情灼华姐姐的遭遇,她也想过劝姐姐与那个段郎断了,可是名节是女子立身为人的根本,她如今已经跟了段郎,该如何去了断。 “小姐,怕是不可...”画蝶犹豫再三,也跟着求情。 涂灵灵哪里不知女人的名气重要,只怕她将那个渣男送去了官府,那渣男反咬一口,灼华受不住,还不知干出什么傻事。 “听我的,我有办法,你在府里待着,这几日画蝶出去,我会让你那个段郎亲自写切结书,了解你们的一切!”涂灵灵心疼的擦去灼华的眼泪,抚着她的手,安慰道。 灼华看着眼前的小姐为了她坚定的样子,而自己早在段郎初次动手的时候就死了心,更不想与他再有牵连,含泪点了点头。 得到灼华的回应,涂灵灵松了口气,将母亲院里带回来的糕点拿给她们,与她们聊了好一会儿,就让画蝶早点休息,自己回去。 月黑夜寒,涂灵灵提着纱灯走在羊肠小道上,思虑着如何让那个渣男写切结书,有两个办法,对于目前的她来说,也是最简洁最快速的方法。 第一,赌徒爱钱,用钱去打发,但是效果不确定,如若他狮子大开口,她必不会一直去填那个窟窿。 第二,人都惜命,市面上找几个打手,将她堵了揍一顿,威逼利诱,打一巴掌给颗糖让他写下切结书,一切了断。 但是这两种方法,都不足以让一个赌徒手心,赌徒没了赌资,便什么都能做出来。 “当心。”拐角处忽然传来冷厉的一声,将涂灵灵的思绪拉回现实中。 “...” 涂灵灵抬起头来,看见一身雪袍的萧昀立在她面前,她以为自己做梦见了鬼,揉了揉眼睛再打眼一看,真是萧昀! 萧昀在她家做什么? 她忽然浑身僵硬,看到他身侧的那个高大身影,立在书房的那个人原来是玄一! “怎么?吓到你了?”萧昀微微颔首。 涂灵灵听出他语气还算欢快,想着他来找父亲定是有拉拢之意,如父亲投了萧昀,自己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大半,不由的松了口气:“大晚上突然出现,任谁也会被吓一跳吧,先生。” 萧昀不语,就着涂灵灵的纱灯,将半块硌脚的石头踢入一旁草丛中,侧身让开半条道,言下之意是让涂灵灵先走。 涂灵灵见萧昀这么君子,自然没了先才的不快,口气放软了些:“先生见过父亲了?” 萧昀转头,目光看向她道:“是,不欢迎?” “先生说笑了,哪里会不欢迎?要不然灵儿送先生一程...” 萧昀左眉微挑,送他一程的话大可不必。 出府的路上,小姑娘穿着月袍在月光下泛着莹光,脚步轻快的提着纱灯在前方带路,萧昀与玄一走在她身后,场面莫名的和谐。 走着走着,涂灵灵的脚步便慢了下来,有好几次都往萧昀脸上瞥,但又什么话都不说,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萧昀看了哪儿都不舒服。 “有事说。”眼见着快到了门头,萧昀慢下脚步道。 涂灵灵眨眨眼道:“明日下课后能不能借玄一大人一用。” 萧昀看着她的目光有三分探究:“想用他去杀谁?” 涂灵灵摆手道:“不不不哪能杀人,就是给点教训!” 萧昀于是道:“仅此一回。” 等涂灵灵道谢只是,却见萧昀已经提步离开,往门口走去。 涂灵灵见玄一冷酷的脸,迟迟不好说,玄一从未与女子靠的如此近,被她盯着全身发毛,便道:“涂姑娘要教训谁尽管说。” 除了天子不敢动,他玄一目前还未见到何人不敢动的。 涂灵灵将事情的原委简洁了说,见玄一点头应允,最后只抱拳道:“那就拜托玄一大人了!” 玄一再次点点头:“还望涂姑娘明日将切结书交给玄一,晚点时候就能办好。” 涂灵灵再次展颜一笑,点头:“好的,玄一大人,路上慢些,注意脚下...” 终于见着两位大神离开了涂府,还一并将自己心里的大石头带走,她只想,往日多来几次便是最好。 回太傅府的马车上。 小厮在外驾着马,玄一坐在萧昀的身边,回忆着自己好像许多年都不曾与主子同坐马车,今日主子让他上车,不出意外的话,定是为了涂家姑娘的事... 无论此刻主子听与不听,玄一都复述着涂家姑娘跟他说的每一个字眼,甚至连涂姑娘说到一半捂嘴直笑都带了进去,生恐漏了一句惹得主子不快。 第三十五章 入股 回到房中后,她便在书案前点上一盏灯,找出四书五经来,取出一卷《论语》,明日跟着王阁学习,熟悉一下有备无患,上一世没有进宫陪读,这一世不止是陪读,还要与那么多人周转,想随便糊弄过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书就放在眼前,被旁边的灯盏明晃晃的照着,然而却越看越困,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把书扔了躺到床榻上想睡,可又睡不着,睁着眼睛发了一会呆,这才想起来指甲还未修剪,又找了容甲剪,抵着书案上的暖光修剪了许久。 画蝶也已经休息了,自己又不擅长修剪,一刻钟过去了,终于将指甲剪短了些,但还是有些粗糙咯手,越修越短,越修越丑,最后还是放弃了,啥也不想了,爬上床睡觉。 涂灵灵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前世柳府,屋里屋外都是她与柳玄安大喜之日的布景,烛火摇曳和红绡软帐,勾人缱绻。 她赤着脚走在柔软的石板上,朝着床榻上背对着她的男人走近,可当她走近之时发现,男人的怀里却有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浓妆艳抹,魅惑无比,透过了男人看向了她,还对她露出了杀意! 次日起来,涂灵灵眼下青黑一片。 端水进来侍候的画蝶都吓了一跳,问她昨晚是不是为了灼华一夜没睡。 她默不作声,对着铜镜,蘸了胭脂粉,一点一点仔细的把眼底的憔悴给遮了,待从屋里走出去之时,又是容光焕发,看不出一丝的憔悴。 梦了一晚上的渣男贱女,真是够了!梦里都不放过我是不是!赵蓉你给我死! 今日是正是开课,上午两堂课,第一堂课各自朗读论语,第二堂课王阁老抽背诵学而第一章。 待大家都到齐后,王阁才悠然出现,就像夫子一般,没有教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就是让她们多读,多发声,待第二堂课的时候再抽背,说完了就出去了。 《论语》在北凉国无论男女都是上学堂必学的课程,对于她们也早就熟烂于心,背下来也不难。 饶雪又是个实诚人,让她读她就真的读,是众小姐之间声音最大的,直接就盖过了大家低头交谈的声音。 沈成乐将凳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坐在她身边,起先是很认真问她这字怎么写,那字怎么写,最后也是越学越困,直接不读了,跟她凑耳聊起昨晚的事情。 她昨天被带走之后喜鹊在,等喜鹊回府之后便告诉了她赵蓉刁难她的事儿,现在一直在打抱不平,说要整一整赵蓉。 涂灵灵那里肯,她与赵蓉可不止昨日一件事,往后找到机会,她并定不会让她好过,沈长乐听闻后,只能不了了之,说尊重她。 过了一会,见大家的吵闹声蛮大的,便凑到她耳边问:“灵儿,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涂灵灵点点头,长乐见她点头,几句话说不清,便跟几位小姐打个招呼,说她们出去一趟,这才走出学堂,来到无人的廊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涂灵灵见长乐支支吾吾,出声询问。 沈长乐将袖子里的夜明珠,金凤钗,镶金嵌宝珠通通拿了出来,塞到她手里道:“把这些个换成银子,然后托我向你的亲亲外祖母入股如何?” 涂灵灵一时间有些懵,什么是入股... 长乐左右看了看,见此处偏僻,就凑耳低声道:“实不相瞒,长乐现在大不如从前,一举一动定有人监视者,你听我说,赵洐就是变态,妈的他不是个东西,他...” 沈长乐将昨日的事情巨细告诉了她,她整个人愤怒不已,拉着长乐就要去皇后那里讨个公道,却被长乐拦了下来:“不可,绝对不可,现在相国权势大,父皇定会将我嫁给他,定然会的,可我不愿意嫁!” 涂灵灵沉思了片刻道:“一周后有日休,灵儿去一趟周府,找找外祖母,她见我欢喜,定不会拒绝我的,我试试...” 沈长乐闻言后伸手抱住了她,小脸蹭了蹭她的脖子道:“灵儿,若长乐能过此劫,将来能有何处能帮你你都可直说。” 涂灵灵回抱住长乐,拍了拍她的肩道:“真按照你的思路来,以后北凉出现了一个富甲天下的沈氏,你可要收留我,不对,还有整个涂府...” 沈长乐哈哈大笑,似乎这个以后不远了似的,挽着她的肩膀,蹦蹦跳跳的回到学堂。 安抚好沈长乐,她心中的大石头算是落下了,老老实实地去读背论语,只是写字会难一些,教了半个光景,才慢慢接受临摹的乐趣,倒也能写了五六分神韵。 涂灵灵坐在角落,将映雪堂的纸张拿出,提笔写下已经思路好的切结书,待写完之后,看着上面的字字句句,不得露出欣慰的神情,自己真的是个小才女啊! 很快,第二堂课就到了,王阁站在上方,扫视了众位小姐一圈,其中少数的人低着脑袋,大多都是挺直了身子,期颐的望着他。 腹有诗书气自华,赵蓉饶雪脖子抬得老高了,满腹经纶无处施展的感觉。 王阁终是拿起了《论语》的书卷,鹰眸扫到第一排的夏禾,只道:“背诵学而篇第一章。” 夏禾只叹倒霉,第一个怎就点上了她,她平日虽喜读书,却都是医书,昨晚没复习就算了,一才也只背了一半,现在让她背诵,直接懵了。 甜甜抬起手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躲在衣袖下偷笑,这下稳了,这下稳了,要让阿父知道她背不出来,回去受不了一顿收拾。 “骁小姐别急,一个一个来。”王阁老当了十多年的老师,见过的学生多不胜数,每个人眼睛珠子咕噜一转,他便知道她学了几分。 既是圣上下令让他们下沉教学,定然不可马虎,结业考试可不会唬人,至少萧大人那里,就不好糊弄过去。 此言一出,赵蓉姜汾直接忍不住了,捂着嘴笑了几声,直到王阁咳嗽几声道:“夏小姐,背得下来吗?” 夏禾脸一红,小心翼翼问一句:“能照着书读吗?没背好...” 答案当然是不行,夏禾抱着论语站在外头屋檐下背去,其他人也沉了心,好好温习,一个接一个,在王阁老之前背过。 到了沈长乐之时,涂灵灵还以为她过不了,而沈长乐却不看书,轻轻松松背了下来,叫几人开了眼,公主的笑话也没看到。 午时休息,涂灵灵问长乐为何能背的如此熟练,她说小学义务教育哪个没学过四书五经,就算是没读书,家长也会按着脑袋学习的。 涂灵灵似懂非懂,长乐问她下课去哪里,她说要去一趟太傅府,有东西交给玄一大人,长乐便也想跟着,但是太傅府在宫外,只能作罢。 第三十六章 跳脚 秋日里难得清朗的天空,太阳暖洋洋的晒着,偶尔风一吹,斑驳树影也跟着摇晃。 萧昀此时坐在亭中,桌案上还放着一把钢剑,练完剑才休息一刻,就听见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冲他来。 昌平从亭外进来,嘴里一直嚷嚷:“完了完了完了!” 萧昀最不喜昌平的冒失,将手上的答卷仔细卷起用长盒装好收到一旁。 