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殇》 第1章 [gl百合] 《曲水流殇作者:酥皮糖糕【完结】 文案: “随本将军回府吧,你父亲会得到妥善安葬的。” 当朝柱国大将军姜霂霖向她伸出了手。直到她执意以身相许,才知这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身。 做她的棋子or妻子? 姜霂霖x曲水,腹黑冷面攻x外柔内刚受 轻虐,he,封面从左起:子羿、曲水、姜霂霖 完结文:《曲水流殇》、《吾妻妖凰,万寿无疆》、《燥zao》 作者君的文都不会很长,基本是在50万字左右,特点就是极度紧凑,哈哈,喜欢加收藏。 《谨记》、《狂浪生》在存稿,预计20年下半年开更。 微博@st酥皮糖糕(只上传人物图和被锁的章节,找到的都是真爱粉了!) 八大女主上传完毕 内容标签:虐文 女强 女扮男装 朝堂 搜索关键字:主角:曲水,姜霂霖┃配角:姬妍若,卢月,子羿,曲梦,陈醉,素菁┃其它:酥皮糖糕,百合纯爱,虐恋 一句话简介:卿知否,愿以兵符换红烛 立意:为你,千千万万遍 上卷:龙暮 第1章 入姜府 “听说皇上今日为你赐婚了?” “是。” “打算如何应对?” “……” “若是说出实情,想他也不会怎么样。毕竟你为他立下赫赫战功。” “父亲该知道,孩儿不会选择这条路。” “如今的你已经贵为柱国大将军,我姜府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还不能说?” “这不是孩儿想要的。” “荣华富贵,族人安乐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孩儿要的是国泰民安。” “如今天下太平——姜霂霖!” “在!” “你要的不是国泰民安!” “孩儿要的是国泰民安!” “国泰民安——谁的!” “……” “为父问你是谁的国泰民安!” “……” “说啊!如今的天下难道还不是你期望的国泰民安吗?” 案几上的铜鼎烛灯映照着姜易泛红的双颊,紧咬的牙齿涨起硬邦邦的腮帮子,夹杂了几根花白的胡子掩着他微微抽搐的嘴角。 姜霂霖跪在堂前,笔直地挺着上半身,刀削般的下巴微微抬起,幽暗的双眸中迸射出寒光点点。 “孩儿,要的是、江、山!” 半年之后。 “殿下,将军回来了!” “霂霖哥哥回来了?现在行至何处?他可曾面见过了父皇?” 镜台里的那张脸如花绽放,美不胜收。 “此时应该已入了城。殿下,您终于等到了!” 那个身影转过身来,原来是一面含桃花,几分稚嫩,略施粉黛的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当朝最受皇帝疼爱的小公主,姬妍若。 “父皇早就看了日子的,可谁知一个小小的战乱也离不开霂霖哥哥,非得他亲自去平定才行。害我白白等了这几个月的时间。” 姬妍若说这话时,黑白分明的双眸也随之一转,本是嗔怪的一眼,可配在她那张未脱稚气的脸上,却是可爱的很了。 凤黎路街口。 哒哒的马蹄声一阵传来,街上的百姓已经自行退至两旁,宽阔的大道中央只剩一个身影。 衣衫褴褛,衣不遮体,弱不禁风,面瘦如柴……一切单薄可怜的字眼皆可用到她的身上。 急行的高大马儿随着一声喝令收起扬起的前蹄,鸦雀无声的大道上,传来沉闷的一句:“怎么了?” “将军,前面有一跛脚女子挡了道。” “是跛脚还是腿折了?” 马下的士兵冷汗涔涔,这沉闷的声音远比战场上的刀枪剑弩的杀伤力更为强大。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壮着胆子大声道:“属下即刻肃清!” 一阵哭声传入耳中,将姜霂霖本就烦闷的心绪更是搅得翻江倒海。她一个转身,踏马而下,身上的战甲还未发出一丝响动,双脚竟已结结实实的踩到了地面上。 不过是十步之距。下了马的姜霂霖这才逼不得已,抬眼去瞧上一瞧。 一张破了不知多少洞,严重风化的草席,掩着一具散发着酸臭的尸体。尸体旁倒着一名哭哭啼啼的女子,身上的破衣片甚至还比不上尸体上的那一件。瘦骨嶙峋,遍是污垢的脸上,只一双凸起的红肿的大眼睛,能够让人看得分明。 卖身葬父,不必想,看这景儿,姜霂霖便知道。 