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总在暗恋我》 第1节 《将军总在暗恋我》 作者:秋色未央 文案: 前世,苏意卿是尚书令秦子瞻的夫人,与她情深意浓的夫君竟以她为饵,诱杀大将军谢楚河。 而谢楚河,那个冷酷铁血的男人,本与她毫无瓜葛,却心甘情愿为了救她而死。 重生后,苏意卿有两个难题: 一是怎么和京都第一才俊秦子瞻退亲? 二是怎么报恩? 后一个问题太难,卿卿想着想着,把自己的心都绕进去了。 在世人面前,谢楚河是无敌于天下的强悍武将,在苏意卿面前,谢楚河是沉默而温柔的大好人。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始终爱着她,不敢说出口,偷偷地对她好。 结果美人自己来撩他,那能怎么办,一辈子宠她,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最艰难的岁月,有你与我相持相守,自此后,我心再无畏惧,剑锋所指,天下披靡。 外表软萌、内心刚强的卿卿x战斗值爆表、宠妻狂魔的谢将军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主角:苏意卿,谢楚河 ┃ 配角:预收:古言《夫人快来收养我》、《娇娇入我怀》、奇幻《史上最强人鱼传说》 ┃ 其它: 第1章 黄昏暮色,残阳如血。 无数尸体倒在广陵城外苍茫的平原上,乌鸦低低地盘旋着,不时发出“嘎嘎”的怪叫声。长风掠过旷野,折断的旌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个原本宛如战神一般的男人躺在那里,血液在他的身下干涸,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但他望着苏意卿的眼睛却还是那么明亮而炙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一般。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来救我?”苏意卿用颤抖的声音问着,几乎不敢看他。 那个男人,他的眉目应该是极英俊的,却浸透了浓郁的肃杀与冷酷之意,哪怕到了此刻,他也依旧如同一柄利剑,锋芒逼人。 他是谢楚河,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剽悍骁勇,一时无双,在江东坐拥百万雄兵,铁骑所到之处,能令小儿夜间止啼。 他与她,素无瓜葛,在这生死关头,他却拼死奔赴千里,只为救她而来。 谢楚河的声音那么低,在旷野的长风中几乎微不可及:“我听凭本意驱使,无悔无怨,秦夫人,你不必介怀。” 他竭力地想要伸出手去,这一生,最后一刻,想要触摸苏意卿,“可惜,以后我不能再保护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的手指碰到了苏意卿的衣襟,而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战马发出悲沧的嘶鸣。 “大将军!” 众部将悲愤难忍,不禁失声痛哭。士兵们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谢楚河一去,江东再无这般英豪能够逐鹿天下,大燕的朝廷又可以过几年安心日子了,如此,应当就是秦子瞻所愿吧,故而,他不惜亲手将自己的妻子送入死地之中,他赌的就是谢楚河一定会来救她。秦子瞻赢了。 苏意卿本就是冰雪聪明之人,想及此节,全身如坠寒窟,几乎发抖。 军中有人吹起了号角,号声凄厉而悠长。 苏意卿茫然四顾。 天边的微云映着模糊的血色,苍穹辽阔,旷野萧索。 她缓缓地跪在谢楚河的身前,微微一笑。 秦子瞻的夫人苏意卿,是名动京都的美人,这一笑,当真明艳不可方物。饶是有将领痛恨不已,想要责骂她,此时见了,也不由一怔。 苏意卿的声音轻软而温柔,宛如春水流淌:“承君高义,不敢相负,愿随君于泉下,以报恩德。” 下一刻,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了一柄匕首,决然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心痛得裂开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 恍惚中,苏意卿感觉自己飘飘摇摇地飞上了半空,俯视这原野山川。 天地空阔,往事重重如云烟,尽皆消散去了。 十里长坡之外,秦子瞻负手而立。有人策马飞奔而来,向他禀告诸般情形。 秦子瞻畅意地大笑了起来:“谢楚河,你终于死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半晌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淡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卿卿,你是不是在恨我?我不负这天下苍生,我终究是负了你。” 苏意卿望着这一切,心如止水。其实此刻,她本已无心。 ———————————————————— 苏意卿倏然从梦中惊醒。 天色微明,朦胧的光影透过绮罗纱帐落在枕边,外面莫不是下起了雨,看过去湿漉漉的一片。 她眨了眨眼睛,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湿透了眉睫。 初春晓寒,身体都是冰凉的。 侍女白茶注意到了动静,轻轻拢起了纱帐:“六姑娘,醒了吗?” “嗯。”苏意卿应了一声,带着软软的鼻音。 白茶看清了苏意卿的模样,不由大惊,慌张地问:“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哭了?” 苏意卿不想说话,嘟着嘴,把头埋到被窝里面去。 “哎呦,我的好姑娘,你到底是怎么了?”白茶又心疼又焦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茶一边问着苏意卿,这一头,已经赶紧让房里的季嬷嬷去禀告苏夫人了。 少顷,苏夫人温氏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卿卿,我的儿,你怎么了?可别吓唬为娘。” 苏意卿听见了母亲的声音,露了半张脸出来,眼睛哭得红红的,水光迷离。 小姑娘年方豆蔻,正是娇俏可人的年纪,何况她又生得如此貌美,这幅哭泣的模样在温氏这个母亲眼中看起来,真真是可怜又可爱。 温氏的心都快化成一滩水了,一把搂住苏意卿:“宝贝儿,快告诉娘,出了什么事了?明明昨儿晚上还好好的。” 苏意卿抽抽搭搭地道:“我做了个噩梦,好害怕。” “你这孩子!”温氏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用手指在女儿粉嫩嫩的脸颊上戳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这也值得哭,害不害羞啊?” “可是,真是好害怕。”苏意卿把脸在母亲的手上蹭来蹭去,感受着那种柔软而真实的温度。 心还在抽痛,鲜明刻骨的感觉。那不是梦,前尘历历在目,昨日不能忘却。或许是在黄泉路上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她竟重返十五年前的旧世。 彼时,岁月静好,人间无忧。 白茶点燃了烛灯。柔和的火光驱散了拂晓之前的氤氲。 苏意卿的孺慕之态令温氏失笑。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别哭了,眼睛都肿了,可丑了,你五姐姐看到了要笑话你的。做了什么梦呢,会吓成这样?” 苏意卿前世时是一品诰命夫人,后来纵然时局战乱,她也始终处于秦子瞻的庇护之下,养尊处优,平日里端的是雍容高雅。如今回到十四岁的年纪,不知怎的,竟连心性也随着变了回去,言行举止间不由自主地带着小女儿娇憨的意味。 “娘。”苏意卿仰起脸,用泪水盈盈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温氏,“我不要嫁给子瞻,我们去和秦家退亲,好不好?” “不好!”温氏变了脸色,“你胡说什么呢?这种话可是女孩子家能轻易说出口的?” 秦家九郎名子瞻,乃是京都出了名的年轻才俊,以未及弱冠之年而官至太府少卿,在本朝算是绝无仅有,这凭借的不仅是胶东秦氏的显赫家世,更是因着他惊人的才华和能干。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所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京中的闺阁女子提起秦九郎,十个有九个是会红了脸的。 这样一个被老天爷厚爱的男子,偏偏对苏意卿情有独钟,当初甫中了状元,秦家就急急地上门定下了亲事。 这件得意的事情,让温氏风光至今,这京中有女儿待字闺中的贵妇人,谁不羡慕她。 她此刻听得苏意卿这么说,饶是平日疼爱女儿,也不由板起了脸:“卿卿,你老实告诉娘,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起了这种念头?” 苏意卿却是不怕母亲的,她一骨碌爬起来,钻到温氏的怀中:“我梦到子瞻负了我,他是个坏人,我不喜欢他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丝委屈巴巴的意味。 温氏好气又好笑,赶紧唤白茶过来:“快服侍姑娘更衣,这天气怪冷的,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白茶并苏意卿房里的海棠、芍药上前来,连哄带拉地侍奉着苏意卿起了床,梳洗妆扮。 天色渐渐大亮起来。 元日刚过,昨夜外头还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 紫铜炉子里点着银丝炭,熏得屋子里暖烘烘的,炉子上头搁着杜若香屑,草木的香气随着温度慢慢散开,不很浓,若有若无地袅绕在帷幔间。 苏意卿嗅着这熟悉的气息,感觉整个人慢慢地鲜活了起来。 侍女给苏意卿穿上了一套丁香色的夹棉襦裙,那料子是出自松吴的云罗锦,裙裾上绣满了藤萝花蔓,长长地垂到了脚边,另佩了一幅同色的披帛,却是如烟雾般轻软透明,随着苏意卿的步子微微摇曳,更衬得她如同娇花一般。 温氏看了,极是满意,只有女儿这样的容貌,才能配得上秦子瞻那样的人才。 “娘……”苏意卿又蹭了过来,拖着长长的声音叫温氏。 温氏正色道:“这门亲事当初是你自己点头的,爹和娘替你相看过,秦家九郎家世样貌皆是上等,何况他对你是真心喜爱。虽说世事难料,保不齐他的心意一辈子不变,但如今你仅凭一夜癔梦,就对他妄下断言,不但愚昧,而且寡情,卿卿,你平日里素来乖巧,这种傻话,以后断不要再提。” 是啊,世事难料,秦子瞻对苏意卿好了一辈子,却在最后为了权势,断然舍弃了她。苏意卿如今想来,已经没有太多悲愤之意,唯余惆怅而已。 温氏看着女儿发呆的样子,忍不住又道:“再说了,子瞻能看上你这样的草包美人,那是我们苏家祖上积德,便宜了你,只有他嫌弃你的份,还轮不到你来嫌弃他。” </div> </div> 第2节 苏意卿闻言为之气结,愤愤地对母亲抗议:“我才不是草包,老师说我天资聪颖,禀赋出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白茶在后面撑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海棠和芍药胆子没那么大,忍笑忍得脸都憋红了。 “天资聪颖?禀赋出众?”温氏故做讶然状,转过头去问季嬷嬷,“周先生说的是谁家的子弟,好生厉害,嬷嬷你认识吗?” 京都久负盛名的白川书院山长周鸿生,号不愚山人,是大燕朝琴道第一国手,苏意卿正是他的关门弟子,也是他所收的唯一的女弟子。苏意卿所说的老师,指的自然是这位周先生。 季嬷嬷向来把苏意卿当成眼珠子来疼爱,比温氏这个母亲还纵容她,当下站出来为苏意卿撑腰:“六姑娘弹琴的时候,连那雀儿都落在边上听着,那还不是极好的?秦九公子上回还说过,假以时日,将来六姑娘的成就未必不能越过周先生,可见天资聪颖和禀赋出众都是真真的。” 这下子连温氏都忍不住大笑,笑声中带着无奈的宠溺之情:“可打住吧,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捧着她,难怪她轻狂起来了,这房里说说好了,可别传到外头去,我都要被羞死了。” 广陵苏氏乃是世代书香之家,无论男女,大都才情惊艳,远的不论,单说这一辈的年轻子弟,长房的大公子苏涵章、二公子苏涵节、二房的四公子苏涵君皆是科举进士出身,长房的五姑娘苏意娴也被时人奉为京都三才女之一。 反观苏意卿,于文墨之上真是乏善可陈,“琴棋书画”四艺之中,只有琴艺开了窍,这在苏家也算是异类了。但好在她所开窍的这门技艺,出色到了能令周鸿生破例将她收入门下。 虽然周鸿生曾笑言:“卿卿吾徒,为师执掌白川书院三十余年,门下弟子不知凡几,唯有你一人,连一首七律都做得不伦不类,真真气煞吾也。” 但这并不妨碍周老头子对她喜爱备至,无它尔,盖因苏意卿在琴道上确实天赋惊人。 温氏口中虽然奚落女儿,心下其实是骄傲的,但做母亲的,考虑的总是更多些。 她耐着性子对苏意卿道:“卿卿宝贝,自从你和子瞻定下了亲事,这京中多少小女娘羡慕你,你也是知道的,很多人都觉得你配不上子瞻,你的小尾巴可给我夹紧点,别惹事了。” 她朝着偏南边长房所居住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五姐姐如今正在议亲,似乎不太顺当,你别去刺她的心,懂了吗?” 苏意卿还待言语,见母亲眼中已经带上了严厉的神色,只好泱泱地应诺了一声,沮丧地垂下头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草包美人卿卿含着小泪花儿求收藏求评论 第2章 这一日晌午,苏府一家大小都聚在苏老夫人的长晖堂中。 正月里闲来无事,男人们在前厅喝酒论道,女眷们陪着老人家说笑。 苏老夫人环顾了下周围,长房的夫人崔氏并两个儿媳宋氏、齐氏、女儿苏意娴皆在座,二房只有温氏一人,她的儿媳闵氏随着夫婿外任在芜湖,小女儿苏意卿竟也不在。 苏老夫人问道:“老二家的,卿卿呢,今日哪里去了?” 温氏起身答道:“周先生昨日回京,卿卿今天大早就过去给他拜年了,师母偏疼她,方才着人传话,说留她用午膳,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回来。” 苏老夫人满意地笑道:“原来是去先生家中了,我这心里还埋怨着,怎么卿卿今天不过来给老婆子捶背了。” 苏意娴挪了过来,摇着苏老夫人的手臂,撒娇道:“原来祖母只要卿卿捶背,不要阿娴,祖母偏心,我可不依。” 苏老夫人笑眯眯地道,“祖母可不偏心,喏,特特留了腿给你捶,这不正等着你来吗。” 一家人其乐融融,正说话间,门帘挑开,苏意卿回来了,带着外头微微的寒气。 苏老夫人忙不及迭吩咐道:“快把火炉子里头的炭再添两块进去,卿卿,到祖母身边来,这里暖和。” 苏意娴暗暗咬牙,面上却含笑:“卿卿快来,祖母方才念叨你呢,没有你给她捶背就是不舒坦。” 苏意卿让嬷嬷帮着脱去了大氅,搓了搓手,自然而然地过来,跪坐在苏老夫人的身后,轻轻地给她捶起了背,柔声道:“今日去周老师家中,老师让我拎了半只羔羊回来,新鲜的很,我方才已经交给厨房了,这样温补的东西,大冷天的,我想着孝敬祖母正好。” 苏老夫人眉开眼笑:“很不必,祖母这边什么东西没有,还要你巴巴地送我,自己吃去。” 大夫人崔氏忍不住笑骂道:“卿卿你这孩子忒不晓事,哪有去先生家拜年,还往回拎东西的,可不叫人笑话。” 苏意卿细声细气地道:“我带了年礼给老师的,是老师看我这几天瘦了,正好有个师兄送了一只羔羊过来,说是从湖阳老家带过来的,味道甚好,先生一定叫我带上。” 苏老夫人闻言,回头仔细看了一下,皱起了眉头:“果然瘦了,怎么回事,这年过的,还掉了二两肉?” 温氏也发愁:“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晚上,她连着做噩梦,我都搬过去陪着她了,也不行,半夜里睡着了总要哭。前天叫了回春堂的林大夫过来看过了,说是胆气虚弱,但这大过年的,不好叫孩子吃药。如今珍珠粉和人参正吃着,眼见着还是瘦了,我这心里也为难。” “你怎么不早说?”苏老夫人变了脸色,“这事情可含糊不得。” 苏意卿分辨道:“母亲言重了,其实没什么打紧的,不过是这几天晚上爆竹吵的,睡不踏实罢了。这年头以瘦为美呢,我看五姐姐那样苗条,可羡慕的很,且让我美两日吧。” 与时下流行的弱柳扶风的娇弱美人不同,苏意卿的身段是丰盈婀娜的,该有肉的地方一丝儿不少,看过去软软的,很讨老人家的欢心。 “你们小孩子家懂什么,胖是福气,这福气是越多越好的。”苏老夫人一摆手,断然道:“卿卿这样,莫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明日随我去大安禅院烧香,求菩萨多关照你,让那些邪崇鬼魅赶紧都走开。” 苏意卿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苏老夫人看了看崔氏,咳了一下,道:“阿娴也一起去,求菩萨许个好姻缘。” 长房的大老爷苏明山官至礼部尚书,他如今正当盛年,雄心勃勃想要更进一步,听得宫里最近放出的风声,圣人打算替七子韩王择妃,长房上下都动起来了,正极力谋求此事。 苏意娴美貌出众、在京中素有才名,向来自视甚高。 负责选妃的官员已经将她的名字呈报内廷,皇后颇为满意,但韩王的生母萧贤妃似乎并不太待见她,双方僵持不下,苏意娴正暗自怄气。 此时听苏老夫人这般说着,崔氏也是心动,想着此事目前诸多不顺,莫不如去拜拜佛也好,或许还有转机。 她笑道:“这大过年的,菩萨可忙了,又要顾这个、又要顾那个,可要累着了,那就偏劳母亲明日带着孩子去一趟了。” 苏意娴瞥了苏意卿一眼,想起了六妹妹的亲事,心中酸得不行,手缩在袖中,把帕子紧紧地揉成一团。 ———————————————————— 梵钟之声从禅院深处穿来,悠远而空旷。僧人们诵佛的经声伴着木鱼隐约可闻,让人心神宁静。 大安寺山门外。 苏家两姐妹扶着苏老夫人下了马车,就有知客僧迎了上来。 “女檀越这边请。” 大安禅院香火向来鼎盛,但每年的正月里却会对普通百姓闭门,只接待权宦人家,故而此时看过去显得一派清幽。 到了正殿前面,刚要进去,苏意卿抬头,忽然看见殿门外立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身形高大,腰肢挺拔,如同高山悬崖之上的青松。他剑眉朗目,面部的轮廓深刻而隽永,应该算是个英俊的男子,但眉心间却有一道伤痕划过,平添了几分严厉的煞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剑,凛然不可逼视。 他是谢楚河。 苏意卿的脑海一片空白,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隔世再见,形同陌路。 不,他与她,原本就是陌路,她那一生,甚至不记得曾经见过他。 他最后为她而死。深情如许,竟不知出处。苏意卿心下一片茫然。 “卿卿、卿卿。”苏意娴扯她的衣袖。 苏意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苏意娴凑过来和她咬耳朵:“快看,那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那个谢楚河,怪可怕的,你也被吓坏了吧。” 苏意卿又偷偷地看了谢楚河一眼。 他目无表情,眉目间带着一种冷漠的倨傲,仿佛周遭诸人皆不在他眼中。 苏意卿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是,好可怕,她不争气地发现,她的腿有点发软。 说起谢楚河,在京都是个让人谈之色变的人物。 谢家原本也显赫一时,谢楚河的父亲谢昆是燕朝首屈一指的武将,战功无数,世袭镇国公之位。 但在六年前,燕朝大军与胡人在玉门关大战,谢昆挂帅,太子监军,此战空前惨烈,谢昆与长子一道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找不齐全。 胡人虽然被击退,但燕朝八十万大军折损过半,皆是因为谢昆刚愎自用、误判战机所致。圣人大怒,夺了镇国公府的爵位,只留给谢家次子谢楚河一个上骑都尉的虚衔。 彼时,谢楚河十三岁。 三年前,安西大都护叛乱,叛军连下十一城,北方全线告急。谢楚河在御前立下军令状,自请出征。 是年,谢楚河一战成名。 他以雷霆之姿临于阵前,强悍地压下了叛军咄咄逼人的攻势,将叛首四镇节度使杨孝杰斩于马下。安西军三十八万人马求降,皆被他坑杀于陈阗之野,赤血千里。 消息传来,举朝哗然。谢楚河还未归来,御史大夫们弹劾的奏折已经把圣人的案头都淹没了,其中尽言谢楚河暴虐无道,有伤天和,不堪为将。 圣人权衡左右,最后把谢楚河远远地打发到北方去了,依旧任他的上骑都尉,但统辖六大都护府卫军,震慑边关。 也不知他几时回的京都。 这边脚已经迈进了大雄宝殿,苏意娴还嘀咕着:“这种人怎么也敢来佛门圣地,不怕菩萨怪罪他吗?” 苏意卿听见了,下意识地不开心,小小声地道:“谢都尉平定叛乱,守疆卫国,为了黎民社稷出生入死,菩萨若有灵,只会保佑他平安顺遂,何来怪罪之说。” 佛殿里面跪着一个妇人,隐约听见了苏意卿的话语,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妇人年逾四旬,眉目清雅,她的服饰只是寻常,气度却甚是雍容端庄。 这时节,能到这大安禅院的,多半是京官家眷。 苏意卿素来大方,当下回了一个微笑,目光澄澈。 那妇人亦颔首轻笑。 苏老夫人在前面道:“你们两个在那里说什么呢,快过来,菩萨面前要慎言慎行,心诚方才灵验。” 苏意卿乖巧地走过去,点了三只香供于佛前,然后恭敬地跪下。 青烟袅袅升起,佛的造像在飘渺的青烟中俯视座下众生。 木鱼声声,近在咫尺,又远在山外。 苏意卿跪在佛前,仰望佛像,佛的面容似慈悲又似威严。 子夜梦回,一轮又一轮,她总在梦中死去,又在白昼到来前复生。所谓庄生梦蝶,是耶非耶,她渐渐地有些分不清楚虚幻或是真实、前世或是今生。 究竟为什么会回来呢? 苏意卿双手合十,深深地俯下身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意卿本已归于泉下,不意竟得上天怜悯,重回人世,得见父母亲眷,感激且惶恐。前世覆辙不可重蹈,今生又该如何,还求菩萨指点迷津。” 三只香烧了半截,僧人拿来了一筒竹签,苏意卿接过。 轻轻摇了几下,一支签子掉了下来。苏意卿拾了起来。 第七十九签,午宫,上书签文:“虚空许愿保平安,保得人安愿未还;莫忘天恩失还了,岂知佛语莫轻慢。” 僧人讶然,念了一声佛,肃容道:“此签并非吉兆,心语不忘,佛眼明示。女檀越是否有欠债未还之举,佛祖这是在点醒你呢,切莫欺心。” 苏意卿心头如遭雷击,拿着签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前世,铁勒军队围攻广陵城,苏意卿与父母、兄嫂并侄儿侄女、一家大小皆困于城中。彼时,苏意卿曾祷告上苍,若有人能够救她家人性命,她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 </div> </div> 第3节 她等来了谢楚河。 所以,上天是让她回来报恩的吗? 苏意卿认真地想了想,在心中默念道:“谢将军那么厉害,我也没什么能够报答他的,这一世,倘若他仍旧对我有情,那我必不辜负他心意,菩萨,这样可好?” 她抓起了木筊。 一掷,一平一凸,菩萨允。 二掷、三掷皆如是。 谢楚河就在殿门外,她的身后。此间,佛祖在上,他与她皆在佛前。 或许,冥冥中天意就是如此,不由得她不信。 既然神鬼有灵,这一世,必能保佑他平安百岁,不再重复旧日的遗憾。 禅院中梵香的味道,干燥而深沉,带着这人世间的烟火气。苏意卿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卿卿:嘤,那个人还是很可怕的样子~ 谢楚河:很想偷偷摸摸地看她,但是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苦~ 第3章 苏意娴抽了个上上签,心中欢喜,走过来道:“卿卿,你抽中了什么签?我看看。” 苏意卿早把签子插回签筒中,摇头道:“我抽着玩儿,不当真。” 苏老夫人那边烧完了香,回过来,闻言忙道:“小孩子家家,菩萨面前,不要淘气,你今天过来就是求菩萨保佑平安的,好好烧香就成,做什么去抽签?” 她在佛前告了一声罪:“菩萨在上,原谅则个,只求菩萨保佑卿卿无病无灾,其他的不敢多求了。” 话说完,苏老夫人又觉得不妥,转头问苏意娴:“阿娴求了什么签,可有叫大师给解一下?” 苏意娴心中冷哼,暗恼祖母偏心,面上依旧带笑,语气矜然自持:“大师说了,上上签,大吉,我的姻缘必许贵人。” 韩王,天潢贵胄,可不就是贵人吗? 苏意娴一直憋了一口气,立志要在亲事上压过苏意卿,可放眼京都,实在再难找出比秦子瞻更出色的儿郎,唯有嫁入皇家,才能令她如愿。 故而,纵然她对韩王有诸多不满,也硬生生地咽了下来,只期望一朝得许,成为宗室王妃,好在苏意卿面前风光显摆。 苏老夫人听了心中也自是欢喜:“那是极好,我们家阿娴当得起如此。” 这两个孙女儿,卿卿心思纯净,一派天真,她难免偏疼些。阿娴或许是腹中文章太多了,绕绕弯弯的很不干脆,老人家也不说破,毕竟是自家骨肉,她还是爱惜的。 祖孙三人说着话,走出了大雄宝殿。侍女下人皆在殿门外候着。 适才殿中拜佛的那个中年妇人此时亦出来了,竟见谢楚河迎了上前,唤了一声:“母亲。” 苏意卿远远地听见了,心中恍然,才知道那是谢楚河的母亲、原先的镇国公夫人赫连氏。 赫连乃江东望族,从前朝至今传承三百余年,族中才杰辈出,曾有“四世三公”之荣,这位谢老夫人是赫连现任家主的嫡亲妹妹,无怪乎气度不凡。 赫连氏看着儿子,叹了一口气:“都陪母亲过来了,也不进去烧个香,你这孩子,真是牛脾气。” 谢楚河上去搀扶着母亲,淡然道:“我满身杀孽、一手血腥,佛祖慈悲,见了我这样的人定然不喜,何必去扰了佛祖的清净呢?” 母子俩相携着走远了。 苏老夫人不认得谢楚河,但见那个男子通身带着一股隐约的杀伐之气,心中不豫,便有意慢慢走着,落在了后面。 待到苏家的人出来,谢楚河已经扶着赫连氏上了马车。 山门前到了另外一波人,鲜车健马,仆从赫赫,出来接引的竟是大安禅院的方丈济一大师,恭敬地迎着那其中为首的一名年轻男子进来。 苏老夫人难免多看了一眼:“那是谁家儿郎,如此排场?” 苏意娴又惊又喜,低下头,作出娇柔娉婷的姿态,压低了声音和苏老夫人道:“祖母,那边是韩王殿下。” 苏意娴谋求韩王妃之位,曾经远远地见过韩王一面。 韩王的生母萧贤妃不算得宠,但份位够高,连带着韩王也矜贵了起来。 他现年十八岁,天家血脉,自然是仪表堂堂,只是鹰鼻高颧,看过去五官锐利,很不好相与的模样。 济一大师领着韩王走了过来。韩王既未明示身份,旁人也不好多礼,苏老夫人带着孙女和下人忙避到了一边,俯首垂眉以示恭敬。 韩王的步子忽然顿了下来。 苏意卿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抬眼,正看见韩王望了过来,目光恣意灼人。 苏意卿对这位韩王没有太多印象,依稀记得他前世很早就死了。那时,秦子瞻官拜尚书令,为三省六部第一人,权倾朝野,苏意卿身为尚书令夫人,就连太子殿下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何曾有男人敢对她如此放肆。 她当下不悦,瞪了回去。 苏意卿却不知道,她睁大了眼睛瞪人的模样气鼓鼓、粉嘟嘟的,实在是没有半分威胁。 韩王也不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掉头径直去了。 韩王走后,苏意娴抬起头来,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苏老夫人的目光转了过来,微有责备之意。 苏意娴指了指那边,道:“那个人……谢楚河,他在看我们,好生无礼。” 所谓非礼勿视,寻常男人遇到闺阁女子理应避嫌,若遇上那等轻狂之徒,多看了两眼,自然是无礼。 苏意卿心头一跳,望了过去。却只望见谢楚河的背影,他已拨马离去。 苏老夫人摇了摇头,不欲多说,带着孙女坐上马车。 苏老夫人坐了一辆车,苏氏姐妹另坐了一辆。 车子轱辘轱辘地动了起来。 苏意娴见苏意卿半天闷声不响,忍不住戳了戳她:“你适才见了韩王殿下,觉得他品貌如何?” 苏意卿歪着头想了想,老实回答:“长得真丑,配不上五姐姐。” 苏意娴原本不无炫耀之意,闻言不禁噎住了,想起了秦子瞻的容貌,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恨恨地道:“胡说什么呢,那可是韩王殿下,我们全家上下都开罪不起,你这话可别让人听见了。” 苏意卿心中哂然。 她这位五姐姐对秦子瞻情根深种,可惜求之而不得。 前世的时候,苏意娴也未嫁予韩王,而是嫁入了东宫,成为太子良娣,且后来者居上,压过了太子妃,成为太子跟前第一得宠的女人。 姐妹幼时也曾经亲密过,但后来因着秦子瞻的缘故,苏意娴仗了太子的威势,没少给苏意卿下绊子,直到秦子瞻知悉之后,亲至东宫与太子交涉此节。 秦子瞻当日与太子说了什么,苏意卿不得而知,总之,隔日太子就决然地将苏意娴逐出了东宫。真真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了,苏意卿想及此处,得意之余,也顺便替五姐姐心疼了一下。 “我说得没错呀,五姐姐这般人才,韩王若不是这层身份在,哪里就轮得到他了?姐姐且把心思放宽些,别去在意他,该是你的总跑不掉。” 苏意卿模样娇俏,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说不出的温柔可人。 苏意娴听得有些别扭,又寻不出错处,只好酸溜溜地道:“谁能有你的福气,能找到秦九郎那样的夫婿,你再笑话我,我要恼了。” 苏意卿半真半假地道:“秦子瞻非我良人,我不要他了。” 苏意娴心中狂跳:“可又在胡说了,秦家明年就要迎你过门了,这样难得的姻缘,你还能不要他?” “我真的不要他了。”苏意卿这回是真心实意地道,“不然,我把他让给你吧,我看你们两个倒是般配得很。” 一样的肚肠千回百转,可不是般配得很。 若说苏意娴不在意,那是假的,她笑着过来拧苏意卿的脸蛋:“你肯让,我这边也接不下来呢,坏丫头,又在打趣我了。连秦九郎都不满意,我看你的眼光都高到天上去了,将来谁能入得了你的眼呢?” 谁能入得了她的眼呢?苏意卿的眼前不期然又浮现出谢楚河的模样,觉得心肝有些发颤,嘤嘤嘤,她还是觉得那个人好可怕。 方才一时恍惚,在佛前许了愿,接下去该如何是好,她真是没有半分头绪。 还有,苏意卿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说起来,今日相遇,谢楚河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她一眼,所以,前世,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莫不是她真的太笨了,连这最紧要的关节都想不通透,苏意卿心中哀叹,沮丧地将头磕到窗框上,真是诸多艰难啊。 ———————————————————— 悠扬的琴声从院子那边传了过来,泠泠七弦之上,若有清风拂过杨柳,草木间的那一层薄雪也要融化了。 秦子瞻微微笑了。 苏意卿的琴艺之妙,不仅在于她的技法精湛,更在于她的琴声中能见情意,譬如这首阳春白雪,闻歌之人仿佛置身春光下,见春至人间,见繁花盛开,说不出的愉悦畅意。 以乐声窥其心,苏意卿从来就是如此纯粹明媚之人,所以秦子瞻一直都喜欢她。 温氏领着秦子瞻进了香雪院,白茶迎了上来:“夫人。” “卿卿还在练琴吗?”温氏笑问道。 秦子瞻温文有礼地道:“无妨,那我在外头候着就好,莫要打扰到她了。” 按理说,外男应该避嫌,不能进入闺阁内宅,但秦子瞻与苏意卿已经定下了亲事,秦子瞻听闻苏意卿身体抱恙,很是放心不下,特特让家中的长辈陪着过来,恳请温氏通融。 温氏对这个准女婿是一万个满意,想着苏意卿这几日不知道闹什么别扭,或许让秦子瞻哄哄她就好了,往日也不是没有过,当下便允了,亲自带他过来。 苏意卿在阁中抚琴,耳朵尖尖听见了秦子瞻的声音,手一颤,挑断了一根琴弦,琴声嘎然而止。 秦子瞻进去,微微皱眉:“伤到了吗?把手伸出来,白茶,快给你家姑娘看看。” 苏意卿站了起来,把手缩到身后,淡淡地道:“我没事。” 秦子瞻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卿卿,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苏意卿低头揉着衣角,神色恹恹的。 秦子瞻用央求的目光看着温氏。 温氏心中叹气,咳了一声,对白茶使了个眼色。 白茶向来聪明伶俐,当下道:“怪闷的,外头阳光正好呢,姑娘,把帘子卷起来吧。” 也不待苏意卿答话,白茶指挥着海棠和芍药把四面的帘子都打开了。 温氏道:“白茶,海棠、芍药,你们三个过来,我适才看见院子里的梅枝有些长了,随我去剪两枝下来,回头卿卿要给老夫人送去。” 温氏带着侍女们出去了。 这小阁建在水边,是为了苏意卿抚琴专用的,通透敞亮,四面的帘子打开后,隔得老远就能清楚地看见里面人的动静,院子里的嬷嬷和小丫鬟都在外头看着,温氏倒也放心。 秦子瞻规规矩矩地离了苏意卿有三尺远,但他的目光却牢牢地锁着苏意卿:“听苏夫人说你这几天睡不安稳,我很担心,今天带了一根五十年的老山参过来,且试试有没效用。” </div> </div> 第4节 苏意卿终于抬头看了秦子瞻一眼。 他的眼中担忧和关切是真挚的。瞻彼淇奥,有匪君子,如圭如璧,有几个少女能不心动呢? 苏意卿当年也心动过。 秦子瞻对苏意卿真心实意地好了一辈子。 苏意卿十六岁嫁作秦家妇,结缡十载无所出,秦子瞻也未纳一房妾侍,他尝对妻子言:“既然你我子女缘浅,那便待我百年之后,从同宗子弟中择一人继承香火即可,若不是卿卿所生的孩子,对我来说,总之也没有什么区别。” 深情若此。 而最后,他为了滔天的权势,亲手设计将苏意卿连同苏家满门老幼一同困入死城。彼时,谢楚河已身负重伤,闻讯后却不顾部将苦苦阻拦,率部星夜奔驰千里赶来相救,最终死于铁勒部和南朝军队的前后夹击之中。 薄情若此。 爱或者恨,都是太过浓烈的感情,苏意卿不愿再提,她的心中对秦子瞻已然无波无澜。 “子瞻,我不愿嫁你,我们之间的亲事作罢可否?”苏意卿终于开口。 “为什么?”秦子瞻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苏意卿慢慢地道:“没什么缘故,你便当我是个薄情寡义的女子,变了心了,不喜欢你了。” “卿卿,我做错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秦子瞻耐心地哄着她,“我马上就改,好不好?” “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这几天做梦,梦见菩萨对我说,你我今生缘分淡薄,是做不成夫妻的。” 秦子瞻哭笑不得:“卿卿,不要瞎编,菩萨听得你如此妄言,要生气的。” 他忍不住摇头,“你真是越来越傻了,像你这样的小傻瓜,如果嫁给别人,肯定是要被人欺负去的。” 苏意卿果然恼了:“我就是傻,你最聪明了,快走开,我最讨厌聪明人在我面前显摆了。” 秦子瞻笑着倒退出去:“好好,我这就走,你别气了,好好将养身子,我过段日子再来看你。” 秦子瞻出去,先是去拜别了温氏,道是卿卿在耍小性子,言辞恳切地请温氏多替他斡旋一二。 温氏自然不免把自家女儿骂了一通,让秦子瞻尽管宽心。 秦子瞻出了苏府的大门,立时敛去了满面的笑意,脸色阴沉下来。 他抬手换了近侍,沉声道:“去,查清楚,这一个月来,苏六姑娘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在家中说了什么话,每一桩每一件,无论巨细,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那个近侍恭声应诺,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秦子瞻回头看了看苏府,低声自语道:“卿卿,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也会生气的,这世上,能令我如此生气的人,也只有你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卿卿:喏,五姐姐要的话,尽管拿走,不要客气 第4章 是日,元宵。 这一年,天下无患,盛世太平,圣人兴致颇高,命京都的官府在朱雀大街上布置了各色花灯,届时,圣人和皇后会携着皇族亲眷在宫城楼上观灯,以示与民同乐之意。 坊间的百姓更是在门前路边都挂满了花灯,或是赏灯、或是猜谜,热闹非凡。 入了夜,大街上整个一派琉璃世界,令人眼花缭乱。 所谓月上树梢头,人约黄昏后,年轻的儿郎趁着这时机与爱慕的小女娘眉目传情的,旁人也不以为怪了,挺多笑骂一声:“忒风流。” 苏意卿慢慢地走在灯市里,白茶和季嬷嬷紧紧地跟着她。 本来苏氏姐妹是一道出来的,苏老夫人叫了四个健壮的男仆随行,叮嘱万千小心。 及至出门之后,苏意娴听说朱雀大街上官府搭了猜谜擂台,叫了翰林院的几个老修编做评判,还设了极好的彩头。苏意娴不由心动,她自诩才情出众、一时无双,有心要出个风头,便叫了苏意卿一定要去朱雀大街。 苏意卿哪里肯,连她的母亲温氏都说她是草包美人,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当下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苏意娴也懒得理她,自行要去。但前面的路人说道,今晚大家都往朱雀大街去了,这会儿人山人海的,挤得要命,姑娘家现在过去,怕是不方便了。苏意娴就把四个男仆都带走了。 季嬷嬷不忿,苏意卿连忙劝住了她,细声细气地道:“大过节的,何必与她争吵,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没什么打紧的,父亲说,今晚京兆尹在各街市都安排了士兵巡防,出不了乱子,我们别往人多的地方挤去就成,好嬷嬷,过来,我们去那边,我要看那个走马灯。” 季嬷嬷只好作罢,嘟囔着:“六姑娘就是好气性,五姑娘啊,在府里一派姐妹亲恭的模样,每回在人后总是另外一番做派,真真可笑。” 苏意卿笑而不语。 这条街上的花灯虽然不如朱雀大街的堂皇气派,但各家各户也是费了许多心思做出来的,各有各的妙处,颇显乡俗趣味。 向前走了几步,那边树上挂了一盏硕大的走马灯,约有一人多高,上面绘了童子嬉戏,灯有六面,童子形态各不相同,寥寥几笔,勾画入神,天真狡黠。 白茶雀跃:“姑娘,快看这个灯,好大啊,真有意思。” 苏意卿看着那童子灯,却想起了前世。 有一年元宵,秦子瞻为了哄她开心,亲手为她做了一盏花灯,也是这般一人多高的走马灯,不过那灯却是用琉璃做的。 秦子瞻画了花样子,叫工匠照着样子磨了五色琉璃片,他一片一片地拼起来,琉璃灯的中间点的那支蜡烛有碗口粗,亮起来的时候,流光溢彩,随着走马灯的转动,琉璃花朵仿佛在须臾间盛开又合拢,如是繁华明灭。 那灯足足燃了一夜,元夕如梦。 苏意卿叹了一口气,明明已经不再介意,回想起来,心中还是无限伤感。 “姑娘,你怎么了?”白茶见苏意卿的神色不对,小心地问她。 苏意卿摇了摇头。 这盏童子灯确实够大,画得也巧,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这边人渐渐多了起来。 