昌平急冲冲赶过来,显然没注意萧昀在做什么:“你就没想着怎么处理外面的人?” 萧昀冷冷地扯开嘴角道:“她如何关昀何事?” 昌平气的整个人都跳脚:“他们就是不让我们好过一日!才如此逼迫我们!玄一!和我去把她杀了!” “去!杀!” 萧昀平日最钟爱的钢剑被丢在地上,钢剑没什么不同,甚至可以说平平无奇,只是主人常年的打磨修护,任谁也觉得这把剑的来历不简单。 玄一眼皮止不住的挑,将脑袋压了下来,竟有些不敢抬头去看。 昌平怔住,他很少见萧昀发怒,今日确确实实发怒了,他一时间又不知该不该拿剑,该不该去杀。 萧昀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怒火,转动着食指的玉戒,逐渐平静后道:“平南王待在幽州太久了,狗急跳墙,这才三番四次动手。” 昌平骂咧咧道:“狗东西,我们洒热血冲前面,在京城蛰伏五年之久,一番经营,现在他多次捣乱,枉费我们的铺垫,他们死多少人都没关系,若因此牵连到我们!” 萧昀沉默,沉黑若深潭的眸底已是一片肃杀:“千里河堤,毁于蚁穴,他意欲自毁,昀自不会袖手旁观。” 昌平想起外面那个人,又是一阵抓耳饶腮:“叫人打发了?” 萧昀压了压眉眼,只道:“既形同陌路,又有何惧之。” 一小侍从小道上转弯走了过来,抱拳道:“涂家姑娘求见,是找玄一大人的。” 萧昀闻言,看了眼昌平,摆了摆手,先前的肃杀已然不见,唇角略略一弯:“请她进来。” 昌平这边正事儿还未谈完,听萧昀的意思是要让他滚蛋了,他眼珠咕噜一扫,便知了刚才他收起答卷的猫腻,愁着脸问:“涂家姑娘什么时候与你这么熟了?”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独自登门,意欲何为,传出去又像什么样子? “宫门之事,涂家有意投诚,来昀府中,有何不可?”他平静道。 昌平瞪大眼睛,声音却压得极地:“一个女子家家的,懂得什么是投诚?怕只是觉得你这太傅府缺个女主人,若不是她父亲身为兵部尚书,掌管着京城的御林军,若不是她母系周氏...” 萧昀不略的瞪了他一眼:“滚出去。” 昌平有苦说不出,想着自己实话实说,又是哪出惹得萧昀不爽快了,不等他接着说,萧昀对玄一微微颔首,玄一立刻意会提剑上前,以一种极其野蛮且不讲理的方式将他轰出去。 萧昀收回眼,清浅的眸光落在书页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思绪似乎是远去了。 太傅府高门大第,气派磅礴,距离宫中不远,仅仅隔着几层高墙。 涂灵灵坐在马轿上半刻就到了,下了马车便让门外的小侍将切结书交给玄一,可小侍如何不肯,各有所职,也不得强求。 只能让小侍通报一声,自己在门外等玄一即可,等了许久,涂灵灵瞥见街边一棵大树下,站着一名老妇,正直勾勾的看着太傅府。 那老妇约莫五十的年龄,面容惨老,头发斑白,一张久经风霜的面容上,布满了沟壑的皱纹,皮肤粗砺,眉头皱得,显得忧心忡忡。 涂灵灵觉得,这人执着地守在太傅府门外,让她觉瘆得慌,难不成是萧昀仇人太多,这人来报仇的,再看过去,那老妇却是直勾勾的盯着她。 她被老妇直勾勾盯着有些害怕,顿时往门口又走了几步,正巧碰上小侍过来引她入府,就赶紧随他走了进去。 一路穿过水榭廊亭,终于见到了莲池亭下的玄一,正抱着剑伫在亭外,而亭下那个白衣的身影,正是萧昀。 此行涂灵灵只是来送切结书的,并不想与那个圣人过招,站在小道上踮着脚与玄一摆了几下手,也不知玄一是不是故意,那眼睛向左看,向右看,就是不往她这边看。 小侍低首道:“大人在等涂姑娘过去。” 萧昀听到声响放下茶杯,转身朝着亭外一看。 那颜色明媚的少女今日穿了一袭翠绿襦裙,身形纤细,立在转弯处花丛旁,挤眉弄眼的,对着玄一招手,可玄一却一动不动,当她是空气,真叫人看了好笑。 这么一来,涂灵灵也见着萧昀的目光,有些窘迫,一时间收回了手,咧着嘴冲他一笑。 萧昀压了压眉道:“不是来送切结书的,不进来吗?” 这么一说,涂灵灵哪里敢不进,只叹玄一可真是忠心,交给他的话还没过一晚,就被萧昀知晓了,虎狼一窝,虎狼一窝... 萧昀将倒了一杯茶,将水壶接着放在炉上烧着:“过来喝茶。” 听到萧昀叫她喝茶,她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便是,茶有没有毒,有没有毒,是不是那种慢性毒药,但萧昀此时是先生,她是学生,且不说涂府日后得仰仗着他,就是眼前,也需玄一的帮助。 涂灵灵终究还是听了话,挪了过去,接过茶,顺带将切结书递到萧昀手掌上。 没想到堂堂太傅太人,还在意切结书,莫不是学学她怎么写的,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当他无意扫过涂灵灵纤细的指上粗糙不齐的,让他不悦的挑了眉,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指甲平日却不修剪的吗? 萧昀拿过切结书,回到了太师椅上,纤长的手指将纸张打开,看了许久。 切结书字面意思就是了解一切,男女之间的关系,之间所发生的事情,接下来互不打扰,前面的字句看的也算正常,后面竟然将男子的住址哪门哪户,师承哪位,族亲何人,一一俱细写了下来。 不仅挨了打,签了字,还得被威胁,逼得如此绝境,只为让他万事斟酌三分,话语简洁,却字字诛心,断了男子日后所有的肖想。 当真看了许久,萧昀对涂灵灵道:“写的不错。” 涂灵灵终于松了口气,一口将茶喝了,起身答应:“谢先生夸奖,那玄一大人,我们走吧。” 萧昀坐着,没有发话,玄一也不敢动,涂灵灵望望萧昀,又望望玄一,此时她已经托人打听好了那个段郎的下落,再不去可就迟了! “去吧。”萧昀见涂灵灵急不可耐的模样,目光一垂,点了点头。 第三十七章 浪子 涂灵灵不懂玄一,为何让她从前门出,自己却从院墙翻出去,难不成府外的妇人是与他有啥关系? 才出涂府,发现那老妇已经不在了,或许也只是自己的猜测,老妇只是找个位置遮阳而已。 马车没有直接出去,而是回去将画蝶和灼华接上,起先画蝶生恐她自己也要上,还寻思着带把刀急用,听到有贵人相助,便放下心来。 马车经过城东的街道,停在了赌坊对面的茶楼下,涂灵灵下了马车就找了三楼视野绝佳的位置,看那个段郎如何哀嚎,如何眼泪汪汪的签字! 三人才坐下,就见玄一掀了帘子走了进去,想着进去找人得个半刻吧,没曾想仅一盏茶的功夫,玄一就提着段郎衣领走了出来。 段郎赌钱赌的正兴起,哪想被黑衣男子直接提着领子往外拉。 光天化日之下,哪里见过如此嚣张的人,看样子打扮以为是哪家的武家子,众人将玄一拦下,玄一拿出腰牌:“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下!” 大理寺! 众人不仅不阻扰,甚至合伙将玄一段郎送了出去,只叹这段郎惹谁不好,敢惹大理寺卿。 段奇从不记得自己惹了大理寺的官家,虽债务压积,但每月的利息都会准时还上,并且他欠的银子再多,也惹不得大理寺的官家动手抓他:“你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想...” 话还没说完,迎面就是一个麻布口袋套头,眼前顿时变成漆黑黑一片,随后一阵拳打脚踢就送了上来,段奇尖叫起来:“谁!是谁!谁打我!” 玄一抱剑立在巷口,来往的人听到呼喊过来,但看到他劲装肃意,便都散了,而动手的人,是涂灵灵带来的家丁,暴揍不停,就等着三楼的姑娘们泄了气。 “哈哈哈哈!” “小姐,真的绝了...” 涂灵灵端着茶杯饮了一口,真觉得全身舒快,若打的那人是柳玄安,她必然更加舒快。 灼华眼圈发红,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只道:“该是如此。” 等三楼的姑娘气消了,那些家丁们都四散离开,玄一拿下段奇脑袋上的麻布口袋,冷道:“把它签了,饶你一命。” 段奇被打的晕头转向,鼻孔嘴角全是血,他迷糊道:“签什么啊!” 等他清醒了些,拿过玄一手中的切结书,看了两排字便用手指着玄一怒道:“好啊!这一切都是你预谋的是不是,你究竟是何人,我与灼妹儿的事情又与你何干!我段郎哪能平白无故让你给打了,天下还有没有王法,走!报官!” 玄一不耐的攥着他的那根无礼的手指往下一折,咔嚓一声,活活折断了! “我乃大理寺谢宴,你聚众赌博,这是罪一,你殴打女子,此为罪二,秀才是吧?罪加一等!我今日闲,陪你去一趟!”玄一收回手,将剑拔出,作势在段奇脑袋边上下挥舞。 吏部判官谢宴! 段奇现已叫玄一吓得屁滚尿流,捂着被折断的手又不敢喊疼,更不敢呼救,只重复道:“我签我签!” 玄一长剑削铁如泥,轻轻一挥,便将段奇的脖子划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及要害,只是需要那血墨画押而已。 段奇颤巍巍的签下自己的名字,并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手血,然后将手印盖着切结书上。 印落,灼华从今日起,与段奇再无瓜噶。 直到段奇捂着脖子另一手捂着手指,匆忙去找医馆,玄一这才上楼,将切结书摆在桌案上,而灼华也终于掉下了泪来。 她松开攥住的双拳,一张脸早就变得通红,眼珠子泛着红丝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拿起桌案上的切结书抱着怀里。 涂灵灵望着此景有些伤感:“灼华,记住了,做错的不是我们,是他,他活该如此。” 玄一听此话微微一震,他从未见过在男尊女卑的北凉,还有女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既事已了结,他无意再打扰,与三位姑娘告别后离开茶楼。 赵钊赌了三天三夜还未尽兴,要不是府里那老头子催的紧,定还要去花场睡上两日,才打了个哈欠便见茶楼外小娘子正上马车。 他顿时眼前一亮,拽着身旁的伙计踹了一脚道:“把她们拦下!” 涂灵灵闻声看去,可不正是赵太守之子赵钊,急忙让马夫驾车离开,没曾想车还未开动,赵钊几人就追了上来,堵在她们马车前头。 涂灵灵只叹玄一离开的不是时候,对画蝶道:“让他们让开。” 画蝶点点头,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赵钊道:“何人敢拦我姐小姐的马车,速速离开,莫要挡路!” 赵钊与伙计打了打眼色,一伙计上前就要拉扯画蝶,画蝶尖叫一声,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躲进了马轿中。 谁人不知女子的名声重要,要是被伙计碰到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涂灵灵将灼华与画蝶挡在身后,对外沉声呵斥:“赵公子,大庭广日之下,还是注意些,莫要叫赵太守寒了了心。” “你知道我是谁?”