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便是太平盛世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常年征战在外,便也不足为奇。 可于此刻的姜霂霖来说,眼前的女子却好似不同了。她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去。 两名士兵被这举动吓得不轻,慌忙道:“将军——” “你父亲走了多少日了?” 这便是曲水初遇姜霂霖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当然,“曲水”这个名字都是后来姜霂霖赐予她的。 姜霂霖的声音不咸不淡,似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可她却是哭都不敢出声了,只有还未流干的泪水悄然滑落。她明白,这位大将军腰间的佩剑,染上的血比这整个凤黎城中的百姓还多。 一双剑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略显下垂的嘴角,令人一看便知是不好惹的主儿。可是后来曲水才知道,这样的唇,也是寡情的面相。 第2章 可那也是后来的事了,毕竟最初遇上姜霂霖的时候,她以为上天是在怜悯她的苦日子,为她找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极好的归宿。 “随本将军回府吧,你父亲会得到妥善安葬的。” 当朝柱国大将军向她伸出了手。曲水今年年方二八,在这之前,还未与其他任何男子有过肢体上的接触。她也不知当初是怎样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姜霂霖的手中。也不知自己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在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被姜霂霖牵着手,穿过整个凤黎城的东街大道,迈进了就算是乞讨都不敢路过的姜府。 她唯一能够记得的,就是那只握着她的手,温热,带着茧子的亲切的粗糙感。 从此,她便成了人人口中乐道的“传奇”女子。 “给她洗洗,寻个差事。” 曲水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姜霂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与下人交代了一句后,转身离去。 她被婢女带到一间房中,仔细的擦洗干净。换上从未穿过的衣衫,虽然那衣衫比她眼前的婢女穿着的要逊色一些。可于她来说,已经是穿过的最好看的衣服了。 “这便要去……将军的房间了吗……”曲水低着头怯怯地问了一句,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她对房中之事一概不知,如何能够服侍地好将军呢?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中。她狐疑地抬起头来。 身旁的两个婢女以袖遮面,笑得都弯了腰。她怔怔的站在那里,不知婢女在笑什么。 似是终于笑够了,一个婢女忍了又忍,捧着笑疼的肚子说:“你在想什么呢?便是我们都没有给将军当通房丫头的资格,哈哈……你说话可真有趣……哈哈……” “可是……将军他方才……” 曲水当下便懵了。她虽然没读过书,可还是知道礼仪廉耻,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的。她也是卖身葬父,将军为她葬父,她便要将身子给了将军的。将军也牵了她的手。 “待会儿风婆婆会过来交代你每日需要做的活儿。你呀,能够进姜府做个下人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日后好好干吧,千万可别生那些不该生的想法。” 另一个婢女附和:“将军为人中翘楚,是这整个凤黎城中,所有小姐的梦中夫婿。不过……就算她们也是没这个福气的,将军半年之前就被皇上赐婚,迎娶的那位是皇上最疼爱的小公主。