季嬷嬷不安地道:“怪挤的,姑娘,我们走吧。” 苏意卿抬脚,没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后面有惊呼声。 回头望过去,却是人太多了,挤在挂着灯的树下,树木摇晃不已,那灯砸了下来,烛火倾倒,竟然烧了起来。 人群哗然。 季嬷嬷二话不说,拉起苏意卿就跑。 夹着尖叫的喧哗声、小儿啼哭的声音、还有纷乱的脚步声,各种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白茶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季嬷嬷顾不上许多,只管死死地抓着苏意卿。 苏意卿体娇胆怯,撞撞跌跌地向前跑了一段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怎么回事?记得前世并没有遇到这样的惊险。苏意卿脑子里乱哄哄的,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急切间又抓不到头绪。 有孩童呱呱大哭,一个壮硕的妇人冲过来,急着去抱她的孩子,把季嬷嬷撞倒在地上。 “嬷嬷!”苏意卿大惊,想要去拉她。 汹涌的人潮冲过来,一下把苏意卿推开了,转眼间就看不到季嬷嬷了。 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彼此冲撞,到处乱跑。 苏意卿连方向都辨认不出了,她急得想哭。又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几乎要跌倒。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苏意卿。 “小心。”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清冷的磁性,就在苏意卿的耳边,压过了周遭的喧嚣。 苏意卿仓皇抬眼,谢楚河的面容映入她的眼帘。 这一夜长天清朗,月色正好,而人间凌乱,光影纷叠。 那一眼,从前尘望到了此时刻。苏意卿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谢楚河的手只在苏意卿身上扶了一下,待她稳住身子后,立即放开了。 “别乱跑,跟着我来。” 他在她的身边,抬起手臂护持着她。微妙的距离,那么近,却一点儿不碰到她。 谢楚河的力量惊人,无论人群怎样推搡,他仍然稳稳地护着苏意卿一点一点向边上挪过去。 他带着苏意卿走了莫约百来米,靠到了墙边。 那大约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院外层,青墙高围。 “站在这里,别动。”谢楚河简单地道。 苏意卿着急:“谢都尉,刚才那头着火了,会烧过来的,大家都在逃命呢。” 谢楚河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嗯。”苏意卿的声音娇娇怯怯的,她有点儿不敢看他,“几日前在大安禅院有过一面之识,家姐认得您,曾与我提及,方知是谢都尉。” “你在怕我?”谢楚河的语调听过去有点意味不明的感觉。 苏意卿确实有点儿怕。谢楚河那么高,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他投下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她背靠青墙,他站在前面,双手撑着墙,用身躯形成了一道屏障,后面的人群汹涌,他不动如山岳。 “没有呢。”她语气怯弱地否认,“我是怕火。” “无妨,适才京兆尹的人马已经赶过去了,今晚圣人出来赏灯,他们肯定会拼了命去灭火,以免惊扰了圣人。”谢楚河的声音沉稳从容,“何况,这道墙是泥石所砌,就算火势大起来了,这里也不太容易烧到。” “真的吗?”苏意卿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睛真漂亮,就像有琉璃花灯点燃在其中。 谢楚河有些不自在,微微地侧过脸去:“现在危险的不是火,而是人,如此拥挤很不妥当,不若暂且于此处躲避。” 苏意卿略略放心,但又想起了季嬷嬷和白茶,不由就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情来。 谢楚河会错了意,他看着苏意卿,道:“你且宽心,无论如何,我会护得你周全。” 他身后是人潮喧嚣,花灯摇晃,他的面容逆着光,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但是他望着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如同星河浩瀚。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那星光中。 他曾于千军万马中救她性命,无论何时何境地,他定能护她周全,她信他。 然则,为什么此际他会出现在她的面前?苏意卿偷偷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是不是一直都在跟着她? 呸呸呸,苏意卿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脸皮子厚,她心虚地低下了头。 谢楚河也不说话,周围仿佛极吵杂、又仿佛极安静。 京兆尹的官员今晚办事甚是利落,飞快调集了人手,一面扑火,一面疏导百姓。圣人还在宫城楼上观望着,闻说西市街坊起了骚乱,特特命了内廷太监过来打探究竟,京兆尹哪里敢怠慢。 过了许久许久,那边火被扑灭了,官府的士兵组织起来,把几个街区分隔开来,禁止奔跑走动。 </div> </div> 第6节 苏意卿到了此际,反而神色平静,垂了眉目,跟着侍女走进去。 侍女带着苏意卿到了一处屋宇中,内间装饰奢华,隔间摆着贝母镶嵌的屏风,两边点着琉璃错金的灯盏,紫铜的兽炉中飘出一缕一缕靡靡的香气,弥漫在绮罗帷幔间。 “姑娘请稍坐,贵人片刻就来。” 侍女们退下了,掩上了门。 苏意卿立时奔过去,摇了摇窗户,都是锁死的。她不甘心,左右看了看,搬了一张凳子过来,爬了上去,试图用脚去踹。 才踹了两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大笑的声音:“你可真有趣,做什么呢?” 苏意卿回头一看,那男人鹰鼻高颧,容颜犀利,竟是韩王。 苏意卿这才想起来,淮安侯府萧氏,是韩王生母萧贤妃的娘家。 苏意卿再料想不到,在天子脚下韩王居然如此恣意妄为,她心下一沉,从凳子上下来,站得离韩王远远的,用愤怒而警惕的目光瞪着他,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韩王又被她这番模样逗乐了,他施施然坐了下来:“怎么了?本王又不吃人,六姑娘何必视我如洪水猛兽。” 苏意卿紧紧地咬着嘴唇,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方才哭过,微微地有点红,还带着氤氲的水气,看得韩王心里痒痒的。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掳你来?” 苏意卿一点儿不作声,一副“我不和你说话”的样子。 韩王自己笑了:“你和你的五姐姐完全不一样,她是一身酸气,乏味的很,你倒是活色生香,自从在大安禅院见了你一面,我就难以忘怀,故而今日邀你相见。” 桌上摆着一壶酒,韩王倒了两杯,自己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这一杯酒,向你赔罪,请恕我唐突佳人了。” 苏意卿素来文雅,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骂人的话,只能恨恨地道:“登徒子,忒无耻!” “登徒子?说得对极了,但为卿故,不负风流。。”韩王抚掌笑道,“反正你今晚没有归家,传了出去,秦家也不会要你这样的新妇,不若就此从了我,然则,名声上终是不好,韩王妃的位置是不能给你了,我可以许你侧妃之位,以后独宠你一人,一样是尊荣富贵,你看可好?” 他站了起来,想苏意卿走过去,伸出了手:“如此良辰,莫要辜负,过来……”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苏意卿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柄匕首,寒光闪闪,抵在自己的喉咙处,冷冷地望着韩王:“你若逼我,我就去死!” 她的声音软糯甜美,但其中所蕴含的意味却坚若铁石。 那柄匕首是苏意卿幼时一个故人所赠之物。那个故人曾经于群狼环伺之中救过苏意卿的性命,临去之时将这柄匕首送给她做防身之用。 匕首整体小巧玲珑,匕刃若秋霜,做得极为精致,苏意卿向来喜爱,外出的时候,总习惯随身将它带着。 韩王的脸色终于变了,恼怒道:“你别不识抬举,本王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莫要矜持过头了,折损了这福分。” 苏意卿将匕首往前送了一分,殷红的血丝沿着她雪白的颈项流了下来。 韩王想不到她如此刚烈,不由大感头疼,本是偷香窃玉的美事,若搞成血溅当场岂不晦气。 他退后了两步:“你别冲动,好好,我先出去。”他说着,就转过了身体。 苏意卿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韩王举步,并未向前走,猛然一个旋身,飞起一脚,正中苏意卿的手腕,将匕首踢了出去。 皇室子弟,再不济,刀马功夫还是习过的,苏意卿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是他对手,被他一踢一按,压在了墙上。 韩王冷笑:“到了这一步了,还想逃出我的手心,我劝你别做梦,乖一点,我还能疼你,真惹恼了我,我定叫你后悔不及。” 他望着苏意卿的脸蛋,那肌肤细腻娇嫩,如同粉团一般,他心猿意马了起来。 苏意卿倏然侧头,张口咬住了韩王的手。 她咬得极狠,牙齿穿透了皮肉,血马上涌了出来。 韩王负痛,一声惨叫,急忙抽回手,用力甩了苏意卿一记耳光,那一下的力气极大,将苏意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苏意卿口中满是血的味道,分不清是韩王的还是她自己的,让她恶心欲呕,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韩王赶过来一脚踏在她的背后,将她踩住。 背心剧痛,苏意卿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 韩王恼羞成怒:“臭丫头,看我今晚不撕了你……”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的声音。 韩王心情正差,怒喝道:“怎么回事,吵什么吵?谁再吵闹,给我拖下去杖毙了!” 门外伺候的侍女慌慌张张地答道:“奴婢不知,奴婢这就去打探。” 喧哗之声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刀剑交鸣之声和呼喝惨叫之声,像是打斗起来的动静。 侍女久久未有回应。韩王不由狐疑,此处是他在京都郊外登云山的别院,他这次过来寻欢,为策安全,将府中精锐的侍卫带来了许多,何人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来寻衅滋事,倒也是奇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楚河抓着作者咆哮:快让我出场! 第7章 兵刃之声渐大。 韩王看着苏意卿,心头火旺,但听得这动静却不好行事,怒气愈盛。 “这群饭桶,本王养他们是做什么用的!什么歹人闯进来了,不赶快拿下,还要磨蹭多久!”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扇从韩王的头顶上飞过去,撞到墙上,四分五裂。 一个戎装武将出现在门口,他披着一身玄黑战甲,身形伟岸高大,手持长剑,剑尖犹有血珠滴下,一股血腥的凛冽之气迫人眉睫,他的面上覆着一张青铜鬼面,形态狰狞,似欲择人而噬。 韩王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你是何人?” 鬼面武将大步闯进来,一把抓住韩王的衣领,将他如一只小鸡般拎了起来。 韩王奋力扭动,但那武将的手臂有若铁铸,纹丝不动。 武将身量极高,韩王在他手中,脚尖都够不着地面,急得乱蹬:“大胆狂徒,你可知道我是谁?我……” 韩王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那个武将在打量着他,用一种如视死物的目光打量他。那种真实的杀意浓郁若实质,沉甸甸地压着韩王。 那人在考虑怎么杀他,这个认知令韩王的腿抖了起来。 “不……不要杀我……”韩王哆哆嗦嗦地求饶,“我是韩王,你放了我,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你别杀我。”说到后面,韩王几乎嚎哭了起来,“别杀我,我不想死。” 苏意卿还伏在地上,“嘤咛”了一声。 那轻微的声音落在耳中,鬼面武将的手似乎抖了一下。 他将韩王狠狠地掼到地上,韩王“哇”地吐出了一口血,几乎晕厥。 鬼面武将一拳砸下去,拳头擦着韩王的脸颊落下,地上的青砖被砸得粉碎,韩王两眼一翻白,彻底昏了过去。 鬼面武将气息沉重,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苏意卿从地上半抬起身子,眼睛望了过来。 烛火摇曳,那一眼是长夜中的月光宛转。 鬼面武将立即过来,半跪在苏意卿的面前,那么凶悍的一个人,用近乎温柔的姿势,慢慢地把她扶起来。 苏意卿的脑袋还有点晕沉沉的,她抓着鬼面武将的手臂,走了两步,脚一软,又要跌倒。 他的手从背后伸了过来,终于将她抱住。 苏意卿脸上发烫,心里害臊得不行,但她饱受惊吓的心却仿佛落定下来,不再惶恐,她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捂住了脸。 鬼面武将抱着苏意卿出去,外面的干戈已经平息。 他所带来的部将皆是久经沙场的铁血战士,那些王府的侍卫哪里会是对手,此时侍卫死伤殆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幸存下来的,都伏在地上乞饶。那些侍女更是跪着瑟瑟发抖。 部将们无声而迅速地归拢在鬼面武将的身边,他们皆是黑甲铁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一个部将向鬼面武将打了个手势,请示首领的意思。 鬼面武将环顾四周。 苏意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从指缝中偷偷地望着他。 他看见她的眼神,心中一软,朝部下微微摇头。 部将打了个唿哨,众战士才齐刷刷地将刀剑归鞘,金石微鸣之声,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格外令人心惊。 众黑甲战士有条不紊地从韩王别院中撤离。 大门外停着战马,马首之上亦覆着黑甲。众人利落地翻身上马。鬼面武将抱着苏意卿坐上了打头的一匹神骏黑马。 众人驱马,沿着小道向山下奔驰而去。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几百个骑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林间的夜鸟被惊飞,树叶间有簌簌的声响。 黑暗中,斑驳的树影掠过,映着那张青铜鬼面,恍如光怪陆离的神魔。 苏意卿一点一点地伸出手去,触到了那张面具,应该是冰冷的金属,他的体温却从下面透了上来,是温暖的。 “谢楚河,是你吗?”她的声音如同江南春风中的燕子,是呢喃。 他僵硬住了。 苏意卿将那个青铜鬼面慢慢地取了下来,他并未阻止。 面具下是一张英俊而刚毅的面容,剑眉斜飞,目若寒星,眉心间一道伤痕,正是谢楚河。 苏意卿的眼泪流了下来。 前世,她曾随秦子瞻外放宁川,路上遭到秦子瞻政的政敌设兵伏击,危殆之际,也是这个鬼面武将率兵从天而降,救了夫妻两人的性命。当日,那鬼面武将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未曾留下只言片语,苏意卿即感激又迷惑。 她还记得,获救之后秦子瞻却丝毫不见欢喜之意,只是对她说:“大约是匪党内讧,自相残杀,让我们侥幸逃过一劫,卿卿,这么可怕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快点忘了吧。” 其实,还是谢楚河。无论前世或是今生,他一直在追随着她的身影,如他所说,无悔无怨。 苏意卿紧紧抓着那个青铜面具,哭得全身都颤抖。 谢楚河自诩心如铁石,但在苏意卿的面前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看见她哭,心都疼了起来。她还是那么爱哭,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怎么了?是不是那个混蛋伤到你了?哪里疼吗?”他低声问道。 苏意卿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用泪汪汪的眼睛一直望着他。 他又会错了意,以为她心里还委屈着,解释道:“对不起,我来得太迟,闻听你出事,我马上就派了军中的斥候出来打探,只是韩王这厮太过狡猾,竟藏匿到这深山别院之中,我多费了点工夫才堪堪赶过来,让你受惊吓了。” 苏意卿听了,心中酸楚,眼泪流得更急。 </div> </div> 第7节 “对你无礼之人,我断然不会放过,但眼下不是时候,并非我怕事,只是今夜若杀了他,官府追查起来,怕要牵扯到你,有碍你的名节,所以,暂且容他多活两日,你放心,他早晚要死在我手中。”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苏意卿抽抽搭搭地,终于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她雪白的脸哭得通红,眼睛肿肿的,真是一团粉嫩可怜的模样,渐渐地和谢楚河记忆中那个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她站在大雪中,哭着朝他呼喊:“阿蛮!阿蛮!你为什么要走?卿卿喜欢阿蛮,留下陪我,别走,好不好?” 谢楚河的心中既伤感、又欢喜,他这些年冷漠惯了,不欲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苏意卿一眼。 他的眼睛明亮若烈日。 苏意卿的心跳得很急,她有些不安地低了头,摆弄着手中的面具,他的温度还残留着。 作者有话要说:  谢将军,小名阿蛮…… 第8章 忽然,苏意卿想起了一事,抬起头:“我的侍女海棠,她跟着我,一起被韩王府的人挟持了,但半路上,她们把她扔下去了,我好担心她,你能不能帮我找她?” 谢楚河点了点头,战马未曾停下,他对旁边的骑士吩咐了两句。 立即,十几匹战马调转马头,又往山上去了。 天色浓黑,月亮隐没在云层之后。 莫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京都城楼影影绰绰的轮廓。 苏意卿不由地紧张起来。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他们是进不去的。 她彻夜未归,不知家中要慌成什么样子,更不知明日旁人若是知晓了,她的名节会如何。这时节,女子的名节重逾性命,如此想来,还不如当时就自刎死了,免得给苏家蒙羞,苏意卿的心一片冰凉。 谢楚河似乎觉察到了她的不安,轻声说了一句:“一切有我。” ———————————————————— 苏家上下已经急得快疯了。 苏意卿久久未归,后面两个武师和车夫回来,说是跟着淮安侯府的三姑娘一起玩耍去了。 到了淮安侯府询问萧念念,她却说苏意卿自己雇了一辆马车回去了。 梨花香铺的伙计还有点印象,也说亲眼看见那姑娘带着侍女上了一辆青篷马车,恍惚还听得,说是城北富安车行的。结果去了车行找了个遍,完全没有那样的车子和车夫。 苏老夫人年纪大了,闻讯几乎背过去,连忙叫了回春堂的大夫过来看着。温氏当时就哭得晕厥了,苏意卿的父亲,光绿大夫苏明岳铁青着脸,在家中团团转。苏明山也带着崔氏过来了,和兄弟面面相觑,同样一筹莫展。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寻人,若是真让人知道苏意卿发生什么事情,那她的名节就全毁了。连那两个武师,出事了之后,立即就被苏明岳叫人看管了起来,只求这事情千万别让秦子瞻知晓。 温氏醒过来以后,嘶声对苏明岳道:“报官,叫官府帮着找人,你与京兆尹杨大人不是一向交好吗?快去求他相助,赶紧把我的卿卿找回来。” 苏明岳双目赤红:“你说什么呢?我何尝不着急,但如此一来,卿卿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我不管!”温氏斩钉截铁地道,“我看秦九郎对她一往情深,未必会介意这个,真若有变,那我就留卿卿在家养她一辈子。”她掩面大哭,“好歹让她平安回来,名节算什么呢?活着总比死了强。” 崔氏犹豫着劝道:“弟妹莫急,我们再让人找找,或许只是到哪里淘气去了,未必有事呢,张扬起来反而不好,等到天亮了,如果还没消息,再去报官不迟。” 正乱成一团,外面的下人气喘吁吁地进来禀告:“二老爷、二老爷,秦府的夫人过来了。” 温氏和苏明岳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是一咯噔,眼下快到一更天,马上是宵禁时分,秦夫人冒着禁令的风险过来,所为何事? 苏意卿美貌娇憨,尽讨长辈的欢心,但所谓天下婆媳皆是死敌,她独独和这位秦夫人很不对付,倒不是苏意卿刁蛮,实在是这位秦夫人,觉得她家的九郎天上地下无双,苏意卿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才入了秦子瞻的眼,很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苏意卿哪里是那样的性子,向来只有秦子瞻在她面前做小伏低的,秦夫人管不住自家儿子,只好迁怒于苏意卿,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为着这个缘故,本来苏明岳当初并不看好这门亲事,但秦子瞻三番恳求,道是婚后就带着卿卿寻求外放为官,不与婆母一处居住,温氏才一力做主应下了。 此时,温氏明知来者不善,但人都来了,总不好闭门不见,只好拾掇了一下,出来延客。 ———————————————————— 众骑士到了城墙西侧下方,大部下了马,另有十几个骑士娴熟地将所有的马匹拢了过来。谢楚河所骑的那匹黑马低下头,和他蹭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调转方向往城外官道奔驰而去,它似乎是马群里的头领,其余的马匹都跟着它去了,还在马上的十几个骑士在其中照看着,一并去远。 待马群消失后,一个黑甲武士仰起头,朝着城楼上面发出几声夜枭啼鸣的声音,三长两短。 片刻之后,从城楼上悉悉索索地放下了十几根粗大的吊索。 众武士抓住吊索,身手敏捷地向上攀爬。 谢楚河取出了一根软绳,对苏意卿道了声“冒犯”,将她缚在自己的背上。 他的背部宽厚而结实,隔着铠甲,似乎能感受到那其中所蕴含的强悍的力量。苏意卿的忽然觉得手脚不知道哪里安放。 “抓紧我。”谢楚河低声道。 苏意卿胆怯地将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抓紧!”谢楚河不放心,握住苏意卿的手拢了拢。 苏意卿的手颤了一下,然后紧紧地环住了谢楚河的脖子。 谢楚河爬上了城墙。 背后的身体轻轻的、软软的,迷离的夜色里,谢楚河闻到了一种清澈的香气,仿佛是枝头摇曳的白色的栀子花。他的手差点滑了一下。 一滴水落在他的脖子上。那是不是她的眼泪,他模糊地想着,心里一片火热。 上了城楼,两个武将在上面接应着,西侧守城的卫兵对这一切熟视无睹,目不斜视地执着长矛立在那里。 谢楚河将苏意卿解了下来,苏意卿忐忑地缩在他的身后。 众武士把吊索收了起来。 谢楚河对其中一人道:“长盛,你先带着他们回营地,一切小心为宜。” 那部将恭敬地躬身,默不作声地带着部众离去。 谢楚河带着苏意卿下了城楼,早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那边等着,谢楚河扶着她上了车。 待车子开动起来,苏意卿小小声地问道:“这么晚了,是不是已经到宵禁时分,我怎么回家去?” “无妨,我的手上有巡城的通行令。我们现在去朱太傅家,朱老夫人会找人送你回去,就说今天朱老夫人在市坊突发疾病,幸好得你相助,送老夫人回家,朱家一时忙乱,忘记遣人往你府上报信了,如今朱老夫人已经无碍,所以赶紧送你回去,免得误会。” 认真追究起来,这番说辞还是有许多破绽之处,但朱太傅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向来受人尊崇,朱老夫人若肯出面为苏意卿掩饰,也没有几个人会驳她的面子。 苏意卿搓着衣角,嗫嚅道:“朱老夫人如何肯帮我呢?” 谢楚河神色淡然:“朱老夫人与家母昔年交情颇为深厚,如今家母正在朱府,亲自向朱老夫人恳求此事,她应该会答应的。” 苏意卿想不到他一介武人,在仓促之间,竟能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她的喉咙又哽咽住了,但想着自己总是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或许惹人心烦,她低下头,用袖子掩住了脸。 谢楚河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苏意卿把袖子放下去一点点,露出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她的睫毛又长又密,上面的泪珠将滴未滴,譬如春之朝露。 谢楚河似乎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递过去一样东西:“是不是你丢的?我给你捡回来了。” 正是苏意卿的那柄小匕首。 苏意卿接了过来,默默地把它贴在心口。 ———————————————————— 苏府宴客厅里。 秦夫人对温氏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怎么了?苏二夫人不是说卿卿生病了吗?我这个将来做婆母的,要探望她一下,却也不行?好大的架子。” 秦夫人能生出秦子瞻那样出色的儿子,自然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但这几年骄横惯了,面上难免带了几分刻薄之相,看过去生生老了几岁。 温氏因女儿不知下落,正心绪烦乱,哪里经得起她这样说,当即翻了脸:“秦夫人这话什么意思?半夜三更的,卿卿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难道为着你要看她,还要把她叫起来不成?我女儿可没有卖身给你们秦家,若不中意,我们一拍两散就好,犯不着这幅审犯人的架势。” 崔氏在一旁作陪,见势不妙,忙笑着打圆场:“哎呦,你们两个怎么就把话说得这样重,这可伤了两家交情了。秦夫人你莫要见怪,实在是卿卿今天病得不轻,我弟妹忧心忡忡,怠慢你了,不若改日叫卿卿自己上门去给你请安。” 秦夫人款款站了起来,对着温氏施了一礼,但那姿态却矜持而高傲:“苏家的两位夫人请见谅,我这个时候上门,确实是失礼了,在这里先给苏二夫人陪个礼。”她话音一转,“但是,实不相瞒,我是听到了消息,说卿卿今天不知道去哪里了,此刻并不在府中。” 温氏手脚冰凉,身体有些摇晃,崔氏不动声色地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谢楚河男友力爆棚,卿卿只负责嘤嘤嘤 第9章 温氏适才大哭了一场,此刻面上难免会有痕迹,秦夫人看着那样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冷笑了一声,干脆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就是要看看卿卿到底在不在,她若在,是我不对,我明天在京都最大的春风楼摆宴,当众给卿卿赔不是。她若不在……” 秦夫人顿了一下,看了看温氏的脸色,心中得意,横竖丈夫和儿子都不在京都,秦府就她一个人做主。她慢慢地道:“这么大晚上的,她一个姑娘家,能去哪里呢?这样的媳妇,我们秦家可不敢再要了。” 温氏气得手都抖了,指着秦夫人的鼻子道:“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卿卿到底能不能出来见我?”秦夫人也豁出去了,拼着事后被儿子责骂,也要辨个究竟。 “我在这里!秦夫人要见我吗?” 苏意卿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她从门外走了进来。她身边跟着一个容服华贵的年轻妇人,却是面生。 温氏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崔氏连忙一把搀扶住了。 “娘!”苏意卿奔了过来,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怀里大哭。她甫一回府,听说母亲在宴客厅与秦夫人见面,知道不妙,急忙就跑了过来,此时见了母亲,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秦夫人刚才匆匆一眼,看见苏意卿半边脸颊上指痕宛然,眼睛红红肿肿的,心下还是怀疑,扯着嘴角假意笑了一下:“方才不是说卿卿生病了吗?我看她精神好得很呢。” 此时,苏老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巍巍颤颤地走了出来。 秦夫人不得不上前,微微欠身:“老夫人安好,这么迟了,您还没歇下呢?” 苏老夫人并不理睬秦夫人,而是对着那个与苏意卿一道过来的华服妇人客气地道:“多谢安阳郡主,这个时候了,还麻烦您送我家孙女回来,真是给贵府添麻烦了。” 秦夫人吃了一惊。安阳郡主是高淳王的女儿,正宗的皇族贵女,嫁入朱老太傅家中为妇,其夫是尚书左仆射。不过这位郡主生性淡泊,平日深居简出,京中贵妇倒很少见过她的面。 安阳郡主笑了笑,温文尔雅地回了一礼:“老夫人客气了,是我们要感谢苏姑娘才是,今日我母亲上香归来,在半路发了病,下人无用,幸得苏姑娘援手。后来因一时顾及不周全,这么迟了才送姑娘回来,原是我们的不对,在这里先给您告一声罪,待改日另行登门致谢。” 苏老夫人怎么敢受她的礼,当下言辞恳切地互相客气了一番,这位安阳郡主才告辞去了。 秦夫人被晾在一边,心里甚是恼火。苏意卿的模样分明有鬼,前面苏家人还说她生病呢,这会子又有安阳郡主出头说她救人去了,都是一派胡言乱语。 秦夫人这厢还没出声,苏老夫人已经转了过来,淡淡地道:“秦夫人不是要见我们家卿卿吗?如今人也见到了,这么大半夜的,我们也不方便留客,您请回吧。若有事,改日让秦老爷和秦九公子上门来和我家老二商议,我们妇道人家,也没什么好分说的。” 秦夫人这次出师不利,哪里敢和儿子说,听苏老夫人这番言语,面上讪讪的,也坐不住,赶紧就走了。 ———————————————————— 朱太傅府内。 </div> </div> 第8节 朱老夫人坐在上首,她满头银发,看过去还是精神矍铄的样子,正听着三儿子的媳妇和她说话。 “就是这般,那小姑娘我已经送回去了,我看着是个好孩子,虽然娇气了些,但形容举止很是得体大方。”安阳郡主道。 赫连氏站了起来,对安阳郡主福了一礼:“今晚真是多多劳烦你了。” 安阳郡主忙避身,不受她这一礼。 “姨母如此客气,可是和我生疏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点小事,算什么呢?” 朱老夫人亦出身江北赫连氏,是赫连氏的族伯堂姐,比赫连氏长了十几岁。早年赫连宗族内讧,赫连氏在幼时被送到京都的族伯家中抚养,与朱老夫人既似母女、又似姐妹。安阳郡主刚嫁入太傅府时,赫连氏还时常往来,安阳郡主与她性情相近,甚是投缘,只不过后来夫婿和长子一起战死,赫连氏伤痛之下,长居佛堂,再不外出,这些年才断了联系。 朱老夫人对安阳郡主道:“你做事情向来妥帖,我是放心的,今天也晚了,你先回去歇下,我和你姨母还有话要说。” 安阳郡主给婆母告了安,就退出去了。 朱老夫人迫不及待地和赫连氏道:“慧娘,如何,阿蛮这孩子可是开窍了?既如此,赶紧去苏家提亲,我家老头子可以厚着脸皮去保个媒,相信苏家不会不给面子。” 慧娘正是赫连氏的闺名。 赫连氏这些年孀居礼佛,心如枯灰,朱老夫人看在眼中,疼在心里。她的两个孩子也是朱老夫人看着长大的,长子谢楚江战死,次子谢楚河已经二十岁了,尚未娶亲,朱老夫人都急了。 赫连氏苦笑:“大姐姐,你别费心思了,苏姑娘听说已经许了秦家九郎。” “咭,真真可惜。”朱老夫人扼腕,“阿蛮那个死脑壳,好不容易见他上心,怎么偏偏是秦九郎,那还真不容易抢过来。” 感情要不是秦子瞻,她老人家还是想撬一撬的。 “阿蛮和苏家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朱老夫人还是好奇。 赫连氏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仓促和我说了这事情,我就匆匆过来你这边了,究竟什么渊源,我没来得及细问。” “阿蛮也老大不小了,赶紧给他娶房媳妇,他长年不在你身边,若是媳妇能生下一儿半女,陪着你,你的心境也能宽慰些。” 朱老夫人说得很含蓄,但赫连氏明白她的意思。武将之家,大都早早娶妻生子,沙场之上刀剑无情,说不得哪天就回不来了,有了孩子也好延续香火。 但谢楚河却是个异类,赫连氏给他说亲,他听都不听。何况世态炎凉,自从谢家败落,许多高门贵阀都有回避之意,那些一般官宦人家的女孩儿,说实话,身为世家贵女的赫连氏还看不太上,久而久之,这事情就耽搁了下来。 “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呢,但是那孩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年纪越大,主意也越大,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说不动他了。”赫连氏长长叹息。 朱老夫人缄默了片刻。 “唉,不说这个了,这会儿也不早了,你先在我这里住一宿,你也很久没陪我说说话了,这些年我总想着你。” 赫连氏眼眶有点发红:“是我不好,大姐姐你多多骂我。但今晚我还是要赶着回去,阿蛮还在家中等我消息,不说给他知晓,他又要在心里闷半天。” 朱老夫人倒笑了,骂道:“就该让他着急。” 话虽如此说,朱老夫人还是遣人送赫连氏回去了。 ———————————————————— 赫连氏回到家中,到了儿子房里,见他正低头拭剑。 那剑锋上沾染过太多的鲜血,隐约透着一股煞气,剑的寒光映在谢楚河的眉睫间,若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终年不化。 赫连氏柔声道:“都按你说的处理妥当了,苏姑娘如今和家人团聚,你很不必担心。” “多谢母亲。”谢楚河终于从剑上抬起眼睛。 赫连氏还是忍不住问:“你如此尽心为她,到底是何缘故?你是不是喜欢她,告诉母亲可好?” “母亲,你想多了,她是秦子瞻未过门的夫人,我并没有非份的想法。”谢楚河神色平静。 知子莫若母,赫连氏还能看不出儿子的言不由衷,不由试探道:“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情,虽说有朱家出面帮忙掩饰,但保不准有些个迂腐的人没有想法,听安阳说,方才秦家的夫人还上门去生事了,如果……” 她顿了一下,犹豫道,“母亲是说,如果啊,苏姑娘和秦家的婚事没成……” 谢楚河不待母亲说完,接口道:“如果没成,她也会嫁给其他的好人家,和我无涉。” 赫连氏不由气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存心气我吗?我们就不是好人家了?” “母亲,你嫁给父亲,后悔过吗?”谢楚河突兀地问道。 赫连氏蘧然色变:“阿蛮,你乱讲什么呢?” 谢楚河望着母亲,认真地道:“父亲常年征战在外,每一次他上战场,你是不是日日夜夜为他担心,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赫连氏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怔怔地道:“是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父亲他很好很好,此生能得他相许,是我之幸,我只是遗憾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太少,很多话都来不及说,他就走了。” 谢楚河将眼睛转向手中的剑锋,他目光温柔,如同凝视最爱的情人:“我知道母亲你心里苦,所以我不能让她历经同样的事情。她是个好姑娘,这一生应当尽享安乐富贵,绝不能嫁给像我这样的武人,受这无尽之苦。我此生与戎马为伴,有什么资格许她一世无忧呢?” 赫连氏大悲:“我的儿,你这么说,不是在剜母亲的心吗?” 谢楚河跪了下来:“孩儿不孝,请母亲责罚。” 赫连氏伸出手,抚摸着谢楚河的头顶。 这是她的小儿子,气宇轩昂、悍勇无敌,与他的父亲以及兄长一样,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儿男。赫连氏的心中既骄傲又悲伤,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 第10章 苏意卿披散着头发,缩在温氏的怀中,脸上泪痕阑珊,眼睛都肿得和核桃似的。 温氏心疼得都快碎了,抱着女儿一起哭:“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叫你别乱跑你偏不听,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可叫娘怎么活啊。” 苏明岳平日向来严肃,此刻也是轻声细语,怕吓到了小女儿:“好了,你们先别忙着哭,卿卿,你告诉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放心,万事有爹替你出头做主。” 苏意卿嘤嘤嘤地摇头,脸涨得通红,哪里肯在父亲面前说。 苏明岳还待再问,被温氏喝道:“我和卿卿说话呢,没你们男人的事,出去出去。” 温氏说着,朝苏明岳使了个眼色,苏明岳只好不舍地出去了。 待苏父出去后,温氏迫不及待地问苏意卿:“卿卿宝贝,你快告诉娘,是怎么一回事,你可把爹娘吓死了。” 苏意卿又害羞又气恼,把头埋在温氏的怀中,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来来去去尽说了一遍。 温氏怒极:“韩王,他居然敢如此!