赵钊眯了眯眼,听了这席话也全然没有离去的意思。 “赵公子谁人不知,公子生性洒脱,却不是下流鼠辈,定不会对我等女子用强,还是快快让路吧,别为我等几个招惹了麻烦。” 涂灵灵十分恭敬,给足了赵钊的面子,但是话中的意思,冷厉了几分,言下之意,是惹了她们几个谁都不会痛快。 “赵公子,他们是城南涂府的姑娘。”有些识得的伙计上前提醒道。 “尚书涂家?”赵钊反问一句,谁人不知兵部尚书涂重,他儿子涂子慎更是天子近卫,而他的父亲虽是太守,却远在尚书之下,适才的嚣张气焰也灭了不少。 “让路!”赵钊是混子,但不是傻子,惹不惹得还是有几分掂量,随即喊着众人让开道路,让涂府马车通行。 “她当真是涂家姑娘?”见马车渐渐消失在街道上,赵钊鹰眸闪过一丝疑虑,又确认了一句。 “当真,她是涂家的大小姐,涂灵灵。”那伙计急忙搭话。 “涂家与赵氏,倒也凑合,打马回府!”赵钊冷笑一声,大笑离去。 马车驶出城东,渐渐远离了闹市的喧嚣,三人这才缓了一口气儿,涂灵灵气的直冒汗,怎么会遇到这个登徒子! 第三十八章 真相 她还是有些害怕的,她生恐赵钊让人上车拉她们下去,又怕如此威胁了赵钊,日后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脑子里的念头纷杂,临近涂府之时,外面突然传来打马的声音。 是哥哥! 她不由得掀开车帘,随后就见涂子慎还未脱下盔甲,正巧往她马车边上过。 涂灵灵愣了愣,随后急忙叫出声:“哥哥!” 涂子慎全然不听,背对着她,只是道:“你先回去!” 涂灵灵蒙了半截,随后下车拦住哥哥的战马,焦急道:“哥哥,你下来!” 涂子慎犹豫了半刻,翻身下马来到她身边:“听哥哥的,你先回去。” 他才回府还未进家门便听家丁说赵钊在街上欺负他妹妹,火直窜到了天上,任谁相劝也不听,喊着要去将赵钊的腿折了! 他家妹妹还待字闺中,哪里碰过如此下流的货色,定要讨回这口气来! 涂灵灵盯了哥哥半晌,最后拽过涂子慎手下的缰绳道:“先回府,母亲在等着我们。” 涂子慎本是家中最沉稳的孩子,受的教育便是人不犯他他不犯人,可是世上那么多道理,每件事都去讲的话,也只有自家妹妹吃亏。 涂灵灵眼底有些发酸,如若她真让哥哥去了,为了一个毫无干系的事,得罪了相国公,那么谁还保得住涂府! “跟我回去好吗?”涂灵灵伸手拉了拉哥哥的宽袖,再次说道。 涂子慎从来就不是好人,他在宫里雷厉风行,身为天子近臣,谁都得给他几分薄面,可如今,他倒是摸不透自家妹妹的想法了,她总能站在至高的位置告诉他们有些事不能做。 这次涂子慎听了,当真没有去找赵钊。 两人回到府之时,父亲的随行就让她去一趟书房,涂子慎虽不知是为了什么,但是还是跟着一同去了。 涂重站在书房檐下,看见两个孩子往这边走近,孩子脸上洋溢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不知是这么多年的公务繁忙,还是平日对他们的用心少了些,此时觉得,他涂重这一生并没有颠沛,有个好妻子,生了一对好儿女。 “父亲,想灵儿啦?”涂灵灵笑嘻嘻的挽着涂重宽袖撒娇。 涂重自宫门事后就想与她聊聊,那夜萧昀亲访,自己有太多太多的疑惑,想问问这个女儿。 三人走进了书房,涂重打发了侍从,此时房中只剩他们三人,大眼瞪着小眼,都盯着涂灵灵,涂灵灵被盯着后背发毛,只能吐露一些:“有什么问题,你们问灵儿就是,别这样盯着成不...” 涂重也就不藏着,只问:“你是怎么知道庆王反的?” 涂灵灵就知道父亲会问这个,只答:“庆王在京城做这个闲散王爷看似自在,但是这些人都盯着他,他又哪里有一天的好日子,他就算不被陷害,迟早也会反的。” 涂重声音急了:“被陷害?” 涂灵灵点点头,回道:“如今哥哥身为天子近臣,父亲又掌管着军中御林军,多少人对涂府虎视眈眈,而闲散不作为的庆王就是内战的第一个牺牲者,圣上早就视庆王位眼中钉,只怕庆王之事,是得到圣上应允的。” “放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涂重有些怒了,自己的女儿不仅揣度军事,连天子都敢揣度,哪里来的胆子! 涂灵灵有些怂了,嘟囔道:“不是父亲问灵儿的吗?” 涂重与涂子慎互相看了一眼,涂重压了压眉心道:“这些事你同别人说了吗?” 涂灵灵摇摇头:“没有。” 涂重又道:“萧大人来府上,也是你所为吗?” 涂灵灵点点头,以为涂重会夸她几句,没想涂重气结道:“你可知你做了什么吗?你这是引火上身!” 涂重又道:“我涂重在朝政十多年,从侍郎到尚书,一生都是光明磊落,刚正不阿,这才受得圣上器重,可如今,你暗里投了太子,想做什么?” “灵儿,谁让你这么做的?”涂子慎面色凝重,问了一句。 涂灵灵不知他们为何要如此讲,难道这个天下,不是太子的吗? “灵儿,你知道沈奕并不是皇后所生吗?”涂子慎道出她的疑惑。 涂重道:“沈奕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宫女所生,皇后半生无子,为了息事宁人,将沈奕抱养,这世上只有几人知晓,其他的人,没一个活下来。” 涂重又道:“沈奕将亲弟弟从太子之位拉下马,将圣上最疼爱的儿子从皇位的继承人赶下来,到现在还关在天牢,你觉得圣上会让沈奕坐上皇位吗?” 如晴天霹雳一般,涂灵灵懵了,她前世并不知道,她只知道相国公要谋反而已! 所以她猜的没错,就算是圣上应允相国公如此,那也是为了除了所有他看不惯的人,杀了那么多弟弟得到的皇位,又怎会给一个意外生下的产物,所以萧昀,为什么要帮沈奕,为什么要帮他! 圣上不会放过沈奕的,也不会放过涂府的,涂灵灵摇摇头,瘫跪在地,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发干,一句也说不出。 所以萧昀一直在骗她,将她当做一个玩笑,眼睁睁的让涂府落得如此境地。 涂重将女儿扶起,轻声道:“那日萧大人意思明了,但是我还未表明,以后与萧大人远些,其他的事我来处理,知道吗?” 涂灵灵不知道如何回到璎珞院的,或许是父亲抱她回去的,也或许是哥哥抱着她回府的,半夜她病了,高烧不退。 周氏冲到璎珞院时,涂灵灵浑浑噩噩说着胡话,周氏嚷着涂重要是女儿有什么事情,定不会饶了他。 涂重哪里知道告诉女儿这件事,女儿会生病,急着半夜又往宫里跑,去请夏太医。 等夏太医赶到之时,涂灵灵已经烧的面颊绯烫,险些就撒手归西,强制的喂了几付退烧药,才渐渐回转了一些。 涂子慎陪着妹妹整晚,直至天明才从涂府回宫,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翰林院替妹妹告病假。 从翰林院出来之时,碰到了下朝的萧昀,远远见到,涂子慎行礼道:“下官见过萧大人。” 萧昀点点头,打量着他憔悴的脸,沉声问道:“涂中卫的妹妹是病了?” 涂子慎身子一震,点点头道:“是,她昨日在街上受了点惊吓,回府的路上又吹了些风,感染了风寒,今日是不能来上课了,望太傅见谅。” 萧昀摆了摆手道:“无事,病了就在府中多养几日,身体要紧。” 萧昀本不知涂灵灵生病一事,只是下朝之时,经过夏太医身边,听他讲的涂家姑娘高烧差点撒手人寰的消息,见了涂子慎就问了一句。 涂子慎道别之后离开,萧昀回到翰林院,他的桌案一向收拾的整整齐齐,书卷整齐有序的摆放,只是桌上有小檀木窄盒,那是他带给涂灵灵用的容甲刀。 萧昀从容地将盒子收到一旁,拿起《论语》走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 求娶 相国府,主母院 “你说你看上谁了?” 耀州卢氏衣饰华贵,倚着香案,伸出那白嫩丰腴的手臂,任由跪在一旁的侍女给她捶捏。 卢氏虽有一儿一女,却对叔侄颇为照顾,自己两个孩子有的,赵钊也会有,平日里与自家母亲不亲,与她倒更亲一些。 赵钊许是几日都没休息,眼下泛着青黑,身形高却消瘦,虽穿着衣料名贵的袍子,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档了,显得他整个人萎靡不振的。 他语气讨好,喊退一旁的侍女,亲自上前给卢氏的藕肢捶捶打打:“大母,我昨日见着一美人,让侄儿晚上想的都睡不好,要是娶了她,侄儿做梦都能笑醒了!” 卢氏被赵钊逗得捂嘴一笑,瞥了他一眼道:“说吧,是谁?” 这已经是几回了? 哪次又不是这个借口? 这河御史府里的柳氏,还有那平阳县主,都纳了两个妾还嫌不够,这回又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赵钊凑近了卢氏的耳边道:“尚书涂府嫡女,涂灵灵。” 卢氏脸上浮现诧异之色,拨开赵钊的手,斟酌半刻道:“尚书嫡女?你说的可是涂尚书府里的姑娘?” 赵钊道:“正是,那涂灵灵容色绝俗姿态曼妙,若能与她成了这事,对大伯父来说,对赵家,都是好事啊!” 卢氏当然听得出赵钊字里行间的意思,只是她又瞧了瞧自己这不争气的侄儿,吃喝玩乐样样不落,丝毫没有洐儿上进,整个人就是世家纨绔,只教她心中愈发烦闷:“那涂灵灵再怎么说也是尚书之女,你父亲却是六品外太守,你自己没有点自知吗?” 赵钊反说:“我家老头官是不大,这不是还有大伯大母吗?大母行行好,我对那嫡女一见倾心,此生可是非她不娶!” 卢氏听了美目一瞪,弹了一下赵钊的额头:“呸!你家里可有两个了!尚书官位虽不及你伯父,但也是位高权重,我做不了这个主,你若真心喜欢,就去讨好她,看她是否中意你,若她答应了,我自然与你母亲去求亲。” 嘴上虽是这么说,她心里也知道,以自家侄儿这个低门,是怎么攀不上涂家,自家侄儿这种人但凡出去打听一圈,稍微有脑子都知道不能嫁去。 得不到卢氏准确的答复,赵钊心中暗自不满,却也不肯气馁:“那嫡女见到侄儿就跑,碰都难以碰上,过几日是妹妹的生辰宴,大母帮帮侄儿,给她送个宴帖...” 自从他昨日碰到那嫡女,便叫她勾了三魂七魄去,愈发心痒难耐,知晓自己母亲无用,第一时间就来找了大母。 他爹是太守,他伯是相国公,他如何娶不得涂家女。 赵钊出院之时碰到了身穿玄色圆领的赵洐,随即行礼道:“洐哥。” 赵洐给母亲请安,见赵钊便知道他肯定又看上了哪家姑娘,随即来母亲这儿,他一直对这个纨绔弟弟没有好感,点点头便离开了,甚至懒得连回一句。 赵钊习惯了赵洐见他的表情,他几斤几两整个赵氏谁人不知,既然讨不着好,那就缩着尾巴做人,见人下菜碟他的长项。 赵洐撩袍跪在卢氏脚边:“洐儿给母亲请安。” 卢氏见了他喜笑颜开,起身将他扶起,一同找了处坐下。 她这儿子性子冷厉说一不二,颇有内阁的仪范,从小就极少让她操心,她当是喜爱的紧。 “洐儿昨日去了宫里,可见到了长乐?” 女人这一生,除了照顾好生自己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生的,儿子去了江南近两月就赶回来,一回来她这处也没来,直接奔去了宫里,这长乐公主将自己的儿子的魂都勾了一半去。 