若不是蛮夷作乱,将军前去平定战乱,半年前他们就成亲了。” 第2章 定吉日 皇宫,御道前。 姜霂霖面见皇上之前便卸了银甲与佩剑。与皇上简单的在德文殿中交代了几句,便跪安了。 正值素秋,天气微凉。她一身玄色劲装踏着一贯的沉稳脚步,独自走在御道的一侧。 “霂霖哥哥——” 身后传来一句稚嫩的女声,她微微蹙眉,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的那一瞬间,眉头已经完全舒展了开来,恢复了那副不悲不喜的常态。 姬妍若不顾身后婢女的追赶,一路小跑着到了姜霂霖的面前。气喘吁吁,涨红着脸又唤了声:“霂霖哥哥——” “跑这么急?” “若儿担心追不上霂霖哥哥……霂霖哥哥,你已经面见过父皇了?” 姜霂霖负手而立,微微颔首:“这里可是德文殿,你须注意着些。” “这皇宫再大,若儿也都可以去得,霂霖哥哥不必担心!”姬妍若灿笑嫣然,“父皇……他怎么说……是不是……” “嗯,早前已问过名,下月初六是个良辰吉日。” 终于可以嫁给自己打小便爱慕的姜霂霖,所有的喜色全部写在了姬妍若的脸上。方才本就小跑着来的,如今加之与姜霂霖谈及婚事,她脸颊上的红晕更甚了。 “那……霂霖哥哥……” “你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若儿听话,若儿不会乱跑的!”姬妍若连连应声,生怕姜霂霖觉得她不是娴静的女子,“那么若儿想见霂霖哥哥的话……” “新婚之日吧。” 姬妍若虽是失落,可却仍是连连点头。她知道姜霂霖是所有权贵小姐做梦都想嫁给的人选,她也是向父皇求了好久,父皇才答应下来的。这门姻缘来之不易。 “那若儿……便回去了,霂霖哥——” “若儿。” 姬妍若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看过去时,姜霂霖又唤了她一声。她沉浸在这一句“若儿”之间,如梦如幻。 “你毕竟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有些话,我想与你说明白些。” “霂霖哥哥……想要、说什么?” “我为武将,若有战,经年累月不会回城。” “若儿便在家中安心等着霂霖哥哥回来!” “我一样会收妾室。” “若儿为正妻,定与她们好好相处,不生妒心!” “你当真要下嫁与我?成后,怕是会……生活不易……” 姬妍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姜霂霖不再多言,没有丝毫不舍,转身离去。 姜府,虎贲阁内。 姜易斜靠在凭几上,尽显疲态。近半年来的愁绪纷杂,令他本就带着诸多旧伤的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姜霂霖安然回来,他终于可以松口气。可是见了跪在堂前的姜霂霖的身影,他的气终究是不会出的太顺畅。 “见过皇上了?婚期可定?” 第3章 “下月初六。” “没得商量?你不是想法子拖了半年吗?”姜易拧着眉头,神色凝重,“你走到绝路上去喽——” “垫脚石多些,本事大些,这绝路,孩儿也可以跨过去的!” 平淡如水的口吻,却令人胆战心惊。如同姜霂霖这个人一样,少言寡语,站在那里,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样子,可若是旁人知道她的身份,皆会不寒而栗。 六大柱国大将军之一,二十有一的少年郎,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威名,小公主姬妍若的准夫婿。 姜易轻叹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感慨道:“生儿当生姜霂霖啊……霂霖,为父真的想将你与你兄长换上一换,你若是个儿郎,也不必冒这个风险去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你若是早生几年,生个男儿身,便可顺理成章得到这天下,得到你想要的天下——” 姜霂霖没有像父亲那样抱有幻想,也没有像父亲那样感到惋惜。她接受上天给她的一切。包括野心,也包括这女儿身。好的不好的,她皆收下。 “父亲不必如此。孩儿虽为女子,照样可得天下,可坐江山。” 女儿的野心是件好事。姜易曾经是多么的期盼自己的儿子可以做个将军,光宗耀祖。这个愿望倒是实现了,不过是在他的女儿身上实现的。更意外的是,这女儿生了颗男儿的心。不光只是好打好斗,且对权势的追求极其执着,甚至于称得上固执。 若真能换上一换,该有多好…… 他阻拦不了女儿,剩下的唯有担心。这条路不好走,一个不小心,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祸!姜易无奈地摇摇头,没了法子。 “听夏钊说,你带回来一个女子。” “卖身葬父,路上遇到的。” “可是有何打算?”姜易心知肚明,自己的女儿什么脾性他是知道的,她不会无端端收进一个无用的人,“霂霖,别跪着了,你要护好你那双腿。” 姜霂霖纹丝未动,跪的极为端正:“孩儿该如此,父亲不必挂怀。” 再无多言。 姜霂霖是出了名的孝子,可这心中的心思沉重地很,从不与任何人说上一句。只有作为父亲的姜易偶尔能够问出一两句。 此事既然女儿不提。姜易心中也便有数了,这女子,有大用! 出了虎贲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便迎了上来,虽年岁已大,可却红光满面,可见生活的很不错。这便是风二娘,姜府上上下下的婢女都要叫上她一声风婆婆,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她眼下可有差事?”姜霂霖边走边问。 风二娘随在身后,微微弓着腰:“奴婢们已经为她收拾干净,老奴给她安排了个守夜的差事,眼下手头儿没活儿!” “守的是谁的夜?” 姜霂霖脚下生风,已经穿过回廊,转个弯走到庭院。路过的仆人皆远远地避开了她。 “与女婢们轮着守夜,哪位夫人门前少了丫头,便安排到哪位夫人那里去。” 风二娘回话。这女子是将军带回来的。牵着手带回来的。从前即便有这种情况,也是将军交代给下人,由下人引到她面前。将军今年已经二十有一,就算是通房丫头也是没有一个的。这风二娘便留了个心眼儿。 可她拿不准将军的意思,便安排这女子守夜,若是将军有意,自会教她到自己的房中去守夜。 “嗯,教她到我的房中去守夜吧。” 第3章 戏年月 风二娘抬眼看了一眼姜霂霖的背影。果真如此,幸好自己多想了这一步。 “我从北境带回了些稀奇玩意儿,你去寻齐晔,向他要几样去!”姜霂霖一直行至自己的院子,才驻足回头,“去吧,子时带过来。” 风二娘虽然跟的上姜霂霖脚下的速度,可仍然保持着一段距离。以防姜霂霖突然停下,自己撞上去。自十几岁起她便进了姜府,磨练了半辈子,心思与能力都是这姜府的下人里,数一数二的。 那时,还是前朝,姜府也是前朝的名门。后今日的皇帝登上皇位,前朝的将门皆被斩了个干净,只有姜府在战事中有些功劳,而姜老爷的长子又是个病秧子,对朝廷没有威胁,这才保了下来。 后夫人又怀一胎,生下这小儿子姜霂霖。姜易老来得子,将小儿子宠上了天。这姜霂霖也是争气的很,从小便跟随父亲出入军营,十几岁就能够在战争中独当一面。适逢皇帝江山不够稳固,缺少将帅,便将这姜霂霖一路提拔了上来。 姜家虽为前朝效过力,可对当今朝廷也无判心。姜霂霖打了几场出名的战役,便坐上了今天六柱国大将军之一的位置。 大多的世家少爷都会在十六七岁便完婚,而自家少爷的婚事一直被他以忙于战事拖到现在。期间甚至有几家自荐的权贵私下来为小姐们说话,可姜霂霖一概不理。 直到皇上也看不过去,提出将小公主姬妍若下嫁给姜霂霖时,姜霂霖才答应下来。 一时间众人皆叹,原来配得上姜霂霖的还得是皇家的女儿。 姜霂霖不近女色,令风二娘也一直以为,自家的少爷在那方面不开窍。如今看来,倒真是被繁忙的军营缠住了身。 现在得了空,不仅是要迎娶小公主,就连通房丫头也主动带了回来。 想到此处,她也是欣喜,退出了将军的院落,一路来到下人们住的院子,寻姜霂霖昨日带回来的姑娘。她早前就一直没有差使曲水,方才说的守夜不过是想探探少爷的口风罢了。眼下曲水正在房中歇着。 第4章 木门吱呀一声从外打开,曲水小心翼翼地从硬板床上下来,探身见进来的是风二娘,便立即跪了下来。 风二娘急忙将她扶起:“姑娘可真是折煞老奴了,快起来,快起来,拜不得,哎呦——” 曲水强行被风二娘从地上拽了起来。倒也不费力,毕竟她身子单薄的很。 “哎呦,姑娘生得可是清秀的很,许是外面吃不好,穿不暖,身子瘦弱了些。日后婆婆让那些丫头们给你熬点儿汤,好好补补,必会出落个水灵模样。” 曲水受宠若惊,留下两行热泪,又要跪拜风二娘:“谢谢婆婆,谢谢婆婆!” 风二娘将她的两条瘦骨如柴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胳膊上:“姑娘叫什么呀?” “我……我……”曲水显得很是窘迫,“婆婆,我没有名字。” 其实她倒有个旁人经常对她的称呼,不过那真的是算不上名字,不过是个家中的排行而已。 “那也不打紧!”风二娘安慰曲水,“你这名字将军会为你取的。” “将军?”曲水疑惑。 “今夜你便到将军的房中守夜去,”风二娘亲切地拉着曲水的手在硬木床板上坐下,“将军可从未叫下人们在他房中守夜过,便是军营中的士兵,也要在距离房间十步以外的地方守夜。” “那……那我……”曲水有些害怕。 “将军亲自把你带回来,可见对你是中意的。你瞧,这梳洗好了之后,不就有几分模样吗?要谢婆婆呀,日后有的是机会!” “可是她们说——” “她们懂什么,她们不过是这府中做苦力的下人们!记着,见了将军可不能打哆嗦。若是惹恼了他,那可不得了!” 本是叮嘱她的话,却教曲水更是不安了。 风二娘说罢,特意命丫头们给曲水又收拾了一番。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曲水换了衣服,插了一只珠钗后,就是自己也不认得铜镜中的那个女子了。 月黑风高,素秋之夜,更是冷了许多。再加上进院落之时,在拱门处遇到两名值夜的士兵,本就害怕的曲水一个劲儿的打着颤。 将军的房间依旧亮着光。风二娘轻轻叩了两下房门。房中传出姜霂霖低沉的声音:“进来。” 曲水跟着风二娘进了房间。 宽敞,明亮,整洁,这是曲水进去后的第一印象。相比之下,她从前住的地方,都称不上是间房子了。 “少爷,这姑娘老奴带来了。” 姜霂霖身上披着件外衣,坐在案几前,专心于案几上的兵书。头也未抬,嗯了一声。 “老奴下去了?” “嗯。” 房门从身后关上,剩下了曲水一人与姜霂霖相对。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房中偶尔有一声书页翻过的声音,再无其他。 良久,姜霂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曲水也不约而同抬起头,看向姜霂霖。 那张脸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温度,许是烛火映照在将军脸上的缘故。曲水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可双手仍旧绞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姜霂霖沉吟片刻道,“曲水无言戏年月,你便叫曲水如何?” 曲水点点头。她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不知姜霂霖吟诵的是什么。她只知道,服从,听命。 “你父亲已经被下人们安排厚葬了,择日你可以去祭拜他。” 曲水惊讶地张了张嘴,一时缓不过神。她只是想安葬父亲,有个地方,再能够立上一块儿墓碑,她便知足了。而姜霂霖口中的“厚葬”,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少爷——” 姜霂霖就那么坐着,抬着下巴看着她。而曲水早已经忘了风婆婆教给她的礼仪,一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姜霂霖也没有提醒她,要跪下来与她说话。 这姿势,倒是将军在仰望她了。 “不过带上两个贴身婢女去就好了,不要让旁人见到。” 贴身婢女……曲水更是惊愕了。什么样的身份才能有贴身婢女服侍。 许是头仰地困乏了,姜霂霖这才说了一句:“今夜怕是要睡得晚了,你还是坐下来,我同你好好聊聊。” “……” 第4章 共荣华 曲水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一直站着同姜霂霖讲话的,她被这一发现着实吓得不轻。