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这还有没有王法,你父亲也是当朝二品大员,哪怕他是亲王,也断不能容他如此欺负!” “娘你别说了,羞死个人了。”苏意卿想着当时被韩王碰到了,就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皮都换一层,听温氏这样说,她更是委屈,又大哭起来。 温氏忙又抱着苏意卿千摸万摸,安慰她:“好了好了,没事了,就当被狗咬了……啊呸呸,娘说得不对,这狗都没咬到呢,你哭什么。” 其实说起来,如今苏意卿已经平安归来,估计这事情也只能暂且忍气吞声咽下了,若真闹出去,韩王固然要受圣人责罚,苏意卿又何尝不是名节尽毁呢?韩王大约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嚣张吧。 温氏踌躇了一下,又问:“你说,是谢都尉救了你?我琢磨着不对啊,他那个人凶残暴戾,又和我们家非亲非故的,怎么就肯为你这般尽力,这私调军队、夜闯城门,要是让人知道了,可都是死罪。” “他才没有凶残暴戾,他是好人!”苏意卿马上抬起头,哼哼唧唧地反驳温氏。 “是是,娘说错了。”温氏也自悔失言,双手合十,虚空拜了拜,“他大约菩萨叫过来帮助你的吧,幸好他赶到了,若不然,唉,我都不敢想了。” 她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轻声哄她:“卿卿,你实话告诉娘,你和谢都尉到底有什么瓜葛,别说他无缘无故地就会出手救你。” 其实,苏意卿也不知道啊。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迟疑地道:“莫不是因为我生得美,他对我一见生情?” 若不是时机不对,温氏简直要被女儿气笑。 她无奈道:“好吧,想不出来就算了,过两天,风声过了,我和你爹爹亲自登门去谢他,到时候再问,你就别想太多了,先去睡,总之,回家了就好,其他的明天再说。” 苏意卿却不肯,这个草包美人忽然就福至心灵起来,她抓住温氏:“娘,我要和秦家退亲,你都看见了,子瞻的母亲今天那样说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嫁到秦家。” 温氏今天被秦夫人那样闹的,心里也微微有了动摇,但仍然道:“此事再议吧,终身大事,不是儿戏,哪里能这样轻易定夺。” 苏意卿今天饱受惊吓,又想起前世秦子瞻的背弃,不知怎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悲愤之意,她跳下床,赤着脚站在地上,流着眼泪嘶声说道:“母亲不心疼女儿吗?秦夫人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添油加醋在子瞻面前说我呢,我若还厚着脸皮嫁过去,她早晚拿这事情编排我,闹得秦家上下都知晓,就是没事也被她说成有事了,我但凡有点气性,迟早要被她逼死。” 温氏皱眉:“若这么着退亲,岂不是显得我们家心虚了?卿卿别闹,我们从长计议。” “是我不要他呢,哪里心虚了,若受了这样的气,我还当作没事一样嫁给子瞻,那才心虚呢。” 苏意卿咬了咬牙:“母亲若不答应,我就一头撞死算了,省得将来受嗟磨。” 她说着,就作势要撞墙。 温氏大惊,扑过去拉她:“哎呦,我的宝贝啊,你做什么啊?” 隔间的嬷嬷和侍女们听得动静赶紧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苏意卿拖住了。 苏意卿只管赖在地上哭,蹬着雪白的一双脚:“别管我,你们要是不答应,让我死了算了,反正我受了这番委屈也不能报仇,这世上谁都能来欺负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苏明岳听里面闹得不行,又跑了进来,正好听到苏意卿这番话。 苏明岳在外人面前向来严肃,对女儿却是千娇百宠,比温氏还过分,当下不管前面说了什么,忙不迭地应道:“爹答应你,什么都答应,卿卿别闹了啊。” 温氏恨不得把苏意卿抓过来打,但看她今天的遭遇又实在心疼,心和脑壳一起疼,她几乎想晕倒:“我的好老爷,你可闭嘴吧,别添乱了。” ———————————————————— 翌日,一大早,苏家二房和长房的夫妇、以及苏意娴,被苏老夫人一起叫到了长晖堂。 兄弟两个带着妻女先给母亲问了安,老大苏明山问道:“母亲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情要商量吗?” 苏老夫人沉着脸,对旁边的嬷嬷道:“去,把人带上来。” 嬷嬷应承了一声,出去传话,片刻后,两个仆妇抓着一个小丫鬟进来。小丫鬟“噗通”伏在苏老夫人面前,头也不敢抬。 崔氏眼尖,认得那似乎是苏意娴房中的人,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意娴一眼。 苏意娴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苏老夫人冷冷地对那小丫鬟道:“你自己说。” 小丫鬟之前已经被嬷嬷教训过了,此时战战兢兢地把头趴得低低的:“是,老夫人,昨天晚上,是五小姐叫我去秦府传话的,说、说、说……” “说什么,还不快点!”嬷嬷在一边大声呵斥。 “说六小姐行为不端,夜不归宿,不信的话,叫秦夫人自己过来看看。”小丫鬟硬着头皮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苏意娴脚一软,跪倒了地上。 原来苏意娴因着元宵赏灯一事,被父亲关了几天祠堂,还抄了一百遍女则,心里对苏意卿的嫉恨又多了一层,昨天晚上得知苏意卿出事,觉得机会难得,就给了房里的小丫鬟两百文钱,叫她偷溜出去到外头找个小子去秦府通风报信。 结果那小丫鬟贪心,为了昧下那两百文钱,自己跑去了,回来的时候太晚了,被守门的婆子逮了正着。 苏明山和崔氏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苏老夫人目无表情地对苏意娴道:“阿娴,你自己来说,这婢子可是胡乱攀咬你?” 苏意娴哪里说得出话来,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二伯和二伯母,她用帕子捂住了脸,嘤嘤地哭了起来。 崔氏又气又羞,但自己生的女儿,她哪里能忍心,赶紧也跪了下来,哀声恳求苏老夫人:“母亲息怒,是儿媳管教不严,过分宠溺阿娴,才让她这样胆大妄为。阿娴平日里一向懂事,这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等错事,求母亲开恩,格外宽容她一回吧。” </div> </div> 第9节 苏老夫人哼了一声:“我倒是想开恩,你怎么和老二家的交代?” 崔氏回头看了温氏一眼。 温氏和苏明岳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崔氏和温氏平日妯娌甚是相得,如今这样,崔氏羞得脸皮都红了,哀声恳请:“弟妹,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你侄女儿这一回吧,我叫她叩头给你赔不是。” 温氏气极:“阿娴怎么能这样啊,她是不是傻,都是苏家的女孩儿,坏了卿卿的名声对她有什么好处?自家骨肉血亲,如此落井下石,岂不令人寒心。” “老二家的说的对,就是这个理。”苏老夫人沉声道,“不是我偏疼哪个孙女儿,我们苏氏世代以礼仪传家,门风清正,才能立得百年,若子孙不贤不悌,不要等外人来推,我们自己先倒了。” 她冷笑道,“若阿娴是个聪明的,这事情办得利落,让人抓不住把柄,我也服气她,偏生这么蠢,做得明目张胆的,等着人来办她,你们说说,不罚她,以后一个个都向她学了,我们苏家还像什么话!” 她转向大儿子:“老大,你的女儿,我老婆子也不好做主,你说如何?” 苏明山被母亲说得臊得不行,他看了看苏明岳,咬了咬牙:“二弟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沉声喝道,“来人,给我请家法出来!” “不要!”苏意娴尖叫起来,扑过去抱着崔氏,“娘救我!” 苏家的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向来只有儿男在极顽劣的时候挨过,何曾打过姑娘,若真动手了,苏意娴不要说疼,就是臊也臊死了。 崔氏转过去抓住苏明山的衣襟,苦苦哀求:“老爷,你给女儿留点颜面吧,你这样,叫她以后怎么抬得起头啊?” “你还有脸说?”苏明山怒道,“不是你把她宠坏了,才让她这样不知轻重,她就没想过,她那样做,卿卿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苏明山作出一副震怒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拿眼睛觑自家二弟,看苏明岳板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暗暗叫苦。 少顷,下人把家法请了出来。 苏意娴放声痛哭。 崔氏跪行了几步,扑倒温氏脚下:“弟妹,我平日待你如何,你当知晓,算嫂子求你了,饶了阿娴这一回吧。” 温氏赶紧弯下腰去拉崔氏:“大嫂子,你快起来,这如何使得,折煞我了。” 崔氏哭道:“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正乱哄哄的闹成一团,忽然有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大老爷、大老爷,宫里、宫里来了旨意,快来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  谢楚河:是,卿卿你说得都对,你最美 第11章 众人一下都静了下来,连苏意娴都止住了哭声。 事出突然,一家子来不及多想,匆匆换了正服,迎了出去。 大厅处,一个内监模样的人正等着,见苏明山出来,他捧着一卷明黄的卷轴,笑容满面地道:“苏大人,恭喜了,你家姑娘有福了,请跪下接旨吧。” 原来,那夜元宵赏灯,圣人和皇后在宫城楼上看着,太子却带着侍卫和内监,白龙鱼服混在人群中看人猜灯谜。 当晚文人才子不知凡几,但苏意娴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那里妙语如珠、应答如流,又娇又俏,还真是惹眼。 或许是那一夜的花灯太亮,晃花了眼睛,总之,太子殿下瞧上了苏意娴。 他让内监打听了那姑娘的出身家世,当下就到宫中求了皇后。 太子快三十的人了,连儿女都已经生了四个,他所求不过是一个太子良娣的份位,皇后自然无可无不可。虽然前面她有意将苏意娴许给韩王,但萧贤妃死咬着不放,如今自己儿子过来要人,她乐得顺水推舟,马上就向圣人讨了这道旨意。 内监宣读完圣旨,苏明山强行按捺着心中的狂喜之情,从地上起来,毕恭毕敬地道:“小女蒲柳之姿,不意竟得太子垂青,臣感念皇恩,千言万语不足表其万一。” 在苏明山看来,太子良娣的位置可比韩王正妃贵重多了,毕竟,将来太子若了继承了大统,那苏意娴就是宫中的贵妃了,韩王算什么呢,此时都不值一提了,他万万想不到女儿竟然有如此造化,喜不自胜。 苏意娴想着太子年岁即长,哪里比得上韩王年少倜傥,心中难受,但太子身份崇高,若是将来能为他生下子嗣,或许,也有一步登天的可能,一念至此,她的心中又一片火热。 只有崔氏,真心爱惜女儿,如今掌上明珠却要给人去做侧室,她心中悲切,却低头不敢言语。 内监看着众人表情不一,他也不说破,接过了苏明山塞过来的银子,笑眯眯地道:“那咱家就回去复旨了,苏大人,好好准备一下,七天以后,宫里会过来接人。” 内监走后,苏家众人沉默了片刻,这一日内大起大落,发生了这么许多事情,饶是苏老夫人这样积年的老人家,也有点吃不消。 苏意娴站在母亲身后,一扫之前的萎缩之色,满面红光。 苏明山终是不好意思,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弟弟,讪讪地道:“如今……这怎么说呢?” 太子良娣,也算是天家的人了,这会儿,谁又敢打苏意娴呢,若让人知道了,免不得落个蔑视太子的嫌疑。 苏明岳叹了一口气:“好了,大哥,阿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这做二叔的也替她高兴。前面的事情就此揭过不提了,只希望她将来凡事多思量,别再这般冒失了。” 苏意娴明白这是逃过一劫了,她低了头,声若蚊蚁:“是,侄女多谢二叔教诲,侄女再也不敢了。” 苏老夫人摇了摇头,苏意娴这争强好胜的性子,进了东宫,对苏家来说,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她疲倦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管不了,你们自己商议吧。” ———————————————————— 苏意卿得知是五姐姐向秦夫人去报讯,惊得小嘴都张圆了,再听到五姐姐成了太子良娣,她的小嘴又合上了。 她向来娇气爱哭,眼泪说来就来:“五姐姐如今是贵人了,大家眼中只有她,卿卿是没人疼的小可怜,只能由着人家欺负。” 苏老夫人在苏意卿房中,正和苏明岳夫妇一道在安抚苏意卿,见状心疼得不行,搂过苏意卿:“卿卿乖,这回是委屈你了,你大伯母给你送了一套碧玺錾金花鸟的头面,这可是她压箱底的东西,本来是给阿娴做嫁妆的,如今送你给陪个不是。你还要什么,但凡祖母这边有的,回头都给你送过来。” “我什么也不要。”苏意卿拉着苏老夫人的手,两眼泪汪汪,“我就是心里委屈,我不能样样都由着人家欺负,五姐姐是自家人,我不说她,秦家那样对我、对我娘,我忍不下这个气,我不嫁了,我要退亲,退亲!” 温氏在旁边啐道:“这孩子,可是疯魔了,总逮着这个不放。”她看了看苏意卿哭唧唧的模样,又心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着,也要等秦家老爷和九郎回京再商议。” 不,苏意卿在心里大叫,若秦子瞻回来了,这门亲事哪里退得成呢。 她跪在苏老夫人的膝下,抱着祖母的腿:“祖母为我做主,我是决计不嫁给秦子瞻了,若不然,我便绞了头发去庙里面做姑子,也胜过受气受辱。” 苏老夫人拍她:“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胡话呢,地下怪冷的,快起来,别耍脾气。” 苏意卿只是哭,她哭起来的时候声音又轻又软:“祖母,你就当作怜惜我,依了我吧。” 苏老夫人看她哭成那样,心里疼爱得不行:“这事情祖母知道了,我等下跟你父亲商议一下,你先起来,再闹,祖母就不疼你了。” 白茶和芍药过来扶着苏意卿起来,她跪着哭了一下,头都有点晕乎了,软绵绵的身子还摇晃了一下。 温氏红了眼眶:“你个傻妮子,真是气死娘了。” 侍女们过来给苏意卿重新擦脸,哄着她躺下休息,那边回春堂的大夫也在外头候着了,赶紧叫进来给苏意卿把脉察看。 温氏陪着苏意卿,苏老夫人这头叫了苏明岳一起出去。 到了外边,苏老夫人满面凝重:“老二,这事情怎么说?卿卿和秦九郎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怎么死活要退亲。” “儿子也不知晓。”苏明岳头大,小女儿的心思他哪里能知道,“去岁两个人还好好的,过了个年,不知怎么的,卿卿就很不待见子瞻,退亲的事情前头也提过两回了,被她娘劝下了。” 苏老夫人沉吟了良久:“既如此,那便依了卿卿吧。这孩子虽然在诗书上脑袋不灵光,但我看她是个心思通透的好孩子,她既如此坚决,应该有她的道理。儿女姻缘,本来是结个亲家,她不愿,勉强嫁过去,也是结仇家,还苦了她自己。” “是。”苏明岳颔首道,“儿子原也是这么想,卿卿打小就乖巧,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情,如今她遭了这么大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心疼她,就纵容她一次又如何。秦子瞻固然是个难得的好儿郎,秦家的夫人却很不妥,嫁过门去,哪里就能躲着婆母一辈子呢。” 苏老夫人立即和苏意卿想到一处去了,当机立断:“这样,你和你媳妇明天就去秦府,把两家的庚帖给退了,秦家老爷和九郎都不在,秦夫人肯定求之不得。” “是,儿子知道了。” 苏老夫人的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神色:“这种情形,即便是秦家老爷和九郎回来了,也不能说我们家的不是,不会太伤和气。”她咳了一下,慢吞吞地道,“倘若呢,九郎真的有心,能劝得卿卿回心转意,将来也未可知,横竖卿卿年岁也还小,且再看看吧,卿卿这孩子,我觉得才是个有福气的,将来肯定要比阿娴强。”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五姐姐是神助攻。 第12章 次日,有人把海棠送了回来。 海棠被丢弃在荒山,几乎被野狗叼了去,幸好谢楚河的部下能干,沿着山路左右筛了好几遍,才终于把她找了回来,饶是如此,因她的两只手被绑着,又在野外冻了一夜,几乎废掉了。 苏意卿这下是真心实意地哭了,她觉得自己不好,总带累身边的人受苦,心里极是难受。反过来还要白茶和海棠哄了她半天。 就是苏意卿的那张琴,慌乱中不知道被遗失到哪里去了,再也寻不回来。 故而,隔了一天,不知道是谁,给苏意卿送了一样东西过来,用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苏意卿把侍女和嬷嬷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偷偷地躲在房中,把那绸缎一层一层地打开,果不其然,里面是一张琴。 那琴造型古朴,琴身玄黑若墨玉,隐隐泛着幽绿,叩之有金石之声,背面龙池上以小篆刻“九霄环佩”四字,苏意卿拨了一下琴弦,弦声秀美且醇厚,余音绕梁不绝。 苏意卿是琴艺高手,自然看得出这张琴的贵重之处,她摸了又摸,简直爱不释手。 她带着近乎虔诚的心情净了手,焚起了一炉沉水木香,那香气若山间松柏,行到水云处,袅袅杳杳。她端坐下来,挑动琴弦,奏了一曲“璇玑引”。 琴声清越高远,伴着香气缭绕,譬如流水蔓延,于无声处沉浸。 芍药在外间听着,轻声对白茶道:“我看姑娘这琴艺又精进了。” 白茶唯恐惊动了那琴声,只敢小声笑:“你哪里懂什么琴呢?” 芍药认真地道:“我固然不懂,但听着姑娘的琴声,我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舒畅,今天早上我妹子打翻了我的粉盒,这会儿我都不觉得生气了。” 白茶抿着嘴笑,倚在栏杆上,听那琴音缠绵。 ———————————————————— 三月初三的时候,朱太傅的夫人生辰,本来她生性简朴,每年生辰都未曾张扬,今年却下了一些帖子给京都中的宗室并高官夫人,邀她们前来赴宴。 朱太傅如今虽已不在内阁掌实权,但他在官场上数十年,名声极盛,门生故交更是不知凡几,故而,便是没收到帖子的人家也想法设法都要上门拜贺。 苏老夫人并温氏、崔氏也收到了帖子。 过来送帖子的是个体面的老嬷嬷,她笑着对苏老夫人说:“我家老太太年纪大了,特别喜欢那些个年轻鲜嫩的小姑娘家,府上的姑娘要是得空,不妨一起过去玩耍。” 苏家就三个姑娘,三姑娘已经外嫁到锡宁,五姑娘上月刚刚入了东宫,如今家里只留了六姑娘苏意卿。 苏老夫人心领神会:“既如此,我家的孙女儿就一起过去给朱夫人拜寿了。” 老嬷嬷笑着走了。 苏老夫人却皱眉,叫了温氏过来说起这个,道:“那天晚上卿卿的事情,我们已经专程过去拜谢过朱家了,但我总觉得她们还有别的意思在里面,这事情你怎么看?” 温氏想了一想,脸上就有点儿变色:“听说朱家早年和谢夫人很有些交情,故而那次才帮了卿卿,我想着不妙,难不成……那个谢楚河对我们家卿卿有意思?” 她越说越觉得心惊,忍不住拍腿,“那可糟糕,难怪他会赶去救卿卿,莫非真是卿卿说的那样,见卿卿生得美貌,对她一见生情了?不成,绝对不成!”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温氏只告诉了苏明岳和苏老夫人,这两人都是真心疼爱的苏意卿的,只有更加怜惜她。 </div> </div> 第10节 苏老夫人倒是镇定:“你慌什么,我们家老大和老二都是朝廷大员,若我们不点头,谁能强压着,人家没露一点口风,你自己倒急得和什么似的。且去看看再说吧。” 温氏愁眉苦脸的,只好应诺。 ———————————————————— 是日,太傅府大门敞开,人流络绎不绝,各家夫人们的马车排得老长,太傅府的管事们也是能干,有条不紊地招呼安排着,只见一派热闹、没有一丝儿忙乱。 苏意卿在这种场合分外乖巧,垂首敛眉,跟着自家长辈进去。 管事先引着来宾去正堂给老寿星道了声贺,呈上寿礼,略寒暄了两句。 朱老夫人穿着松鹤团寿的锦缎袍裙坐在那里,显得端庄又和气,她待苏家的几个女眷也没有与其他人不同的样子。 温氏心里松了一口气。 少顷,管事的就领着众位夫人退出来到外头花园子里坐着了。 三月里头,春光正好,粉粉白白的蝴蝶在花间来去飞舞,官眷夫人们大多是旧识,彼此说说笑笑着。也有人带了家中的姑娘过来,娇声软语的,和着春色微熏。 温氏刚刚坐了下来,就看见淮安侯府的萧夫人正在那边,她的两个女儿一左一右地在她身侧。温氏的脸色就变了,愤怒地盯着萧念念。 苏意卿还冷静,拍了拍母亲的手,轻轻地摇头。 萧夫人却浑然不觉,还朝苏意卿招手,笑道:“卿卿怎么不过来和念念玩?” 苏意卿笑了笑,神态自若地走过去坐到了萧念念身边。 萧念念一个激灵,挪了下身子,几乎想逃开。 萧夫人那边又和旁人说话去了。 苏意卿把头凑过去,外人看过去就像是小姐妹在亲亲热热地说话。 “你为什么要害我?” 萧念念勉强笑了笑:“你说什么呢,我很不懂。” “你为什么要害我?”苏意卿重复了一遍,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念念,那眼眸澄澈如明镜。 萧念念被看得受不住,转过了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讨厌你,卿卿。若论书画才艺、容貌家世,我哪一样比不上你?但书院里的先生都喜欢你,我在身边,就和陪衬似的,就连……秦九郎,他每回只是看你,我明明就在那里,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讨厌你?” 苏意卿觉得简直匪夷所思:“就是因为这个,你要害我?” 萧念念冷笑,索性说白了:“不然呢,你以为我平日为什么要和你交好,就因为你与九郎定了亲,在你的身边总是能多看到他,但是我后来忍不住了,既然表哥对你有意,我就帮他一把。” 萧贤妃是萧念念的姑母,韩王原是萧念念的表哥。 那日,她无意中听到韩王提及苏意卿,得知韩王有意,她正中下怀,极力撺掇韩王出手。韩王本来就是轻狂心性,被她三言两语就撩拨起来了, 可惜功败垂成,半路竟出了那样的变故,韩王毕竟做了不光彩的事情,也未敢大肆追究,自己捏着鼻子掩了,还把萧念念痛骂了一顿。萧念念心里正恨得不行。 她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卿卿,韩王侧妃不好吗,听说上回有人把你救走了,你等着,表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韩王算什么呢?谢楚河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碾死。苏意卿得意地想着,心里一点儿都不怕。 她看着萧念念,用认真而诚恳的神情道:“念念,天地之间自有鬼神在,你蛇蝎心肠、行事歹毒,所谓因果循环,你将来会遭报应的。” 苏意卿记得,前世萧念念嫁给了户部尚书宋大人的独子。宋公子形容猥琐、风流下作,是京都有名的浪荡子,兼之宋夫人刁钻刻薄、宋大人严苛古板,萧念念婚后几乎天天以泪洗面,还经常来秦府找苏意卿诉苦。 萧念念窒了一下,立即举唇反击:“我是不是有报应,且待日后再看,倒是你,听说已经和秦家退亲了,这可不是你的报应先来了吗?” 苏意卿微微歪着脑袋,模样儿娇气又可爱,她用软软的声音道:“那是秦家惹我生气了,我不要秦子瞻的。你信不信,若是我肯回头,只要我勾勾手指头,你心心念念的九郎立马会跑过来求我。” 此时秦子瞻还在庐州未归,秦夫人已经在京都贵妇的圈子里悄悄地说开了,道是苏意卿骄纵任性、不堪为秦家妇,两家已经退了亲事。 萧念念情知苏意卿所说皆是实情,秦子瞻对苏意卿的情意何等深厚,岂会如此轻易放手。她看着苏意卿在她面前显摆的样子,气得肝疼,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意卿施施然站起来,坐回了温氏身边。 她在萧念念面前逞强,其实心里还是很难过,她想不通,为什么原本亲密的姐妹竟会如此,一个苏意娴这样,一个萧念念也这样。秦子瞻有什么好的,嫁给他,将来会被他害死的,你们知不知道?一群傻瓜蛋,苏意卿在心里恨恨地想着。 温氏这边看苏意卿情绪低落,又心肝肉儿地百般安慰她。 作者有话要说:  卿卿:哼,我背后有人撑腰,我怕谁 第13章 坐了一会儿,却见安阳郡主走过来了,带着得体的微笑,对苏意卿道:“苏六姑娘,我母亲听说你弹得一手好琴,她老人家很想听一听,不知道六姑娘是否可以赏脸?” 苏意卿忙站了起来:“何其有幸,能得老夫人垂青。” “六姑娘且随我过来。” 温氏想要说些什么,苏老夫人在一边朝她使眼色,她只好咽下了。 ———————————————————— 朱老夫人应酬了宾客后,正在后面的暖阁里歇着,小孙子敏儿在趴在她肩膀上撒娇,赫连氏在旁边陪着她说话。 朱太傅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老妻。 帘子下面的鹦鹉嘎嘎地叫了起来:“郡主、郡主来了。” 朱老夫人笑着捏了一下赫连氏的手。 侍女打起了门帘,安阳郡主带着苏意卿进来。 敏儿赶紧从朱老夫人身上爬下来,对安阳郡主叫了声:“娘。” 苏意卿规规矩矩地向屋中的长辈行礼问安,举止优雅大方,带着少女娇柔的意味,让人心生怜爱。 朱老夫人只是淡淡地笑,客气地道:“听说苏姑娘的琴艺在京都的闺阁中是出了名的好,老婆子年轻的时候呢,也喜欢抚琴弄弦,今天冒昧地叫姑娘过来,给我弹一首曲子听听,不知道姑娘愿否?” 苏意卿恭恭敬敬地道:“固吾所愿。” 双方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侍女抱来了一张古琴,摆好。安阳郡主亲自焚起了一炉香。 苏意卿端坐于琴案前,先试着拨了一下,听了听音色,浑厚大气,是张好琴。 朱老夫人若无其事地道:“我家中原有一张‘九霄环佩’,那张琴才是鼎鼎仙品,可惜前些日子被人拿走送人了,如今还剩下这张‘春水’,虽不能比,也算是上佳,苏姑娘且试试可还上得了手?” 朱太傅在旁边忍不住肉疼:“那‘九霄环佩’老夫我费了多少心血才得来的,老婆子就这样硬生生给我抢走送人了,你们说说看,那小子一介鲁莽武夫,他懂什么琴啊,真是暴殄天物哪。” 赫连氏笑而不语。 朱老夫人笑骂:“这家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的,就拿张琴而已,糟老头子还要念叨几次,真是越老越啰嗦了。” 苏意卿这才知道新得的那张琴原来是朱太傅的珍藏,不由大感害臊,但她委实过于喜爱那张‘九霄环佩’,琴道中人遇到一把稀世好琴,那份贪恋不舍之意非笔墨所能形容。 苏意卿心中愧疚,当真是万分感激朱老夫人,当下收敛了心神,拨动琴弦。 ———————————————————— 隔间。 朱太傅的第三子朱恒正陪着谢楚河喝茶。 朱恒懒洋洋地道:“不喝酒、非要喝茶,你也忒没意思了。” 谢楚河啜了一口清茶,淡淡地道:“酒会让人迷醉,握不住剑、挽不动弓,自从我十三岁上过战场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喝过酒了。” 朱恒皱眉:“你这人真无趣,张口闭口就是剑弓,难怪你娘要愁死了。” 谢楚河看了朱恒一眼:“你今天来当说客的?” 朱恒原和谢家两兄弟极为熟稔,也不怕谢楚河生气,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听安阳说的,你看上苏家的六姑娘了?真的假的?” “不要乱讲,诋毁姑娘家的清誉。” 就在此时,琴声传来。 谢楚河举杯的手凝滞住了。 ———————————————————— 琴名春水,弦上有春水生。 音色宛转流淌,挑抹复拈,起时,若山鸟轻鸣于春涧,幽谷回风起,继而,鸟鸣声渐大,有黄鹂、画眉、百灵诸鸟盘旋而至,啾啾错错,如玲如磬。俄而一声清越长鸣,霞光万道,有凤凰来仪。 正是一曲百鸟朝凤,向朱老夫人示拜寿安祝之意。 在座诸人若见群鸟飞舞鸣唱之景,皆心思神往。朱老夫人颔首微笑。 ———————————————————— 谢楚河垂了眼,眉目间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但熟稔如朱涛,却在那其中看出了一股难得温柔的意味。 朱涛使劲咳嗽了两声,谢楚河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朱涛是个脸皮厚的,笑道:“果然是个琴道高手,可比我家老头子强多了,那张‘九霄环佩’送给她也不算辱没了,所谓瑶琴赠美人,也是一桩佳话。” 谢楚河客客气气地道:“朱大人,你可以少说两句吗?不然我会动手打人的。” 朱恒反而大笑起来:“谢阿蛮,你恼羞成怒了。” 他这么说着,却不敢怠慢,很利索地滚到角落那边去了。 ———————————————————— 一曲终了,余音犹绕梁未去。 朱太傅抚掌而笑:“果然妙哉,不意周鸿生那老冬烘会教出这么能耐的弟子,老夫这点倒是比不上他。” 周鸿生和朱太傅乃是同榜进士,曾在翰林院共事数年,一人工琴、一人工画,时称京都双绝,年轻时就存了互相别苗头的心思,又因政解不同,争执了多年。 后来,周鸿生辞官退隐,朱太傅官至正一品,两人都是当代鸿儒名宿,却势同水火。 朱太傅这下心里很不服,对苏意卿笑得温和:“小姑娘,我看你聪明伶俐的,不若跟着老夫学画吧,不是老夫自吹,老夫的画可是一笔千金,多少人求而不得,今天是你运气,老夫心情好,打算收个关门弟子,来,快去辞了周老头,转到我的门下来。” 苏意卿慢慢地涨红了脸:“太傅厚爱,我心领了,但是呢……”她羞答答地道,“我跟着白川书院的欧阳先生学了三年画了,至今画个牡丹还是像菘菜,欧阳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只能辜负太傅了。” 白川书院的欧阳序,亦是一代名家,被他这样评价,看来苏意卿真是不行了。 赫连氏实在爱苏意卿的天真烂漫,忍不住莞尔。 朱老夫人对朱太傅道:“你看到周老头有什么好东西就想抢,这脾气,赶紧改改,很要不得。” 朱太傅气咻咻的。 朱老夫人见苏意卿面上飞霞,愈发显得娇艳明媚,不由笑了:“小姑娘琴弹得好听,这人也生得极好,和花朵一样,让人看了就喜爱。” </div> </div> 第11节 苏意卿笑了起来,脸色绯红,仍是落落大方地道:“老夫人谬赞。”她眨了眨眼睛,“意卿厚颜纳下了。” 安阳郡主也抿嘴笑了:“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和后院的那片桃花一般无二,我看了心里也是爱的。” 苏意卿脸皮儿再厚,也有些吃不消了,捂着脸道:“太傅府上的桃花在京都可是鼎鼎有名的好看,我哪里能比拟呢,郡主,你可饶了我吧。” 当年朱太傅辅佐圣人登上帝位,圣人褒奖有加,在京都这金贵的地方,给他赏赐了一片极大的宅子。 朱老夫人酷爱桃花,朱太傅为了讨得夫人的欢心,又斥资将相邻的两个院落买了下来,打通,在朱府后院辟了一片桃花林出来。 虽然从林子的规模上来看,并不十分大,但在这寸土寸金的京都城中,也是极稀罕的。每年到桃花开的时节,那花瓣随风飞舞,每每在朱府后院的那道墙外撒了一地,正所谓桃花香雪香满径,也算是京都一景。 朱老夫人提起这个,心中得意:“那不算什么,小姑娘喜欢看桃花吗?正好这会儿花开得正盛呢,安阳,不妨带苏姑娘去后头林子逛逛。” 因是朱太傅的一番心意,朱老夫人颇为珍惜,等闲人是不让进去的,京中众人往往只闻其香、不见其形。 苏意卿听了,有点受宠若惊:“那真是多谢老夫人的美意,今日若看了那桃花,我回头向别人夸口的时候也有谈资了。” 朱老夫人笑道:“安阳,带她去吧。” “是,母亲。” 安阳郡主的儿子敏儿方才七岁,正好活泼好动的年纪,这下坐不住,扑过来抱着母亲的腿:“娘,敏儿也要去林子里玩耍。” 朱老夫人挥了挥手:“带这猴子一起去吧,我看他早不耐烦了。” 安阳郡主只是笑,带着敏儿和苏意卿一起出去了。 绕过雕梁画栋的屋舍,从一条长长的回廊穿过去,隐约有香风拂来。 一行人从拱形月门进去,转过一面白色高墙,一大片水粉跃入了眼帘。 作者有话要说:  朱太傅全家都是神助攻,你们辛苦了~ 第14章 林深花浓,桃花灼灼正艳,似绮光飞霞,印染了春色,连空气似乎都香艳起来。 “果真是极美。”苏意卿面上现出惊艳之色。 “苏姐姐,我和你说哦,我们家的桃花与别处格外不同。”敏儿得意地道,“这边多半是千瓣桃红和垂枝碧桃,花大,且开重瓣,往里头还有一片绿花桃,是淡绿色的,在外头可少见了。” 安阳郡主戳了戳敏儿的额头:“你不就听你爹说的,学什么舌,半点不懂得谦逊,让苏姐姐听了笑话。” 敏儿笑嘻嘻地过去牵苏意卿的手:“苏姐姐你真漂亮,我最喜欢漂亮姐姐了,来,我带你先去看千瓣桃红。” 敏儿生得胖嘟嘟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像月牙儿。 苏意卿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腮帮子:“小嘴真甜呢。” 安阳郡主莞尔,正要举步,那边她的侍女匆匆过来。 “三夫人,三爷请您过去一趟,有急事找您商议呢。” 侍女所说的三爷,就是安阳郡主的夫君朱恒。 安阳郡主看了看苏意卿,踌躇了起来。 敏儿自告奋勇:“娘您尽管去忙,我可以带苏姐姐看桃花啊。” “是,郡主您请便,无须与我客气。”苏意卿亦道。 安阳郡主当下也不扭捏:“如此也好,我这府上的规矩还是有的,这边外人都进来不得。”她笑了起来,“你们这两个小人儿,自己去玩吧,敏儿,不许淘气,更不许带着你苏姐姐淘气,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 安阳郡主这边前脚刚走,敏儿就嘿嘿地笑了两声,小脸蛋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苏姐姐,你可知道这片桃花林里哪个地方的景色最好?趁我娘不在,我让你见识一下。” 苏意卿情知这孩子开始淘气了,也不说破,笑着由他去。 桃花的枝子交错在一起,簇拥着,行经桃花处,落花满衣襟,仿佛那片桃花就是天,望过去旖旎香浓。 敏儿带着苏意卿来到一棵桃花树下,站定了。 “就是这里了,这株紫叶桃是林子里最高最大的,听说是祖父特地让人从白麓山移植过来的,家里的花匠都说也看不出它生长了几年了,大约都要成精了。” 别的桃花树干莫约碗口大小,唯独这棵树,竟有一个小儿合抱粗,树干高耸,苍劲斑驳,紫叶绛花,自有一股深沉之美。 敏儿迅速地把袖子一卷,抱住树干,蹭蹭两三下爬了上去,动作娴熟敏捷,显见是个惯犯。 苏意卿骇笑,仰起脸来喊他:“你做什么呢,快下来,小心别摔了。” 敏儿得意洋洋地道,“苏姐姐,我和你说,这上面的风景独好,能看到整片林子的花,可漂亮了,你也上来嘛,快来。” 苏意卿啐他:“我哪里爬得上去呀?” 敏儿从上面抛下一样东西,软软地从树干垂至树下,原来却是一幅用绳索编织的软梯子。 “嘿嘿,放心,我早就备好了,这玩意儿可管用了,我经常带家里的姐姐妹妹上来一起玩,她们最爱我这一点了,有好东西都不落下她们。” 苏意卿好奇地拉了拉软梯,上面那头挂在一截主枝上,还挺结实的。她本来也是个活泼爱玩的心性,不由意动。 “这上面真的好玩,你不上来肯定要后悔的。“敏儿趴在树枝上,极力撺掇。 苏意卿有点心虚,左右看看,见没人,小声道:“你要拉我一把。” “那是自然,快来。” 苏意卿咬咬牙,脱了鞋子,抓住那软梯,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小姑娘也是身体柔软灵活,不一会儿工夫爬了上去。敏儿适时伸手拉了她一把,她一用力,翻坐在了树枝间。 树枝一阵颤动,桃花簌簌落下。 “苏姐姐,你看,是不是很美?”敏儿小孩子心性,迫不及待地向苏意卿展示属于他的珍藏。 苏意卿望了过去。 在高处,自然与地上不同。细看时,那花瓣袅袅娉婷,各有千般娇柔姿态,及至放眼去,繁花连云生,人若在彼岸云端,脚下花开,似可踏花归去。 深深浅浅的粉色,似乎将要融化在春光里,间或夹杂着鲜嫩的青绿,若水墨晕开,恣意流淌,造物者以天地为幕,随手画了一幅卷轴,这其中还有香气婆娑。 再远处,是京都城中的高屋青瓦、檐角飞斜,是隐没在画卷之后的布景。 “太漂亮了。”苏意卿由衷地赞叹,“敏儿你真厉害,果然这里的风景独好。” 敏儿翘起了二郎腿:“这树上啊,除了我二姐姐、四妹妹、五妹妹、周家的八妹妹,哦,现在还有苏姐姐你,我可没带旁人上来过。” 苏意卿笑他:“你的姐姐妹妹也忒多了些。” 敏儿反而洋洋自得:“因为我会玩,所以姐姐妹妹们可喜欢我了。这地方还是我爹告诉我的,他小时候也常常爬上来,那梯子也是他给我做的,不过苏姐姐你回头可别说出去,不然我祖母连我爹都要骂的。” “我省得,自然不会说出去的,若是我祖母知道了,也是要骂我的。” 果然天下祖母都是一般。 敏儿还在絮絮叨叨地吹他的姐姐妹妹如何与他要好。 苏意卿坐在枝间静静地看那桃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敏儿胡吹。 突然,敏儿“哎呦”一声惨叫。 “怎么了?”苏意卿吓了一跳。 “完蛋,我看见谢家的二叔叔过来了。”敏儿哀嚎,“这个叔叔可凶了。” 他一哧溜滑下了树,着急地朝着苏意卿招手:“苏姐姐,快下来,我们快跑。” 苏意卿也急了,但是,她的手脚哪里比得上敏儿那般利落,何况被这么一吓,坐都坐不稳了,手脚忙乱:“什么?等等、你等我。” “朱敏,你在做什么?” 谢楚河的声音传了过来,严厉的,带着几分隐约的怒意,宛如淬了冰的剑锋。苏意卿听了,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忙不迭抱住了树枝,瑟瑟发抖。 敏儿很没意气地丢下了苏意卿,抱头鼠窜而去。 那边有人大步过来,带着冷冽肃然的气息,与这桃花分外不搭。正是谢楚河。 他几步走到那棵紫叶桃树下,微微抬头,沉声道:“下来。” 声音很严肃。 苏意卿有点害怕,赌气不去看他,抱着树枝:“不要。” 谢楚河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稍微温和了一点:“敏儿是不懂事的孩子,你是多大的人了,还跟着他胡闹,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快点下来。” 苏意卿虽然不敢正眼看他,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觉得可以在他面前有恃无恐。 她低了头,用手指头拨弄着桃花,哼哼唧唧地说:“再看一会儿,我好不容易才上来的呢。” 安阳郡主因不太放心儿子带着客人在林子赏花,本来想叫太傅家的四姑娘过来作陪,却被朱恒拦住了。朱恒也不说谁和敏儿在桃花林中,只挤眉弄眼地叫谢楚河过来把敏儿带回去。 谢楚河不欲听朱恒在那里呱噪,顺势允了。 没想到过来竟看见敏儿带着苏意卿爬在树上,他心中大怒,已经想着怎么痛揍敏儿屁股了,在苏意卿面前却一点儿不显,只道:“那略略看一下,马上下来。” 他那么大个子杵在眼皮下面,叫人哪里还有心思看桃花呢,苏意卿暗暗嘟囔着,一边眼波流转,偷偷看他。 