赵洐听到长乐两字,眉头一压,只道:“洐儿要娶长乐为妻。” 卢氏听了也不怪,点点头道:“长乐可愿意?” 赵洐忽然就想起昨日长乐抗拒他的那张脸,又道:“长乐与孩儿有儿时婚约,是由皇太后亲定的,现在长乐已及笄,自该嫁给我。” 卢氏看着自己的儿子,良久,张口道:“此时还需与你父亲谈过才可做定议,后日就是你妹妹的生辰宴,你那日再问问长乐意思,母亲也好帮你去皇后那儿说。” 赵洐点点头,就算是长乐不嫁,他也会想尽办法,将她留在身边,招惹了他,自然得受着后果。 璎珞院 雨丝斜斜飘进了窗,桌案上的书页都被打湿了大半,画蝶起身去关窗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就是呜咽般的声音,她忙转身去看,才发现是小姐醒了。 画蝶忙去扶起小姐,小心翼翼的拍了拍她的背,用手腕的细肉去测她的额温,见烧彻底退了,终是松了一口气。 涂灵灵觉得浑身都疼,特别是嗓子,着火一般,艰难道:“水。” 画蝶点点头,立刻扶着她靠着床沿便,去倒了杯茶水来,因为激动,倒茶的手都在抖,灼华不在院里,昨日都是她一人忙里忙外,生怕自己照顾不好小姐。 涂灵灵浑身发酸,脑子也昏沉沉的,喝了水才勉强安定下来,望向窗外的细雨,好久了才叹了口气,嗓音依旧干涩晦哑:“我昨日发烧了?” 画蝶点点头道:“是啊,小姐你昨日高烧,像个火人一样烫,可把大家都急坏了。” 涂灵灵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做梦,梦里却全是萧昀,表里不一的魔鬼,被他耍的团团转还不可,还给涂府下套。 她必须弄清楚,一定要将他可怖的伪装剖析开来,既然说过保涂府,他定然得做到! 涂灵灵想着就想立马去太傅府要个说法,可自己身上又黏腻又酸臭,一时间心烦气躁的让画蝶备水。 画蝶帮涂灵灵仔细的洗漱完,端来了清淡的粥饭。 吃些东西后,再一看铜镜中的容色,红润了一些,等不得一刻,她让画蝶从偏角叫来马车,画蝶很奇怪小姐天色近黑了怎出门,但是见小姐很语气坚决,只得由着她。 第四十章 忠意 涂灵灵挑了一身白衣,披上黑月袍,以帷帽遮面,从角门走出上了马车。 她掀开车帘,让画蝶回璎珞院,画蝶怕自己小姐有危险,怎么也要跟着,可璎珞院没人,如何能瞒得过家人,最后画蝶还是不情愿的回去,让她在外万事小心,在院里等她回。 马车一路疾驰在雨中穿行,不用多久,便停在了太傅府门外。 还是一贯的萧肃气派,还是那日的守门小侍,她让小侍通传一声,自己在外等。 秋后萧瑟,她一身素白长衫随风摆动,青丝也随着风舞动,寒症刚愈,面色惨白,站在门外更显薄凉。 不一会儿,小侍出来通报,还给她递上一个暖宝,道:“我家大人已休息了,不见客,小姐还是回吧。” 涂灵灵没有接小侍递上的暖宝,回道:“大人适才还在奏琴,这下就睡了?” 涂灵灵一才站在门外可没闲着,耳朵可是清楚的听到府内传来的琴音,这么一拆穿,那小侍面色一红道:“大人让小的转告小姐,门前是非多,若有事找,让小姐想想,如何进去为好。” 涂灵灵点点头,与小告别后,上了马车对马夫道:“我们走。” 马夫催动马车,适才还风火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偌大的太傅府门外。 夜深人静,路径难辨,寒雨淅沥而下,漆黑一片的院巷里,有一人影在鬼鬼祟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恰好是无人注意的偏角,不然铁定被人捉了去报官。 她下了马车,找到了上次见那日月亭的南角,一条道上只有一些堆在墙边的草垛,咬咬牙,就攀了上去,可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试了几轮,都翻不上去。 脏泥水弄脏了她的纤手,雨水弄湿了她的青丝,好一阵折腾才攀上墙沿,在下面的时候不觉得,等上了墙沿才觉得这墙有多高,她踌躇了半晌都不敢跳下去。 涂灵灵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准备跳下去,冷不丁出现一道声音。 “涂姑娘不要命了?” 她一个激灵坐直身子,看向声音的来源处,萧昀打着纸伞,伞面倾斜,露出一张俊脸,好看的眉眼正压着,语气带着不满,好似在嫌弃她如果真的在他府里摔死了摔惨了的场景。 涂灵灵心里不快,本想怼他一句,但想到自己进退两难的境地,便回道:“先生,能否让人在下头扶着灵儿一些。” 她看到了萧昀身后的玄一,料想着玄一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吧? 结果就真的是,没有萧昀,玄一犹如空气。 涂灵灵扶着墙沿上的瓦片,往下面看了一眼,她学了一个月的武经入门,跳下去站稳的话,应该不会受伤。 萧昀侧目望着那不远处半掩的角门,顿时有些头疼,涂灵灵每一次出现,都能让他大吃一惊。 “玄一,伞拿着。”萧昀将伞递给玄一,上前几步,站在涂灵灵裙摆下,摊开双手道:“下来,我接着。” 涂灵灵有些吃惊,想着府里那么多人,萧昀怎会亲自来接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迟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若萧昀突然离开,又霍然放手,自己该怎么办,脸色越是发白,更是扭扭捏捏的。 而萧昀见墙上美人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似笑非笑的,作势收回手:“不下来?” 见萧昀要收回手,不断的安慰自己墙不高,就算他收手,也就屁股肿几天还不如赶紧跳下去,总比坐在这里丢人的好,总算是下定决心,她心一横,咬咬牙就往萧昀身上扑。 预想中萧昀会放手,预想中萧昀会推开她,可是没有,迎接她的却是一个温热的,带着微微竹香的怀抱,只是很快她就被放开了,萧昀后退一步,扫过自己腰袍上的泥脚印,不悦的皱起眉。 涂灵灵有些窘迫,说道:“日后还你新的。” 萧昀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指了指偏角门的方向:“那边有门,一会从那里离开。” 涂灵灵跟着萧昀穿过半个萧府走进了一处书房。 涂灵灵的脚步在书房外停住,好像里面是什么龙潭虎穴死的,不敢进去,想着就在此处把话说清楚。 萧昀头也不回:“进来。” 涂灵灵望了望四周,玄一已经不在了,想着今日与画蝶说了去向,今日就算是遭他杀了灭口,明日父兄也会找来萧府。 一股暖融融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她不由得怔住,立面除了书桌旁的一扇窗半开着,别得门窗都紧闭着,房中置了好几处烧着炭的暖炉正冒着热气。 正如眼的是一书案,当是他平日务公的地方,旁边立了好几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长的窄的书卷,从书架旁边绕去便见得一张矮琴桌,桌旁还有一香炉冒着缕缕白烟,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正是他身上的那股竹香味。 萧昀从屏风后的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棉巾递给她,自己转身将茶案收拾出来,坐在暖坑一侧坐下,给她煮着暖茶,:“昨日涂姑娘感了寒症,今日还如此淋雨,真是不要命了?” 涂灵灵心想着,还不是你这丫的坏东西! 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靠近暖炕坐下,答非所问道:“先生,你要涂府吗?” 不是你能护涂府吗,而是你要涂府吗? 萧昀眉眼一抬,将暖茶放在她面前,做出请的手势,只道:“那涂府需要昀吗?” 涂灵灵直接回道:“当然!” 萧昀轻笑了一声,眸子深不见底,透露着沉稳的气息,扫向她的脸:“那为何尚书将本官请了出去?” 那是因为父亲觉得这天下就该是沈世明的,走的路太窄,从未觉得这世道会变天! 涂灵灵听了,坐直身子道:“因为先生嘴里从来没有真心,任谁也不敢信。” 萧昀眸子一深,搭下眼帘道:“不信还找来,不怕死吗?” 这句话是萧昀凑近涂灵灵说的,语气厉肃,一双眸子紧紧地瞧着她。 面对萧昀的靠近,对着他眼底的肃意,不由得紧绷着身体,回道:“灵儿怕死,但更怕不明不白的死,就算是死,也需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萧昀静了片刻,收回视线,抚摸着指上的纳戒,只道:“殿下知遇之恩昀不可不报,事太子治叛党,昀的职责。” 涂灵灵想起太子一事,便回道:“先生不知太子的身份吗?” 萧昀抬眼看她,道:“昀从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太子身份,昀知。” 她急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回道:“先生在这纷争的世道,能保他多久?就算是违抗皇命?” 萧昀压抑住心中的不满,沉声道:“世道之下,人之所向,为了心中一丝清明,反了又如何?” 涂灵灵大惊,这话里的意思是,为了沈奕的皇位,就算是反了天子又如何! 她紧攥棉巾的手颤抖的松了些,喉咙有些发干:“我不会让涂府跟着你疯。” 第四十一章 赴宴 从萧府出来,已经是深夜,路上凄凉静谧,她也不知顺着涂府的方向走了多久,风透过外袍,吹到人骨头缝里,冷的难受,涂灵灵攥紧手掌,强迫自己不要流泪。 世代朝堂斗争,死了多少人,而涂府,又何尝不是乱世中的炮灰,现如今,涂府谁也靠不住,只要离开了京城,便能图的安稳。 那些造反,那些叛党,那些勾心斗角,都死远点吧! 涂灵灵很晚回到璎珞院,可把画蝶忧心坏了,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她攥紧被褥,将身子蜷缩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沉入了梦中。 不出意外的,灵儿隔日又发烧了,去不了宫里学读,时不时就咳嗽一声,周氏在璎珞院陪她半日,见她睡下了才离开。 待醒来之时已经是近黄昏,秋日的夜晚来得快,思绪着一天什么都没做,便起来想要看会书,伸手端茶时,发现桌上放着一张帖子。 涂灵灵微微扬眉,拿了起来:“这是什么?” 画蝶见了这帖子道:“是相国千金的生辰宴,请小姐明日去参宴的,帖子是在小姐休息的时候送来的,画蝶刚才想跟你说来着,有事一耽搁儿,差点给忘了。” “赵蓉的生辰?” 涂灵灵忽然眼皮一跳,想起自己与赵蓉的关系僵硬,怎可能给她送来请帖,就算是让她去了,赵蓉也未见得会高兴啊? 