以至于姜霂霖要她坐下的时候,她直接跪在了姜霂霖的面前。 姜霂霖见状,提醒她:“今夜谈话怕是会很晚。” 曲水慌忙摇了摇头,唯唯诺诺道:“曲水跪着听。” “……” 姜霂霖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又回到案几上摊开的兵书上。 不是要与她谈话吗?难不成是自己方才失了规矩,将军在罚她?她身子本就瘦弱,跪了这半个时辰,实在是撑不下去,向后一跌,屁股扎扎实实地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乏了吗?” 曲水抬眸,姜霂霖依旧在翻着那几页。常年的军营生活令她的骨节异常分明。曲水注意到,姜霂霖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儿有半块儿是缺失的。 “嗯?” 见她不回答,姜霂霖这才抬起头来。 曲水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那还不坐?”紧接着姜霂霖教给她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不要因为受到惊吓,就忘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第5章 曲水当时是没有听明白的,可是日后这句话,令她受用终生。 “你既已卖身葬父,便是做好了准备吧?”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她们已经告诉曲水了,曲水知道自己就算是做通房丫头,也是不够格的,曲水谢谢将军的恩情。曲水愿意在这姜府之中做牛做马,报答将军的恩情!” “她们?”姜霂霖挑眉,随即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作何想呢?” 曲水羞红了脸,指尖绞着衣角,小声道:“曲水愿以身相许,报答将军的恩情。只是……只是……” 姜霂霖耐心地等着她说下去。 “曲水没侍奉过……将军不要……恼怒……曲水会……会学……” “然后呢?” “啊?” 姜霂霖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是惹得她羞涩不已。 “然后……然后……”曲水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姜霂霖起身,走到她身边:“你想没想过你以身相许之后呢?” “嫁稀随稀,嫁叟随叟!”曲水终于想到一句母亲在世时常说的话,“曲水愿随在将军身侧,侍奉将军一生。” “嫁稀随稀,嫁叟随叟……”姜霂霖在房中来回踱步,幽幽道,“看来你的野心不小啊……竟要嫁予本将军……” 嫁予本将军……曲水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有如此大的歧义。她慌忙站起身来:“将军,将军,我——” “便如你所愿!” 曲水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与将军说了什么?将军又与她说了什么? 姜霂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抬手捏起她的下巴:“怎么?后悔了?” 这张脸距离自己如此的近,被烈日晒出的小麦色,嘴边光净的没有一根胡须,手指上粗糙的茧子刮地她下巴微微疼痛。 “曲水,不知将军……娘亲说过,女子出嫁要置办嫁妆……”曲水说着眼中泛起泪花,“曲水父母双亡,家中……” 说到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 姜霂霖将手放了下去,虽见曲水落了泪,却好似心情不错。 “家中再无亲人了吗?” “还有一个幼弟。”曲水已经泪流满面,她的记忆实在是苦不堪言。她也就只剩这一个弟弟了。 “如今在何处?” “在家——”曲水便是连“家”这个字眼都说不出了,因为那个房子还比不上姜府的茅厕宽敞。曲水擦了一把眼泪,“也不知他还喘着气没有,怕是曲水出来的这几日,他已经饿死了。” “明日将他接到姜府中来。” “……”曲水愣神,一脸诧异,“将军……将军要收留他吗?” 