他的面容刚毅英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息,他立在那里,即便在这旖旎的桃花丛中,他高大的身躯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利剑。 桃花如画卷,他是卷中一笔突兀的鸦黑墨色,浓郁苍劲。 苏意卿觉得心跳得有些儿快,怪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开去,拈了一朵桃花,在手指间无意识地揉弄着,轻轻声地道:“你知不知道,我和秦家已经退亲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谢楚河说这个,话说完,又觉得害臊,脸上一片绯红。 她的面容在桃花掩映中,盛过桃花。 谢楚河的血液涌了上来,手心微微有些汗,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欣喜、抑或是心疼。 万般纠结了一下,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谢楚河望着苏意卿,认真地道: “等秦子瞻从庐州回来,我把他打一顿,我会让他知道错的,你放心,他一定会来求你回头。” 她是那么美好的姑娘,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珍惜她呢,简直是瞎。 不,不是。苏意卿呆了,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反应,难道他不应该说,秦子瞻不娶她,他娶她吗? 她撅起了嘴:“不要你多事,是我自己想和秦家退亲的,我看不上秦子瞻了。” 谢楚河眉头略皱:“秦九郎才干非凡,我观其行事做派,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位极人臣,这么好的郎婿,你若错过了,还真是可惜。” 他压根不提他自己,好像那天晚上他对她的温柔与爱护都是过眼云烟,说散便散了。 骄傲的卿卿生气了,胡乱从枝头摘了花朵砸他:“我的事才不要你管呢。” </div> </div> 第12节 他站在那里,任凭桃花落在脸上、身上,那花朵砸得人怪痒的。他安静地望着她,眼睛如这春天的日光,明亮而温暖。 那样的眼睛,似乎要一直望到她的心里面去。苏意卿一晃神,从树上跌落下来。 谢楚河手臂轻舒,轻易地接住了苏意卿。 她和桃花一起落入他的怀中。 春日的微风拂过,花的香气淡淡的,却足以令人沉醉。 作者有话要说:  谢楚河口是心非,他快憋出内伤了。 第15章 谢楚河几乎不想放手,但他一向对自己克制得近乎严苛,他压抑着狂乱的心跳,很快把苏意卿放到了地上。 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 苏意卿原是傻呆呆的,被放下来之后才回神过来,咬着嘴唇,蛮不讲理地道:“都是你吓唬我,才害我摔下来的。” “是,是我不好。”他微笑。 苏意卿词穷,她仰起脸望着谢楚河,心里不高兴,但又有点儿想笑,她怀疑自己魔怔了,连忙把头低下去。 她动了动脚丫子,那上面穿着雪白的罗袜,沾染了桃花的尘埃。 “去帮我把鞋子拿过来。”她趾高气扬地命令他。 谢楚河从树下把那双小巧的鞋子拿过来,规规矩矩地摆在苏意卿的身边,而后稍稍地退开了一些,半侧过身去。 非礼勿视。 苏意卿慢吞吞地把鞋子重又穿好。不想理睬谢楚河,自己循着印象向林子外面走去。 敏儿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总之,他今天估计是逃不了一顿揍了。 “方向反了,是那一边。”谢楚河几步走到苏意卿的面前,指了指远处。 他真讨厌,长得那么高,那样站在她的身前,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苏意卿哼了一声,扭过头,转了个方向继续走。 半路上,苏意卿偷偷地回眸,看见他始终跟在她的身后,若即若离。 他和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她飞快地把眼睛转回来,心里对自己说,才不要理他呢。 出了桃花院子,又走回那条长长的回廊,远远地看见下人陪着一个年轻的绯衣高官朝正等在那里。 竟是秦子瞻。 苏意卿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掉头走开。 但秦子瞻已经看见她了:“卿卿!” 秦子瞻不顾仪态,大步奔过来:“卿卿,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在庐州接到家人送来的信函,说由他母亲做主,已经和苏家退了亲事,他震惊不已。 秦子瞻家世显赫、少年登科,这一路平步青云上来,又与自己喜爱的姑娘许下了婚约,他原本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难得到他,但如今这事态的发展似乎已经脱离在他的掌控之外,这种认知令他恼怒。 他尽快结束了庐州的事宜,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先去了苏府,扑了个空,才知道苏意卿在朱太傅家。京都中的几个显贵高门,向来彼此有旧,秦子瞻也等不及,当下就到了太傅府,先恭恭敬敬给老夫人拜了寿,而后出来略打听了一下,就直奔过来寻找苏意卿了。 朱老夫人的桃花林不让外人进去,他也在外头已经守了半晌,这下看见苏意卿,就直直地过来了。 “卿卿。”秦子瞻放软了语调,不管怎么说,先哄哄她。她还是那么爱耍小性子,虽然这回耍大了些,但她的心肠总是那么软,断不会如此无情,秦子瞻心里如此思量着。 一双手拦在了秦子瞻的面前。 秦子瞻霍然抬眼,目光如电。 眼前的那个男人高大而威武,带着凌人的气势,隔在秦子瞻与苏意卿之间。 “谢都尉这是何意?”秦子瞻微微眯起了眼。 苏意卿前世时曾与秦子瞻一起生活过十年,知道他这表情是怒极了,她不由地缩到了谢楚河的身后,略微探出一点脑袋:“你问你母亲去,我与你们秦家已经没有瓜葛了,秦大人,男女授受不亲,你须得对我客气一些。” 谢楚河方才和苏意卿说起秦子瞻,显得义正严词,现在见这情形,心里却又忍不住愉悦,好在他已经养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性子,只是目无表情地对秦子瞻道:“秦大人,听见了没有,您请自重。” 他不是谢楚河的对手,秦子瞻在心里自忖着。这大燕朝,估计也没几个人会是谢楚河的对手。 秦子瞻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慢慢地恢复了常态,他深深地看了苏意卿一眼:“苏姑娘,是我失礼了,即如此,你我之事,改日再叙吧。” 他拱手为礼,举止文雅。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苏意卿望着秦子瞻的背影,心里升起了一阵不安的感觉。 “怎么了?” 谢楚河见苏意卿面色有异,语气不由和缓了下来。 苏意卿抬眼看了看谢楚河。 春日的阳光照耀着,落在他的眉宇间,灿烂而热烈。 “没什么呢。”苏意卿低了头,微微笑了笑。 ———————————————————— “真的,我发誓,我亲眼见到了的,真真的。”敏儿激动起来,手脚都一起比划着,“我没跑多远,就偷偷地躲在树后面,谢二叔压根就没空看我,他看着苏姐姐,眼睛都不眨一下。” 赫连氏和朱老夫人对视了一眼。 “咄,你这猴子,谁让你怂恿苏家姑娘去爬树的,要是摔了可怎生是好?你母亲这几日没揍你,你皮痒了是吗?”朱老夫人回头又骂道。 “那不是没事嘛,苏姑娘从树上掉下来,还是谢二叔把她接住的。”敏儿也知道这种事情不宜宣诸于口,缩着肩膀,说得小小声的。 朱恒在一边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出去吧,自己去把弟子规抄三遍给你娘看。” 敏儿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姨母,我看可以去苏家提亲了。”朱恒笑吟吟地对赫连氏道,“楚河那样子,即便是瞎子也看得出他喜欢那姑娘,错不了。” 赫连氏有点犹豫:“可是阿蛮说他不配,他不想害那姑娘受苦。” “你听他胡扯什么呢,自古美人配英雄,那都是佳话。”朱老夫人断然,“他矫情,你别纵他,先别和他说,把这门亲事敲定了,他只有高兴的份儿,听我的,没错。” 赫连氏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呢,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坐在一边不吭声的朱太傅,满眼尽是希冀。 朱太傅拈着白胡子,苦笑道:“我说,这么大件事情,你们不和楚河本人通个气吗,他要是发起火来,我老头子都有点吃不消。” 朱老夫人哼道:“他发火,过来,叫他来和我老婆子说道说道,怎么了,终身大事,他母亲还做不得主吗?老头子,你休要啰嗦,快,明日就去苏家,把这事情给落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 “什么?”苏意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娘,您说朱太傅上门来替谢都尉提亲了?” 真的假的?她看谢楚河那样子,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提呢。 温氏板起脸:“卿卿,你老老实实告诉娘,你和谢都尉……呃,到底有没有什么瓜田李下的纠葛?” “有啊,他抱过我。”苏意卿又用那种纯真而无辜的表情望着温氏,“那天晚上他从韩王别院救我的时候就抱过我,进城的时候还背过我。” 温氏恨不得捂住苏意卿的嘴,叫她把这些话再吞回去。 她一指头戳在苏意卿的额头上,把她戳得仰倒在床上:“你瞎说什么呢,那是为了救人,一时权宜,当不得数的。” 苏意卿一骨碌又爬起来,摇着温氏的手臂:“那你和爹爹答应了这门亲事了吗?” 温氏从苏意卿的语气中隐约听出了几分兴奋之情,她狐疑地看着女儿:“卿卿,你莫不是喜欢谢都尉吧?” “没有啊。” 温氏松了一口气。 但苏意卿继续用娇娇软软的声音道:“但是救命之恩,不都是要以身相许的吗?” 何况,他不止救过她一次,也不止救过她一命,这么说来,以身相许都是他亏了的。 温氏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气坏了,忍不住在女儿的屁股上来了一下狠的。 苏意卿跳了起来:“娘,你为什么打我?” “什么以身相许!你的笨脑子能不能灵光点,听什么戏文里的瞎话,若救你的人是瞎子瘸子,你也要以身相许了?”温氏怒道,“但凡正人君子,就不该挟恩图报。” 苏意卿不服:“谢都尉不是瞎子瘸子,他样貌堂堂呢。” 她觑了眼温氏的脸色,渐渐地声音低下去,缩到床角去,“他没有挟恩图报,是我自己心中感念他,他是好人。” 这一世,倘若谢楚河仍旧对她有情,那她必不能辜负他心意,这是她在佛前许下的愿。不可欺鬼神,不可瞒天地。 温氏的脸色缓了下来,叹了一口气:“他是个好人,却未必会是个好夫婿,卿卿,母亲只求你一生平安喜乐,不求权势富贵。谢楚河非池中之物,将来终要一飞振天,但是那又如何,你若嫁给他,来日他上了战场,稍有不慎,就是生死两隔,你又怎能承受这般煎熬。” “他很厉害的,不会出事的。”苏意卿小声地反驳母亲。 至少,她知道他可以活到十年之后,并占据江北半壁江山,剑戈直逼大燕朝廷,若不是因为救她,或许他终将问鼎天下。 想及此处,苏意卿的喉咙又有些哽咽:“他是好人,他救了我,是我亏欠了他,若不能偿还,我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心。” 温氏一把搂过苏意卿:“卿卿宝贝,娘和你说,朱太傅今天登门,你爹并没有应允,我们也实说了,并不是谢都尉不好,只是如今这天下狼烟未熄,兵戈四起,我们实在不放心把女儿嫁入武将之家。好在太傅是明事理的人,他只是把谢都尉的庚贴留下了,让我们再好好考虑一下。” “娘。”苏意卿拖了长长的声音叫着温氏。 “你听娘说,当年谢国公是何等的英雄人物,如今,你看看谢夫人是什么情形。娘知道你这孩子心肠软,人家对你好,你记得牢,这很好,但是,娘不希望你把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赔上。事情刚过没多久,你心思动荡,这也是当然,你再多琢磨一段时间,静下心来仔细思量。” 温氏轻轻地把苏意卿的头发捋到耳后,拍了拍苏意卿的脸蛋,柔声道,“卿卿,答应娘,别意气用事,你已经退过一门亲事了,娘不希望你的姻缘再有什么波折,一定要顺顺当当的才好。” “嗯。”苏意卿把头埋在温氏的手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 第16章 三月末,正是春未尽、秋未至,到了这一年春猎的时候。 此值天下扰攘之时,圣人欲借田猎以讲武,于皇家猎场设春蒐之猎,让皇族宗室并王侯臣官们一展身手,以示武于四海。 如苏明岳这样的官员是可以随驾春猎,但家眷并不能跟去。 </div> </div> 第13节 而安阳郡主身为皇室宗女,可以多带一两个同伴,故而,前日安阳郡主特意过府相邀,问苏意卿要不要和她一起去。苏意卿是个活泼爱玩的性子,当然乐意。 温氏明知道朱太傅家别有用意,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千万叮嘱苏意卿不许和谢楚河私下往来,苏意卿满口答应着好好的呢。 皇家猎场在京都外五十里的白麓山,此山地势高地各有起伏,密林绵延百里,山中飞禽走兽繁衍生息。 兵部的官员早早就召集了百姓将猎场整理完毕,管理山泽的虞部将围场中诸多事宜都安排妥当了,圣人这才领着将卒百官浩浩荡荡地去了白麓山。 到了猎场,虞部的士卒早就将歇脚的帐篷搭建好了,众人略微休整了一下。 朱太傅因年纪大了,又自诩文人雅士,很不好这一口,并未前来。朱家的长子次子都在外任上,只有朱恒夫妇来了。朱恒也是个妙人,开朗热情、语言诙谐,和安阳郡主一动一静,倒是默契十足。 须臾,外头狩猎的鼓乐之声穿来,激昂而欢畅。 朱恒夫妇和苏意卿出去。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围场位于半山腰,面积极大,几乎一眼望不到头,里面大都是些小型的兽类,如獐鹿兔狐之属。另有猛兽的围场,还要翻过一个山头,明日会由圣人亲自领着禁卫军一同前往,今日,且先热热身了。 围场的两侧,搭着高高的看台,正中间最为高大华贵的台子,自然是圣人居于其上,他携着现下最宠爱的丽嫔坐在那边,看上去兴致颇好的样子。 在圣人的看台下方,有两个巨大的铁笼,笼子的铁栏杆粗若儿臂,两只威猛狰狞的白虎关在笼中,它们的体态比寻常的老虎还要大上一圈,躯干的线条流畅而强劲,充满了兽类凶悍的力量。它们踱来踱去,显得很烦躁的样子,时不时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咆哮。两个驯兽人守在铁笼边,神态慎重。 这是高丽国新近贡过来的白虎,十分稀罕,圣人以为吉兆,特别于春猎之上带了过来,装点起门面来显得格外威风。 众人看见了白虎都啧啧称奇,很是心惊肉跳。 再说这厢,兵部的官员已经宣读完了狩田令,骑手们正将猎物往围场中间赶来,一时间马嘶鹰鸣,走兽乱窜,煞是热闹。 众武将和许多少年子弟纷纷下场去了,毕竟圣人在那里看着呢,谁不愿意出个风头。年长的权贵和女眷们则在看台上观赏着,指指点点。 苏意卿跟着安阳郡主坐在一处,无意中看了一下,发现在圣人的那座看台旁边是东宫的座位,苏意娴大约正得宠,太子今日也携她过来了,正低着头和她说话,满面笑容。 隔得太远了,彼此就当作没看见吧。苏意卿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就过了。 “朱大人,您不下去试试身手吗?”苏意卿好奇地看了看朱恒。 朱恒得意洋洋地道:“今天不必我亲自出手,自然有人效劳,你且看着吧。” 安阳郡主对苏意卿笑道:“ 他无非就是懒罢了。” 朱恒笑而不语,看了苏意卿一眼,朝场中的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苏意卿循着那方向望了过去。 距离太远了,其实看不清楚那人的样貌。但苏意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长天高远,空旷而晴朗,巨大的鹰隼在空中盘旋着。 谢楚河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在场中风驰电掣,他英姿飒爽、气势犀利,凌越了场中诸人。他于疾驰中控弓出箭,每一箭,前面必有一只兽类倒下。 疾风劲草知微末,旷野中淡淡的血的味道和野兽的腥气,让人心神激荡。 春猎围场,原本就是让大燕朝的儿郎显示武功身手的时机,众人看到紧张处,都喝彩了起来。 安阳郡主掩嘴笑着,有意无意地道:“这种场面,对楚河来说不过如同儿戏,他往年从不下场的,今年倒是奇了,这风头出得太过了,都不给别人活路了。” 果不其然,半晌过后,一些年轻气盛的子弟互相配合着围了过来,试图阻拦谢楚河。 谢楚河身形没有丝毫迟滞,如行云流水一般破开了前方的障碍。 听得场中尖利的惨叫声,有人从马上落了下来。 那边圣人在台上大笑,吩咐内监:“去,把谢楚河叫下来,知道他能耐,明天有的是他上场的机会,今天就让别人先玩玩吧。” 听到了内监的传话,禁卫军派出了一个士兵策马过去,追上谢楚河,喊了几句。 谢楚河很干脆利落地一把勒住了马,翻身下来,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开了。 那边场上众家儿郎又开始争相竟猎,各展英姿,但苏意卿已经觉得没什么趣味了,懒懒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过不了一会儿,有下人上来,附在朱恒耳边低语了几句,朱恒笑了起来:“安阳,苏姑娘,来,我们去看看,我就说了,今天会有人替我效劳,这会儿战果就呈过来了。” 苏意卿心中一动。 朱恒带着安阳郡主和苏意卿回到了他们的帐篷营地那里,远远地就听见呦呦吱吱的声音,软绵绵、怯生生的,又很热闹。 走到近前一看,饶是苏意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也被吓了一跳。 草地上有鹿、兔子、獐子、灵猫等活物,皆是幼兽,小小软软的,满地乱爬,但四肢都被绳索松松地绊着,也跑不老远,就互相挨挨挤挤的乱成一团。另外有两只山鸡,倒是成禽,羽毛华美、颜色绚丽,被捆着丢在那里。 一个年轻武将模样的人领着两个士兵在那边看守着这些小毛团,朱恒见了他,打了个招呼:“长盛,让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赵长盛是武隆侯爷的幼子,武隆侯府的功勋也是一代又一代的子弟用命挣出来的,他这几年一直跟着谢楚河在北境一起出生入死,和朱恒也熟。 “都尉今天在场上打了些猎物,最大的一双白鹿已经给圣人送过去了,剩下这些,他叫我送过来给你。” 赵长盛咧嘴笑了笑,他的肤色黝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挤眉弄眼地嘲笑朱恒,“朱大人,我也觉得这些毛绒绒的小东西,比较适合你这样的文官。” 朱恒正色道:“像我这样的英伟丈夫,当然要虎豹之类才相符,如今这些,就给妇道人家逗个乐子。” 他对安阳郡主和苏意卿道:“喏,去看看,有没喜欢的。” 其实这些猎物到底是送给谁的,大家伙心照不宣,只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来。 苏意卿看着这些嗷嗷乱叫的小东西,有点儿怕怕的,她试探地向前挪了一步。 突然感觉脚上有些痒痒的,她低下头,定睛一看,一只小兽趴住了她的脚面,那小兽浑身毛发灰扑扑的,见苏意卿看它,呲着牙对她唧唧叫了两声,似乎在吓唬她,它的门牙又大又亮。 苏意卿一声尖叫,抖了抖脚踢开那只小兽,跑得远远的,几乎要哭:“好丑的东西,谁给逮来的,好讨厌。” 赵长盛傻眼了:“你们姑娘家不是都喜欢这些个猫狗鼠兔的吗?” 他抓起了那只灰扑扑的小兽看了看,好像是一只鼯鼠,在他眼里看来,和兔子什么的没太大分别,他犹不死心,很想替自家的都尉挽回几分颜面,于是走过去,伸手递给苏意卿,“挺好玩的,它不咬人。” “不要不要,拿走!”苏意卿向后跳了一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朱恒要笑死,赶紧过来把赵长盛挤开:“你真是够了,什么眼光这是。” 安阳郡主指了指地上的那些东西,吩咐那两个士兵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都弄走了,只留下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小鹿、还有那两只山鸡,回头朝苏意卿招手:“卿卿,你来,兔子和小鹿,你喜欢哪个?” 苏意卿眼看着乱哄哄的小毛团都拿走了,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兔子缩着瑟瑟发抖。那只小鹿才如猫咪般大小,颇有点站不太稳的样子,努力挪到苏意卿面前,仰起脸呦呦地叫唤,声音细软。 苏意卿心里升起了怜爱之情,壮着胆子摸了摸小鹿。 小鹿摇摇晃晃的,噗嗤一下倒在地上,倒又把苏意卿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它要死了吗?” 赵长盛走过来道,“都是用折了镞头的箭射中的,都尉的力道控制得很到位,不会死的,估计就是吓坏了。”他看了苏意卿一眼,补充道,“和你一样,胆子小。” 苏意卿瞪他。 赵长盛想起了谢楚河平日的严厉,觉得自己的胆子也忽然小了起来,摸了摸鼻子走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将军大献殷勤,但是……鼯鼠……直男的迷之审美观~ 第17章 苏意卿对安阳郡主道:“安阳姐姐,我就要这只小鹿,我可以带回家养它吗?” “怎么不成呢。” 苏意卿俯身,抱起了小鹿。 那小东西的身体软软的、热乎乎的,它伸过头,在苏意卿的怀里蹭了蹭。 苏意卿看着怀中那么纤细弱小的东西,想起了谢楚河强悍英武的模样,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变得格外柔软了起来。 ———————————————————— 另一处的营帐中。 韩王阴沉着一张脸,问下首跪在他面前的人:“你确定,真的是谢楚河?” 那人是韩王府中的幕僚。 幕僚神情恳切:“千真万确,我从右武卫军中得到的消息,那天晚上赵长盛带了三百人私自外出,半夜才回营,右武卫由谢楚河统辖,除了他,还有谁能调动人马?何况,秦苏两家刚刚退了亲事,谢家就托人上门提亲了,这不是昭然若揭吗?” 韩王其实早有疑心,此时听得这番言语,更是恨的咬牙切齿:“果然是他,好个谢楚河,私调卫军,当是死罪,待我禀明父皇,立即着人拿下他。” 他说着,猛地就站了起来,未料牵动肋骨的伤势,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胸口直喘气。 “王爷,王爷息怒啊。”左右大惊,赶紧过来扶住了韩王。 韩王那天晚上被那鬼面武将摔在地上,肋骨都裂了两根,他也未敢声张,只说自己跌倒了,躺在床上休养了两个月还未大好,这回的春猎也只能跟过来看个热闹,连弓都挽不动,他自己觉得众皇子都在背地里嘲笑他,心里恼火得不行。 幕僚上前了两步,低声道:“王爷,右卫军中的眼线只敢偷偷和我说这个事情,叫他出来指证必是不肯的,谢楚河淫威甚重,把左右卫军上下管得和铁桶一般,若无凭据,即便闹到圣人面前也是无用的。” “那你说,本王这个亏就自己咽下了?”韩王恨恨地道。 幕僚左右看了看。 韩王会意,挥手屏退了左右。 幕僚凑过来:“王爷,您见过高丽国进贡过来的两只白虎吗?您觉得,谢楚河再厉害,他能比这老虎还厉害?” 韩王心中有些震惊,狐疑地看了幕僚一眼:“你有何计,但说无妨。” 幕僚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在帐篷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分外诡异。 他附了过去,小声地说着什么。 韩王听着,脸色变来变去,摇摆不定。 …… 申时过后,幕僚终于从韩王的帐篷中走了出来。 此时场山的竟猎大约已经到了尾声,本朝尚武,贵族子弟的弓马工夫都还拿得出手,大半有所斩获,连太子殿下也下场跑了一圈,猎到了一只红狐,拿去呈给圣人了。 奴仆们都忙碌开了,拿着各自主人打来的猎物宰杀洗剥,这厢已经有人升起了篝火,今天晚上能吃上新鲜的兽肉那是顶顶有面子的事情。 各处欢声笑语的,士卒们在场中来回跑着,收拾残局,偶尔还会有漏网的兔子忽然窜出来,引得又是一阵忙乱。 在这一片闹腾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韩王府的那个幕僚从人群边上走过。 秦子瞻站在人群中,似乎和大家一起在笑着,他不经意地抬眼,看见了那个幕僚。 那幕僚朝他微微点头。 秦子瞻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收回,笑容不变。 ———————————————————— 朱恒今天乐的逍遥自在,连烤肉都有人替他效劳了。 </div> </div> 第14节 莫约是嫌弃朱家的仆人手艺不好,不一会儿,赵长盛又过来了。他带着几个士兵,扛来了一只獐子和一只大鹿。 “喏,这是有个人在围场外头猎来的,野得很,肉也鲜嫩,来来,朱大人,叫你家的下人让开,我这几个兄弟惯是在野外过活的,最擅长整治这些个野味了,今天让你见识一下。” 朱恒笑道:“好好,你能耐,你来。” 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说,你可着劲地挤过来做什么?谢楚河呢,他自己躲到哪里去了?” 赵长盛的声音比朱恒更低:“我琢磨着他大约是害臊,说要避嫌,不便在这里露脸。” 朱恒几乎气笑了:“他是不是傻啊?” 是,赵长盛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但不敢吭声,只丢给朱恒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就埋头忙活去了。 别说,那几个士兵的手艺确实出色,那兽肉烤得外焦内嫩,色泽金黄,上面恰到好处地撒了点西域特有的孜然香料,咬一口简直是喷香流油。 苏意卿平日不太爱吃肉的人,这会儿也不免多吃了几口,但安阳郡主不敢让她多吃,这东西热得很呢,见苏意卿吃了两个大块了,就止住了她,唤人端来了蜂蜜水给她解腻。 苏意卿坐在那里小小口地啜着蜜蜂水,她偶尔抬起了眼睛,看到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像是谢楚河。他在看她。 但是,当她定睛望去,他又隐没在黄昏的暮色中。 或许是篝火太旺盛了,烧得苏意卿的脸都发烫。 那只小鹿在她脚边呦呦地叫唤着,苏意卿低头看了看它,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来。 ———————————————————— 苏明岳是文官,年纪也大了,今日并没有下场打猎,只在台上看了一圈。 他年少时也曾经纵马轻狂过,见了今天的情形,不由拈须微笑,晚上回到自己的营帐中的时候,兴致也还颇好,故而,当秦子瞻登门求见的时候,他和颜悦色地招待了他。 ———————————————————— 见天色黑了下来,安阳郡主便命人将苏意卿送回苏明岳那边去。毕竟姑娘的父亲也来了,到了晚上,还是要回到父亲的身边才是正理。 苏意卿带着白茶一起过去,苏明岳却不在帐中。 朱府的仆人略有些踌躇。 苏意卿今天叨扰了安阳郡主一整天,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见状笑道:“家父或许出去和故交喝酒聊天了,大约过会儿就回来,天也有些迟了,你们不必在这里一起等,横竖有我的婢子照顾我呢,今天累了,我也想早点歇下,你们先回吧,替我向安阳姐姐道谢,明日我再去找她玩。” 兵部的官员安排了士兵在外头巡逻,今天能到白麓山上,皆是些身份地位高贵的人,圣人都在这里呢,确实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朱府的仆人这样想着,就恭敬地告退走了。 苏明岳之前特地央人多搭了一顶帐篷,晚上给女儿单独用的。苏意卿在父亲的帐子中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回来,就回了自己那边。 白茶服侍苏意卿褪去了耳环发簪,刚刚坐定,就听见隔间有动静。 苏意卿实在是累得很,懒洋洋地对白茶道:“你过去看看,是不是父亲回来了,若是,我再过去。” 白茶应声出去了。 过了片刻,有人挑动门帘走了进来,却不是白茶, 苏意卿正对着铜镜慢慢地梳理着青丝,小鹿乖巧地伏在案几上,睁着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她。她从铜镜中瞥见了生人,心中惊讶,立即转头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容貌秀美,衣饰甚是华贵。 苏意卿见她通身气度不凡,想着莫不是哪家的官眷走错帐篷了,也不好严词相对,只微微皱眉道:“夫人是何许人?来此何为?” 那女子笑而不语,慢慢地伸出手来,她的手纤美若柔荑,但苏意卿却没有心思看,因为,那手心里放着一块玉佩。 苏意卿认得那玉佩是父亲贴身之物,因是当年祖父所赐,父亲向来不离身,此时那玉佩上面却沾了一点血迹。 苏意卿大惊,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到底是谁?我父亲呢?他在哪里?” “嘘”,那女子把中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姿态又娇又俏,“六姑娘,小声着点,若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苏意卿又惊又怒:“圣人御驾之前竟敢挟持朝廷命官,这是滔天的死罪,你不怕死吗?” 那女子轻描淡写地道:“六姑娘,我也不过是个马前卒罢了,你和我嚷嚷有什么意思呢?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家主人说了,我若两刻钟之内不回去,就要把苏大人杀了、弃尸荒野,反正这山里豺狼虎豹甚多,你们能不能把他的尸身找得齐全都不一定呢。你大可以高声叫人来抓我,我固然难逃一死,但苏大人的安危可就说不准了,划不划算,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你待如何?” 那女子笑着轻声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苏大人。” 苏意卿咬了咬嘴唇。这分明是个陷阱,充满了明晃晃的恶意,正等着她一头跳下去,或许就会万劫不复。 那女子见苏意卿不动,也不焦急,自顾自转身走了出去,快到门边,她回眸笑了笑,那笑容既妩媚又森冷。 ———————————————————— 第18章 谢楚河独自坐在帐中。 此际已经过了戊时,外面喧哗的人声都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却睡不着。心有所念,就譬如海上潮生,落了又起,终是无法平静。 长久以来,一直以为远远地看着她就好,及至数日前,他从赫连氏的口中得知了朱太傅替他去苏府提亲被拒,从那一刻起,他那颗坚毅如铁石的心就变得有些奇怪起来,时而冰凉、时而火热。 他低下头,握住了冰冷的长剑,似乎想籍此平复自己的心绪。 外面忽然有一个傲慢的声音传进来:“谢都尉,韩王殿下驾临,请你出来一叙。” 谢楚河恍若未闻,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在眼底露出淡淡的鄙夷的神色。 外头的人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忽然刻意地冷笑了一声。 “啪唧”一声,有人从帐篷的门帘外面扔进了一样东西,砸在地上。 那是一只幼鹿,它的脖子被折断了,如同一团死肉被扔在地上,早就没有了生息。 谢楚河猛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出去。 帐篷外面的夜色下,韩王负手而立,四个精壮的侍卫牵着马跟在后面。 他见了谢楚河倒是笑吟吟的:“谢都尉好大的架子,难道本王叫不动你吗?” 外面本来有兵部的士卒负责巡逻守夜,此时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大约是被韩王借故遣开了。 谢楚河握紧了手中的剑,冷冷地望着韩王。 暮春的夜晚,或许风都是凉的,韩王被谢楚河那样望着,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我本来想让你多活几天,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找死吗?”谢楚河的声音和他的剑一般,凌厉而冰冷。 韩王本来尚有些踟蹰,听得这话,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上了马,咬牙对谢楚河道:“她就在我手里,你若想救她,就跟我来,不然,那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今晚就要喂了老虎了。” 韩王说着,拨马疾驰而去。 谢楚河打了个轻轻的唿哨,他的那匹黑色战马立即哒哒地跑了过来。他腾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黑马立即迈开四蹄,追逐了过去。 韩王和他侍卫的坐骑也是千里无一的良驹,速度极快,离开了文臣武官暂居的帐篷营地,径直向南面山谷跑去。 马蹄声踏破寂静的夜色,显得分外明显。渐渐地,草木开始密集了起来,夜鸮的啼鸣声隐约传来,在山间回响。 再往前就是茂密的丛林了,风忽然大了起来,从前面飘过来一种刺鼻的辛辣味,突兀而怪异,谢楚河座下那匹黑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谢楚河俯下身,摸了摸马耳朵。 黑马倏然提速,如风雷一般一跃而起,顷刻靠近了韩王。 韩王听见了一种金石铿锵的声响,那仿佛是剑从鞘中拔出。极轻微的声音,在黑夜里却是那样鲜明。他的背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他把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地伏在马背上,大叫道:“不,你别动手,那姑娘就在前面的林子里,我不带路你就找不到她,再迟一点到,她就危险了。” “不想死就快一点!” 韩王从谢楚河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感情的意味,但他却觉得手脚冰凉,心中忽然就后悔了起来,然则,此时已经骑虎难下。 韩王带着他的侍卫驱马跑进了前方的丛林。 树木密集,高耸挺拔,枝干交错盘结,宛如无数张牙舞爪的巨人盘踞在黑暗的山谷中。 进了林子,又跑了一小段,韩王放慢了速度。 谢楚河心中一跳,加快冲了过去。 前面有一颗参天的大树,大约有两三人合抱那般粗大,树冠倾盖如伞,连天上的月光都被遮住了,黑漆漆的一片。那树下有一个纤细娇柔的人儿,小小的身躯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谢楚河未曾减速,驱马如风一般冲了过去,在快要靠近的时候,纵身跃起。 黑马收势不住,直直地从旁边奔了过去,而谢楚河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她的身边,拔剑斜抹,一气呵成,挑断了绑住苏意卿手脚上的绳索。 他向她伸出了手。 她扑了过来,没有丝毫犹豫,那样全身心的依赖,仿佛她一直都在等待他。 她的身体是那么柔软,她在颤抖着,谢楚河几乎不敢用力,怕一不小心就会把她揉碎了。 “好可怕、这里太可怕了,她骗我,爹爹根本就不在这里。”苏意卿语无伦次地哭泣着,连她自己都没觉得,她的声音中带着埋怨和撒娇的意味,“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快被吓死了。” 谢楚河用一只手扶住苏意卿,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剑。 这林子中有一种诡异的感觉,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着,安静而凶险。谢楚河在战场上受过血与火的淬炼,对于危险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直觉,他找到了苏意卿,并没有放下心来,心中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韩王骑在马上,远远地在那边看着,脸色露出了一个残酷而得意的笑容:“谢楚河,本王对你多好,让这个美人陪你共赴黄泉,你到了下面可不用太感激本王。” 方才那股刺鼻的辛辣味越发明显了起来,很明显是从韩王那边传过来的。 周围的草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有爬虫逡巡而过。 苏意卿突然紧紧地抓住了谢楚河的手,颤声道:“那边……那边是什么?” 茂密的草木丛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个绿莹莹的光点,慢慢地向这边靠近。 风把天上的云吹散去了,月光从树木的缝隙间落下。 两只巨大的白虎从草木间踱出,体型威猛精壮,脚爪却踏地无声,斜吊的虎睛中带着一种贪婪而残酷的光芒。 谢楚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横剑在胸,将苏意卿护在自己身后。 “你怕不怕?” 这个时候,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也不知道是不是苏意卿的错觉,那其中甚至带着一点儿淡淡的温柔。 苏意卿简直要晕过去了,但她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紧紧地贴在谢楚河的身后。 “我很怕,但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我又不怕了。”她这样轻声地回答他。 </div> </div> 第15节 两只白虎过来的时候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晃了晃脑袋,很快避开了韩王那个方向,径直朝着谢楚河和苏意卿而来。 谢楚河看清了那两只白虎的模样,正是高丽国上贡的异兽。 他朝着韩王沉声道:“圣人御前之物,你也敢私自放纵,此物凶猛异常,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韩王和侍卫座下的马匹被吓得瑟瑟发抖,但它们毕竟是自幼被驯服的良血宝驹,在主人的极力拉引之下,立在那里四股战战,抖得韩王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韩王有点儿狼狈,看着那白虎凶猛的样子,心中也直打擂鼓,但希望亲眼目睹谢楚河惨死虎口的欲望又压倒了一切恐惧。 