涂灵灵放下帖子,问了句:“灼华好些了吗?” 画蝶回道:“内伤都好了,就是那手,还是不怎么灵活。” 涂灵灵点点头,抱过新热好的手壶,简单梳洗后就往母亲院子里走去。 到了母亲院里发现晚饭已经备的差不多了,周氏带着自己的女儿坐在暖炕上,见她终于是好些了道:“这是川贝雪梨羹,快喝了去,止咳有疗效。” 涂灵灵接过小勺,不紧不慢的喝着,抬眼道:“母亲,明晚赵蓉喊灵儿去生辰宴。” 周氏点点头,卢氏已经书信给她打过招呼,只是往年两家并无太多交集,这才特地书信给她,让她女儿去参加宴会,一时猜不准卢氏的想法。 周氏道:“灵儿不想去的话,母亲回一封书信即可,你好好在府里休息。” 涂灵灵摇摇头,总该是要去的,所有的小姐都去了,就涂重之女不去,这是什么意思呢? 涂灵灵道:“去的,长乐也会去的,到时候孩儿跟着她就好,就是;劳烦母亲晚些时候派人去赵府接灵儿。” 周氏点点头,想着给她再添上一碗梨羹。被她端着碗躲开了,带着碗就走了出去:“灵儿有些累了,先回去了,母亲也早些休息...” 周氏追了一步,喊不回来,又看了一桌子的菜,笑了一声同侍女道:“去请老爷过来用膳。” 相府主母院 赵洐正陪着母亲喝茶,门外就想起不绝的脚步声,便见着赵蓉怒气冲冲的走进来,将手上的回帖丢在茶案上,不满的坐在卢氏脚边。 赵蓉整个人气得发抖,明日就是她及笄宴,整个府她应是最光鲜亮丽才是,若是涂灵灵盛装打扮,过来压了她的风头,她又该如何! “这涂府可是母亲差人送去的邀帖?”赵蓉气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赵洐接过回帖一看,是涂家姑娘,不解道:“母亲请了涂府?” 父亲时常与涂重不对付,自是不喜涂家人,平日里他连在宫里见到涂子慎都不予理会,这会母亲怎请了涂家。 卢氏摸了摸赵蓉的头发,轻声哄着:“还不是你赵哥儿,他心里紧着涂家嫡姑娘,让母亲去请的,明日是你的生辰,自然该是你的主场,母亲已让京城最好的绣坊给你做衣服,你明儿,定是最美的,好吗?” 赵钊哥喜欢涂灵灵?她突然想到赵钊那副纨绔的模样,不由得一笑,肩膀抖动了许久,最后道:“赵哥儿莫非是想借蓉儿生辰宴,跟涂灵灵发展一下?” 赵洐想到赵钊的模样,不快的挑眉道:“就他那模样,谁家姑娘能看上他?” 赵蓉轻拍了一下手掌,认命的叹了声:“既是赵哥儿的大事,蓉儿就不生气了,只是涂灵灵最好别惹着我,不然,就算日后该叫一声嫂子,明日也不会放过她。” 卢氏见女儿在眼前如此跋扈的样子,在外却是不露神色的小羸弱,细觉女儿比自己年轻的时候心思更甚,无奈地摇头。 第二日一早,涂灵灵便起来用过早饭,在铜镜前任由画蝶装扮,画蝶衣服给她往艳的挑,头饰往名贵的选,让涂灵灵哭笑不得。 “今日是赵蓉的生辰,不是我的,你这么装扮,抢了她的风头,还不知闹出什么事儿来呢?”涂灵灵抹了点粉霜遮住眼底的青黑,对画蝶一语道破。 画蝶恍然大悟,将绛红换成了雪白的襦裙,另将她头上五花八门的金钗取下,只留了一直蝶戏花的玉钗。 一切准备下来了,已接近晌午,门外的小侍上报,宫里来的马车正在府外等她,她就不想起来的,带上母亲为她准备的川贝梨羹就迎了出去。 才出去就见到堂皇的马车上那掀起帷帘的那一角,长乐正伸着手跟她打招呼。 涂灵灵上了长乐的马车,一路上长乐都在埋怨,埋怨父皇禁足,埋怨卢氏给她送去邀帖,埋怨母后说什么也要让她来参宴,表面上是让她与各家名门熟络一下,实际上还不是冲着与赵洐的婚约去的! 相国府坐落在城南街首,那一片都是文阁老臣,全是高门大户。 与涂府想比,那相国府的门楣高到了眉眼,门口那两巨雄狮气势磅礴,无不彰显赵罡的官位之高。 门前此刻车水马龙,不断有人带着满脸的笑容相互招呼着,往门里进。 马车停在府外,见着是长公主的马车,家仆就上来侍候,一路领着她们去了后闺。 刚从游廊下走过,沿路闻着秋桂的味道,迎面走来了一行人的身影,为首的正是当朝相国公赵罡,他身后是墨青圆领袍的赵洐,定是去门口接驾的,想必沈奕也来了。 经过长乐的身边时,赵罡面上一笑:“老臣参见公主殿下。” 长乐见众人行礼,包括那个以下欺上的赵洐,心情也舒快一些:“国公快起,不必多礼。” 第四十二章 引见 行礼后,赵罡带着赵洐从身边穿过,全程无人关注到后方的她,她心底也舒了一口气,最好是平平安安度过今日才好。 赵蓉站在不远处宴厅,见到了长乐公主,身后还带着不少女婢,其中包括涂灵灵见过的银枝,她怎么会忘记。 今日是赵蓉的生辰宴,自该是风光无限,只见她穿了一身朱红色长裙,裙上绣了星辰花,衬的肌肤细腻柔白,体态婀娜,款款走了过来。 宴厅男女分席,走过去之时,已经见到不少的小姐入了席面,众人起身行礼,长乐点点头,让大家不必拘束。 赵蓉本不想搭理涂灵灵,但见她与公主殿下一同来的,也不好做的太过明显,请了大家都坐下,银枝为大家斟茶。 涂灵灵见到银枝的那刻又些觉冷,前世厉幕闪现在脑海中,如今她狼入虎口,只能紧紧抱着长乐的大腿,寻个安稳。 即便不是盛装而来,妆容也不精致,但她白皙如羊脂玉的脸颊上,却有着惊为天人的容色,叫在场所有女子都黯然失色。 也不知哪家小姐说了句:“这是涂家的姑娘吗?” 厅上又复热闹了起来,有见过她的窃窃私语,也有以往没见过她的去向别人打听。 那些声音虽然细碎,可涂灵灵随意一扫这些名门就知,大家都知道她刮伤了赵蓉,这次又来参加她的生辰宴,心思多么重,多么不要自知的话语。 但很快,这些声音渐渐停了下来,涂灵灵侧身一看,就见赵罡与沈奕一行人穿过花桥走了过来,往男厅走来。 今日只是赵蓉的生辰宴,赵罡何故邀请太子殿下亲临,定是以此宴会为噱头,要宣布什么大事。 赵蓉从小便跟在沈奕身边,从皇子到太子,圣上从未干扰,但如今已是不同,若沈奕反了天,赵蓉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堂上的主角定然不是太子沈奕。 再看了眼赵蓉的那张花痴脸,怕还不知今日生辰宴的主要目的吧? 赵蓉,你要是知道你嫁不了沈奕了,气不气? 沈奕乃当今太子,受邀来到相国府,见证赵蓉的及笄礼,视线扫到赵蓉娇美的面容,养眼养神,心底也是畅快的。 出奇的,萧昀今日没有跟来,他身后只有吏部谢宴,谢宴平日里长得一副迷惑众生的容貌,自是被小姐们所喜的,一时间,各处的眼神都往他身上抛去。 他却只见一身白衣素裙的涂灵灵,宛如白雪山,一眼就跌进了温柔月光里再难脱身。 涂灵灵迎上谢宴的目光,微微点点头,便低下头去,再也不向他这处看。 及笄仪式正式开始。 卢氏欢喜的将镶金簪戴在赵蓉的发髻上。 礼成,赵蓉也就年芳二八,是个小大人,能谈婚论嫁了! 涂灵灵细想自己才十五岁,还未办成人礼,整日被赵蓉叫着姐姐,这下看来她还大些呢,老牛充嫩草。 赵蓉美目盼兮,眼眸一搭没一搭的在沈奕身上流转,自己成年了,日后与沈奕哥哥相处,关系就更好升华了。 赵罡面色温笑,对赵蓉道:“今日过了这生辰宴,你就是一个闺阁姑娘了,日后定要律己律行,知道没有?” 赵蓉哪里懂父亲话里的意思,怪嗔一声:“知道啦,父亲。” 赵罡又是一笑,略微歉意的看着男厅的客人道:“各位见笑了,蓉儿还不懂事。” 沈奕看着赵蓉的娇色,开口道:“蓉儿不仅心善人美,举止有礼大度,叫谁人看了不喜,怎会笑话呢?” 男厅的老少皆是应和道:“是的,是的...” 赵罡又道:“老臣替女儿多谢殿下缪赞,今日高门众多,也拖殿下帮老臣掌掌眼,看看赵府能与哪府缔结良缘?” “父亲?你说什么呢?”赵蓉不解的看向赵罡,整个人简直是愣住了。 她与沈奕之间谁人不知,放眼京城,除了沈奕,还有谁能配上她? 现在父亲突然让殿下给她物色对象,那不是直接打破了众人口中的天造地设一对佳人吗? 沈奕一愣,没想到赵罡让他给赵蓉物色对象,嘴边的笑容逐渐消失,最后还是道:“论学识,论容貌,论门第,蓉妹妹已是高门,哪里需要本宫去物色,往后求亲之人定会将赵公的门槛踏破...” 这一场笑话闹完,赵蓉回到女厅坐了片刻就起身离开,不一会沈奕也离开了,涂灵灵只是笑,不知为何,她很开心。 今日赵罡此话一出,还有她与沈奕什么事,无论是在众人看来,赵公自知门槛低,与太子拉开距离,还是其他,沈奕也定不会开口去提赵蓉。 赵蓉也只能与太子妃的位置说拜拜了。 长乐见涂灵灵如此高兴的模样,还主动给她添了几回桂花酿,便开口道:“今日的宴会,原来是这么个事啊。” 涂灵灵一笑,端起酒盏也灌了一口,入口有些微辣,烈酒下肚,心中也暖了许多。 长乐又道:“你说,赵蓉会不会给气死?” 涂灵灵端着酒杯,看着酒盏中自己的倒影,轻轻回道:“应该会吧。” 半遮面,二层雅间 萧昀今日没有跟着沈奕,他或许是早已知道了相国公的行为,既然丢脸,就让沈奕去接着就好,他自有他的事情去做。 半遮面的伙计经常见到掌柜的这位贵客,默默地侍候,将店里最好的茶送了上去。 天色渐暗了,街道上走动的人变少,大半的店铺都在阴雨天将门早早地关了,但半遮面的胭脂铺还开着,二楼吊的纸灯也还亮着。 小侍将沏茶用的水在炉子上烧好,昌平便开口让他们离开,不需留人在店里。 待伙计们走干净了,半遮面彻底的安静下来,外头的脚步声便也传了过来,玄一引一人走近,在门外禀道:“先生,人到了。” 玄一身后的男子穿着一身灰布衣,带着一宽帽檐,生生将半张脸遮住,只见下巴的白胡,很难相信,这样一个穿着简陋的人,竟是平南王的军师高亮。 自从东宫之变,沈世明登基后,七皇子沈策自请下南,再也没有回过京城,高亮也跟着沈策去了,这十多年,从封地郡王到叱咤南方的平南王,都与这个高亮有莫大的关系。 这次来京城找萧昀,也是平南王所托,但他已经近十多年没有回过京城了! 第四十三章 威胁 玄一驻守在茶室外,没有进去,而早前昌平也去了屏风后。 屋外淅沥的雨落下,时而溅在茶案上,顺着茶渠会聚在一起,湖南的光线从窗沿上赵茹,萧昀出了宫,换下了赤红圆领官袍,一身雪白的长袍,浓密的长发只用了一根乌木簪束起,一派闲散的模样。 他抬头见了高亮,伸出请他坐下,笑道:“前些日子听闻高先生来了京城,我还有些不信,想先生若真来了多半会告知我一句,没想到,高先生真的来了。” 沈策将自己的左膀右臂送回了京城,定是有什么要事,不愿意与他说,那定是不想让他知道,可在京城,有什么事情是他萧昀不知的? 高亮落坐在萧昀对面,此刻也抬眼打量他,从幽州一别,自己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故人,不对,是利刃! 高亮朗笑一声,回萧昀道:“南王有命,事急在身,忙于应付,本想到了京城就去少爷府上叨扰,一直没空去,但洛娘不是去了,少爷没见着?” 萧昀执着水壶的手一顿,仅仅是一瞬,将滚烫的水注入那茶盏之中。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面色平静,在旁人的眼里,只觉他并不认识这个洛娘。 萧昀将水壶放回炉子上,温道:“幽州驿城使来报,圣上得知南王大肆招兵买马,屯粮草,充军备,权利有了,经济有了,下一步是独立?” 