说着她又要跪下来给姜霂霖叩头。却被姜霂霖冷冷的一句吓得坐了回去。 “本将军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姜霂霖扫了一眼她的膝盖,“本将军正好缺个亲侍,让他随我到军营里去练练!” 姜霂霖说罢又坐回案几前,将身上披着的外衫向上收了收:“你知道要怎样才能嫁给本将军吗?你又知道嫁给本将军是为了什么吗?” “像公主那样的身份才可以嫁给将军,曲水只为了报恩。” 姜霂霖撑着下巴,对曲水招了招手。曲水挪了过去,在案几的另一边坐下。探上去自己的半个身子。 姜霂霖咬字清晰,放慢语速,极其认真地与她对视:“若你有朝一日能够学会公主的那些本事,本将军便娶你。从明日起,你便是本将军的妾。你是本将军的第一个妾,日后你的荣华富贵皆与本将军同享!可其他的,你并不能够奢望,你可愿意?” 姜霂霖的眼睛很漂亮,深邃,深不见底。曲水看得着了迷。 “将军给曲水一口吃的,曲水便——” “不,本将军拥有的一切你都可以享用!只是,我们相敬如宾,本将军的心,不会给你。” 曲水有何曾奢望过能够得到眼前人的心呢?便是她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自己能够吃饱穿暖,不受人欺,这已经是最好的境遇了。 “你考虑一下,若觉不妥,明日本将军会教风婆婆为你另寻一份差事,在这姜府,是不会饿死的。” “曲水谢谢将军,曲水愿意伴将军左右!” 一切都在姜霂霖的预料之中。她嘴角一扬,一如既往的自信:“不早了,去榻上歇息吧。” 如此之快?曲水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榻。可姜霂霖却坐在案几前纹丝未动。 烛火摇曳,那张脸深深印在了曲水的心上。她不知,自己要的可能不仅仅是温饱,从遇上姜霂霖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便是姜霂霖的,而姜霂霖的心,将是她一生的追求。 夜已深,曲水的眼皮直打架,姜霂霖还未上榻,可她已经撑不住闭上了双眼。朦朦胧胧中,她感觉到一人在她身边躺下,并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她便进入熟睡了。 这一夜,是她自出生以来,睡过的最安稳的一夜。 曲水这个名字,在这一晚后,将会同姜霂霖一起,在日后的某一天,一同载入史册。 第5章 位婢妾 “素菁,完了——完了完了!” “怎么了?” 一大早绿绒便跑进婢女房中,一脸的惊吓状。 身后房门大开,她也没顾得上去关。一阵瑟瑟冷风吹进了房间。 房中其他的女婢正在忙着穿衣,见绿蓉如此模样,皆停下手中动作,看着惊慌失措的绿绒。 第6章 素菁倒是镇定一些,一边过去关上门,一边问她:“怎么了?你昨晚不是在夫人的房间守夜吗?怎么才回来?” 绿绒急得口干舌燥,捂着嗓子干咳了两声,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方才回来,就、路上……桥、花园里的那桥……” “你别急,坐下说!” 婢女们主动腾出一块地方,素菁拉着绿绒在硬木板上坐下,帮她顺了顺气。 绿绒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才将方才的事情告知于素菁。 “风婆婆,是风婆婆!她来寻我,让你我二人去做侍女!” 房中婢女闻言先是一惊,紧接着便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她们都是做苦力的丫头,能够做侍女那便是登天的造化了。 素菁张了张嘴,半天没缓过神来。待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过了三四遍后,她才抓着绿绒的手问道:“这、这不是好事儿吗?” 绿绒却带着哭腔解释:“是、是给那日的丫头做侍女!” 说罢就真的哭了起来。明显是被惊吓过头了。 “那日的丫头?” “莫不是那日将军带回来的姑娘?风婆婆教你二人为她洗漱换衣的那位?” 见素菁疑惑,身旁一个看起来机灵一些的婢女插了一句。 