他狞笑:“谢楚河,你不用操心我,我身上带有驯虎人给的秘药,专用于驱赶虎豹,你没看那两只畜生根本就不到我这边我吗?你死到临头了,我看你等下怎么硬气得起来。” 谢楚河心下微微一沉。 白虎已经选择了猎物,不再等待,腾跃而起,一前一后扑了过来,狂风四卷,腥臭扑鼻。 凭谢楚河的身手,他本可以避开这一击,但苏意卿在他的身后,他无从退让。 在间不容发的一瞬间,谢楚河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带着苏意卿向左侧一闪,顺势轻推,将苏意卿推到树边。 两个人躲开了右边的白虎,但如此一来,谢楚河避无可避,正面撞上了另一只白虎。 那白虎的势头太猛,谢楚河已经来不及出剑,他一声沉喝,身体侧斜,将力量集中于肩胛之间,迎面以自己的身躯撞上了白虎。 “砰”的巨响,其实是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 右边的白虎扑了个空,直直地撞上了树干,树木一阵晃动,叶片从枝头簌簌掉落。 而左边的白虎与谢楚河碰在一起,相撞的声音巨大而沉闷,白虎发出短促的咆哮,竟被撞得倒退了回去。 谢楚河向后跌去,气血上涌,喉咙口发甜,他硬生生地把血咽了下去,顺着跌后去的势头,身形如电,挥剑横劈,一剑斩向那只还未来得及从树下调头的白虎。 血光崩裂,白虎的侧背被切开一道裂口,深可见骨。 白虎愤怒的嘶吼声震动山谷,草木为之倒伏。 两只白虎负疼,红了眼睛,左右夹击,一起扑向谢楚河,虎口大张,利爪毕露,威势骇人。 这一切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卿卿,躲到树后面去,不要过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凶险时刻,谢楚河仍然不忘对苏意卿喊了一句。 他怎么能叫她“卿卿”,忒轻狂,那一瞬间,苏意卿居然还能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强忍着恐惧,踉踉跄跄地跑到那棵大树的后面,却还是忍不住探出了头偷偷看着那边。 谢楚河与两只白虎缠斗在一起,刹那间飞沙起、走石乱,如有风雷在野。 苏意卿听说过谢楚河在战场上的赫赫威名,世人皆说他是战神临世,剑锋所指,山海不可阻。 而如今,她亲眼见他以血肉之躯与两只凶猛兽王战成一团,如风雷烈火,攻守腾挪之间,剑光电驰,风声撕破夜色。 苏意卿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好快,怦怦地都快迸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两只白虎半天不能扑杀眼前的人,凶性愈发高涨,怒吼之声连连。 一只白虎瞥见了躲在树后的苏意卿,忽然舍却了谢楚河,一腾身,转向苏意卿袭来。 猛兽凌厉的气势压顶而来。苏意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了。 谢楚河倏然一声厉啸,以全身力气灌注于剑上,扬臂以雷霆之势掷出长剑。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泪汪汪地求收藏,求撒花,求小天使们爱我一下. 第19章 长剑犀利地贯穿了白虎的大半躯体,从虎的胸口穿透而出。白虎在半空中气息断绝,然而去势未绝,虎的前掌扑倒了苏意卿,将她压倒,虎爪划过她的大腿。 苏意卿只觉得双腿剧痛,她眼前发黑,失声惨叫。 谢楚河长剑脱手,无法顾及另一只白虎,那狡猾凶诈的畜生趁机从他背后扑袭而来,谢楚河听见脑后风声呼啸,他勉力挪腰旋身,仍然避不过这一击,“刺啦”一声,血肉划开的声响,肩背处被撕扯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他一声不吭,脚尖一点,借着白虎那一击的推力,向苏意卿掠了过去。 苏意卿觉得自己的腿几乎要断掉了,湿漉漉的感觉,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血还是老虎的血。这个时候,她反而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努力挣扎着想要起身。 谢楚河扑过来,奋力将那只死去的白虎推开。他还没来得及和苏意卿说些什么,身后另一只白虎已经又冲了过来。 他一咬牙,返身直直地迎上,出手如电,接住挥舞过来的虎掌,双臂犹如铁铸一般倒扣着。 一人一虎交缠着滚在地上,贴身肉搏。 苏意卿爬了两步,伏在地上。她抬起眼睛望向谢楚河。 他如同一道强大的屏障,把所有的危险都阻隔在她的身外。他浑身是血,凶悍而勇猛,守在她的面前,没有丝毫退缩。 是场景是何等地熟悉,在霎那间,让苏意卿产生了一种时光交错的感觉。一样的夜色、一样的野兽凶险,也有人曾经这样守护过她。 淋漓的鲜血、浓重的腥臭、野兽的嗥叫、以及,这一天一地凌乱的夜色。记忆在某一个时点上突破了尘封的枷锁,在她的脑海中迸裂出来。 苏意卿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咬出了血来,她一点儿也没有感觉,浑身颤抖着望着谢楚河,视线慢慢地模糊了起来,那是她流下的眼泪。 那一边,韩王看得心胆俱裂,他再不料竟谢楚河如此强悍,吓得四个侍卫亦是脸色煞白,他们从未上过战场,怎知有人如此凶猛。 韩王原本还想等着谢楚河与白虎两败俱伤之时出手坐收渔翁之利,战战兢兢地等了许久,忽然间林子深处传来夜鸮一声尖利的鸣叫,他突然就感觉两股发抖,连马都坐不稳了。 左右看他不行,急忙过来扶住。 “走、走,我们先走!”韩王掩面,再也顾不得其他,狼狈地拨转马头逃开。 搏动中的人和虎渐渐地都迟缓了下来,白虎发出低低的哀嚎声。 谢楚河猛地一拳击打在白虎腹部。白虎打了几个滚,躺在那里粗粗地喘着气,再也不能动弹。 谢楚河爬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苏意卿的身边,半跪下来。 他满脸都是血,宛如夜幕中的修罗,但他的眼睛依旧那么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炙热的温度,那仿佛是属于白昼的日光。 他扶住了苏意卿:“没事了,别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苏意卿艰难地把手伸过去。 她的手指触摸到了他的脸。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苏意卿凝视着谢楚河,她的眼眸里是月光融化成的水。她的指尖蹭过他脸部的轮廓,轻轻的、一点一点的。 “阿蛮,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她问着他,带着一点茫然,“阿蛮……” 而他还未回答,她却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谢楚河接住了苏意卿,望着她躺在他的臂弯里。 他叹息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见:“我还以为你再也想不起我了,卿卿。” 然而,心中的温存尚未来得及收拾,那边就传来了一阵纷叠的马蹄声。 谢楚河霍然抬眼,目光如电。 当先的却是他那匹黑色战马,朝他冲了过来,在他的身边停住,低下马头,讨好地蹭了蹭他。 后面紧跟过来十几个骑士,领头的正是赵长盛。 赵长盛到了近前,跳下了马,看见了地上一死一伤的两只白虎,“啧啧”摇头:“都尉你这下要完,这是属国进献的贡品,被你打杀成这样,圣人可要龙颜震怒了,你赶紧想想怎么应付吧。” “有什么可想的,罪魁祸首不就在这里吗?”后面有人接口道,将韩王和那四个侍卫扔到了地上。 韩王等皆被绳索捆缚着,口中塞着布团,在地上“唔唔”蠕动,再无半分王爷的威风。 这些跟随而来的卫兵都是隶属于谢楚河亲卫的龙骑营,对主公的战斗力很是清楚,没有人对眼前的战果表示任何惊讶。 谢楚河抱着苏意卿站了起来,他小心地用手臂遮挡着,不欲让外人多看她一眼。 那些卫兵也识趣,一个个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们怎么找过来的?”谢楚河沉声问道。 “你的玄电跑到我的营帐里踢我,不让我睡觉,我只好带着兄弟们出来了。”赵长盛用脚拨拉了一下地上的韩王,“喏,半路上遇到的,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了,干脆就逮着过来了。” 玄电正是谢楚河那匹爱马的名字,它生于西域大漠,具有汗血宝马的血统,本是一群野马的马王,被谢楚河一顿暴揍驯服了以后,就一直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谢楚河走到韩王的面前,低头看着韩王,他的目光是冰冷的、不带丝毫情绪,如同俯视尘埃。 韩王像筛糠一样抖着,可惜口被堵着,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扭来扭去,用乞怜的眼神望着谢楚河。 “怎么处置?”赵长盛问道,语气随意。 谢楚河慢慢地道:“他毕竟是皇族贵胄,身份不同寻常。” 韩王的眼中迸发出一股惊喜的亮光。 “总是要特别的死法才能配得上,不是吗?” 韩王的表情僵硬住了。 谢楚河微微地笑了,他的笑容冰冷而残酷:“韩王殿下,你是真龙之子,龙虎相杀正是适宜,你为自己安排得很好,我成全你。” 方才那只白虎躺在那里调息了许久,此刻缓过气来,缓缓地站了起来。它张开口,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吼,血肉模糊的虎口中,獠牙狰狞毕露。 ———————————————————— 翌日黎明,天方破晓,春猎的营地已经乱成了一团。 那两只高丽国进贡的白虎不翼而飞,铁笼中空空如也,连两个驯虎人也不知所踪。 御驾之前,居然发生了这等荒谬之事,龙颜震怒。负责春猎巡防事务的兵部林侍郎当即被拿下。 审问了昨晚上在兽笼区域巡值的金吾卫,却说是韩王殿下奉了太子的手谕,将他们调到东边的围场去了。 太子闻讯大惊,急忙面呈圣人,极力否认,说从未给过韩王手谕。 圣人听得愈发恼怒,传唤韩王,但内监出去了半天,回来却说怎么也找不到韩王殿下。 第二日的春猎被取消了,文武官员和宗室贵族都被拘在营地里不得擅自外出。 兵部方尚书亲自领了士卒分成几路进山搜索,因那白虎实在瘆人,方尚书腆着脸皮求圣人让谢楚河同往,圣人自然是允了。 谢楚河也不推辞,和方尚书商议了一下,带着赵长盛和几个亲卫往南面的山谷寻去了。 众人在营地里等待着,议论纷纷,有人说昨天半夜里听到了虎啸声,有人说听到了马蹄声,不一而足。 结果半日后,方尚书带着两具白虎的尸体和一些人的残骸回来了。 </div> </div> 第16节 为什么说是残骸,因为已经被白虎咬得支离破碎的,只能通过残留的服饰辨认出应该是韩王和他的几个侍卫。 一只白虎是谢楚河在半山麓的丛林中发现的,被谢楚河当场斩杀。 另一只白虎是方尚书在距离两里地的山谷中发现的,彼时这个畜生正在埋头大啖它所捕获的猎物,方尚书等人不敢靠近,急急发了讯号求援。谢楚河赶到后,经过一番厮杀,亦将其打死。 而后,方尚书才发现那只白虎所食的猎物竟是几个死人。方尚书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叫人一起抬了回来。 随驾的丽嫔娘娘看见了那情形,两眼一翻白,当场晕了过去。圣人脸色铁青,跌坐在龙椅上,半晌无语。还是太子强作镇定,吩咐收拾残局,有待回京再做追究。 ———————————————————— 第20章 ———————————————————— 大理寺的官员几乎将参加春猎的所有人都来来回回问了个遍,什么线索也没有发现,没人知道韩王当晚为何纵虎归山,只能说是他恣意妄为,试图猎奇,不意赔上了性命。 至于那份太子手谕,见过的金吾卫领队口口声声说,那分明是太子殿下的笔迹,上面还有东宫的印章。 太子百口莫辩,在圣人面前长跪不起。 幸好圣人分辨事理,太子立为储君多年,地位稳固,历来谨言慎行,他并没有什么缘由要去加害韩王,圣人只能命他回去反省,其他的话不欲多说。 萧贤妃像发了疯一般要找皇后拼命,哭喊着定是皇后和太子联手谋害了韩王的性命。皇后接连数日宫门深锁,避而不见。 大理寺的仵作从白虎的肚子里又寻到了部分骨头,勉强拼凑起来将韩王予以敛葬。圣人命将与此事有所牵连的金吾卫与兵部的士卒悉数处死,以殉韩王,勉强抚慰了萧贤妃。 这一年的春猎就以这种惊悚惨烈的形式落下了帷幕。 ———————————————————— 秦府。 秦子瞻拈着一张手谕,凑到蜡烛上,慢慢地把它烧掉,看着那上面东宫的印章一点一点地化为了灰烬。 只有韩王那种头脑简单的人,才会相信他手下的幕僚就能够轻易伪造出太子手谕。 秦子瞻学通古今,当年以进士科头名出仕,腹中自有锦绣文章那是不消说的,更兼之工书法、擅金石,他模仿了太子的笔迹,还亲手伪造太子宝章盖在上面,分毫不差,即使是太子本人见了也无从分辨。 伪造的手谕完全消失。秦子瞻拍了拍手上的灰。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魁梧粗壮,面目威猛凶煞,看上去显然是个武将,他是镇军大将军詹霍,统领京都左右金吾卫。 “可惜了,费了这么一番手脚,那两只老虎居然杀不了谢楚河,真是没用的畜生,白费了我手下几个兄弟的性命。”詹霍恨恨地道。 为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詹霍调派了几个性子马虎懈怠的金吾卫士兵在放置白虎的区域附近巡值,故而韩王行事并未受到过多盘问。就为这个,事后詹霍也免不了受到圣人的斥责,但他为了除掉谢楚河,当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秦子瞻微微一笑。 他心性缜密,下手之前当然仔细了解过谢楚河其人。 谢楚河身为谢昆次子,其父兄当年都是大燕赫赫有名的战将。谢楚河于安西都护府平乱中一战成名,后统辖六大都护府卫军,外拒突厥、回纥、铁勒诸部,内慑衮州、郢川等各地藩王,据秦子瞻所知,自他率军以来,从无败绩。 如此凶悍之人,怎么可能轻易解决得了呢? 秦子瞻此举,不过是借了谢楚河之手除去韩王。那轻狂之徒,竟然欺负他的卿卿,他怎生容得。 “如谢楚河那般武夫,埋骨沙场才是他应得的归宿。詹将军稍安勿躁,你的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詹霍因谢楚河夺了他想图谋多年的卫军兵权,对谢楚河深恨已久,闻言心中一跳:“这话怎么说?” “此时尚早,你且再等几日,马上就有消息过来了。”秦子瞻施施然道,屋子里烛火摇曳,他的表情温和清雅,但显得有那么几分飘忽不明的意味。 ———————————————————— “老爷这话什么意思?” 温氏惊诧莫名,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说,答应了谢家的提亲吧,把卿卿嫁给谢楚河,你不要再想着秦九郎了。”苏明岳对着温氏,面色凝重。 温氏悻悻然道:“是,我知道,谢都尉这回又救了卿卿,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他只有感激不尽的,但是,恩情是一回事,姻缘又是一回事,你们男人懂什么,别扯在一起,我们家女儿娇娇弱弱的模样,和谢都尉站在一块儿都觉得不相配呢。” 至于谁和卿卿最相配,在温氏的心目中,自然还是秦子瞻。 苏明岳冷笑了一声:“这回在白麓山上,我先是丢失了贴身的玉佩、又是被秦九郎请走谈话,这阴差阳错的,才让卿卿落了别人的圈套,若说这都是巧合,我是不信的。” 温氏听出了丈夫的弦外之意,不禁色变:“你的意思是,子瞻他……” “我没有证据,不能妄下断言,就权当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苏明岳揉了揉额头,耐心地对温氏道,“我知道你一向中意秦九郎,他也确实是个人才,但你当知,秦九郎年方十九,已擢太府少卿,朝堂上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们,还各个对他褒奖有加,这远不是‘能耐’两字所能形容了。卿卿这孩子笨,若秦子瞻肯护着她,她自然一生顺遂,倘若他日秦子瞻起了异心,我怕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哪里就至于如此!”温氏下意识地反驳。 “谢楚河两次救了卿卿,不管怎么样,我信他将来一定会尽力护得卿卿周全。”苏明岳声音沉毅,“就凭这一点,我也放心把卿卿交给他。何况,我们苏家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辈,谢楚河求娶卿卿,若卿卿不愿,此事自然作罢,但若卿卿自己点头了,夫人,你听我一句,不要再予以阻拦。” 苏明岳与温氏向来和睦,从来温氏说东,苏明岳绝不说西。但今日温氏听得苏明岳的这番语气神态,便知晓丈夫已然有了决断。 温氏左思右想,心绪混乱如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好歹等卿卿醒来,我们问问她再定吧。” 说着她又要垂泪:“我可怜的卿卿,怎么又遭罪过,她这么乖乖巧巧的一个孩子,菩萨可要保佑她以后平平安安的,别再出什么事情了。” ———————————————————— 苏意卿又做梦了,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梦,远得她几乎都已经忘记了。 马车骨碌骨碌地驶过山谷。 这山谷中长满了枫树,秋末了,那漫山遍谷的枫叶已经开始凋落,铺陈在地上,仿佛干涸的血一样,被车轮碾轧成碎片。 “等一下,停车。”娇俏粉嫩的小女孩从车窗中探出头来。 “怎么了,卿卿,我们已经出来玩了半天了,要赶紧回家去,即使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家,你也不能由着性子贪玩。”十一岁的苏涵君颇有点少年老成的模样,端着兄长的架子对妹妹说。 苏意卿对哥哥皱了皱鼻子:“哼,我才没有贪玩呢,我听见外面有人呼救的声音。” 车夫这时已经把车子停了下来,随行的家仆侧耳听了听,茫然地道:“没有啊,姑娘,我什么都没听见。” 苏涵君也没听见,他怀疑地看着苏意卿。 苏意卿撩起小裙子,挪动着短短的手脚从车上爬下来,一边说道:“你们都好笨呢,这也听不见吗?” 苏意卿在琴道之上天赋极高,连听力也比寻常人好上许多。 家仆跟着苏意卿走过去,拨开道边的杂草,赫然发现了一个少年趴在那里,他莫约十二三岁的年纪,衣裳褴褛不堪,身下还有一滩血。 那少年还在微微地蠕动着,他听见了人的脚步声,勉强抬起头来。 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站在他的面前,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衣裳,脸蛋胖胖嘟嘟,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就如同画上的人儿一样。 “唉唉,你受伤了吗?”小姑娘的声音又甜又软。 少年挣扎着伸出去手去,他的手指上满是泥垢与血迹。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挤出来:“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能死……” “哥哥、哥哥你快来啊!”那个甜甜软软的声音大叫了起来。 少年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 “大约夜里走路从山上摔下来的,左腿跌断了,受了凉,还在发烧,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 少年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在他旁边说话,他一旦恢复了意识,马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大夫正在收拾药箱,见状道:“醒过来就好,他身体底子很好,应该没有大碍。” 苏意卿马上把脑袋探了过来:“你醒了吗?有没觉得好一些?来、来,你看看我,是我哦,是我救了你,救命之恩,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呀?” 父母都不在家,小姑娘昨天晚上刚刚偷看了一册传奇话本,似懂非懂的,马上就活学活用了。 苏涵君大窘,一把将苏意卿的头压下去,对那少年道:“舍妹年幼不知事,失礼了。” 那少年又黑又瘦,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他看了看苏意卿,认真地道:“好,我记住了,你救了我,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苏涵君捂脸。 苏意卿奋力把头从哥哥的手掌中拨拉出来,又凑到那少年的面前,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他:“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里呀?等你伤好了,我们叫人送你回去好吗?” 少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叫阿蛮。”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肯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阿蛮正色说:救命之恩,将来当以身相许 第21章 那个时候,苏明岳出任河西郡刺史,正带着妻儿一起在任上。 秋初的时候,温氏的母亲病重,温氏回青州娘家探望。 未料,温氏走后不久,胡人大军压境,直逼玉门关。 朝廷派遣镇国公谢昆率军迎敌,太子殿下亲任监军,但不久后就听说谢昆阵亡,四十万大军战死于玉门关外。兹事体大,苏明岳等四郡刺史皆被传唤到了前线调度。 故而,河西刺史府中只留下苏涵君和苏意卿兄妹两人。 苏涵君对阿蛮的来历心存疑惑,但苏意卿对那个少年很是喜爱,大约是因为她捡回来的东西,她都认定是属于自己的。 苏涵君拗不过妹妹,何况阿蛮断了腿、还生着病,苏涵君也不忍心,就暂且留他住下来了。 ———————————————————— 与京都的雍容含蓄不同,边塞的阳光是恣意的、灿烂的。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上,苏意卿从枝叶之间探出头来,鬓边石榴红,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微笑的时候,这个世界都是流光溢彩的。 “阿蛮,你要不要吃石榴?我给你摘一个,这棵树上结的果子可甜了。” 阿蛮坐在树下,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看过去总是很沉闷,大夫说他郁结于内,连病都不容易好。苏意卿特别心疼。 “那我们等下去放风筝好不好?这里的风特别大,风筝会飞得老高老高的,可好玩了。”苏意卿摘了一个石榴在手中把玩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试图劝说阿蛮。 “卿卿!”那边传来苏涵君的怒喝声,“你又爬树!快给我下来!” 苏意卿吓了一跳,身子一抖,一个没坐稳,尖叫着从树上掉下来。 阿蛮立即扑了过来,行动迅猛如猎豹,虽然一只脚还不能使劲,但他一跃之下,仍然腾挪到位,正正好接住了苏意卿。 </div> </div> 第17节 苏意卿小脸蛋煞白,抱着阿蛮的脖子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阿蛮有些窘迫,但他黑黑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很快地将苏意卿放到地上。 苏涵君被这个变故吓得几乎跌倒,赶紧连滚带爬地过来,上下看了看苏意卿,见她无恙,气得又骂她:“女孩子家家的,这么淘气,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娘才一不在家,你就闹,等她回来,我告诉她,你要被打的。” 苏意卿漂亮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儿,委屈巴巴地道:“我看阿蛮不开心嘛,想逗他笑一笑,哥哥你别生气,我再也不敢了。” 苏涵君瞥了阿蛮一眼,心里嫉妒得要命,他们家的卿卿,从来只有别人哄她开心的份,何曾见过她哄别人开心。 “你瞎费劲什么呢,看人家都不理你。”苏涵君揉了揉苏意卿的头发,小声地嘀咕着。 阿蛮一言不发,从地上拾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开。 他回到客房中,关上了门,独自坐着。心下悲沧而茫然,举目四顾,此处方寸徒壁,他孑然一身。 阳光透过窗格子照在地砖上,那么灿烂而热烈,但他的心却是冰凉的。 忽然,有琴声传来。 在秋日金色的光影中,天籁落下。 轻柔而舒缓的乐声,是云天外有雁字南回,越过山川云水,慈母在家,唤离人返途,哝哝絮语,附耳安慰,念道长安宁、不如归。 有风拂过,白露将睎未睎,最是温柔。 阿蛮猛然站起,抓着拐杖,过去推开了门。 苏意卿盘腿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张古琴,她垂首弄琴,神情专注而柔和,秋天的风轻轻地吹过,她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仿佛是蝴蝶的翅翼,停栖于尘世之外。 阿蛮靠着门,缓缓地滑坐下来。 那琴声是那么地柔软,让他想起了母亲拥抱时的感觉,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香气,令他落泪。 是的,阿蛮落下了眼泪。 得知父兄战死时他没有哭,独自一人奔赴边关他也没有哭,父亲曾经说过,他们谢家儿郎,只能流血不能流泪。 但此刻,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他捂住了脸,深深地俯下身去,浑身颤抖。 琴声停住了。 一双小小的手抱住了他的头。那双小手软软的,带着白昼阳光的温煦、还有石榴籽淡淡的甜,把他轻轻地抱住了。 “阿蛮,你是不是很难过,难过的话,哭出来就好了,卿卿就是这样,哭过以后,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全部都会忘记了。” 她用稚嫩的声音对他说。 “我的父亲和哥哥,他们都死了,死在玉门关外,连尸体都找不到。”阿蛮哽咽得几乎无法言语,但他却强烈地想要倾诉出来,“我母亲听到消息已经病倒了,我家中再没有其他人了,我要去玉门关外找父亲和哥哥,我要带他们回去,哪怕只剩下一块骨头了,我也要把他们带回去!” 这个倔强而沉默的少年把脸靠在苏意卿的手里,终于嚎啕大哭。 苏意卿不敢把手抽走,她低下头去,用脸蹭着阿蛮的头顶,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我爹爹说过,玉门关外战死的儿郎都是我大燕的英雄,天下的百姓都会感念他们的恩德。你父亲和哥哥英烈有灵,他们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你不要难过了,别让他们为你担心。”她小声地说,“我也很难过呢。” 眼泪把苏意卿的手都打湿了。 ———————————————————— 阿蛮自从那天哭过以后,病倒是好得很快,过了两个月,折断的腿骨也复原得差不多了,连大夫都对他的强壮体魄啧啧称奇。 河西郡很快入了冬,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这一天夜里,苏意卿睡到半夜,隐约听到窗子外面有一点点动静,好像有人轻轻声地对她说:“卿卿,我走了,有缘来日再相见吧。” 苏意卿醒了过来,迷瞪了一会儿,忽然一激灵跳下了床。 季嬷嬷睡在外间,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睡得有些沉。 苏意卿自己穿好了衣服,蹑手蹑脚地溜出去,先跑到阿蛮住的客房看了看,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他果然已经不在了。 苏意卿有心叫醒苏涵君一起去追阿蛮,又想起苏涵君对阿蛮似乎颇有微词,肯定巴不得阿蛮早一点离开。 她毕竟还是孩子心性,任性又冒失,当下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去后院,把她那匹小马驹牵了出来。 这匹小马是苏明岳到了河西郡以后特地送给女儿的,边塞百姓大都豪迈,官宦人家的女儿也是很早就开始学骑马了。 她机灵地绕开了守夜的护卫,从后门偷偷地溜了出去。 阿蛮也是从后门走的,白天的雪下得很厚,还没化开,地上留下了他的足迹。 苏意卿骑着那匹矮矮的小马驹,循着那断断续续的足迹追了过去。 一直追到了城外,到了当日苏意卿捡到阿蛮的那处山谷中,苏意卿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阿蛮的身影。 月光映着白雪,天与地清冷而空旷。 他在夜里独自行走,背影萧瑟,如同一匹孤独的狼。 “阿蛮!阿蛮!”苏意卿大声呼喊。 阿蛮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苏意卿奔到他身边,下了马,跺着脚对他道:“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地跑掉?坏蛋,我要生气了。” “你真是胡闹!”阿蛮又惊又怒,沉下脸呵斥,“这么大半夜的,你一个人跑出来,知不知道多危险!” 苏意卿才不怕他,哼哼唧唧地道:“很危险,所以你要赶紧送我回去呢。” 阿蛮手痒痒得几乎想揍她。 “跟我回去吧,我爹爹快要回家了,到时候,我叫他派人陪你一起去找你父亲和哥哥的遗骸,我爹爹是河西刺史,有他帮忙,总比你一个人乱撞好。” 苏意卿仰起脸望着阿蛮,她的嘴唇被冻得发白,让阿蛮的心闷闷地疼了起来。 但是,他不能回头,那个地方过于温柔,会让他沉醉,让他遗忘伤痛和仇恨,这样不行,他的心须坚如铁石,才能继续前行。 阿蛮过去牵住了马,漠然道:“你上来,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再走。” “不要不要!”苏意卿干脆蹲在地上耍无赖,“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回去了。” “卿卿……”阿蛮无奈地叫她。 忽然他脸色变了,一把将苏意卿从地上拖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杀差不多结束,下一章就转回现实了。 第22章 那匹小马驹受到惊吓,发出“咴咴”的大叫声。 草丛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苏意卿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个、是什么东西?” “是野狼!”阿蛮沉声道。 他从怀中拔出了一柄小巧的匕首,这是他的贴身之物,他十岁生日的时候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四匹野狼发现行踪已经暴露,不再掩饰,从草丛中跳了出来。 马驹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两匹狼立即追赶过去。 另外两匹狼慢慢地向两个人逼近。 远处,传来马驹的哀嚎声。苏意卿捂住了耳朵,瑟瑟发抖。 “卿卿,有我在,你别怕。” 阿蛮这么对她说着,他的声音冷静而沉稳,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恶狼扑了过来。 后面的情形苏意卿已经记不太真切了。 野兽的嚎叫和血腥的味道交织着,整个世界都显得凌乱不堪。 阿蛮的背影削瘦而矫健,他护在她的面前,寸步不退,他死死扼住了狼的攻击,和两只狼滚成一团,血肉搏杀,他甚至比狼更凶狠、更残暴。 苏意卿呆呆地坐在地上,不断有血溅在她的脸上,那血都是滚烫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蛮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只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远的地方,有火把的亮光在向这边移动,有人在焦急地呼喊着。 阿蛮跪在苏意卿的面前。 她被吓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儿,很可怜的模样。 他想要伸手去抚摸她,但他满手都是血,不敢碰触。他的手指张了又屈,终于放了下来。 阿蛮把那柄贴身的匕首在衣服上仔细擦干净了,插回鞘中,塞到苏意卿的手里:“送给你,带在身上,遇到危险的时候用来保护自己。” 苏意卿用僵硬的手勉强抓住了那柄匕首,那坚硬的金属上还留着他的体温。 火把越来越近了,那是苏家的人出来寻找苏意卿,他们正在向这边迅速地跑过来。 阿蛮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意卿:“卿卿,我走了,你好好保重,我会记得你,将来,我一定会回来报答你的。” 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搅碎了月光。 他决然掉头而去。 苏意卿挣扎着爬起来,她追了上去:“阿蛮,阿蛮,你不要走。” 他越走越快,她怎么也追赶不上。 苏意卿的脚都冻麻了,再也追赶不动,她站在雪地里大哭了起来。 “阿蛮!阿蛮!你为什么要走?卿卿喜欢阿蛮,留下陪我,别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淹没在纷飞的大雪中。 而他终于没有回头。 ———————————————————— 已经入了夏,天气微微地有些燥热,拢起了帐子,风吹了进来,带着园子里茉莉花的味道,清香淡雅。 苏意卿叫白茶和芍药扶她起来,坐到镜台前。 </div> </div> 第18节 手巧的芍药为苏意卿梳了一个惊鸿鹄髻,特意露出了她精致秀美的额头,显得神采奕奕。 苏意卿自己挑了一只金雀步摇插上,鲜红的珊瑚珠子从步摇上垂下来,在她的耳鬓边轻轻晃动,更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自己十分满意,压低了声音问白茶:“怎么样?我今天这样漂亮吗?” 白茶也不敢大声,忍着笑道:“我敢说,全京都也找不到比您更漂亮的小娘子了。” 温氏挑起门帘走了进来,看见了,“嗤”了一声:“你今天又不出门,打扮这么齐整做什么呢?” “娘看见卿卿漂漂亮亮的不喜欢吗?”苏意卿撒娇道。 温氏戳了一下苏意卿的额头:“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反正你打扮得再漂亮,人家今天也看不到,你瞎折腾啥呢。” 今天是谢家过来纳吉的日子。 苏意卿在春猎的时候被那只白虎伤到了腿,这会儿还没大好,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了,闷得要命,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个名目起来拾掇一下,给温氏这么一说,她就不高兴了,撅起了嘴。 温氏好气又好笑,坐到苏意卿身边,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卿卿,你告诉娘,你真的决定嫁给谢楚河了?不后悔?” “我肯定不后悔。”苏意卿的眼睛亮晶晶的。 温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你性子娇弱,不适合那种武将人家,但是你爹和你祖母都已经同意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卿卿,娘是担心,你把感恩之心当成了爱慕之意,将来若是相处不下去,可怎生是好?” 苏意卿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对温氏道:“娘您其实说得对,我现在对他多半是感恩而非爱慕,但是,和他在一起,我会觉得心里很踏实,娘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将来,我和他一起过日子,他对我好,天长日久的,我总会和他亲近起来。” 温氏看着女儿天真的面容,心里不知是欣慰还是忧愁。 外面传来苏明岳的声音,他咳了两声:“夫人,你出来一下。” 温氏起身出去,过不一会儿,又转回来。 她没好气地对苏意卿道:“有人听说你的伤势还没大好,不放心,想探望你一下,但是呢,你们终究还未成亲,男女授受不亲,总要避嫌才好,喏,我叫他在窗户外面问候一声,和你说两句话就成。” 当初秦子瞻过来的时候,温氏可是亲自带他进来的,如今轮到谢楚河,就变成要避嫌了,这待遇也差别太大了。 苏意卿撇了撇嘴:“娘您好偏心哦。” 温氏哼了一声:“你都快把娘气死了,还不许娘偏心一下吗?我和你说,不能见面,不许开窗子偷偷看,听见没有?” 苏意卿朝温氏扮鬼脸。 温氏话虽这么说,也不好留在女儿身边紧盯着她,便出去了。 白茶和芍药一起扶着苏意卿挪到茜影纱窗下面坐了,又拿软垫给她靠住腰肢。苏意卿舒舒服服地趴在软垫上。 过了片刻,窗子外面有人轻轻地叩了两声。 谢楚河的身影映在窗纱上,英挺而魁梧。 “你腿上的伤如今还疼不疼?都怪我,那时候没有保护好你,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谢楚河的声音是醇厚的,带着一点点磁性,当他轻声说着话的时候,其实很难想象得出他平日里冷厉严酷的模样。 苏意卿微微地笑了起来:“很疼呢,对的,都是你不好,你要怎么补偿我,阿蛮?” 谢楚河听了差点咳了起来,他保持着冷静的表情,迅速左右看了看,幸好苏家的下人都站得远远的,他想,大约是没有听见吧。 “你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卿卿。”他停顿了一下,低声道,“阿蛮是我的小名,我当初并不是故意欺瞒你。” 苏意卿忍不住把窗格子偷偷地开了一条缝,窥探出去。 他就在窗外,咫尺之间。 苏意卿那样坐着,仰起脸望着他,觉得他的身形格外高大,宽厚的肩膀似乎能承载起千钧之鼎,他的面容英俊而刚毅,那轮廓宛如刀刻。 他看见苏意卿的那一瞬间,眼睛都在发光,灿烂如烈日。 白茶在一边大声地咳嗽。 苏意卿缩了缩脑袋,急忙又把窗子合上了。 “阿蛮,你为什么长得和原来一点都不像了,我哪里认得出来?”苏意卿嘟囔着。 那时候的阿蛮又黑又瘦,是个沉默而忧伤的少年,哪里能想象得到他如今威风凛然的样貌呢。 