从七皇子到平南王,奉天子之令驻守幽州,领兵权利有了,财政经济也有了,仗着封地远,为所欲为,不知天子只知王? 高亮的目光忽然变得锋锐一些,出声道:“哼,狗皇帝做了皇帝这么久了,这天,迟早要变!南王如丧家之犬被赶到粮草荒芜的幽州,一待可就是十五年!” 萧昀沉默了片刻,道:“就是因为锋刃磨了十五年,才步步惊险,稍有差池,一切努力皆为泡影,反他又岂在这一朝一夕,昀的命是南王所救,当奉南王为首,有命必从,从未僭越。” 高亮鹰眸一眯,冷冷地笑了一声:“是吗?” 少爷幼年时走投无路,南王救了他一命,给了他锦衣玉食,也给了他无限风光,如今来了京城,封官拜相,幽州却一点声信都没有,只怕再等上两年,不仅是太傅之位,连皇位都不在话下,自古利刃有利有弊,可杀敌也可杀友! 萧昀手指纤长,叩在茶案上道:“昀幼年幸南王所救,对昀倾心注血教养,昀铭记在心,岂敢做出恩将仇报事来!” 高亮见过太多利刃的阿谀奉承,那些人虚伪的面具下,只是仇愤恨,就如他,若前有不利,他也会斟酌三分,萧昀之言,不可全信! 高亮站起身,丝毫没有坐下与他闲聊的意思,单刀直入道:“三日后就是庆王流放之时,若他真去了边陲,怕是九死一生,少爷将他带到高某跟前,那么坊间的流传不攻自破。” 萧昀回视他,点点头:“南王交代昀的事,昀定会不遗余力去办,可昀的命只有一条,再来几次刺杀,死了,可就没法为南王卖命了。” 高亮心中一禀,云霄楼的刺杀却是他命人所为,但只是出于教训,并无杀意,如今他人在狼窝,还是收敛些好,说了很多话,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只道:“少爷放心,这话高某定会带给南王。” 干啥啥不行,卖人第一名,高亮拿起帷帽带上,最后在看了一眼萧昀,提步离开,下了楼,青灰色人影在寂静的街道隐没。 “砰!”昌平眼见着那高亮离去了,从屏风后走出,气的将一旁的凳子踹倒,顺便将高亮喝过的茶杯子从二楼丢了出去。 “为什么不要了他狗命?这般威胁,老子实在是受不了这鸟气!”昌平咒骂道。 萧昀面无表情,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细细的抿了一口“那会儿怎不见你来杀?” 一句话将昌平怼的哑口无言。 玄一虽守在茶室外,里面的动静却听得清清楚楚,见昌平被主子怼了,左边眉毛微挑了一下。 昌平红着一张脸,梗着脖子回道:“我是怕脏了手!” 萧昀不理会他的话,看了看天色,将茶案上的水渍细细擦干净,摆好用物站起身朝外走去,想起什么,又驻足说了一句:“周氏乃天下富首,所谓无奸不商,找出它的毒点,加以牵制。” 昌平愣了一刻,跳脚道:“我好好的开个胭脂铺,老板还没做舒服了,你让我去周氏?” 萧昀脚步越来越远,只传来淡淡的一句:“关了。” 昌平在后面气的咬牙切齿,关店是不可能关店的,他的半遮面一年可能进项不少银子! 莹白的月光照拂下,花园的花木也被蒙上了一层清辉,树叶在假山上投下隐约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便颤巍巍的晃动。 赵蓉约了沈哥哥在这里见面,眼见着由远到近的脚步声,应该是来了。 碍于家规严苛,而沈奕又是太子,今日被父亲这么一挑明,哪里沉得住气,如何也要与沈奕见上一面。 银枝提着灯走在前头,沈奕跟在她身后,纸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一片天地。 沈奕本无心来赴,但事已至此,就算是两人最后的道别,毕竟父母之命不可违,若今日让他断了想念的是父皇,他也一定会断的干净。 “沈哥哥。”赵蓉柔柔的唤了他一声,鼻腔中点了点颤音,作势要扑进沈奕的怀中。 沈奕不露深色的伸出手阻挡了一些,略微抱歉的看了一眼银枝,银枝眼尖退下后,这才道:“现在你及笄了,已经是小大人了,自古男女有别,与人来往,需是注意一些的。” 赵蓉鼻子一酸,语气落寞道:“蓉儿从未将哥哥当做别人,蓉儿喜欢哥哥...” 沈奕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叹了一声道:“国公无意将你嫁于本宫,本宫也没有法子。” 赵蓉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彻底忍不住哭出了声,楚楚可怜的看着沈奕。 沈奕见着他最喜爱的姑娘流着眼泪,心疼不已,见此处偏僻,便伸手将她揽入怀里,擦去她的泪珠道:“好了,不哭了,日后本宫再想想法子,你既是中意孤,孤便诺你一生喜乐。” 赵蓉眸子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琉璃,明净透亮,泪盈盈道:“真的吗,沈哥哥不会负蓉儿?” 第四十四章 故意 “自是不会,蓉儿放宽心。”沈奕轻轻拍了拍赵蓉的肩膀,忽然听见树枝断裂发出的响动,两人都平静下来了,不由得僵住身子,与其同时也听到了人走远的脚步。 赵蓉心一惊,面上有些许慌乱,虽她与沈哥哥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让府外的人看去了,还不知会对她名声有什么影响。 沈奕松开她,往那人离开的地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底似乎踩了什么硬物,低头看了一眼,在月光下折射出金属的光泽。 赵蓉将簪子捡起,对着月光仔细打量,隐约看清这只簪子的构造,蝶戏花的金钗,上面还缠着几根青丝,应该是走得太急被树枝给勾掉的。 沈奕问道:“方才那人掉落的?” 赵蓉仔细想着今日是谁戴着此簪,有些眼熟,定是何处见过,终是想到了是谁,美眸闪过一丝怒意,对沈奕道:“是我房里那丫鬟的,没事。” 沈奕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得点点头,只道:“出来太久了,还是回去吧。” 已入夜,可宴厅之上依旧热闹,长乐拉着她到了一处亭下,让人端来了美酒玉食,将夏禾几人唤了过来。 几人在亭中时不时搭话聊着,姜汾从亭外快步走了进来,面色稍白,大家都当她是冻得。 夏禾问道:“姜妹妹,你头上的簪子了?头发还有些乱,夜里摔了?” 涂灵灵这才望过去,适才姜汾说喜爱她的簪子,说讨去戴几天,这才出去一趟,簪子也没了。 姜汾摸了摸发饰,有些尴尬地对她道:“灵儿姐姐,适才去下恭之时,晓得是让树枝给勾掉了,改日汾儿买支新的还给你...” 一个簪子而已,若她应和了,倒是显得她小气,便道:“没事,一个簪子而已,灵儿府里还有许多,妹妹想要多少,姐姐都有。” 姜汾见涂灵灵给她解围,随即点点头道:“嗯啊,姐姐真好。” 长乐抓着一巴瓜子在嗑,望着古代这群小娘子门,说个话文绉绉的,也并不嫌弃累挺,正当她望灵儿手边的食盒子道:“这食盒都冷了,让人热热吃了,见你还有些咳嗽,咋这般管不住嘴,你今晚可没少喝呢!” 涂灵灵忽然想起出门前带的食盒子,见它已经冷了,也吃不了了,并且也不想让府里的女侍帮忙,回道:“灵儿也是见日子好,这才一时贪嘴,一会可不喝了...” 长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眼睛刚抬起便见不远处的回廊上渐渐靠近的黑袍身影,整个人就跟见了阎王爷似的,四周望了望,全是水啊水,哪里有地方可逃! “我靠!”长乐骂了一声,转过身子背对着那来人。 按道理赵洐是男子,不该入这廊亭,但只要他脸皮够厚,打着找妹妹的幌子,还是可以随处通行的。 赵洐穿着一身流光黑莲纹衣袍,薄如刀削的脸,精致绝伦的五官,搭配着他那孤绝的气昀,让在场的女子都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颤。 “阿洐见过各位小姐,叨扰各位小姐清静实属无奈,各位小姐可有见到蓉儿。” 平日里赵洐与沈奕关系好,其他世家很少接触,一时间只有甜甜回他:“她说有点乏了,近黄昏就回去休息了,不在吗?” 赵洐抬手,黑眸扫过侧对着他的沈长乐,恍然大悟道:“今日太过繁忙,倒是忘了妹妹说休息去了,看阿洐这记性,几位小姐,晚宴就要开始了,父亲请了大拿戏班子,一同过去吧?” 此话一出,甜甜最先站起身,她最喜戏班子唱戏,特别是穆桂英挂帅与白蛇传,也不知今日有没有耳福能听到,拉着夏禾就去了。 姜汾顺了顺自己的长发也跟了上去。 见人都走了,涂灵灵这才低眼一瞧,长乐的脚都在桌子底下打着颤,刚想开口喊她离开就听赵洐道:“涂小姐,阿洐与殿下多日不见,有些话要说,涂小姐先过去,赵洐一会送殿下过去。” 长乐双腿抖得如筛糠儿,听赵洐如此,立马站起身,挽着涂灵灵的手就要走:“长乐今儿耳朵听吵听累了,什么都不想听,改日再说。” 恰好经过赵洐身边时,赵洐伸手将她拎小鸡一样将她拎到身边,不管不顾,提着她就走,也没同涂灵灵说一声,就走了... 可怜的长乐,此时也只能去告诉你哥,让你哥去寻你。 正想往宴厅那边走去之时,眼前就走近了几人,有男有女,为首的便是那日在她身上没讨着好的赵钊! 今日赵钊倒是穿了一条合身的袍子,头发也干干净净的,但长久的熬夜,不难看出眼底一圈发黑,劳命鬼一般,让她心生厌恶。 “灵儿妹妹,要去宴厅?哥哥送你过去?”赵钊今日不似之前放肆,毕竟打心里想娶涂灵灵,还是稳重些好,只是在他身上的稳重,只显得尤为做作而已。 涂灵灵没有搭理,想越过这些人,但那些仆从哪里肯让她过去,都堵着廊亭阶下,等待着自家的主子发令。 涂灵灵扫了仆从一眼,道:“今日是蓉妹的生辰宴,灵儿是客,这么对待客人不好吧?” 赵钊扫过那些人,气的差点没跳起来大人,挥挥手道:“滚开点,别碍着灵儿妹妹过路!” 那些仆从一一让开,涂灵灵点点头,又见眼前的那段路黑漆漆的一片,若赵钊对她动手动脚,将她拖去轻薄了,她状告无门,可只能哭着下嫁。 此刻她又犹豫了,廊亭中还有人,也挂着不少纸灯,若她离开亮堂的位置,不正好中了赵钊的下怀,若她不去的话,一会儿定会有人来寻她,想着便回到了座位上坐下。 赵钊眼睛一眯,见涂灵灵嚷嚷着要走,然后又不走了就坐下来,自己也让人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半米的位置,语气轻轻地:“涂姑娘,平日里喜欢赏景逛街吗,哥哥整日很闲的,带你去玩怎么样?” 涂灵灵不抬眼道:“日常要上课,去了皇宫陪读,定要以学业为重,没空去玩。” 赵钊也不急,时间多的是,又问道:“那灵儿喜欢吃点什么,只要灵儿说喜欢哪物,便是翻遍整个北凉,哥哥都给你找来。” 涂灵灵还是不抬眼道:“喜欢天上的月,苍穹的星,夏日的雪,有吗?” 噗嗤.. 也不知哪位不长眼的仆从,竟是听笑了,见赵钊冷厉一瞥,便不敢再吭声。 他从哪里去找天上的月,夏日的雪,这不是耍他吗? 今日他赵钊倒要看看,她嘴巴能硬到何时,如今洐哥将长乐带走了,在外冻她几个时辰,灭灭她的锐气,他还是耗得起! 