绿绒转身看那婢女一眼,连连点头。眼里的泪水流的更是急了。 “那日她说、她说她要服侍将军的……我与素菁还……还笑她……呜呜……”绿绒的声音被哭声都淹了过去,模糊不清的说着,“我们说她就算是、就算是通房丫头都不、都不……” “风婆婆要你们做她的侍女,那她……就不仅仅是通房丫头吧……”那婢女上来握上绿绒的手,以示安慰。 可绿绒听到这话,哭的却是更凶了。 “她、她被将军……呜呜……” 素菁浑身一哆嗦,颤巍巍道:“妾吗?” “这福气……可真是——”那机灵的婢女一脸艳羡,“你们两个能做侍女就不错了,那姑娘不过是个卖身葬父的穷人家的……” 素菁咬着唇,艰难道:“为何偏偏要我与绿绒过去?莫不是对我们那日说的话怀恨在心?” 房间内一片寂静。 方才一脸羡慕的婢女们,现在皆是一副对这二人无比同情的神情。 那机灵的婢女也耸了耸肩走开来。 “赶快收拾吧,待会儿风婆婆来了,要挨揍了!” 话音刚落,房门再次被推开。这些丫头们见了来人,赶紧忙活了起来。 绿绒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我说,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过去?这都什么时辰了,待会儿夫人若是醒了怪罪下来,你们两个还想不想在姜府待下去了!” 风二娘进门便训斥坐在一起的两个丫头。 “怎得还哭上了?这副模样如何去见夫人?” “婆婆,能不能教别人去……” 风二娘的脸刷的便拉了下来:“这是你们的福分,赶紧的!若不是夫人点名要你们两个,婆婆我还真挑两个机灵点儿的过去!” 绿绒与素菁也不敢再耽搁,只得认命,跟在风二娘身后出了那低矮的下人房间,朝将军的院落赶去。 姜霂霖起床的时候,曲水还在睡梦之中。好不容易能够有个舒适的地方睡,她怎么舍得离开呢。她记得姜霂霖走时问她丫鬟的事情,她便嘟囔要那两个为她洗漱更衣的…… 然后,一个翻身,她就又睡过去了。 风婆婆来敲门的时候,她还在睡梦当中呢。 被这敲门声吵醒后,她一睁眼,便看到绣有花饰的床幔,再看,便是铺着金丝软被的床榻。她揉揉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脑袋,昨晚的一幕幕渐渐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夫人?夫人?” 门外传来风二娘的声音,显然,声音是压低了的,当是担心她还睡着,不敢大声叫嚷。 曲水低头看看自己,所幸,昨晚她是和衣而睡的。 呃…… 和衣而睡…… 竟然忘了要侍奉将军的本分! 门外的敲门声停顿片刻再次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曲水叹了口气,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遍后,下了床榻。 “风婆婆?” “可真是折煞老奴了,夫人断不可再叫老奴婆婆了,叫老奴风二娘便是。” “风二娘?”曲水蹙眉,摇摇头,“不顺口。曲水还是叫您风婆婆吧。” 风二娘满脸的高兴:“夫人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随夫人!”说罢又探身悄声问道,“将军为夫人取了名字?” “嗯,”曲水点点头,“曲水。” “天底下的女子都赶不上夫人的福气喽——”风二娘说罢,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婢女招了招手,回过头来又喜滋滋地说:“这是夫人要的那两个丫头,这个是——” 风二娘皱皱眉。这丫头叫什么来着,这么多的丫头,她还真是叫不上来。 两个丫头战战兢兢,低声报了名字。 “奴婢是素菁。” “奴婢是绿绒。” “老奴就将这两个丫头留在夫人这里侍候您了。” 曲水点点头,在风二娘就要走的时候,才想起来了什么,忙问:“将军呢?” “将军日日都要去军营。” “那他何时回来?” “将军住在军营里也是常有的事儿,不过——”风二娘的目光落到曲水的身上,直看得曲水低下了头。她才意味深长道,“今儿将军应该会回府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