苏意卿这么想着,又娇嗔地抱怨:“原来你这个人一直都很坏,当初自己跑掉了,现在见了面还当作不认识,凶巴巴的吓唬我。” 不,他没有,他哪次见了面不是小心翼翼的,何曾吓唬过她。谢楚河心里很冤,但他非常明智地没有反驳。 “这么多年了,你那时候那么小,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把我忘记了。”他说着,轻轻地笑了起来,“卿卿,你长得还和当初一模一样。” 在他的心目中,卿卿一直都是那么漂亮,从来没有改变过。 “你乱说呢。”苏意卿居然不服气,“我小时候像个包子,现在这么美,哪里会一样。” 这回连芍药都和白茶一起咳嗽起来,咳得太厉害了,连守在外面的温氏都惊动了,走进来,警惕地道:“怎么了?卿卿是不是又淘气了?” “我没有。”苏意卿特别乖巧的样子。 谢楚河在外面也听见温氏进来的动静,他有再多的话此时也不便说了,只能客气地道:“苏六姑娘好生休养,苏夫人,谢某暂且告辞了。” 温氏自然客套了一番,唤了白茶出去送客。 苏意卿听得谢楚河走远了,转过来对温氏道:“娘,你把他吓跑了,人家话都还没说完呢。” 温氏皮笑肉不笑:“哟,娘这么吓人哪,把谢楚河都能吓跑了?” 她过来捏着苏意卿的脸蛋,“你个没良心的,现在就开始心生外向了,娘真是白疼你了。” 苏意卿一把搂住温氏的腰:“娘,不要取笑我,我生气了。” 温氏拍了拍苏意卿的背:“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快起开。” 彼时,苏意卿并不知道她将要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她把脸贴在母亲的身上,用甜甜软软的声音道:“娘,我和谢都尉会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我们会一辈子平安顺遂,不会让您担心的。” 彼时,温氏也不知道她最疼爱的女儿将来会有何等无上的尊荣,她操着一个老母亲的心,叹着气:“好,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娘也没什么别的奢求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苏意卿用来自尽的那把匕首就是当年谢楚河送给她的。 所以说,早恋害死人哪…… 第23章 淮安侯府的三姑娘萧念念在七月初一那天出嫁,嫁给了户部尚书宋樵的独子。 宋公子不学无术,专好宿花眠柳,是京都出了名的浪荡子弟,不过靠着他父亲捐了个门下省录事的官职。 按理说这样的郎婿,淮安侯府是瞧不上的,但不知怎么回事,淮安侯却不顾夫人的极力反对,一力应承下了这门亲事,并很快安排萧念念嫁了过去。 萧念念哭得肝肠寸断,出嫁的那天眼睛都是红肿的,但终究不能违背父母之命。及至到了宋府,宋公子对萧念念垂涎已久,见了她那般要死要活的模样,反而洋洋得意,态度言语间没有丝毫尊重,萧念念更是羞愤欲绝,不必细说。 宋樵在儿子婚后的第二天晚上,屏退了下人,单独在书房见了一个客人。 客人是由心腹家人从后门迎进来的,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宋樵进来的时候他正捧着书卷翻看,意态悠然自若,如同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宋樵看着眼前这人丰神如玉的姿采,再想想自家的儿子,不由心中暗叹。 “让秦大人久等了。” “无妨。”秦子瞻放下书卷,站了起来,微微拱手,“昨日令郎大婚,秦某未能上门道贺,在此谨祝宋大人府上增祺添丁、家璧生辉。” “多谢秦大人。”宋樵语意双关地回了一句。 他年过半百,膝下仅此一子,虽知其不成器,但慈父拳拳之心不减。宋公子于女色上见识过多,眼光极高,但他看得上的姑娘,人家的父母哪里会把娇滴滴的女儿嫁给他这种纨绔。宋樵正为儿子的婚事愁得不行,秦子瞻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淮安侯早年为了让宫里的妹子争得贤妃的位置,给圣人身边的御前太监和掌案太监都送过巨礼。秦子瞻竟不知从何处获得了这些往来证据,他交给了宋樵。 宋樵上门求亲的时候只给淮安侯看了一眼那些信件,淮安侯二话不说,马上就允了亲事。 行贿宫廷内监,把手都伸到圣人的身边去了,这事情要是败露了,不要说萧贤妃,连淮安侯府都逃不过圣人的雷霆之怒,淮安侯哪里有置喙的余地。 秦子瞻笑吟吟的:“宋大人不必客气,但不知我日前和你商量的事情,你如今考虑得如何了?” 他自然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帮助宋樵,所谓礼尚往来,这个道理,宋樵是明白的。 “军中粮草事关重大,一个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宋樵沉吟良久,“你且让我斟酌几日。” “其实这有什么打紧的,不过是赚几分差价罢了,你们户部的人不是没干过这事情,今年大旱,粮食金贵,那些商人才给得出这般好价,寻常年份也没有这个机会。时间不多了,大军已经开始集结,不日就要开拔,宋大人最好当机立断。” 宋樵不是不心动,也不是不忐忑,他用试探的目光看了秦子瞻一眼。灯光下,秦子瞻眉目俊朗,说不出的风采清贵,宋樵却隐约有些心惊。他踌躇不决。 秦子瞻也不急,他行事之前,早就摸清了宋樵的心性和处境,既然出手,就有万全的把握。好整以暇地看着宋樵,静静地等待答案。 ———————————————————— 这一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开春的时候,庐州、长泰、镇安三府发生了旱灾,朝廷已经派遣了官员前往赈灾,当初秦子瞻就是为了此事离开京都。 到了入夏,长泰和镇安的灾情愈演愈烈,饥民□□,当地州府不能遏制。 这两地正与衮州相近,长期占据衮州的义安王伺机而动,一面在城中蛊惑人心、煽动谋反,一面出兵攻打府城。 长泰和镇安的军民根本无心反抗,求援的军报还未送达京都,城门已经被攻陷。 中原地区以长沙江为界,向来有江东、江西之分,两处风土人情大相径庭。 江东地区历来为门阀世家所把持,衮州、郢川、济宁等地的藩王,名义上是朝廷所册封,实际上依仗着当地贵族的支持,拥兵自重、俨然自立为王。这种天下割据的局面自□□皇帝时期就已经现出了苗头,直到如今越演越烈。 朝廷也几度发兵征讨,怎奈这些藩王颇为狡猾,一旦有难,立即结为联盟、彼此呼应。更何况北部胡人虎视眈眈,时刻试图染指中原,为顾全大局之计,大燕只能暂且容忍了江东的势力。 眼下兵戈一动,原本微妙的政局立刻被打破了。 圣人岂能容忍义安王如此肆无忌惮,当即擢谢楚河为归德将军,率军四十万讨伐义安王,同时令镇军大将军詹霍率军三十万军队一道出发,布线江东沿岸,威慑郢川、济宁两地。 七月初七,大军开拔。 城门大开,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太子代圣人率文武百官送谢楚河至城外。 谢楚河戎甲在身,不便下跪,只是拱手为礼,道:“多谢太子殿下,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 他的身上穿着黑色的战甲,凛冽而威武,他的语气虽然恭谨,但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 太子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谢昆,他们父子实在是很相像,太子忽然觉得心中不自在起来。 谢楚河跨上了战马,抬手示意,那一瞬间,他的眉目仿佛映着血色。 宛如长龙一般的军队动了起来,整齐有序,尘烟滚起,古道边的野草都淹没在尘土中。 忽有琴声传来。 </div> </div> 第19节 谢楚河勒住了马,回首望去。 长亭外,苏意卿席地而坐,置琴于膝上,抚弄琴弦。她着一袭白衣,带着帷帽,风吹过,衣袖与帷纱一起飘拂,隐然有出尘之意。 琴声铿锵,从七根丝弦上拨出激昂之声,若金石、若兵刃,仿佛是战场上铮铮铁骑,踏破山河。苏意卿的手指挑拢复抹,一声声、一阙阙,愈来愈高,仿佛从旷野上惊起鹰隼、拔上云天,铿然长鸣。 她是弱质闺秀,但此际,她的琴声却有千古慷慨之意,一曲燕歌行,响遏行云天,直令人血脉贲张。 士兵们被那琴声所感染了,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步伐,踏步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地和琴声交错在一起,地面都微微地震动了起来。 谢楚河遥遥地望着抚琴的人,心仿佛变得柔软了起来、又仿佛更加坚不可摧。 “卿卿,你等我回来。”他低声自语,而后,策马向前。 琴声一路相随。 ———————————————————— 夤夜更深。 江东的天气格外地炎热,天已经很晚了,空气中仍然有几分微微的燥意。 这两日谢楚河一直为了解决粮草之事忙碌,幸而眼下已经大致安排妥善了,江东的那些世家门阀在他雷霆手段的威压之下,办事倒是相当利落,已经把短缺的粮草悉数填补上了,奏报此事的折子也已经派人送往京都,算是告一段落。 谢楚河有些疲倦,但并没有松懈下来,他独自一个人坐在主帅营帐中,拿出了江东沿岸的地形图仔细查看。他的手指慢慢地划过那些山河关隘的脉络,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门外传来卫兵的声音:“将军,军营外有义安王的人前来求见。” 谢楚河冷冷地道:“不见。” 卫兵犹豫了一下,又道:“那人说他也姓谢,是将军的故人,他还说若将军知道他来了,一定会见他的。” “哦?”谢楚河沉吟了一下,“带他上来。” “是。” 过了片刻,卫兵带了一个中年男子进来,看那男子的服侍,是义安王军中的将领。他的身形高大威猛,面容却沧桑愁苦。 谢楚河霍然推开地形图,一下站了起来。 卫兵退了出去。 那中年男子跪在谢楚河的面前:“二公子,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谢楚河疾步上前,把他拉了起来:“岐山叔,你居然还活着?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楚河的神情还算是冷静,但他急促的声音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谢岐山是镇国公府的家将,他武艺高强,是谢昆的贴身亲卫,常年跟随谢昆南征北战。当年玉门关一役,谢昆和谢楚江阵亡,谢岐山也不知所踪,谢楚河以为他早已经埋骨黄沙了,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在此际出现。 谢岐山拍了拍谢楚河的肩膀,双目隐有泪光:“二公子,你长大了,你们兄弟两个的长相都和国公爷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这些年我听说了你的情况,你很好,不愧是谢家的铁骨儿郎,你既然有这样的出息,国公爷和大公子的冤屈也有望昭雪了。” 谢楚河心中一跳,沉声道:“岐山叔,你这话什么意思?父亲和哥哥当年为了家国捐躯,那是我们谢家应尽之责,有何冤屈可言?” 谢岐山冷笑了一声。他的模样看上去比谢楚河记忆中的已经苍老了许多,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刻骨的仇恨。 他退后了两步,直直地望着谢楚河:“七年前,匈奴莫多单于亲自率军进犯玉门关边境,郢川的杨庆为打击大燕,和匈奴勾结起来,在关外设下了圈套。太子殿下贪功冒进,不顾国公爷的极力阻拦,自行领兵出击,陷入重围。国公爷和大公子拼死相救,把性命都搭上了,却反遭诬陷,在死后还背着骂名,这难道不是冤屈吗?” 谢楚河感觉自己的喉咙口在冒烟,他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岐山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时候,国公爷和大公子拖住了莫多单于和杨庆,他交给我一封血书,命我带着一万人马,护着太子殿下突围,最后只有一百人多活着出来了,我们请求太子殿下到关内寻求增援,但太子唯恐真相泄露之后会遭到圣人和天下百姓的责骂,他反而要杀我们灭口。” 谢楚河脑袋中嗡嗡做响,他听见自己依然用很冷静的声音问道:“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始终不告诉我?” 谢岐山苦笑:“二公子您当年才十二岁,这么大的事情,你哪里能担得起来。我们兄弟几个商议了一下,到了江东去找夫人的兄长,怀鲁刺史赫连大人,本想求他替你出头去御前告状,但是没有想到,赫连大人把血书拿走了以后,反而要求我们不能声张、更不能告诉您和夫人。我们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投奔了义安王,得他收留至今。” 谢楚河的脸色慢慢地变了,他褪去了温情的目光,又恢复成那个冷酷的铁血将军:“所以,你是替义安王来当说客的吗?” 谢岐山瞳孔收缩:“如果是呢,二公子,你要杀了我吗?” ———————————————————— 第24章 苏意卿正在绣着她的新嫁衣。 苏意卿的嫁衣本来早就准备好了。是秦子瞻从松江府请了工艺精湛的绣娘,花了一年的绣了一袭富贵牡丹的锦缎霞帔,而后偷偷地送到苏府。 苏意卿既和谢家重新定下亲事,原来的那套嫁衣她自然是不肯要了,这也就罢了,温氏原也打算再请几个绣娘,赶在次年九月成亲之前在制出一套嫁衣来,谁知道苏意卿偏偏要自己绣。 温氏请来的两个绣娘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苏意卿拈针引线。 说起来也是奇怪,苏意卿那双手精致秀气,弹起琴来灵巧无比,但一拿起针线简直就是祸害。 绣娘在锦缎上已经绣出了并蒂莲花的轮廓,无非叫苏意卿沿着那形状往上描,但她绣了不到一会儿功夫,眼见那莲花已经要变成菜花了。 她还不自觉,喜滋滋地道:“白茶你看看,我绣得怎么样?手艺是不是比原来长进多了?” 白茶跟着苏意卿这么多年,脸皮子也早就厚得和什么似的了:“姑娘绣得真好,这花……这花是什么来着?”她偷偷地看了绣娘一眼。 绣娘勉强笑了一下:“那是莲花,夫人吩咐了,要绣一幅并蒂鸳鸯,姑娘你别玩了,这料子是从蜀川运过来的九重锦,素有一锭金一匹锦的说法,弄坏了可真心疼。” 苏意卿好奇地摸了摸,那料子触感柔若云朵,上面又有流淌万千的华彩光泽,确实有些特别。 她扭头问白茶:“这料子很贵重吗?你去翻翻看,我怎么记得谢家之前送过来许多,各种颜色都有,娘好像还抱怨没地方搁呢。” 白茶骄傲地抬着下巴看着那绣娘:“嫂子你忒小家子气了,我们姑娘的婆家疼她,多贵重的布料都有,多的是,撕着玩也不打紧。” 盖因谢楚河的母亲赫连氏出身江东巨富之族,当年嫁入谢家时十里红妆也轰动了一时。但谢昆夫妻都是低调简朴之人,府上并无过多花销,如今赫连氏只剩了谢楚河这么一个儿子,聘下了他最心爱的姑娘,赫连氏满腔慈母之心无处寄托,可不是一个劲地往苏家送东西。 温氏嘴上虽然嫌弃,但心里对赫连氏的这一番善意还是很满意的,比了比之前的秦夫人,温氏又觉得可能谢家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了。 绣娘这边还絮絮叨叨地劝说着苏意卿放手,门忽然被推开了,温氏走了进来。 “娘。”苏意卿抬头甜甜地叫了一声,却发现温氏的脸色惨白得吓人。 她愕然道:“娘,你怎么了?” “两个嫂子先出去。”温氏沉声道。 两个绣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慌慌张张地出去了。 “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温氏走到苏意卿面前,蹲下来,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地道:“卿卿,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说了出来,“谢楚河死了。” “嗯?”苏意卿好像没有听清楚,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温氏尽量用温柔轻缓的声音道:“你爹刚刚下朝,他在今天的朝会上得到的消息,江东战报,谢楚河中了义安王的埋伏,陷入重围不得脱身,最后力战身亡。” “哦。”苏意卿眨了眨眼睛,呆呆地应了一声。 温氏见苏意卿这般反应,反而心惊肉跳,扶住苏意卿的肩膀,颤声道:“卿卿、卿卿,你说句话啊,你别吓唬娘。” 苏意卿轻声道:“娘,我没事,您别吵我,让我把手上这朵花绣完,好不好?” “卿卿。”温氏叫了一声。 “娘,您先出去,求您了。”苏意卿抬起头来看着温氏,她那样的神情,迷茫而脆弱,让温氏觉得,似乎再和她多说一句话,她就会晕倒过去。 温氏心中酸楚,欲言又止,长叹了一生,招手唤了白茶一起出去,在外间隔了帘子远远地看着苏意卿。 苏意卿有些迟钝地低下头,继续绣那朵花,一针一线格外地认真。 但慢慢地,她觉得视线模糊了起来。那匹九重锦是艳丽的朱红色,那上面晕开了一团水渍,原来却是她的眼泪。 不对,不对!娘在骗她,谢楚河怎么可能会死呢,他明明、明明还能活很多年的,为什么这一切和原来不一样了?她跨越阴阳隔世而来,为的就是偿还他的恩情,如今,她尚在,他却不在,莫非这一世她依旧要欠他? 苏意卿的手在发抖,针都拿不稳,扎到了指头上,一点儿都不觉得痛。血珠子沁了出来,把那么漂亮的锦缎弄脏了,她忽然就觉得心疼得要命,放下了针线,用手使劲擦着,想把血迹擦去,怎么也擦不干净了,越来越湿。 ———————————————————— 赫连氏睁着眼睛,木木呆呆地躺在那里。 当年,在得知丈夫和长子的死讯时,她还有次子在身边,勉强支撑着熬了过去。而如今却连最后的希望也失去了,生性柔弱的赫连氏再也经受不住这个打击,在谢楚河的噩耗传来之际,当即吐血晕倒。 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收回了诊脉的手指,摇了摇头,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赫连氏身边的方嬷嬷忍着眼泪,跟了出去,焦急地问老大夫:“我家夫人究竟如何?” 许大夫是京都回春堂的主人,医术精湛,在达官显贵中也是有名的,他常来谢府为赫连氏看诊,和方嬷嬷也算是熟了,当下直言不讳:“夫人这几年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如今受这打击,心志涣散,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我看情形很不好,你们要早有准备。” 方嬷嬷捂住了嘴,不敢大声哭出来:“许大夫,您行行好,救救我家夫人吧,二公子走了,夫人……夫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偌大的谢家就这样散了。” 许大夫想起昔年镇国公府的赫赫威名,心中也是恻然,但只是叹息:“我开几贴方子,你们好歹哄夫人喝下,把这口气吊着,看看能拖几日算几日吧。” 方嬷嬷强忍悲伤,点头应允。 许大夫开了药方,谢府的老管家谢全亲自过来送他出去。 但不一会儿,谢全又进来,满面惊疑之色,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贵族闺秀模样的姑娘和她的两个侍女。 那姑娘的容貌极美,身姿婀娜,宛如这夏日里白色的栀子花那般,气质娇柔又清雅。 谢全道:“这位是苏家的六姑娘,前来探望夫人。” 苏意卿对方嬷嬷微微颔首,神色恬淡:“烦请嬷嬷通报一声。” 方嬷嬷自然知道苏家的六姑娘是谁,闻言赶紧道:“原来是苏姑娘来了,我们真是太失礼了,竟然未能出门迎您,您快请进来。” 苏意卿跟着方嬷嬷进去。 方嬷嬷到了床边,俯下身,轻声对赫连氏道:“夫人、夫人,苏家的六姑娘来看您了。” 赫连氏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微微的光彩,她动了一下,用沙哑的声音道:“嬷嬷,扶我起来。” 方嬷嬷见赫连氏终于开口说了话,心中大喜,和身边的侍女一起将赫连氏慢慢地扶了起来。 苏意卿款步走到近前,叫了一声:“谢夫人。” 赫连氏靠在方嬷嬷的身上,勉强坐着,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朝苏意卿招了招手:“好孩子,难为你还惦记着我,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赫连氏年轻时也是江东出了名的美人,但如今面容枯败、头发斑白,这短短的几日之内,她宛如寒冬的落叶一般,迅速地凋零下去。 苏意卿心中难受,望着赫连氏:“夫人您看过去瘦多了,这样可不好,您要好好保重身子,将来我嫁过来,还要仰仗您多照顾我呢。” 赫连氏不愿在苏意卿面前失态,用袖子掩住了脸,哽咽难当:“若真有那么一日该多好,可惜楚河这孩子没福气,他临走的时候还那么高兴,叫我好好替他准备着,等他回来,早点把你娶过门,没想到,我竟然看不这一天。” 苏意卿柔声道:“您怎么就看不到呢,原本定了婚期是明年九月,我看如今这般情形,也不用等那么久了,莫若就在这个月择个黄道吉日,把亲事给办了,母亲,您意下如何?” 赫连氏呆住了,放下袖子,看了看苏意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下:“我当不起这声‘母亲’,好孩子,别说傻话,楚河不在了,你和我们谢家也再无瓜葛,这样也好,免得将来如我一般受苦。我领你的情,你不用牵挂我。” 苏意卿慢慢地跪倒在赫连氏的身前。 </div> </div> 第20节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赫连氏挣扎着想要去扶苏意卿,但身子太弱,连自己都坐不太稳,哪里能扶得动,急得直喘息。 苏意卿仰起脸望着赫连氏,她的神情认真而温柔:“我腆颜唤您一声‘母亲’,三媒六证皆全,我是谢家的人,纵然谢郎已去,我的心意依旧不改分毫,母亲,求你允我嫁入谢家。” 赫连氏大恸,心绪激荡之下,差点喘不过气来。 苏意卿跪行了两步,凑在赫连氏的膝前:“母亲您多保重,且放宽心,今后我会替谢郎好好孝顺您的。” 赫连氏哭着摇头:“那是万万不行的,楚河当初说得对,像你这样的好姑娘,就应该一生安乐无忧,你如花的年纪,今后有大好人生,我怎么能害你,楚河在天之灵有知,他也不会应允的。” 苏意卿的目光清澈,似乎有水要流出来,但终究未曾落下,她微微地笑着,声音柔软,而语气坚定如铁石:“母亲你想差了,世人皆不是我,怎知我心中忧喜,做谢郎的妻子,是我的心愿。我都已经想好了,将来,我在谢家的宗族中过继一个孩子来抚养,继承谢郎的香火,只要有我在一日,谢家就在,谢郎的魂魄归来就不会无处安身。” 赫连氏突然吐出了一口血。 苏意卿和方嬷嬷等大惊。 “夫人、夫人,来人啊,快把许大夫再叫回来。” 赫连氏抬手,止住了方嬷嬷。她的脸上泛起了一种异样的酡红色,仿佛一下子容光焕发起来,她颤抖着伸出手去。 苏意卿接住了赫连氏的手。 赫连氏紧紧地握住了她,那么用力,以至于骨节泛白。她是一个自私的母亲,苏意卿最后的话语终于击中了她脆弱的内心,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生出了某种虚幻的奢望。 “你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我心中清清楚楚,没有半分疑虑。” “你不会后悔吗?” “日月昭昭、天地为鉴,我绝不后悔。” ———————————————————— 第25章 黄昏暮色,迎亲之刻。 发嫁的队伍从苏府出发。 苏意卿的兄长苏涵君未及赶回来,堂兄苏涵章背她上了花轿。 温氏几乎走不动了,勉强叫人搀扶着她出来,看着那大红花轿抬起,她泪如雨下。 她从来不知道,向来娇娇怯怯的女儿竟会有如此坚决的意志,如磐石不可移、如金铁不可摧,连一家之主苏明岳到最后都只能默认了这个决定,温氏纵然肝肠寸断,也无可奈何。 苏明岳扶着温氏,叹息道:“夫人莫要如此,这是卿卿自己选的路,她说过,纵有千难万苦,她也甘之若饴。你自己生的女儿,你应当看得出,她所说的皆是真心之语,夫人,卿卿已经长大了,你不要再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 温氏哭倒在苏明岳的身上:“你这个没良心的父亲,话虽如此,你怎么忍心啊,我的卿卿、我的宝贝,她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十二个壮硕的汉子抬着大红的龙凤花轿出了大街。 六十四抬嫁妆跟在后面,樟木的箱笼,刷着崭新的朱红大漆,边角镶着紫铜的如意云纹片,说不出的富丽堂皇。 谢家世代武将,前来迎亲的府中家人也多是沙场老兵,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两边,虽然穿着喜庆的服饰,面上的神色却是沉重肃穆。 分明是新嫁娘出阁,未见爆竹,不闻鼓乐,反而一派庄重。路上的行人很是诧异,但迎亲队伍中护卫的谢府家人带着威武凌厉的气势,众人皆不敢大声,只互相交头接耳,小声地议论着。 队伍转过了东市街坊,抬花轿的人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正正地站着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他一袭白袍,长身玉立,风姿无双。夏日的斜阳映在他的脸上,如同冠冕上的美玉一般。 轿夫停了下来。 苏涵章上前,客气地拱了拱手:“秦九公子,今日是舍妹出阁的大日子,请你行个方便,让个路。” 路边的行人兴奋起来了,议论的声音也稍微大了点。 秦子瞻目不斜视,绕过苏涵章,走到花轿前面。 抬轿的谢府家人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目光凶狠。 “卿卿,你清醒一点,别做无聊的傻事,回去吧。”秦子瞻的声音温柔,如同他的神情一般。 一双手从花轿中伸了出来,雪白纤细,映着鲜红的轿帘,显得分外突兀。 跟在后面的白茶上前来,扶住了苏意卿的手。 苏意卿慢慢地从花轿中出来,她披着华美鲜艳的嫁衣,持着一把大红牡丹纨扇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了她的一点点下巴,光洁而圆润。 秦子瞻有几分忡怔,他曾经多少次幻想过苏意卿出嫁的情形,那当是如何地美妙绮丽,如今这一幕就在眼前,而新郎却不是他。 他愤恨而不解,明明谢楚河已死,为何他的卿卿依旧不肯回来。 苏意卿走到秦子瞻的面前。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那是月光下白色的栀子花,让人恍惚。 秦子瞻无视周遭众人各色异样的目光,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苏意卿,“卿卿,我不知道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你恼了我,但我对你的心意一如往昔、且一生不移,你别嫁给谢楚河,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你知道吗?” 苏意卿忽然抬起手,狠狠地甩了秦子瞻一记耳光。 声音清脆。 秦子瞻呆住了。周围的窃窃私语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牡丹纨扇微微地移了一点,露出苏意卿的眼睛,美丽如同星辰,那其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诉的神思,仿佛十分遥远。 秦子瞻看着苏意卿眼中的神色,不知为何,竟觉得一阵心痛,那一时之间,连当众被打的羞辱感也淡了几分。 “这是你欠我的。”苏意卿用清晰而缓慢的声音对他道,“至于所为何由,天地神明知晓。子瞻,你我相识一场,过往种种是非且都过往了,我不恼你,你走吧,我也走,往后彼此不过是陌路之人罢了。” 秦子瞻被那样的眼睛看着,心中竟升起一股不安。不,不可能,他行事缜密,卿卿不会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情的。他踌躇了起来。 苏意卿最后再望了秦子瞻一眼,想起前世,已经远不可及。此生,她是谢楚河的妻子,无论生死。 她以扇掩面,坐回轿中,吩咐道:“起轿,走。” 谢府的家人中出来两个武士,不客气地把秦子瞻推到路边去了。 迎亲的队伍重新出发,那一片火红逐渐远去。 秦子瞻站在路边,他闭上了眼睛,故而,没有人能看见他眼底一片狰狞。 ———————————————————— 苏意卿从轿中下来,在白茶的搀扶下,迈进了谢府的大门,她的身姿袅娜,步子缓慢而坚定。 赫连氏端坐在喜堂中,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扶住她。她今天显得格外精神,眼睛明亮,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方嬷嬷暗自心惊,却还是做出了欢喜的神情。 “来了吗?我的好儿媳妇来了吗?”赫连氏焦急地问。 片刻后,苏意卿款款步入。 今天谢苏两家并未延请任何宾客。谢府各处布置得华丽喜庆,却沉浸在一片死水般的安静中。 苏意卿却了扇,赫连氏巍巍颤颤地抱着一个灵牌交到苏意卿的手中。 那是谢楚河的灵牌。 傧相高声念道: “一拜天地。” 苏意卿虔诚地跪了下来。天地为证,她在神佛之前早已许下了诺言,前世不及报答,此生定然不负。 “二拜高堂。” 苏意卿对着赫连氏恭谨地叩首。他的母亲,今后亦是她的母亲,此处即是她的家。 “夫妻对拜。” 苏意卿抱着灵牌,眼泪落了下来,她的手指划过谢楚河的名字,那木牌是没有温度的。她想起了他曾经短暂的拥抱、那似有若无的温柔,她忽然伏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 第二日,新妇给长者敬茶。 赫连氏已经起不来了。苏意卿所带来的期盼让她多坚持了十几天,而昨天的那场婚礼已令她释然。一旦心中了无牵挂,她的生机便慢慢地枯竭了。 苏意卿跪在赫连氏的床边,双手高举,奉上了一盏茶。 方嬷嬷一边流泪,一边替赫连氏接过,在她的嘴唇边略沾了沾。 赫连氏露出了欢喜的笑容,用微不可及的声音唤了一声:“意卿,孩子……” 苏意卿乖巧地坐到赫连氏的身边,俯下身去:“母亲,我在。” 赫连氏将目光转向方嬷嬷。方嬷嬷是从赫连家跟着她陪嫁过来的老人,一辈子对她忠心耿耿。 方嬷嬷会意,取来了一个精巧的赤金匣子,交给苏意卿。 “二少夫人,这是夫人当年带过来的嫁妆和这府上所有财物的库房钥匙及房契、地契等事物,夫人说,今后就都交给您了。” 苏意卿接了过来,神色从容且平静:“是,母亲放心,我会好好操持这个家,断不会有负谢郎的名声和家风。” 赫连氏挣扎着把头转向外侧。 大官家谢全并府中的几个管事都在,他们一起跪下叩头,触地有声:“夫人放心,我等今后定然忠心伺奉二少夫人,敬重她如同敬重二公子。” 赫连氏的手指颤抖着,吃力地想要抬起来。 苏意卿握住了她的手。 赫连氏望着苏意卿,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对她道:“我要走了,去找他们父子了,你是好孩子,我们在泉下会保佑你一辈子平安康健、无灾无难,你……一定会好好的。” 赫连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说完,她阖上了眼睛,神色平静安宁,仿佛睡去。 方嬷嬷并屋中的侍女伏地大哭。 苏意卿慢慢地放开了赫连氏的手,她站了起来,环顾屋中众人,她仰起了脸,竭力不让眼泪落下。 “谢郎,母亲,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谢楚河终于把卿卿娶回家了,虽然是用这种方式,作者快被谢楚河打死了。 谢同学,下一章就回来了。 </div> </div> 第21节 第26章 喜事刚刚结束,谢府马上撤下了大红灯笼和喜字,高高地挂起了白幡。 苏意卿前世虽然做了十年的官家夫人,但家中内外事务都有秦子瞻替她打理好了,完全用不上她操心,面对眼下的局面,她也是一片茫然。 好在别人也没指望她。温氏和崔氏过来主持局面,还有方嬷嬷等老人家帮协着,赫连氏的丧礼虽然事出仓促,但还算是有条不紊地办了下来。 苏意卿跪在那里,双目红肿。 灵堂中停着两樽棺木,一樽是赫连氏的,一樽是谢楚河的,那其中放着谢楚河的衣冠。谢楚河的噩耗一传来,赫连氏就倒下了,府中家人一点都不敢刺激她,没有人提及谢楚河的丧礼,故而如今也一并办了。 谢家的亲眷并不多。谢楚河身处边关多年,与朝中大臣也没有太多交集,况且他凶名在外,那些以满口仁义慈悲的文人官吏也大多对他敬而远之,因此,谢府的丧礼颇为冷清。 朱太傅、朱老夫人和朱恒一起过来了。 朱太傅满面沉痛,给赫连氏和谢楚河上了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苏意卿道:“你很好,楚河没有看错人。将来若有难处,尽可过来找我。” 苏意卿俯身一拜:“谢太傅。” 朱老夫人流着眼泪,道:“慧娘苦了一辈子,终于解脱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朱太傅见老妻太过悲伤,唯恐她伤了身体,略做盘桓就带着朱老夫人离去。 朱恒倒是留了很久,坐在那里给谢楚河烧了许多纸钱。 “说真的,我实在不能相信楚河就这样走了,他那么本事的人,会折在义安王的手中,这太不合情理了。”朱恒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苏意卿说话。 苏意卿心中一震,霍然抬起眼睛看着朱恒。 前世的时候,她虽然是闺中妇人,对朝堂政局并不明了,但也知道,再过几年,谢楚河会率领他麾下的军队与朝廷决裂,占据江东为领属,原本割据江东一带的藩王皆死在他的手下。是的,以此推断,区区一个义安王,怎么可能杀得了谢楚河呢? 苏意卿叫了一声:“朱大人!” “嘘。”朱恒竖起食指,“现在什么也别说,你且等等,我已经送信给我大哥、二哥,他们会亲至江东打听究竟,若真有内情,我们定会为你分辨。” 苏意卿不再言语,给朱恒叩了一个头。 朱恒急忙闪身避开:“弟妹,你折煞我了,断不可如此。” 他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烟灰,看了看谢楚河的灵位,长叹一声,告辞离去。 苏意卿依旧跪在那里,想起了谢楚河,前世和今生所有的事情交集在一起,她的心中悲伤而迷惘。 温氏心疼,端了参汤过来给苏意卿喝。 苏意卿见了温氏,眼泪又叭嗒叭嗒地落下来。 温氏小心翼翼地喂苏意卿喝参汤,一边还低声地骂她:“让你不听娘的话,如今受这样的苦,你这个傻妮子,看我回头不打你。” 话说完,她自己又觉得不妥,对着赫连氏的灵位合十拜了拜:“谢夫人……不,亲家母,我适才所言,多有得罪了,你我都是做母亲的人,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多多海涵一二。” 苏意卿把头靠在温氏的身上,小小声地啜泣着。 过了片刻,伯母崔氏进来,压低了声音道:“卿卿,外头来了谢家同宗的人,说是谢昆老爷的族兄和他的三个儿子,方嬷嬷说他们来者不善,怕要找茬,叫我先过来和你说一声,你可打点起精神来,小心应付。” “啊?”苏意卿睁大了眼睛。 大管家谢全引着几个人进来,打头的是一个看过去温文儒雅的中年文士,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和一干奴仆。 谢全对苏意卿道:“二少夫人,这位是中州别驾谢宽大人,来给夫人和二公子吊唁。” 那名为谢宽的中年文士瞪了谢全半晌,见他仍无下文,便自己笑着对苏意卿道:“原是自家人,先祖父与谢昆兄的祖父乃是堂兄弟,如此算来,我可以托大唤你一声侄儿媳妇。” 他转头,唤他的三个儿子:“过来,和你们的嫂子见个礼。” 那三个年轻男子上前,齐齐唤道:“嫂子好。” 苏意卿一阵恶寒。 那其中的一人还色迷迷地盯着她看,目光肆无忌惮。 温氏拦在苏意卿的面前,冷冷地道:“非礼勿视,看你们也是读书人的样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那几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讪讪的。 方嬷嬷过来,苏意卿扶着方嬷嬷的手站了起来,慢吞吞地道:“管家,拿香过来,让客人上一柱香吧。” 谢宽领着三个儿子也规规矩矩地上了香。 刚把香插上去,谢宽便做出了和颜悦色的样子,对苏意卿道:“侄儿媳妇,我那二侄儿已经去了,你仍然信守承诺嫁过来,我替谢家上下感激你的高义,这几日辛苦你了,待我嫂子和侄儿安葬之后,你可以宽心回家去了,后面诸多事宜自有我来替你料理。” 苏意卿看了他一眼,脸色淡淡的:“我竟不明白,这里不是我的家吗?谢大人好生奇怪,怎么替主人家做起主来了,这般客人,我生平未见,很是稀罕。” 谢宽乃投机专营之徒,往年谢昆在时,时常上门攀附,很为谢昆所不喜,不过看在同族同宗的份上,给他几分面子情。及至谢楚河当家,冷心冷面,谢宽来了几次,连面都没见上,从此便恼恨上了。 日前听说谢楚河战死,谢宽大喜过望,连夜带着三个儿子从中州赶到了京都,在外面等候了几日,一旦听说赫连氏过世,马上就大摇大摆地上门来了。 此时听苏意卿那样说,谢宽只是拈须微笑:“二侄儿不在了,你留在谢家有什么意思?你一个娇滴滴的新妇,难道要替一个死人守节不成?莫不是贪图谢家的家产,装成贤惠大义的样子,过上一两年,再带着这偌大的家业改嫁,那我可要替我二侄儿鸣不平了。” 他原想着苏意卿年轻面子嫩,被他这样一激,羞愤之下定然会矢口否认。 谁料苏意卿冷笑了一声:“是又如何?母亲临去前把这个家交给我了,如今,我就是谢家的主人,我的钱财,自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纵然眼红,又能如何?” “你……”谢宽变了脸色。 苏意卿转头问谢宽:“管家,我原来恍惚听说过,镇国公府上的家人大多是当年跟着老爷行伍打战出身的,是否如此?” “回二少夫人,是的。”谢全恭恭敬敬地道,“比如老夫我,当年也是军中的千夫长。” 苏意卿指了指谢宽,问她的大管家:“打得过吗?” “那是自然。” 谢宽倒退了两步:“你、你待如何?” 苏意卿仰起下巴,她是任性又娇蛮的卿卿,虽然谢楚河不在了,她也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管家,叫人过来,给我打,打断胳膊打断腿都成,横竖我担着,我是谢楚河的夫人,有我在一日,谢家就容不得别人来放肆。” 谢全听得苏意卿吩咐,正中下怀,当即叫了家人过来。 谢宽不料苏意卿如此无赖,大惊失色,急忙想带着儿子和奴仆出去。 谁知道苏意卿竟然还不依,叫了人把门关上,不让那一行人出去,就在灵堂前把他们按倒,一顿暴打。 一顿鬼哭狼嚎,确实是打断了腿,那骨头折断的声音让苏意卿听了直哆嗦,但她仍然倔强地站在那边冷眼看着。 后面还是温氏看不过眼了,忙劝苏意卿停下了。 苏意卿叫了管家把谢宽等人直接扔出了出去,就丢在谢府的大门口,让过往的路人看看热闹。 这边一转头,她又趴到温氏身上嘤嘤地哭:“他们很坏,他们都欺负我。” 温氏心疼之余,又有几分欣慰,摸着苏意卿的头,道:“还是你父亲说得对,你长大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今天这样行事,无论对错,娘往后也能放心几分了。” 