赵钊再也不说话去自讨没趣,坐在涂灵灵的眼前,颠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嗑着瓜子儿。 渐渐觉得冷了,自己还拿过一宽袍给捂得严严实实的,就想见涂灵灵服个软喊他一声赵哥哥。 那么他才会考虑考虑,让她离开。 一时半会还行,时间久了,久坐不动的涂灵灵渐渐觉得秋后的寒意刺骨,白皙的手指冻得通红,再一哼声,都能看到自个嘴中溜出的雾气。 再看一眼赵钊,瓜子磕完了,果子吃饱了,穿的暖和了,就当着她的面靠着睡了! 第四十五章 发怒 凉风习习,秋日萧索,生辰宴接近尾声,沈罡将贵客一个一个往外送,送客的时候,就见到萧昀的马车已经停在府外,但是来了多久,却不得而知。 朝廷都知萧太傅与赵罡朝政不和,今日萧昀亲自来相国府外已是不易,整日朝堂上斗,沈罡已是不耐,下了朝能离得多远就离得多远,免得看了心情不顺。 萧昀今日心情却是甚好,不仅是亲自来接沈奕,更是下了马车,朝着赵罡走去,温声道:“下官见过国公大人。” 虽萧昀为太子卖命多年,却也只是翰林院太傅,即是来了赵府,却不下马车,倒显得他太过自傲,而往往太过自傲,对仕途只有弊没有利。 沈罡一愣,些少见萧昀如此客气,便回道:“萧大人不必多礼,可是来接殿下的?” 萧昀回道:“太子耽搁了一天公务,这不,下官赶紧来接了。” 就沈罡所知,这萧昀自幼长在幽州,父母双亡,由奶娘抚养长大,从寒门弟子一路考上京城,那幽州大多穷地僻壤,方方面面较为落后,显少能有如此挺拔俊秀的先生,却能出萧昀这般博古通今的才子,短短五年从才子到文科状元,从翰林院侍到太子的亲信,让他怎不防?怎该不防? 沈罡摸着黑长的胡须,笑道:“殿下喝了些酒,还在偏殿休息的,要不然萧大人进府里,老夫与萧大人喝上几杯?” 玄一站在萧昀身后整装待发,等着萧昀下令,便带人进门将殿下接出来。 萧昀眉梢一挑,面上温和有礼,嘴角略略带了些笑容:“今日天色已晚,昀就不叨扰国公大人,下回,下回昀上门与国公痛快喝上一场...” 沈罡点点头,见客人送的七七八八了,转头对仆从道:“去将殿下请出来,务必仔细点!” 萧昀见沈罡代劳,便打算在外等上半刻,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眨眼之间,便见女子裙角飞舞,冲到他的面前。 “萧大人,有无见到我家小姐?”女子扎着双辫,杏眼满是担忧,嗓音因为害怕有些哭腔,见侍从拔刀,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放肆!你是哪家贱婢?”守在门外的东宫侍从上前呵斥道。 萧昀见这丫头有些面熟,想起是那日将涂灵灵与另外一个丫鬟一同送回府,定是那日这丫鬟就记住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侍从收刀退下。 “你家小姐,还未出来吗?”少许的,萧昀也会关心起别人的事情,出口问道。 见那丫鬟摇头,萧昀脸沉着,只是微微侧目看向玄一。 玄一意会,提步往相国府里走去,可刚走到门槛出,就听见身后的萧昀开口:“等等,一起去。” 另一边的涂灵灵差点冻的眼泪鼻涕一起流,见宴厅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四周都静悄悄的,她猜测,宴会应该已经结束了,她挪了挪腿,尝试地站起身,想偷偷走出去。 可刚拔腿,亭外的侍从便伸手阻挡她,并且吵醒了坐上的赵钊,赵钊摸了摸嘴角的口水,刚才做了一个梦,不可言说的美梦,而女主角,就是眼前的小美人。 他抬抬头,见宴厅处的灯光暗了下来,四周又全是他的人,龌龊的心思就上来了,直接上前将小美人捞到自己的怀里,一缕甜香钻入鼻尖,只叫他骨头都发酥,到手的小美人,可不能就这么飞了! “赵钊,你放手!放手!”被后面的男人捞进怀里,那龌龊的手还揽着她的细腰,甚至还不安分的揉着她的腰间软肉,她气愤的涨红了小脸,连手指都在发抖! 赵钊身后的侍从也笑了起来,调侃道:“我家少爷要什么没有,涂姑娘还是从了少爷吧,他可是太守之子,断不会亏待你的!” 涂灵灵哪里肯的,被这么个人玷污了,只有死路一条,随即对着赵钊横在领前的手狠狠的咬了一口,咬得口中带着血腥味,脚上也不留情,狠狠的往赵钊脚趾上踩,还蹬了几脚! 赵钊吃痛的松开小美人,痛的龇牙咧嘴,手和脚都痛,不知先揉哪一个! 见那咸猪手松开了,涂灵灵提裙就想要逃出去,却被侍从紧逼着往后退,她回头看了一眼,莲池最多三米深,按照自己的水性,游到另一处岸边不难,她绝对不会束手就擒! 赵钊从小到大,要哪个女人得不到,今日被涂灵灵这般逗弄了,往日还如何称得上京城第一纨绔,定要叫其他世子哥笑话个半生,如今生辰宴也结束了,还无人来寻她,若是将她牵制住直到半夜,那么就算什么都没发生,涂灵灵也只得嫁给他! “将她捉回来!”赵钊大呵下令。 “我看谁敢!”一声厚重的呵斥声从游廊间传来。 赵罡疾步的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行人,侍从纷纷提着油灯,瞬间就将游廊上照的通亮。 赵钊一转身便见自己的大伯怒气冲冲的,他身后还有宫里的萧大人,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与涂灵灵拉开距离。 萧昀在后方,也被惊得愣在了原地,波澜不惊的脸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亮光中,涂灵灵身子紧紧贴着柱子,因为惊恐而娇躯微颤,不知所措的低着头。 他冷眼看向始作俑者,就是这个该死的东西,差些让涂灵灵生死一念,将她逼到如此绝境,她是他的学生,她也是他的,也自该是他的! 赵罡气的下唇都在颤抖,今日是自家女儿的生辰宴,好不容易圆满结束了,自己的侄儿竟然做出如此丢脸的事来,他身为当朝国公,而受欺负的又是尚书之女,这么多人看着,他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涂灵灵又是羞又是愤,只觉得心底涌上一股沮丧,像是水盖过了头,让她无法呼吸,憋的她喘不过气,如今所有人都看着,就连萧昀,也在看着她,她凌乱的发饰,她嘴角的血渍,就算是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 “伯父,侄儿就是跟涂妹妹闹着玩的!是不是?”赵钊见赵罡抬起手,下意识就捂着自己的头了,连忙转身去求得她的解释。 涂灵灵心底发苦,嘴里儿的苦腥味让她作呕,她呸了一口唾沫子道:“闹着玩?将我堵在廊亭是闹得玩?将我冻了三个时辰是闹着玩?强迫我猥亵我也是闹着玩?什么是闹着玩?我乃尚书之女,还未及笄,你不要脸我还要!犯得着跟你闹着玩?” 涂灵灵什么都不顾了,看戏的没有至亲也没有至爱,何必在意他人的看法,而萧昀也从未瞧的起她,心底好似烧了一团火,烧的她面目全非,她必须让赵钊得到应有的惩罚,好浇灭心里的这团恶火,散了这口浊气! 第四十六章 同车 涂灵灵这几句话听得人群都炸了起来,谁人不知赵钊是什么东西,仗着权势伯父在外嚣张跋扈,在京城的风评一向不好,孰是孰非,众人打眼一看就知。 赵罡整个人就像是从火炉罐子滚过一遍,一巴掌甩在赵钊的后脑上,力气之大,险些给赵钊给掀翻。 这时,赵蓉与长乐也从人群中走过来,都是姑娘家,打眼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赵蓉只觉得赵钊哥是真的虎! 长乐有些后觉,上前扶着脚步虚浮的涂灵灵,呵斥道:“来人,将赵钊押下送官!” 一时间宫里的侍卫上前将赵钊押下,不顾赵钊出声求饶,连拖带拽的离开此处,沈奕不在,长乐的话谁敢不听? 赵罡上前道:“涂小姐,今日之事本官定会查清,若赵钊真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来,那么本官定会秉公处理,给涂小姐一个说法。” 涂灵灵冷哼一声,视线扫过那些拦着她的侍从:“国公身居高位,灵儿相信,定会将这事处理妥善。” 话锋一转,涂灵灵上前至萧昀的身前,垂下眼来,手指也紧紧攥着衣角,最终抬脸看着萧昀,鼻子都冻得发红,一副可怜道:“先生,明日学生要去公堂,需请一天假,还望先生批准。” 萧昀虽然待人疏离,但对学子却尽心,如今自己的学生在国公府出现这样的事情,定会为其追究到底,点点头道:“既是我等见了,那便是证人,明日一同去堂上道出所见,相信孰是孰非,苏县令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萧昀也很直白,自己的学生,若真撒手不管了,往后谁还会尊他一声萧先生。 赵罡急忙抱拳道:“这事儿就是我侄之错,是我缺少管教,哪劳萧大人亲去,这样,明日让小辈们在苏县令庭上对个头尾,有错便罚,如何?” 萧昀点点头,若真是为了涂灵灵亲自去了苏县将事情闹大了,对他没有丝毫好处。 待人群散后,赵罡让那些跟着赵钊的仆从一人去领了十棍子,女婢互相掌了十个巴掌,这才呵斥道:“少爷疯,你们也没个是非也跟着疯?” 赵罡出了名的公正廉明,就算是亲侄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一管事对赵罡道:“老爷,赵太守已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了。” 赵罡只觉得浑身不得劲,鹰目一瞪:“告诉二爷,此事就是赵钊错了,莫要再惹出事端,回了也给老子回避!不成器的一家子!” 他赵罡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相国,近辅天子,百官之中权利最高的位置,而那兵部尚书却也不是好惹的,他侄儿欺负了涂家小姐,落人口实,太守之位没了再封一个便是,他若是徇私舞弊,传到了圣上的耳里,那国公的位置怕是要拱手让给他人! 所以他不仅要严判,还得重重的严判,且要亲自带着赵钊去涂府请罪! 出了府,涂灵灵婉拒长乐的好意,勿让父母担心为由,坚持回府,画蝶在外等的焦急,终于见到自家小姐走了出来,上前去扶。 早上漂漂亮亮的来,晚上哭哭唧唧的离去,画蝶也不好问,就乖乖的守在马车外。 马车驶出城南,停在一家破旧的铺子外,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光亮,也没有无数双眼睛,仅剩寒风萧瑟的声音,她眼眶一热,再也忍不住,脸埋在臂弯间闷声流泪,哭的悄无声息。 一晚上又是害怕又是气愤,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参加一个生辰宴,落得如此地步,如今将自己的名声丢了,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退一万步讲,若是父亲将她嫁给赵钊,那又该如何? 也许是太过难过了,她竟然没有注意旁的动静,直到有人将帷帘拉开,坐了进来,她才抽抽噎噎的抬起头。 萧昀坐在她身边,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身边冷不伶仃出现个人,纵是悲伤,也被吓得一跳,因此连抽噎声都挺直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先生。” 萧昀沉默地望着涂灵灵紧皱的柳眉,凌乱的乌发,又看了看她嘴角干涸的血渍,将她往前拽了一下,拿出方巾细细的擦拭着她小脸上的泪痕,直到他冰冷带着茶香的手指若有若无扫过她唇角时,涂灵灵下意识往后退去。 萧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在她耳侧的手,已经滑到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就让她无法动弹,面色始终是淡淡的,似乎没觉得如此行为不妥,将她脸上搭着的发丝往耳后撩去。 她眼泪湿润,眸子凝着萧昀:“先生也是来看灵儿的笑话的?” 萧昀拿着方巾的手一愣,先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解了自己身上厚实的月袍,抬手披在她的身上,把她纤细的身躯裹了起来才淡淡道:“昨日涂姑娘才说恩绝,用昔日救昀之恩换一个自在,才一日,怎就混成这幅模样?” 涂灵灵一愣,知道萧昀嘴里没有好话,下意识抬手将月袍解了往下扯,却被萧昀抬手给制止住,俯身靠近道:“涂姑娘还是好好披着,明日若是病了,那公堂上可只有赵钊一人,那还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虽从萧昀嘴里说出的话刻薄又尖酸,但涂灵灵眼浅惜命,仔细想想,还是听了,只道:“先生应该很开心吧?” 萧昀打量着她的小脸,皱了眉道:“开心什么?” 涂灵灵望着他始终冷漠的神情,眼泪又簌簌落下,喃喃道:“明日公堂之上,京城周知赵钊乃赵罡之侄,天子犯法都得与世民同罪,更何况是一国公,太守教子无方,官职被降,去了旁县,赵罡在京城又少了一左膀右臂,而涂府,始终无法求得中立,明日过去了,学生下嫁赵钊,便是成了先生的眼中钉,先生却不会放过眼中钉。” 萧昀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转瞬又放松下来了,只淡淡道:“你不会嫁给他。” 尽管萧昀声音淡淡的,涂灵灵忽然就打了个寒噤。 萧昀看向她,一双黑眸寂寒深幽,道:“若无赵氏,你何以相嫁?” 涂灵灵只觉得毛骨悚然,她忘了萧昀就是魔鬼,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遇神杀神的魔! 这时帘外的玄一问道:“先生,去哪儿?” 萧昀回道:“涂府。” 涂灵灵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余泪,等哭累了,就把眼睛闭上,渐渐睡去了,耳边才恢复静谧。 萧昀扭头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马车停下,外头的玄一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 萧昀应了一声,然后倾身想去唤涂灵灵,可凑近时,那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映入眼底,梦里仿佛都是不高兴的,他搭下眼帘,终于还是缓缓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出了马车。 马车正正的停在涂府,萧昀平静地看去,涂重以及涂子慎还有周氏都立在台阶上,目中有震骇与沉怒,直直得看向萧昀。 涂子慎眉头一压,上前行礼后将熟睡的涂灵灵接过去,再也等不得半刻,与周氏一同离开。 萧昀见涂灵灵的白袍衣角消失在门口在,这才收回视线对涂重长身行礼。 涂重就当没见着,寒着脸拂袖而去。 玄一站在马车旁,思考着自己不该将马车停在涂府外,便屈膝跪在萧昀面前:“先生,是玄一...” 萧昀挥手示意,平淡地道:“无事,也没什么不好。” 萧昀收回目光,返身向车内去,又道:“明日让谢宴去县令府一趟。” 玄一点点头,驾马离开。 第五十七章 夜会 他万万没想到,他没等到涂灵灵,却等到了她父亲涂重。 虽然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好在他有应对之策。 他朝台阶下的中年男人作揖行礼:“涂大人。” 涂重面色凝重,今日他下钥回府之时,正碰上女儿要出门,他还以为自己女儿是要去太傅府,询问之下,才知是另有他人,女儿又在自己跟前哭的稀里哗啦,说柳玄安对她穷追不舍,甚至派人监视她,这下无论是真还是假,他都有必要来看看。 “柳公子,这么晚了,在湖心亭等谁?” 柳玄安轻蹙眉头拱手道:“晚辈前些日听闻灵儿受了欺负,心生不忍才出此下策,但晚辈对灵儿的心比珍珠还真,涂大人明鉴啊。” 涂重双眉一皱,厉声道:“那日小女也与柳公子说得清楚了,她并不喜你,如今会试在即,你不去读那圣贤书,竟学着如何诱拐我家小女那一套,小女还未及笄,若夜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柳公子该作如何?” 柳玄安握紧了手指,良久之后低声回道:“今夜之事是晚辈太过唐突了,晚辈此后定当自省自身,尊礼尊节,绝不再犯。” 涂重见柳玄安也是个饱读圣贤书的才子,若他诚心改过,放了就是,若真闹到公堂上,损了也是柳家涂家的声誉。 他将信件甩在石台上,出声道:“柳公子若是实在人,考的功名,将来与我家灵儿,那还有一线转机,若只是心藏下作,将劲都使在歪道上,且不说小女,就算是本官,也万万看不上的!” 涂重的迎头痛骂,让柳玄安愣在原地,待众人走后,才敛去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态,眉眼流露出狰狞之色,宛如夜行恶鬼。 陈述见铁甲卫都离去了,岔岔不平道:“涂大人可真是好笑,不就是一个尚书,他女儿又比得上哪家闺阁,要才无才,要名无名,公子愿意搭理,自当笑着接着,如今真是眼比天高,还以为他家女儿多好的货色呢!” 柳玄安皱眉呵斥:“放肆,不得无礼!” 陈述受了气,只得瘪着嘴,再也不敢言,跟着主子离开湖心亭。 天色阴沉,风转落枝头的残叶。 萧昀做了一个梦。 第一次,他没有梦见杀戮和鲜血,而是一片皑皑的白雪,雍容华贵的女子正立在亭下,笑脸盈盈的看着他,对他招手喊道:“昀儿,快过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前的景色却突然变化,所见之处都是血,他的手,正握着洇血的长剑,他的喉咙,像是被扼住了一般,想喊却喊不出。 就在此时,他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软软的,带着闷闷的鼻音,细细唤了他一声:“先生...” 萧昀从浅梦中醒来,悠悠睁开眼睛。 太傅府竹坞阁,黑幽幽一片,只有靠外间的柱子上衔着两盏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森肃冷寂。 他屈指撑着太阳穴,他已经好久没做那个梦了,甚至不太明白为何会梦见涂灵灵。 万念纠缠,挣扎难解,不死不休。 他突地轻笑了一声,低低唤了一声:“玄一。” 玄一从外走近,跪首听令,适才他在外听见了房中窸窣的梦呓声,可是他不敢进来打扰。 “见时日,沈牧已到了封城境界,那一块旱匪猖獗,百官无从顾及,佯装一番带人去截了他,将他送到幽州。” 玄一抱拳领命,提步离开,而后又听闻萧昀说道:“护送者,一个不留。” 闻言玄一愣了一刻,遵命离去。 萧昀躺回床榻上,眨了眨眼,四周重新恢复了冷寂,不知过了多久,缓缓闭上眼睡着了。 生来杀戮,又何必悲悯。 次日早起,心情极好。 原因是听父亲院里的仆从说,父亲将柳玄安堵着教训了一顿,面色铁青的还怒不敢言。 就这样,她笑盈盈的去延华殿上课。 上午照常,二节背诵,二节文解,昨日学了诗经与琴,今日上午要学的是孔学,孔子的品德思想,教育思想,以及为人处世,流芳百世,谈儒首学孔子。 但今日的二节的文解不是萧昀,直到秦公从殿门外走进来了,大家这才知道今日授学的是秦公。 秦公穿着一身儒白道袍,留了一把白白的胡须,开了这么的课,上回过来还是考究那一次,这节应该是萧大人的文解,怎么就换人了。 秦公扫视了一圈,见人都齐了,便开口道:“今日本是萧大人的孝经文解,萧大人被留朝了,老夫来替,各位小姐拿出孔学卷...” 要问为什么觉得秦公讲课干巴巴的,听得学堂里的小姐们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那肯定是因为秦公眼拙,看不清台下哪些人认真,哪些人不认真,更是因为秦公不俊,没有萧大人那般,行止之间,牵动人心。 一缕寒风投进窗户钻进屋子,衣衫单薄的涂灵灵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大半,扭头去看长乐,见她握着孔子卷,已飘上天云里雾里了。 “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秦公依旧在台上讲着自己的课,整个课堂死气沉沉的,如一潭死水,底下一个个不能打不能骂,越想越憋屈,讲的自己也有些累了,便放下书卷一刻,再扫视下方一圈,坐无坐姿,一个个慵懒散惰的。 秦公拿起书案上的戒尺,轻轻敲打了几下,板着脸道:“适才老夫所授的,各位小姐可有细细磨记了?有何感悟?” 赵蓉最是积极,点点头举手道:“孔圣人重德重礼,是我等教范楷模,人人都该时而自省之,才能受益终生...” 秦公摸了摸胡须,赞许的点点头,对赵蓉的印象始终是不错的,又看向了她后方的长乐,此时长乐整个脑袋都埋在竖起的书卷后,他当以为长乐正用心学习之,便点名道:“殿下可有何感悟?” 长乐此时在梦里云游天下的,突然被秦公点名,吓得一个激灵,抹了抹嘴就坐了起身,红唇微启着,愣愣的看着秦公。 涂灵灵见了,用书卷遮脸,小声提醒道:“秦公问你有何感悟呢...” 长乐放下书卷,眨了眨眼,只回道:“学生并无感悟,许是将这些人的话听得多了,便没有什么感悟,诸子百家,每个人的话都去听一听,悟一悟,哪有那么多时间,倒是那些圣人,为何不能将话说的通俗易懂一点,也省去了学生去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