苏意卿刚才全凭着一股子怒气支撑着,这会儿觉得委屈得不行。 她想起了谢楚河,他去了,那片天已不在,无人为她挡风遮雨。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悲凉而惶恐的感觉,她抬起头,看着那黑黝黝的木牌,上面刻着那个人的名字,看着看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 七日后,赫连氏和谢楚河的棺木下了葬,和谢昆及谢楚江的衣冠冢埋在了一块儿。 苏意卿心力交瘁、神思恍惚,一头栽倒在坟前。吓得白茶都哭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苏意卿抬回了谢府,叫了许大夫过来看诊。 因着她年轻,倒是没有大碍,老大夫狠狠开了一番温补滋养的药物,方嬷嬷忙不迭地着人抓了药去煎煮了。 苏意卿服了药,感觉十分困倦,就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了晚上。 到了半夜,惊雷隆隆,瓢泼的大雨从天上倾盆而下,一阵紧似一阵。 苏意卿睡得又不安稳了,听着窗外的雷声和雨声,在半梦半醒之间辗转着。 忽然听见有人“砰砰砰”地敲门。 “少夫人、少夫人,亲家苏老爷过来了。” 苏意卿恍惚地听见了,一个激灵,挣扎着从梦中醒过来。 白茶赶紧服侍苏意卿起床,芍药过去开了门。 大管家谢全候在一边。苏明岳站在那里,披了一袭蓑衣斗笠,雨水在廊下淌了一地。 “快,叫卿卿快点起来,我有事情和她说。”苏明岳语声急促。 苏意卿听见声音,匆匆披了外裳,趿着鞋子跑出来:“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谢楚河没死,他回来了。” 天上兀然响起了一个惊雷。 苏意卿一个踉跄,腿软了下去。 苏明岳急忙伸手,和白茶一起扶住她。 雷声一下接着一下,震耳欲聋。 苏意卿抓住了苏明岳的袖子,用颤抖的声音道:“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好吗?” “我在兵部的同年连夜给我递送的消息,我一得悉,马上就赶过来告诉你了。”苏明岳满面凝重焦虑之色,“谢楚河没死,他回来了。他对朝廷不忠,勾结义安王,杀死了镇军大将军詹霍,如今已被拿下,刚刚解押到京都。” 苏意卿支撑不住身体,跪倒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一夜的雨下得特别大,彻夜不休。 ———————————————————— 作者有话要说:  再不让男主回来,作者要被人打死了。 第27章 皇宫中,半夜里也灯火辉煌,圣人正看着从江东方面传回来的密报。 归德将军谢楚河,奉命讨伐逆党,却心怀不轨之意,一到长泰州府,就收受了义安王党羽的巨额钱财与粮食等贿赂,更是在军营中与义安王的细作密谋商议许久。后,他与义安王的嫡系军队相互联合,在镇安与衮州之间的吕梁岭设下圈套,坑杀詹霍。 种种形迹,皆在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俱全,谢楚河图谋叛乱,罪在不赦,当诛九族。 </div> </div> 第22节 内监总管常年在圣人身边伺奉的,这会儿偷眼看了看,圣人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何意味。 半晌,圣人冷笑了一声,把密折摔到书案上:“将谢楚河关入刑部大狱,听候发落。” 风从层层帘幕间吹进来,九重宫阙,烛火明灭。 ———————————————————— 刑部的大狱里,两边墙壁上燃着火把,松油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照得这里面一片白亮。然而,那一排排铁笼,还有地砖上斑驳的痕迹、以及空气里隐约的血腥味,却在这明亮的火光中映衬出了阴森的气氛,格外诡异。 谢楚河的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他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但腰背依旧笔挺。 狱卒过来,用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道:“谢大人,有人来看你。” 这里的关押朝廷重犯的地方,等闲人士不得进入,除非是囚犯的亲眷。 谢楚河霍然站了起来。 狱卒退开,露出他背后站的那个女子。 她梳着高高的发鬓,作着已婚妇人的装束,而她的面容是那么娇嫩、她的腰身是那么袅娜,她的眼睛望过来,那里面是春天的日光和秋天的水。 “卿卿……”谢楚河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在他的心间百转千回,终于又叫了出来。 苏意卿扑了过来。 谢楚河走到牢笼边,他似乎想伸出手去,又觉得唐突了,只能紧紧地抓住铁栏杆,隔栏相望。 苏意卿本来就爱哭,看见了谢楚河就不自觉地两眼泪汪汪,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样傻傻地看着他。 还是谢楚河先先开了口,他声音干涩:“我母亲她……是怎么走的?” 苏意卿连忙按捺了心神,柔声回他:“母亲走的时候我就守在她的身边,她那几天心绪还好,走得也算平静,就是……牵挂着你。” 谢楚河那么冷硬的一个男人,忽然红了眼眶,他闭上了眼睛,半晌无声。 苏意卿心疼了起来,她小心地碰触着谢楚河的手指:“你别难过了,母亲知道你还活着,在九泉之下她就安心了。” 谢楚河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卿卿,我听说了,你已经嫁入了我谢家,多亏有你,我母亲临走前才有所慰藉,我感激你。” 说起这个事情,苏意卿忽然觉得有点害臊,她扭扭捏捏地不说话,垂着头,露出了一小截雪白的颈项,那上面透出了一抹嫣红。 谢楚河咬了咬牙,忽然沉声对那边的狱卒道:“拿笔墨纸张过来。” 这大狱中是备有笔纸的,给囚犯录写口供之用。故而狱卒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就依言去拿了过来。 “你要写什么?”苏意卿眨了眨眼睛。 谢楚河没有回答。他取过笔墨,将纸摊开在地上,半跪下来,执笔写下了几行字。而后,他将纸递给了苏意卿。 “这是和离书,你拿着它,走吧。”谢楚河将目光转向旁边,不去看苏意卿,“我深陷大狱,前路叵测,你不必陪着我受苦。你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上,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卿卿,你是个好姑娘,我配不上你。” 苏意卿接过那页字,瞥了一眼,看见那上面写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等字句,她几乎气得笑了。 这个男人,口是心非,真是太不老实了,记下这笔账,将来一定要好好和他算计。苏意卿三两下,干脆利落地把那纸给撕碎了。 “卿卿你……” 苏意卿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谢楚河两边脸颊,重重地一拧、一扯。 以谢楚河的身手,哪怕身负重伤,也不可能躲不过去,但他没有动。 苏意卿凶巴巴地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这么好,你凭什么不要我?谢楚河,我告诉你,以后不许提这种事情,不然我真的生气了,这一辈子都不理你了。” 谢楚河那张端正英俊的脸被苏意卿捏得都变形了,看过去完全不复他平日严肃冷酷的模样,甚至有些滑稽。苏意卿忍不住“噗嗤”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卿卿,别哭。”谢楚河轻声说着,笨拙地伸手,还是有些局促,用手指拭擦她的眼泪。 那泪水是滚烫的,滴在他的指尖,一直透到了他的心头。 苏意卿的手放松了,不知不觉把手掌贴了上去,抚摸谢楚河的脸。硬硬的胡茬都冒了出来,很扎手。 苏意卿小小声地咕哝着:“你瘦了,胡子邋遢的,真丑。”她皱了皱鼻子,“还有,几天没沐浴了,啧,身上都臭死了。” 其实并不臭,他的味道,浑厚而浓郁,贴得那么近,熏得她有些气短心虚。 谢楚河终于微笑了,他的笑容中带着伤感:“我在想着,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老天爷才把你送到我的身边,卿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意卿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看过去一片氤氲,她轻声道:“是呀,我上辈子欠了你的,这一生要来偿还,所以,谢郎,你这一辈子也要对我很好很好,那么,如果有往生,我还会再来找你,我们一直会在一起。” 她叫他“谢郎。”。 那样的两个字,从她的口中吐出来,轻轻软软的,落在谢楚河的耳中,让他几乎颤栗。 谢楚河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他的目光一片清明,耀眼如同往昔。 他低声如同耳语:“好,原是我想差了,如此,你不离,我不弃,这一生,我会倾尽所有对你好,卿卿,你信我。” “嗯,好吧,我信。”苏意卿亦认真地回答他。 一会儿,外面有人进来,和狱卒附耳说了两句。 狱卒重重地咳了一声:”时候差不多了,谢夫人,你该出去了。” 苏意卿恍惚还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原来她就是谢夫人,感觉有点小羞涩,又有点说不出的小欢喜,她看了谢楚河一眼。 “卿卿你放心,我没事,很快会回去的。不要再来看我了,这地方肮脏,你别来,安心在家里等我。” 谢楚河这么说着,心里就有了一种归宿感,她会等他,在家里等他,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滋味。 狱卒又催促了一次,苏意卿依依不舍地走了,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刑部的小吏带着一个样貌威严且雍容的中年男人进来。 那男人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苏意卿的背影。 “赫连大人,您快一点。”小吏低声道,“时间不多,您得抓紧了。” “是。”赫连宜之虽然身居高位,对那小吏却很客气,“劳烦你了。” 那边狱卒迎了上来,有些迟疑地看了自己的上司一眼。 赫连宜之不动声色地摸出一锭赤金塞过去。 小吏咳了一声:“赫连大人是谢大人的舅父,也是亲眷之属,且让他们见上一面吧。” 狱卒接了金子,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去了。 赫连宜之几步过去,走到牢笼前,唤了一声:“楚河。” 谢楚河神色平淡:“舅父,你不是在怀鲁吗,怎么过来了?” 赫连宜之乃赫连氏族的家主,赫连家为江东百年望族,他名为怀鲁刺史,实际上在江东一带所辖制的范围远不止一州一府,为避免朝廷忌惮,他轻易不入京都。 此刻他伤感地叹气道:“我一听说你出事就担心你娘,赶紧过来了,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竟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谢楚河看着赫连宜之,忽然突兀地说了一句:“我见到谢岐山了。” 赫连宜之的脸色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将于11月22日周五入v,届时三更,请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划重点:即日起,更新时间为每日21:00】 新文:古言《夫人快来收养我》、奇幻《史上最强人鱼传说》,求美丽的小天使们预收。 ———————————————————— 我为什么要安排这么复杂的情节,我是为了让谢将军带着卿卿去度蜜月啊啊啊。 第一卷 京都繁梦大约快要进入尾声部分了,下一卷,我们就去度蜜月了,甜蜜蜜的蜜月。 还有,作者泪汪汪地求小天使们收藏我吧……捂脸…… 第28章 “舅父,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谢楚河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赫连宜之毫不回避谢楚河的目光:“阿蛮,舅父是何为人,待你们母子如何,你应该知道。” “是,我知道,所以我更要问个究竟。” 赫连宜之看了看左右,小吏和狱卒收了他的金子,都识趣地站得远远的,莫约着是听不见这边的谈话。 他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样事物递给谢楚河。 “这东西我保管了很多年,这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想了想,就随身带过来,既然你已经知晓了,就交还给你吧。” 那是一幅折起来的布料,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时间久了,已经泛了黄,上面有斑驳凌乱的血痕。 谢楚河的手僵硬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夺了过来,展开来看,原来是一幅血书。 谢楚河认得是父亲的字迹,写得非常潦草,想来那时形势已经万分危急。 “慧娘吾妻:太子落敌圈套,吾为臣属,不得不救,敌凶悍,危殆矣,恐不能归,善自珍重。昆字。” 而赫连氏至死都没有看到这个。 谢楚河抬起眼睛,他的双目一片赤红,那种凌厉的煞气,让赫连宜之也有几分心惊。 赫连宜之沉声道:“阿蛮,你冷静一点,听舅父和你说。” 谢楚河不作声,他抿紧了嘴唇。牢狱中火光极亮,阴影也极盛,他面部的轮廓如同刀刻般刚硬锐利。 赫连宜之压低了声音:“玉门关一役,四十万人身死,这么大的事情,你以为太子能够一手遮天瞒下来吗,圣人能够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但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去追究,你想过吗?” 他冷笑了一声,“无非是因为圣人不愿意让人知道真相罢了。” 谢楚河咬紧了牙关,咬得牙槽生疼。 “储君之位十几年没有动摇过,除了这件事情,太子无失无过,圣人春秋已高,若无意外,太子就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这四十万人命不能由他来背负,只能由你父亲来担,反正你父亲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出来说话的。” “我不服。”谢楚河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 赫连宜之用力地抓住谢楚河的肩膀:“我就是担心你这样,当年才不敢把血书交给你。我让谢岐山不要轻举妄动,我想先观望一段时间,若圣人有意给你父亲公道,我自然会站出来,若不然,即使你知道了又如何,你硬要出头,无非是把自己搭进去,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情,你母亲怎么办,你叫她怎么活下去。” “你不该替我做决定,舅父,我怨你。”谢楚河用干涩的声音道。 赫连宜之待妹妹和外甥极好,常年书信仪礼不断。 </div> </div> 第23节 谢昆去后,赫连宜之担心赫连氏一介弱质女流不能好好栽培谢楚河,特地从江东延请了名门大儒和隐世高人前来京都传授谢楚河学识武艺,谢楚河对赫连宜之始终怀抱孺慕之情,正是因此,他此刻心中才愈加愤怒。 赫连宜之没有回避谢楚河的目光,他坦然道:“是,舅父是个自私的人,我只想着只要你母亲好好的就成,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子,当初我就不该把她嫁到谢家,如今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太迟了,你应该怨我,我懂。” 他也是个干脆的人,不再多加解释,而是沉声道。“这件事情且先放一边,眼下当务之急是救你脱离囹圄,你这回与义安王究竟是何纠葛?谁人陷害于你,可有眉目?” “户部的人偷换了军粮,有大半是沙砾黄土,我到了长泰才发现,事出紧急,我临时征调了当地官府和富户的粮食补上,诉说缘由的折子当时就递送进京,但想来半路被人截住了。” 赫连宜之皱眉:“谢岐山呢?外头传闻你父亲的旧部投靠了义安王,这回又和你勾结一气,煽动谋反。” “他死了。”谢楚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自以为忠心为主,没想到义安王连他一起骗了。我本来就信不过他,原打算将计就计,联合詹霍的军队,从镇安北线进入衮州,包抄义安王,没想到詹霍竟然临阵倒戈,反而截断我的退路,试图置我于死地,我被困吕梁岭三日,濒临死境,历经几番激战方才脱困而出。” 他此时说起来轻描淡写,但赫连宜之却可以想象当时的惊心动魄,以谢楚河之勇,当日若非必杀之局,怎会传出他的死讯。 赫连宜之恨恨道:“詹霍卑劣,老天有眼,他最终还是死于义安王之手,可恨朝中那些蠹虫,还以此为文章陷害你,他们有没有想过,若不是你这样的武将守家卫国,他们怎么安享这些荣华富贵的日子。” “不,舅父,你说错了。”谢楚河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种冷酷的意味,“我确实和义安王联手了,在吕梁岭我本来可以杀了义安王,但我饶了他一命,作为交换,他和我联手,诱骗詹霍入彀,是我亲手斩下了詹霍的脑袋,他们一点都没冤枉我。” “楚河!”赫连宜之的瞳孔倏然收缩。 谢楚河神色不变。 赫连宜之迅速地恢复了镇定,他语速飞快:“你办事手脚利落吗?” “义安王的人不会说,我手下的人也不会说,跟在詹霍身边的人都被我收拾干净了,应该没有遗漏。” “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故意陷害你,不论詹霍是不是你杀的,这个人都打算把罪名按到你头上去。”赫连宜之眉头紧皱,“这个计策从你领军出发之前就谋划好了,你若没有死在义安王手中,照样可以置你于死地,是谁如此狠毒阴险?” “我杀戮太重,恨我的人太多了,管他是谁呢?现在重要的不是我做过什么事情,而是,圣人是怎么想的?”谢楚河的目光中有一种晦涩不明的意味。 赫连宜之想了想:“你一定要沉得住气,只要你串通义安王的事情没有真凭实据,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舅父,你会帮我的,是吧。”谢楚河直直地望着赫连宜之。 赫连宜之捶了一下谢楚河的肩膀:“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这种紧要关头,你别和我闹别扭,有什么话快说。” 谢楚河勾起嘴角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你去找武隆候、赵长盛的父亲,叫他帮忙我做一件事情……” ———————————————————— 苏意卿第二日带了干净的换洗衣裳,又想去刑部大狱探望谢楚河,但这回却被拦住了。刑部的官员道,按照圣人的旨意,谢楚河身犯重罪,为防串供,外人一概不许再见他。 苏意卿满怀不安地回去了。 结果,才到了这天傍晚,管家谢全出去打听消息回来说,谢楚河的舅父,怀鲁刺史赫连宜之被怀疑伪造证据,试图为谢楚河脱案,亦被刑部拿下。 苏意卿更加坐立不安,在打算出门的时候,安阳郡主过来了。 一进了门,苏意卿就过去握住安阳郡主的手。她的手很冰冷。 安阳郡主叹气:“我相公本来不想让我来,怕你知道了担心,但母亲说,她看得出,你性子刚强,不管是何情形,都要让你心中有数才好,特地打发我过来和你说。” 苏意卿的手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下基友的文章! 古言小甜饼《重生后我把夫君宠上天》,作者:柚一只梨。大家多多支持,爱你们哟。 本文将于11月22日周五入v,届时三更,请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划重点:即日起,更新时间为每日21:00】 作者今天是短小君,原谅我,囤稿中,入v当天要三更的,头秃的作者更秃了。 存稿箱,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就不能学着自己生点稿子出来吗? 新文:古言《夫人快来收养我》、奇幻《史上最强人鱼传说》,求美丽的小天使们预收。感谢在2019-11-18 22:29:48~2019-11-19 23:00: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柠檬吃多了好甜、懒懒的蜗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对酒当歌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安阳郡主忙道:“你先别慌,事情也不至于就到了最坏的地步,只是目前所有的证据都对楚河不利,有长泰、镇安当地官员的证词,说楚河收受贿赂,监军的齐大人是圣人所派,他说亲眼看见义安王的奸细半夜到楚河的营帐中商议了许久,至于詹将军之死,战场之上太乱了,还没找到证人,但是,詹将军的属下几乎全部死绝了,大家都说,除了楚河,没人会这么狠。” 苏意卿愤怒了:“一派胡言,我们谢家这么富,楚河怎么会去收受贿赂?至于说他杀人,谁看见了,血口喷人,要被雷劈的。” 她说“我们谢家”说得那么自然,一点儿不带磕绊。 “不知道谁在朝堂上推波助澜,有一些不明是非的大臣上表请求圣人立即将楚河斩首以为效尤……” 苏意卿脸色煞白。 安阳郡主赶紧又道:“自然,也有人奏请圣人,将此案移交大理寺,由刑部、兵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分辨明白才好定论。但圣人不知是何意思,对所有的折子都留中不发。父亲今晚上进宫求见圣人,圣人拒而不见,父亲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只要圣人不发话,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苏意卿咬住了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安阳郡主轻轻拍了拍苏意卿的手,正色道:“弟妹,你容我说一句老实话,你当初既然选择嫁给楚河,就该想到今日担惊受怕的光景,他们武人上了战场,比这凶险的时候多了去了,当初赫连姨母就是这样一年一年的熬过来的,你若现在就受不住,今后的日子可难过了。” 苏意卿看着安阳郡主,她的面容苍白如冬末之雪,她的眼神却坚定而明亮:“是,安阳姐姐,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不会成为谢郎的后顾之忧,我既选了他,无论这条路有多难,我都会陪他一起走下去。” “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这很好。”安阳郡主柔声道,“意卿,你切记住,你的夫婿是个厉害人物,他既然这次能死里逃生回来,说明老天爷都站在他这一边,他没那么容易倒下,你耐心等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是,姐姐。”苏意卿温顺地答应着,心里却做了一个决定。 ——————————— 夏末的清晨,快到辰时,天已经一片大亮,白色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落下来,照见京都万事万物。 早朝的官员从朱雀门外走过,看见那边的情形,忍不住彼此交头接耳。 朱雀宫门外的大道上,跪着一个白衣女子。她长相极美,着素服、簪白花,显然一身热孝未除,脸上带着如烟雾般的忧愁,那娇娇柔柔的模样让人看了就会感到心疼。 说起来,大臣们八卦的本事也是高的,就这么走过去,还未到朝堂上,许多人都已经知道了,那是苏家的女儿,如今谢楚河的夫人,因她夫婿被押在刑部大狱,她以这样的方式在替她的夫婿鸣冤。 在苏意卿刚刚跪在那里的时候,就有人向圣人禀告了此事。 圣人只是漫不经心地道:“她要跪,就让她跪着吧,看她能够跪到几时。告诉禁卫军,若有人擅闯皇城禁地,一律当场格杀。 故而,朱雀门外的一排禁卫军已经持弓在手,虎视眈眈,阳光下,箭的簇头闪着锐利的寒光。 一边是恶如狼虎的军士,一边是如娇花弱柳一般怯生生的小女娘,即使是与谢楚河不和的朝臣,看了也有些于心不忍,大都叹息了一声。 苏明岳自不必说,他愤怒的目光几乎要烧起来了,连那些武官本着兔死狐悲之意,也对此情形很是不满,走过去的时候,一人一眼,几乎要把那些禁卫军都瞪穿了。 禁卫军能怎么办,禁卫军也很冤啊。圣人的旨意,谁敢不从,但那谢夫人分明很狡猾,她就跪在那边缘上,十分微妙的位置,与皇城的范畴仅一毫之差,相当显眼,由不得人注意不到,然而,人家一丝儿没有逾越之处。 禁卫军只好满头大汗地继续盯着。 早朝之上,光绿大夫苏明岳向圣人力谏,奏请将谢楚河的一案提交大理寺审理,以明辨是非。 圣人的神情冷冷的,叫内监总管把一叠东西拿了出来,给群臣传阅。 那是长泰、镇安的州府递交上来的清册,上面写明了谢楚河所收受粮资的数目以及送礼的人员,那些人都是两地的贵族豪门,长期居于江东,自然与义安王多有往来。 还有就是监军的口供,某夜某时,义安王麾下的一个参将至谢楚河营帐中单独见面,半个时辰之后方才出来。 甚至还有谢楚河的亲笔信件,与义安王相约谋逆。 群臣窃窃私语,大都震惊不已。若说前两项尚有推脱之由,那谢楚河的亲笔信件,真真是无可辩解了。 苏明岳惊悚,汗流浃背,噗通跪了下来,还待分说。 圣人已经沉下了脸,让殿上金吾卫将苏明岳轰了出去。 朱太傅欲言又止。 圣人拂袖而去。 苏意卿一直在那里跪着,摇摇欲坠,但她倔强地咬牙撑着。 朱恒想过去,但朱太傅抬手止住了他。 朱太傅不说话,对着儿子微微摇头。 苏意卿的视线渐渐地有些模糊了,看着退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从她的身边走过去,她几乎都反应不过来是哪些人,直到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他的阴影落在她身上,把阳光遮住了。 苏意卿缓缓地抬起头。 是秦子瞻。 他微微地笑着,风姿如玉,委实是个翩翩美男子。 “你父亲刚才有没有告诉你,今□□会上圣人把谢楚河的罪证都拿出来了。”秦子瞻慢悠悠地道,“那其中有与义安王的往来信函,乃是谢楚河亲笔所书,就连朱太傅看了也没甚话说。卿卿,你的谢楚河死定了,根本不需要经过大理寺的会审,单凭眼下这些证据,就足够他杀头了。”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跳入苏意卿的脑海中。 “是你!”她失声道。 前世,她和秦子瞻做了十年夫妻,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比她更了解秦子瞻。 秦子瞻擅仿书画字迹,几乎能做到天衣无缝的地步。 他经常模仿苏意卿的笔迹给自己写情诗,以此为闺中之乐,翩翩苏意卿脑子笨,时间久了,那些个东西是不是自己写的都不记得了,总把秦子瞻逗得乐不可支。 苏意卿想及此节,心中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些书信是你伪造出来的,说不得其他的证据也是你一手炮制的。” 秦子瞻带着温和的笑容:“那些东西都是真凭实据,和我可没有丝毫干系,你这样空口白牙地乱说话,谁会相信你呢。卿卿,我早就说过,你这么笨,若嫁给其他人,肯定要被人欺负了去,只有我不会嫌弃你的。” “我嫌弃你。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你看,我就是嫌弃你,在我心目中,我的谢郎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苏意卿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骄纵的意味,让秦子瞻牙根发痒。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快点走开,别杵在我面前,我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愿意。” 秦子瞻几乎想打她,但是,看着她仰着头、苍白着脸,骄傲又脆弱的模样,他的心竟在微微地疼。 他敛去了笑容,深深地看了苏意卿一眼,慢慢离去。 苏意卿看着秦子瞻走远了,才一头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 第二日、第三日……如此过了六日。 苏意卿每天早朝之前都跪在那里,她的体力越来越不好了,常常一会儿工夫就晕过去了,谢府的下人会把她抬到马车里面休息,她总能赶在散朝之前醒过来,继续回去跪着。 谢夫人如此坚贞,或许谢楚河的案子真有隐情吧。朝堂上的官员不敢议论,市坊里的百姓已经沸沸扬扬了。 年轻美貌的苏家姑娘,和京都第一才俊秦子瞻退了亲事,抱着牌位嫁入谢家,本以为阵亡的夫婿死而复生,又被关入大牢,而这位新出炉的谢夫人如今跪在皇城外面替她的夫婿鸣冤。这一出接着一出的,跌宕起伏,端的比戏文里演的还要生动,看热闹的百姓都恨不得要喝彩了。 </div> </div> 第24节 那厢,皇宫内廷中的御书房中,圣人勃然大怒,把一叠折子甩过去,几乎都扔到朱太傅的脸上去了。 “你看看,这都什么事情?白川书院的这些学子们想做什么?想造反吗?朝堂之事,岂是他们可以妄议的?还联名上书请求对谢楚河三司会审,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子弟,荒唐至极。” 朱太傅不动声色:“是,士子无知,最易被人煽动,他们这是唯恐天下不乱,趁机生事,应当严惩、严惩。” “还有,这些、这些。”圣人冷笑着又抽了一叠出来,指着上头,“这些附议的官员,是不是有几个也出自白川书院?是周鸿生的学生?那个老匹夫想做什么?信不信朕明天就叫人封了书院,把他逐出京都。” 其实那些官员大部分和白川书院并无联系,圣人这无非是借题发挥罢了,朱太傅这么想着,口中却道:“是,周鸿生辞官归隐多年,还如此不安份,不堪为人师表,应当严惩、严惩。” 圣人看了朱太傅一眼:“你要敷衍朕,也须得认真一点,岂可姿态如此马虎?” “老臣不敢。”朱太傅后退了一步。 圣人的神色喜怒不辨:“那你倒说说看,你是何想法?” 朱太傅斟酌着:“赵长盛、曹德等军中将士,计有十一人出首证明,此次大军刚刚抵达长泰,就发现军中粮草短缺近半,且有人在军中大肆宣扬,造成军心动荡,事出权宜,只能紧急征调当地粮草,贿赂一说纯属无稽之谈。刚刚得到的消息,当地捐出粮资的世家大户,也愿意佐证此情。” 圣人冷冷地打断了朱太傅的话:“大军出征所备粮草,是经由户部、兵部两署官员盘点无误后方才发出,按你说,这两边的人都出问题了?赵长盛、曹德等人皆是谢楚河属下,自然会替他说话,至于江东当地的世家,是不是赫连宜之和他们串通好了,打算一起来欺瞒朝廷吗?赫连宜之是想要做下一个义安王吗?” 这话说得十分重,朱太傅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仍然从容。 “圣人英明,断不会被奸人蒙蔽,但如今双方各执一词,如果不给谢楚河一个申辩的机会就定下他的罪,恕老臣斗胆说一句,恐怕会寒了军中将士的心。谢楚河此人,虽然行事狠厉了一些,但这几年内安叛乱、外拒敌寇,终归是于朝廷有功的。” 圣人坐回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太傅:“那詹霍怎么说?义安王的细作又怎么说?” 朱太傅表情恳切:“这两人都已经死了,老臣也不知其中曲直,京兆府尹杨大人和大理寺正卿何大人都是断案如神的能人,不如让这两司共同审理此案?” 圣人语气淡漠:“说来说去,你也是绕着弯子想为谢楚河脱罪。朕记得,你仿佛与谢家有旧?” “是。”朱太傅老实地回道,“拙荆出身江东赫连氏,与故去的谢昆夫人仍族伯姐妹,正是因为此,老臣对谢楚河知之甚深,他刚正勇直,对圣人、对朝廷都是赤胆忠心,断无异念,请圣人明裁。” “别打量着朕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与谢楚河有故交旧情,私心作祟,没有一个坦荡的。朱森,朕今天和你说,这个朝廷是朕在做主,朕对此事自有核计,回头告诉那些人,都安份一点,朕不欲再看到他们上下乱窜了,知道吗?” 朱太傅暗自心惊,巍巍颤颤地跪了下去:“是。”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奉上,今天三更都是肥肥的,诚意满满,请小天使们多爱我一点。感谢在2019-11-19 23:00:05~2019-11-21 23:3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子是英雄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天上下起了雨。 起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阵子,把苏意卿的衣服和头发都打湿了,她跪在那里,觉得浑身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后来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哗啦哗啦地如泼洒一般倒在她的身上,她就已经麻木了,身体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全凭着心中的一股意念支撑着。 从皇城里面出来了一行人,打头的一个穿着明黄色的服侍,内监弓着腰,高举着伞盖为他遮挡雨水,女眷和一堆奴仆跟在后头,气派十足。 那是太子,他今天带了太子妃和良娣来宫中为皇后请安,这会儿经过朱雀门前,忍不住向那边多看了一眼。 太子妃也注意到了,她是知道这几日的传闻的,当下转过头去,皮笑肉不笑地对良娣道:“苏良娣,那位谢夫人好像是你娘家的妹妹,哎呀,这么大的雨,就那样跪着,我看了都觉得于心不忍,你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苏意娴深得太子宠爱,就连今日来见皇后娘娘都带着她一起过来,太子妃心中酸得厉害,见此情形,趁机出言嘲讽苏意娴冷漠无情。 苏意娴心中懊恼。她怎么会不知道苏意卿眼下的局面,这几日,她的父母和二叔二婶也曾过来太子府,她怕是要来找她求情的,连忙托病不见。 在太子身边很长一段时日了,苏意娴早已经摸清了太子的性子,他表面温和可亲,实际上心肠冷硬、兼之审慎多疑,苏意娴哪里敢在他面前出言涉及朝政之事,干脆狠心连自家父母都回避了。 如今被太子妃这么一说,苏意娴不好当作没有看到,心中暗骂太子妃,面上还要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姐姐说得对,我那可怜的妹妹,自小在家里娇滴滴的宠着,如今受这样的苦,我心里实在替她难受,但是,如今我是太子殿下的人,一言一行都要为着太子考虑,我若去与她亲近,外人误会太子与谢家有私,那我岂不是罪过了。” 太子妃噎了一下。 太子听了,倒是很满意苏意娴的知情达趣,又望了一眼远处的苏意卿,踌躇了一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意思,道:“良娣,既是你自己的姐妹,不必避讳,孤看她也是可怜,你去劝劝她,天子圣明,自有公断,她如今这样行事,很不成体统,叫她回去吧。” 太子发话,苏意娴不敢不从,她道:“是,太子仁慈,妾身先替舍妹谢过。” 小内监为她撑着伞,苏意娴施施然走过去,后面的女婢还替她撩着裙摆,免得雨水溅了上去。 走到近前,苏意娴看了看苏意卿的模样。 她浑身都是水,头发一绺一绺地沾在脸颊上,嘴唇苍白如同夏末的藕荷,一点点粉粉的灰色。狼狈而脆弱。 苏意娴忽然觉得往日的嫉恨都烟消云散去了。 六妹妹真可怜,秦子瞻那么好的郎婿没有嫁成,倒嫁给谢楚河那个凶神恶煞的武夫,如今还要为了他这样低三下四,让人看笑话。 苏意娴油然生出一股得意的情绪,她对苏意卿道:“卿卿,你这是在做什么呢?这般作践自己,若是祖母和婶婶见了,岂不心疼,快回家去吧,别在这里抛头露面,凭白辱没了我们苏家女儿的名声。” “五姐姐……”苏意卿迟缓地抬起头,神情茫然。 “哎呀,我忘了,你的夫婿如今还被关押在刑部大狱里面呢,也无怪乎你情急了。”苏意娴心中的自满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了,她挑了挑眉毛,“我们本是一家姐妹,谁知道嫁人之后竟有如此差距呢,真是天意弄人。” 苏意卿看了苏意娴一眼,慢吞吞地道:“哦,五姐姐如今过得顺心顺意吗?” “那是自然。”苏意娴摸了摸鬓角的金丝点翠攒珠钗,“不如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可以帮你的夫婿向太子殿下说个情呢。” “五姐姐你在太子身边只是良娣的份位,上头还有太子妃压着,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我不为难你。”苏意卿的语气带着忧伤。 苏意娴知道苏意卿是故意的,但苏意娴就是经不住激,哼了一声:“你定然是想不到的,如今太子对我那是真好,若我肯开口,有什么不行的呢?” “真的吗?五姐姐如今是这样风光,我心里实在羡慕。”苏意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姐姐,我求求你、求你……” 话还没说完,苏意卿忽然软绵绵地倒下去了,溅起的雨水泼湿了苏意娴的鞋面。 苏意娴一声惊呼。 —————————— 到了晚间。 苏意娴和太子颠龙倒凤之后,躺在太子的怀中,又想起了白日里的事情。 她原是个掐尖好强的性子,既在苏意卿面前夸下了海口,如今虽然有点儿后悔,也只能硬着头皮开了口。 “殿下。”她娇滴滴地道,“我那妹子,殿下当时也看到了她的光景,想她在娘家也是娇生惯养的一个人儿,现在却受这样的苦,殿下您看她是不是很可怜?” 太子漫不经心地道:“女子但凡嫁了人,一身宠辱就全系于她夫婿一人身上,你妹妹遇人不淑,确实可怜了,那样一个美人。” “是,我原也是这么想,这世上有几个女子有我这样的福气,能得太子殿下垂青。”苏意娴鼓起勇气,把手搭在太子的胸口上:“但我和她毕竟是骨肉血亲,看她受苦,我也心疼,斗胆求殿下赏个恩典,在圣人面前替谢楚河说个情……” 太子勃然变了脸色,推开苏意娴:“放肆,朝政之事,岂是你妇道人家可以插口的,阿娴,是不是仗着我宠你,你把东宫的规矩都忘了。” 苏意娴惊慌失措,连忙起来,跪在床上叩头:“妾身不敢,妾身知错了,殿下息怒,且饶恕妾身这一回。” 太子冷哼了一声,起床披衣,匆匆走了。 苏意娴腿一软,趴在床上,满头大汗。 外面服侍的东宫大内监见太子气冲冲地出来,急忙跟了上去。 太子起先走得极快,到后面渐渐地慢了下来。 大内监弓着腰跟着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谢楚河、谢楚河……”太子喃喃自语。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黑漆漆的一片,连月亮都被云层挡住了,夜色如晦,如同他心底的阴霾。 “你说,孤要不要在父皇面前开这个口呢?” “啊?”大内监一个激灵,没想到太子忽然问他,一下子回不过神来,赶紧跪了下来。 太子嗤了一声,他原也没指望得到回答,只是自己在心里踌躇着,举棋不定。 —————————— 大清早的,苏意卿还是执意要去朱雀门外跪着,方嬷嬷和大管家怎么都劝不住她,跟着后头唉声叹气。 但是,今天苏意卿没能走出谢府的大门。 外面站了一排士兵,个个人高马大,往那里一杵,把门口堵死了。 “你们是谁?堵在我家门口做什么?”苏意卿漂亮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士兵看过去样貌虽然威武凶猛,态度却极谦和,简直称得上是毕恭毕敬了。 领头的一个卫官过来,给苏意卿行了一个礼,很客气地道:“谢夫人,我等奉命前来守卫,这几天,劳烦您别出去,就在府里歇着。” “为什么?哪有这种道理,你们居然敢拘禁我?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苏意卿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不,军法比王法更可怕,士兵们欲哭无泪。 “谢夫人,求您了,给小的们留一条活路吧,上峰交代过,今天您要是还出去,回头就把我们的腿全部打断了。” 领头的卫官看过去五大三粗的,卖起惨来的效果非常惊悚,他含着满眼的泪:“真的会打断腿,将军亲自动手,保证接不回去的那种,谢夫人,多有得罪,您今天绝对不能出门。” 苏意卿眨了眨眼睛:“将军,哪个将军?” “呃……”卫官说漏了嘴,眼珠子转了转,“曹德曹将军。” 苏意卿转过头问管家谢全:“那是谁?” 谢全忍不住在心里给曹德竖起了拇指:“曹将军是二公子的同袍,原来在都护府卫军中,现在是左右武卫副统领。” 苏意卿抬起脚,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哗啦啦的,几十个的士兵一起跪了下来,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拦着她的路。 他们的身材都特别魁梧高大,即使跪了下来,也快到苏意卿的肩膀那么高。他们把大门口团团围住,岿然不动如山,苏意卿怎么也绕不过去。 她跺了跺脚,气咻咻地又进去了。 偷偷摸摸地想从后门出去,打开一看,居然也是一排士兵守着,看见她探头出来,又作势要跪下。 苏意卿气得砰地把门关上了。 方嬷嬷过去扶着苏意卿,苏意卿这几天腿脚不太好,只能让人搀着慢慢走。 谢全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道:“二少夫人,您且放宽心,您是没见过曹德那莽夫,他天生就比旁人少了一根筋,哪里想得这般周到,肯定是二公子交代他的,二公子如今在狱中既然还能指挥得动武卫军,足见并没有大碍,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意卿叹气:“我觉得你家二公子也是少根筋的,尚且自顾不暇了,还要花这心思管着我,若让人知晓了他这般行事,岂不是又添了一项罪名。” 方嬷嬷连忙替主子表功:“话不是这样说,少夫人您自然是最重要的,二公子前些日子大约是不知道,如今既然知道了,哪里肯让你去吃苦。” 她想了一下,忍不住又道,“二公子性子严苛,少夫人您这样胡来,回头他到家了,我觉得……”她“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意卿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意卿有些心虚,腿软了下去:“哎呀,我脚好疼,走不动路了,我伤得很重,要回床上躺着,你们都须得对我小心温存一点,不然我更疼了。” </div> </div> 第25节 众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拿软轿抬着苏意卿回去躺着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小玻璃渣渣到此为止结束了,下章开启甜掉牙模式。 第31章 御书房中。 圣人看了太子一眼:“什么,你要替谢楚河求情,让朕网开一面?” 太子恭恭敬敬地回道:“儿臣想着,谢家世代忠良,谢楚河毕竟是个难得的将才,他尚且年轻,或是一时糊涂行事不当,给他个机会也好。” 圣人坐在御座上,神色间有些疲倦之意,他叹了一口气,唤太子的字:“明睿,你知不知道,其实朕这几天一直在等你开这个口。” “这……”太子惊诧,连忙跪了下来,“儿臣愚钝,不知父皇圣意,求父皇教我。” “当年玉门关一役,谢家父子因你而死。” 太子听到此处,汗流浃背,以头触地。 圣人只当作未见,继续道:“谢楚河是员良将,若加以栽培,将来或可为你□□定国。这次的事情,是个示恩于他的大好时机,我以为你懂得,你却拘泥于当年往事,迟迟不肯出面,明睿,你其他诸般皆好,就是这胸襟气度不够大,将来若为一国之君,恐怕有失偏颇啊。” 太子心中百味交杂,玉门关之事是他心头痛处,多年以来他始终不愿提及,面对谢楚河的事情,也下意识地回避,直到昨日被苏良娣提及,他思前想后,终究对谢家有愧,故而,今日前来求见圣人。 此刻听圣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他脸上发烧:“儿臣知错。” “不,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圣人冷冷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当年谢昆父子既为救你而死,那也是他们的本分,你不必放在心上。朕这些年冷眼旁观谢楚河,他还不知道当年真相,但心中对你或许有所芥蒂,你将来若想用他,就须得恩威并施,让他知道,你才是他的主子、他的天。” “是,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知道了。” “谢楚河性格刚勇,桀骜不驯,这几年顺风顺水惯了,这样的武夫,若时不时打压他一下,他可能会慢慢地忘记本分。这段日子关着他,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去,把这事情了结了吧,朕吩咐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给你做副手,审理谢楚河一案,其他的事情不论,若他没有对朝廷生出异心,不妨放他一马,给他一个教训就好,若他真与义安王有牵连。”圣人温和地笑了一下,“明睿,你就斩了他,立你太子之威。” “是。”太子深深地俯下身去。 —————————— 太子心怀慈悲,亲向圣人陈情,圣人允,令大理寺和京兆府协同太子审理谢楚河一案,给他一个公道。 太子亲自到刑部大狱探望了谢楚河,以示安抚之意。 谢楚河言辞恭谨,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他对圣人、对太子皆是赤诚之心,不敢有丝毫怨言。 太子十分满意。 一个月后,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果然能干,把这前后的脉络就梳理了出来。 户部尚书宋樵,为了替其子捐官,花了大把银子贿赂吏部的官员,手头短缺,心生贪念,勾结不法商人,把军粮中的好米换成陈年糙米,以牟取差价,而不曾想,那些商人更贪心,直接将沙土混入米粮中充数。兵部的人因被宋樵事前打点过,也未予仔细盘查。 谢楚河在江东征调粮草之后,已将此事写了一封折子报送朝廷。朱太傅的长子朱怀从江东一线将几个驿站的小吏带回了京都,证明当日确有送信的军士经过驿站,但到了江阴后就失踪了。 而那个谢昆的旧部,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士兵指认,当日他被义安王亲手放箭射死,是义安王故意派来混淆视听的一个棋子。 至于詹霍,因嫉恨谢楚河,故意延误军机,导致谢楚河险些死于义安王之手,而后在三方人马混战中意外身死。 当然,这个“意外身死”其中应该还有点文章,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还待继续追究,太子已经命令打住了。 盖因此时,从边关传来了十万火急的军报,匈奴连同党项人再次进犯,都护府卫军不敌,节节败退,退守至夜郎城一线,关内告急。 太子试探地问圣人,是否马上让谢楚河重返边关,以御胡人。 圣人断然否决了。 他语重心长地对太子道:“明睿,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能让他以为,大燕朝只有他一个人能打战,怎么,北境缺了他就不成了吗?你太浮躁了。” 太子汗颜。 但连圣人也默许了对詹霍之死就此揭过不提,谢楚河暂且放出刑部大狱,回家等候圣意裁决。 —————————— 苏意卿斜靠着软塌,嘤嘤地哭,两眼含着泪花儿,那模样看过去可怜极了。 方嬷嬷不为所动,表情严肃:“二少夫人,你且忍忍,许大夫交代过了,还要用药揉上半个时辰,让瘀血化开才好,不然你的腿以后就废了。” “他吓唬人的,哪里就那么严重了,没碰没磕着,不过是多跪了几天,我觉得好得很,一点事没有。” “哦。”方嬷嬷拖长了声音,“没事啊,那极好,我要赶紧告诉亲家夫人这个好消息去。” 苏意卿马上萎缩了,抽噎了一下:“不,你别告诉我娘,我错了,我会乖乖的。” 温氏前面拦不住苏意卿,心疼得都快碎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和什么似的。她这会儿前脚刚刚离去不久,苏意卿的头都快被骂秃了,若不是看苏意卿还伤着,温氏估计就要上手打了。 苏意卿忧伤地叹了一口气:“还要足足两个月不能走路,我会闷死的,你们太狠心了。” 这个时节已经到了初秋,天气清爽,苏意卿的心都飞到外头去了,只恨方嬷嬷看她跟看贼似的,一步都不让她走,苏意卿都快哭了。 白茶笑道:“这有什么,等姑爷回来,叫他抱你出去,你爱上哪里不成呢?” 苏意卿板起了脸:“白茶你真不害臊,胡说什么呢?” 方嬷嬷闻言,忽然替自己二公子感到有几分不妙,忍不住笑道:“夫妻亲近乃是天理人伦,白茶这丫头说得不错呀,少夫人你脸皮子也忒薄了。” “哎呦呦,你们都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苏意卿把脸捂了起来。 外头突然传来了喧哗的声音,仿佛有人大声欢呼着。 苏意卿心中一动:“怎么了?白茶,你出去看看。” 白茶还没来得及走过去,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谢楚河站在那里,他的身形依旧高大挺拔,无论何时,都像是巍然山岳,气势凌人。 苏意卿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几乎要扑出嗓子眼。 方嬷嬷和屋内的其他侍女几乎热泪盈眶:“二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谢楚河大步进来,走到苏意卿的榻边,缓缓地跪了下来。 苏意卿顺着谢楚河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因为芍药正帮她揉着药,她的裤管挽得高高的,雪白的小腿和膝盖正嫩生生地露在外面。 苏意卿一声尖叫,一把拉过毯子把自己的腿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愤愤地道:“登徒子,好生无礼。” 方嬷嬷扶额:“二少夫人,那是你的夫婿啊。” 苏意卿涨红了脸。 谢楚河微笑了起来,他头发和胡子邋遢着,衣裳还是褴褛的,但他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有日光落进他的眼睛。 他慢慢地低下头,隔着那层薄薄的毯子,吻她的膝盖。 如同羽毛拂过,那么轻的触感。 苏意卿的血都往头上涌了上来,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心头有一只小鹿在活蹦乱跳,她慌张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一把将谢楚河的头推开了。 “你身上又脏又臭,哎呀,说不定还有虱子,快走开,别靠过来。” 谢楚河用拳头抵着嘴,闷闷地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可惜让胡子挡住了大半,看不太真切。苏意卿不无遗憾地想。 方嬷嬷当机立断,马上吩咐小丫鬟迅速烧水,叫小厮伺候二公子沐浴。 苏意卿住的房子是当初赫连氏为了儿子成亲布置的新房,极为宽敞,各式家什一应俱全,卧房的隔间就有个浴室。 所以,过了一会儿,苏意卿就坐在那里,听着谢楚河沐浴时发出的哗啦的水声,她觉得脸上的热度没有退下去,反而升得更高了。 她看着方嬷嬷,语气微弱地抗议:“为什么不让他到外头去沐浴,这是我的房间呢。” 方嬷嬷痛心疾首:“二少夫人,这是您的房间,您和二公子的房间,没有错。” 苏意卿和方嬷嬷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还是败下阵来,认怂:“好嘛,那就分他一点地盘,我也是很大方的。” 一柱香的工夫,谢楚河沐浴梳洗完毕,复又出来。他的胡子剃光了,头发也打理好了,看过去依旧是凛冽威武的样子,狱中的经历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影响,他宛如一柄精粹的利剑,外界的风霜不过拂身而去,不留一点尘埃。 他坐到苏意卿的身边,语调温和淡定:“我洗干净了,不会臭了,不信你闻一下。” 他怎么可以用这种一本正经的模样说这样害羞的话。苏意卿又想捂脸。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所有跟我到v章的小天使,爱你们。 我每天都会很努力地发糖的。 第32章 谢楚河的目光又移到苏意卿的腿上。她这时已经上好了药,衣裳整齐地坐在那里。 “你为什么那样擅作主张?我不是让你在家安心等我吗,你完全没有听进我的话。” 谢楚河的目光一暗,声音带着微微的严厉。 苏意卿的小心肝跳了一下,有点胆怯:“我不放心你,我心里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做……” 谢楚河的目光越来越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差点被他看得说不出话来。 苏意卿忽然用帕子捂住了脸,哼哼唧唧地道:“你又凶我,我对你这么好,你一回来就凶我?我就知道你心肠狠,你不是给我和离书了吗,好,现在拿过来,我生气了,我要回娘家去了。” 谢楚河马上败下阵来,他左右看了看,幸好方嬷嬷识趣,早就已经带着侍女们躲出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放软了声音:“卿卿。” “哼”。苏意卿把帕子拿开一点点,偷偷地露出了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看着他。 “我不是责备你,我是在痛恨自己无能。”谢楚河望着苏意卿,他的神情严肃,而他的目光却是温柔的,“卿卿,我娶你,是想许你一世喜乐安宁,无论有多少风雨,我会一力担起,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好吧,我错了,你别生气。”苏意卿小小声地道,“那我也不生你的气,我们两个扯平了。” 谢楚河轻轻地摸了摸苏意卿的头发,苏意卿有些害羞地缩了缩头。 “卿卿,我要去滇南了,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苏意卿睁大了眼睛:“那么远的地方,你去做什么?” 谢楚河若无其事地道:“圣人的旨意,我在义安王之乱中终究行事不当,理当惩处,将我贬为昭武副尉,到滇南府壮武将军林成备手下任职,后日就要动身,不得延误。” 事实上,武隆侯在得到谢楚河在狱中传递出来的讯息后,立即飞鸽传书给北境边关的都护府卫军主帅唐博远。唐博远是宿年老将,在卫军中原为谢楚河副手,对这个年轻的统领向来敬重,他在谢楚河回调京都之后暂代卫军主帅一职。 </div> </div> 第26节 北部胡人向来猖獗,时常骚扰边境,不过在谢楚河的威慑之下始终不能逾越雷池半步。唐博远接到指示之后,故意露出破绽,将守军防线回撤到关内。 谢楚河本拟以此向朝廷施压,但没想到圣人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将原镇守滇南的上柱国将军紧急调至北境,而将谢楚河贬至滇南,莫约就是为了提防谢楚河一手把持都护府卫军。 那又如何,虽然要多费一番手脚,但他想要做的那件事情,本来就非一朝一夕之功,无妨,他心意已定,这世上无人能阻。 但这些话,谢楚河自然不会对苏意卿说。他的卿卿,自此后就在他的羽翼庇护之下,只愿她一生无忧无虑,不必知道这些凶险的权谋伎俩。 苏意卿闻言之后,更加吃惊:“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谢楚河的语气十分平静:“天威难测,圣人的旨意,我等做臣子的遵从就是。” 苏意卿真的慌乱起来了:“可是,后日,太仓促了。”她结结巴巴地道,“我还要收拾东西、还要回去和我爹我娘辞行、我、我……” “卿卿,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谢楚河不知何时握住了苏意卿的手。 他的手掌十分宽大,完全地把苏意卿的手包裹在其中,掌心和手指上都带着薄茧,粗糙而温暖。 不知怎么回事,苏意卿竟然察觉到了谢楚河的紧张。他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等待着那个回答。 那么遥远的未知,令苏意卿惶恐而纠结,但面对谢楚河那样的目光,她还是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 谢楚河的手倏然握紧了。 苏意卿其实有点疼,但她没有说。谢楚河的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他眼睛里的神采是那么欢喜,欢喜到令她心疼。 “我当然会和你一起去。”话已经说出了口,苏意卿的心莫名地就踏实了下来,她认真地道,“我既然嫁给了你,你去哪里,哪里就是我安身之所。” “我现在只是个六品小官,你会不会嫌弃我?”谢楚河问她。 “会,我太嫌弃你了。”苏意卿回过神来,警惕地皱起了眉头,“你这个人,问的话都不怀好意,你说,要是我嫌弃你,不和你去滇南,你要怎么办?” 谢楚河低低地笑着,托起苏意卿如柔荑般的手,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他的嘴唇滚烫,一触即离。 苏意卿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一下把手缩回来,藏在身后,红着脸瞪他。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你要是不肯和我去。那我就拿根绳子把你绑起来,拖着你一起走。”谢楚河半真半假地道。 苏意卿那微妙的直觉又在作祟,她觉得他不是在吓唬她,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她斜瞥了他一眼:“哦,我还以为你又要给我一张和离书,写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若你不在,又有何欢喜可言,幸好我还有你。”谢楚河停顿了一下,慢慢地道,“卿卿,我只有你了。” 苏意卿的心被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占据了,涨涨的、酸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伸出一根小指头,朝谢楚河勾了勾。 谢楚河缓缓地凑近过去。 苏意卿捧住谢楚河的脸。他刚刚沐浴完,真的一点都不臭了,男性浑厚的气息,还带着一点点清爽的水气,萦绕在她的鼻端。 她把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用软软的声音对他说:“是的,你还有我,阿蛮,以后我会对你好,你忘了吗,我们说定的,我不离,你不弃。” 那么近的距离,她说话时的呼吸拂过他的嘴唇,仿佛是一个若即若离的亲吻。谢楚河差点把持不住。 但苏意卿又飞快地推开了他。 她扭捏地转过头去,大声叫道:“白茶,快来,给我收拾行装,我们要出远门了。啊,不对、不对,我要回家去辞别爹爹和娘,快快、扶我起来梳妆。” 谢楚河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慌张,我一到家就已经吩咐下去了,如今下人们正在收拾东西了。来,卿卿,我陪你一起回苏府拜见岳父岳母大人,我要和他们说,以后把你交给我照顾,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让你过得很好,相信我。” “嗯。”苏意卿害羞地看了谢楚河一眼,点了点头。 —————————— 长亭芳草烟色,一行雁字掠过长空,初秋的风从远方而来,清爽而旷远。 古道外,十里相送已到了尽头。 朱恒语气惆怅:“滇南民风未化,乃蛮荒之地,此去山高水远,我不再多说,你善自珍重,望你我早日再相聚。” 世事难料,或许,他日再见面,已是敌非友了。谢楚河心中叹息,对朱恒拱手一鞠。 朱恒离去后,赫连宜之牵马过来。 “楚河,舅父也要回怀鲁了。”虽在旷野中,赫连宜之还是压低了声音,“你交代我的事情,我自然会替你办好,但是……” 他踌躇了一下,“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其实我更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不要去争那口气,这条路有千难万险,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之祸。逝者已往矣,往事不可追,若你父母兄长还在,他们也未必希望你这么做。” 谢楚河望向长天外,浮云在他眼中过往,他的声音坚毅而平静:“我是什么样性子的人,舅父你应该知道。君先不君,臣何以为臣?负我者,我必将以血偿之。” 他将目光收回,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倨傲而冷漠:“你若叫一只老虎屈居在豺狼之下,岂能长久,我早有此意,他们不过是给了我一个最好不过的理由,如此,我问心无愧,亦能坦然行事。” 赫连宜之亦不是儿女情长的人,见状便不再多劝,拍了拍谢楚河的肩膀:“那你自己万事多加小心,切莫心急冒进,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给你传话,你保重。” 赫连宜之率着一干属下离去。 送行的众人都走了,谢楚河吩咐随行的军士启程,无意中回头看了一下,却见很远的道边,秦子瞻青衫白马,伫立相望。 那边,苏意卿坐在车上,她腿上的伤还没大好,谢楚河一步都不许她动。 秦子瞻始终望着那个方向,风吹动他的青衫宽袖,他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秦子瞻,文士蠹虫,不足为道矣,暂且留他一命,来日再取。谢楚河带着胜利者的心态,不屑地瞥了秦子瞻一眼,腾身骑上了他那匹黑色的战马。 谢楚河拨马,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苏意卿挑起了帘子,她的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 昨天苏意卿回娘家住了一宿,和温氏一起抱头痛哭,几乎一宿没睡好,苏明岳和谢楚河一合计,今天苏家父母就不出城相送了,免得到时候苏意卿走不动身。 她这会儿还哀怨不已,还没出发已经开始思念父母了。 “卿卿,我们走了。”谢楚河低头望着她,微微一笑,“别怕,我们很快会回来的,相信我。” 他的笑容淡淡的,却是那么明亮,驱散了苏意卿心中的雾霾和离愁。 前方远山巍峨,望不到尽头的长天,流云来去,如同那留不住的岁月。 往后余生,相持相守。有他在,心中再无畏惧。 “好,谢郎,我信你。”她如是回道。 —————————— 第一卷 《京都繁梦》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结束,谢将军带着老婆去度蜜月了。 下面是第二卷 《南疆惊浪》,谢将军婚后开始谈恋爱,顺便,抽空的时候忙一下事业,将来养老婆。 请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第33章 天还未大黑,从官道那边来了一队人马,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领着几十个卫兵,中间是三辆马车。 驿站的小吏迎了上去:“官爷,要住宿吗?” 那年轻的男子样貌英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意,让小吏有些畏惧。 男子拿出一份文书给小吏看了一眼。 小吏点头哈腰:“原来是谢大人,大人请进,里面还有几间上好的房间,我马上叫人给您收拾一下。” 这里离京都不过五百里,小吏其实早已经见惯了来往的达官显贵,按说也是宠辱不惊的,但谢楚河的凶名在外,何况他本人立在面前,也不说话,那股凌厉的气势就迫人眉睫,小吏怎敢怠慢。 谢楚河从马车上抱下了一个女子,那大约是谢夫人吧。 她用帷帽遮住了脸,蜷缩在谢楚河的怀中,小吏其实连她的容貌和身段都看不清楚,但他见那娇柔的姿态,就是觉得那肯定是个绝色的美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谢楚河微微顿住了脚步,侧首看了小吏一眼。 小吏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谢楚河走了进去,小吏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滚进去伺候着了。 驿站的仆从手脚麻利地房间腾了出来。 最好的那间房自然是留给谢楚河的,跟着来的白茶不放心,又自己进去拾掇了一番,谢楚河才抱着苏意卿进去。 苏意卿被放到床上,把帷帽摘下来,哀怨地看着谢楚河:“羞死个人了,我不能自己走路吗,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你还抱我。” “不能。”谢楚河不为所动,“这就是你自己任性的后果,这两个月,一步都不能走。” 谢楚河严肃的时候还是很有几分压迫感的,苏意卿哼了一声,不想理会他。 用过了餐食后,略微坐了片刻,驿站的仆从送来了热水。 苏意卿把谢楚河轰了出去,让白茶服侍着她洗漱了一番。今天赶路有些累了,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钻进了被窝。 没想到谢楚河又推门进来了。 苏意卿把被子拉得高高的,警惕地望着他:“我要睡了,你做什么呢?” 谢楚河抱着一床铺盖进来,吩咐白茶为他铺在地下。 白茶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今晚我睡这里。”谢楚河简单地说了一句。 苏意卿的脸腾地就红了。 自谢楚河从刑部大狱出来,之前两日,她回娘家住着,今天就动身出发了。所以说,害羞的卿卿还没和她的阿蛮“同房”过。 她当下结结巴巴地道:“怪挤的,你去隔壁睡吧。” 白茶听了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谢楚河不动声色:“外头不比在家,不安全,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要守在这里。” 白茶伶俐地道:“那如此,我家姑娘就交给姑爷照顾了,我先出去了。” 她不待苏意卿发话,飞快地溜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把门搭上。 </div> </div> 第27节 谢楚河看着苏意卿紧张的样子,有点想笑,又不敢再惹恼她了,就灭了灯,默默地脱衣躺下了。 今夜的月色很好,白色的清辉从窗口照了进来。 苏意卿偷偷地看着谢楚河,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鼻子又高又挺,侧面的轮廓在月光下勾勒得鲜明,仿佛又有些柔和。 苏意卿有些发呆,看了半天,他还是不动。 她忽然就不高兴了。这个男人,怎么回事,她不够美吗?他不喜欢她吗? “谢郎。”苏意卿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谢楚河马上睁开了眼睛。 “我有点不舒服。” 谢楚河披衣而起,点亮了蜡烛,走到床边,担忧地道:“哪里不舒服?” 苏意卿把她的一只脚伸出被子:“喏,我这只脚疼。” 胡扯,她今天一步都没走呢,怎么可能会疼,谢楚河哭笑不得。 那只脚形态优美,柔嫩而纤细,那脚趾头都仿佛是用玉石雕刻成的,在烛火中有一种珍珠白的光泽。 谢楚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觉得喉咙很干,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苏意卿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她的眼眸是这一夜的月光,流淌入他的心。 “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扭到了?有没有肿了?” 她的脚趾头动了动,俏皮地,带着无声的诱惑。 不能在这里。这么简陋的地方,怎么能让她将就?这是第一次,他的卿卿,理应值得最好的。谢楚河的理智这么告诉自己,但是心中汹涌的情愫却澎湃而出,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苏意卿忽然把脚缩了回去,然后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连头捂了起来,她躲在被窝里细声细气地道:“我又不疼了,好了,我要去睡了,别吵我。” 谢楚河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返身走了出去。 咦?苏意卿把头探出来,有些不安,他生气了吗? 不一会儿,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哗啦的水声。 苏意卿实在好奇,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反正谢楚河没看见,也管不到她偷偷地走两步。 她趴到窗户边,透过窗缝看出去。 这是驿站最好的房间,带着一个单独的小院。 谢楚河在院子里,上身脱得精.赤,提了一桶水,当头浇了下来。 这么冷的天气,大晚上的,他在冲凉水,作孽哦,苏意卿不由打了个寒战,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但她却舍不得将目光收回来。 谢楚河背对着她,露出了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背部,那线条孔武强劲,每一寸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水珠子顺着肌肉的纹理流淌下来,起伏着一路向下、再向下…… “砰”的一声,苏意卿的头磕到了窗格上,忍不住“哎呀”叫了一下。 谢楚河马上回过头来,沉声道:“卿卿,你是不是又下地走路了?” “没有!”苏意卿手忙脚乱地爬回床,迅速地躲进被窝里去。 不一会儿,谢楚河就推门进来。 苏意卿不待他说话,就抢先一步,语气微弱地道:“我知道错了,你不要再说我了。” 谢楚河的脚步声走到床边了,苏意卿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但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 “别淘气了,快睡吧。” 但是,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 —————————— 第二日,苏意卿特别安份,坐在车里面,只敢偶尔偷偷地掀起车帘子看一下。 谢楚河骑着马走在旁边,神情平静冷峻,看不出什么端倪。 苏意卿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在心里啐了自己一下。 到了晌午的时候,车队进入了一片林子,前面是一座大山,翻过去就出了京都府的地界了。 秋日的阳光绚烂,黄色的落叶铺了一地,马蹄踏过去就碾碎了。 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唿哨声。 “终于来了吗?”谢楚河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车队停下了。 谢楚河一马跃前,打了一个手势,卫兵们迅速地围到苏意卿的马车周围,结成了一个防护的阵势。 “怎么了?”苏意卿心中一沉,揭开了帘子。 谢楚河立在马车前面,一人一马,逆着光,日光宛如给他高大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灼灼耀眼。 “没事,卿卿,有一些山上的老鼠窜出来,我很快就收拾好,你乖乖地坐在车里面等我。别看,免得污了你的眼。” 他在前,沉稳如山岳。 苏意卿安心之余,又有点小小的骄傲,她依言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大队人马从林中冲了出来,乌压压地有上千之众。 他们身形膘壮,手持刀剑,一个个头罩黑巾,把面目遮得严严实实,也不说话,直接杀气腾腾地扑了过来。 卫兵们恍若无觉,只是将马车远远地牵到了道路的外侧去,然后守在马车周围,一动不动。 只有谢楚河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入了敌阵。 他的手中是一杆□□,寒光闪闪,划过空气时带起了尖锐的鸣啸声,所过之出,血光迸裂,冲在队伍前面的几个贼首竟被挑上了半空,然后重重地跌落下来,肚肠落了一地。 太恐怖了。贼众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是,马上有人扯着嗓子怒吼:“不要怕他,他们区区才几十个人,我们兄弟一起上,快杀了他!” 这些贼人本也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被这一喊,定下了心神,又发起了攻势。 谢楚河面无表情,□□抡动,势如风雷。 一些贼人脱离了大部,冲向马车这边而来。 马车边的卫兵刀剑出鞘,但仍然固守不动。 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后面传过来,渐渐越来越大,顷刻间如同雷鸣。 数百彪悍的骑兵结成冲锋的阵列,如风一般奔驰而来。他们身披战甲,手持金戈,连座下的战马的头部都覆盖着黑甲,那种凶悍勇猛的气势让这山间的草木都为之倒伏。 第34章 铁甲骑兵冲了过来,碾轧过那几个试图攻击马车的贼人,毫无停顿,直接把他们踩在马蹄下,压成了几团烂泥。 骑兵们迎头撞入了贼群之中,如虎狼入猪豕之群,刀剑横扫之处,贼人莫不能抵挡。 他们本来就是铁血沙场上历练而出的战士,强悍的战斗力岂是这群流寇所能比拟。 苏意卿在车里听得外面惨叫声连连,不由有些心惊,又把车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偷看出去。 触目所及,残肢与鲜血一起飞溅,刀剑切过□□的声音沉闷而惊悚。 苏意卿打了个哆嗦,赶紧放下了帘子,握着白茶的手,瑟瑟发抖。 贼人见势不妙,试图撤退。 但是,骑兵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队前锋切入贼营中间,后端分开形成两队包抄,已经将贼人都围了起来。 血腥的屠戮结束得很快,大约一柱香的工夫,那边就已经平息下来了,就连最后跪在地上求饶的人也被毫不容情地斩下了头颅,只留下一个匪首模样的人被提到一边去拷问了。 八百铁甲骑士齐齐翻身下面,跪了下来,领队的正是赵长盛。 “请将军示下。” 谢楚河已不是将军了,但他们是谢楚河一手栽培出来的亲卫营队,对主公的称呼依然不改。 谢楚河冷冷地道:“把道路清开,我们要继续赶路。至于这群东西。”他瞥了一眼地上堆积的尸首,“放在那里,让他们看看不自量力是什么下场。” “是。” 骑兵们很快将战场辟出了一条道。 谢楚河走了过去,轻轻叩了叩车窗:“卿卿,没事了,我们可以继续走了,你还好吗?” 苏意卿抖抖颤颤地掀起车帘。 她看见谢楚河站在那里,他的手还握着长木仓,别人的血液从他的指缝中滴落。 风吹过来,浓郁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苏意卿的胸口一阵翻腾,她捂住了嘴,几乎要呕吐。 “卿卿。” 谢楚河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苏意卿摇了摇头,对谢楚河道:“来,把手伸给我。” 贴身的卫兵过来,接过了谢楚河的长木仓。谢楚河老老实实地把手伸到苏意卿面前。 苏意卿拿出了一方帕子,强忍着作呕的感觉,仔细地把谢楚河手上的血污拭擦干净。 她低着头,谢楚河俯视她,恰好看见她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 她其实还在害怕吧。谢楚河那一瞬间几乎想要俯身亲吻她的睫毛。 她抬起了眼睛,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柔软如同春光:“好了,小心点儿,别老是把自己弄得脏脏臭臭的,不然我真的要嫌弃你了。” 赵长盛在后面咳嗽,咳得都快要断气了。 谢楚河放下车帘,过去冷冷地看了赵长盛一眼。 赵长盛保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情:“那贼首招供了,他们原是这附近的山匪,是胶东秦氏有人出了大价钱,把他们纠集起来伏击你。” 谢楚河的表情倨傲而冷酷:“秦子瞻吗?真有意思,蚍蜉撼树,可怜复可笑,不妨,我就喜欢看着人家气急败坏的样子。”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