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各地的虐待狂》 序曲:愚者 融化于某一种慈悲的神圣容器,溺死在不可能实在的神圣之爱。包括神圣性的堕落(必须是神圣,且堕落的,那些最下贱最龌龊的卑劣之人,所谓的错误)以及极端的纵欲和禁欲(没有一丝可以投机的余地)一种螺旋式的结构(也可以说是拓扑学的),就像螺旋上升和螺旋堕落一样(无法分离,更无法切割)。肉体的纵欲和精神的绝对忠诚,但肉体的链接一定会导向心灵,即使是部分的,于是舍弃、否定……服从与所谓的实在,那些神圣和堕落,强权和奴役,慈悲和野蛮,神圣与权力就这样接吻了——所以我也拥抱了它们,成为了劣等神圣的奴隶。 电影、杂货间、疯人院:魔术师 杀人,自杀,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前者通常意味着被排斥在社会秩序之外,后者往往被宗教教义所恐吓,以及社会观念束缚着,再加上人贪生怕死的本性,就很难实现了。某种意义上,我会认为杀人远比自杀要来得轻松,但这不在故事探讨内,至少现在。 我将杀人者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被仇恨、愤怒,一种极端情绪所裹挟的(但实际上,他们是因为理性而杀人),另一种就是不可理喻的所谓纯粹,对世俗道德的戏谑和践踏。后者杀人的理由,往往无法用理性去解构,一般是什么好奇心,或者仅仅只是单纯的「有趣」。在此,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错误」,所谓的「反人性」,相反,这恰恰是因为过于人性,人欲无限扩张的产物,是这个社会的必然,也是必须需要的(我想,没有人能否认人性中,那极端恶的存在)。 需要注明的是,戏谑道德的人,大多不太会真的做出某某的事情。他们只是觉得,这(道德),不重要。相反(反道德),也不重要。一种自以为的旁观。 Eliphalet 是住在我对面的邻居,不知从何开始,就像是一开始就存在在那里,但我记得一开始并不存在他。我看不清他的脸,应该说我看不清所有人的脸,我不在乎他们。但只有他,只有他我很清楚,我无法窥见他。 在我的印象里,Eliphalet 和我说过许多许多话,但事实是我和他没有一丁点的交集。只是我单方面地对他产生好奇,窥视他。 我产生过许多主动找他的念头,但都无疾而终。准确来讲,一想到我要主动直面他,我就失去了所有兴趣,而我是一个依靠所谓的「好奇心」而活着的生物。这种活法实在是很无聊,或者说我十分清楚,所有的一切并没有意义,所以只能依靠这一点廉价到可怜的好奇心活着。 工作、上班、学习、读书、听歌、看电影……人生就在这几件事情来回循环,像是一道永远走不出的死胡同,我只能一点点地在死亡循环里目睹自己死亡葬礼的来临,「我在活着的路途中步入死亡」,这种感受实在是不怎么痛快。 于是,为了某种奇异的偷窥心,我闯入了 Eliphalet 的家。 Eliphalet 的家,首先是一片空无,一种十分奇妙、让人感到湿润、柔软的触感,被包容在一片灰蒙蒙的雾中。就像看 Eliphalet 的脸一样,我什么都看不到。某种数据,某种过错,某种时间的间隙,这份迷茫渐渐落地,成为了一种明晰——Eliphalet 坐在沙发上,背对我(但我却感受到了他的视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情对于我而言太过无力,还未播出就已经精疲力尽。但 Eliphalet 却像面对熟人一样招呼我,让我坐到沙发上,之后便到厨房洗水果吃,好像我的非法闯入根本不存在一样。迷迷糊糊中,我无端地想到,我究竟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明明我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关于他的名字的记忆,却是如此莫名其妙地知晓了。 他说他好久没有见到我了(他有见过我吗?),淡淡地说起上上一次我和他没有看完的电影。他慢吞吞地关掉灯,紧接着是电视机上黑白的色调。他递给我一盘切好的哈密瓜,我欣然吃下,并不在乎这是否有下了什么毒。相反,我为此兴奋着,我期望这样的结局。 Eliphalet 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他说这部电影讲的是一名邪恶科学家,将妓女和杀人犯的基因提取出,造出了一位天性堕落、没有道德观的人造人少女的故事……画面的暗色,人造人投射在墙面的庞大黑影,科学家的日记和吼叫的狮子,它将人头一个个吞噬、咀嚼,很快又是零零碎碎的钢琴声。她一动不动地凝望他,凝望观众,凝望制片人,凝望她的造物主。她亲吻他的头颅,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发出细细的笑声:「难道您不感到耻辱吗?」「难道您不为此感到卑劣吗?」 屏幕定格在人造人黑色的唇,我转过头去,看到 Eliphalet 那空白的脸,一动不动地注视我。 女祭司 经历了上次可以说是光怪陆离的经历后,我对 Eliphalet 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我和他的距离也在短时间内拉近了。每到他下班的时间,我就会默契地敲响他的房门,到他家做客,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以来虚度光阴。晃动的黑白电影,抽象无形的音乐,空洞的对话,通通揉碎在金子般的时间里。 但这些始终得不到新的进展,始终停留在某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我无法和他更近一步。这种认知让我稍微有点挫败,然而更加挫败的是,我发现 Eliphalet 回到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一天,到三天,最后一周、半月。 一种无法言说的空洞席卷我,我感到可笑、无趣,最终回归平静。我努力淡忘他,我也成功淡忘他。我回归过往的生活,和所有碌碌无为的庸人一样,我宅家工作,吃饭,然后睡觉,偶尔做一些让空洞的人生不那么无望的东西,那些消遣、娱乐。 我找到我七年前认识的网友,他的ID叫 coil,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谈得上交心的人,但我并不清楚我在 coil 那里的定位。coil 的头像很奇怪,是一副怪诞的黑白画。一个布满眼睛的肉球,奄奄一息地被利刃贯穿,盘踞在顶上的又是一条吐着蛇信子,似乎在窥视什么的蛇。我觉得这画很有趣,问过头像的来历,coil 只是告诉我那是他的朋友画的,便无下文。 我有些坎坷地看着屏幕上的聊天框,我不知道我要不要和 coil 交流,他已经很久没有来找我,Eliphalet 出现后就再也没有了。 面对社交,我总是保持警惕、怀疑,并不愿意真的去做什么,只愿意被动地回应。准确来讲,我恶心人,并且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被纳入世俗领域中,可以交换的东西,我只有无趣和嘲讽。总是不得不,好似不得不,但既没有充分的缘由,更没有足够的契机。最终,我敲打下字符,摁下回车键。 limite:你现在有时间吗。 【时间停滞了几分钟】 coil:有的,怎么了? limite:我最近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我不知道要怎样叙事,总之我和他有了一些接触,他很奇怪,但和他的相处让人很舒心,不过只是舒心,逐渐演变成无趣,于是他离开了。不,我不清楚,但他确确实实地离开了。 coil:所以你是遗憾? limite:我不知道。我有点不安,一种颠覆性的,让人恐惧的东西,它原本应该轰轰烈烈地到来的,却突然戛然而止。或许我应该感到安心,可是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愤怒——我对这份颠覆性的戛然而止感到愤怒。这不应该这样,应该更加的……我不知道。 coil:你想要继续,即使会毁灭你? limite:嗯,是的。你知道,我是个以「有趣」为生的生物。我只在乎乐子,即使作为乐子的是我的生命,我自己,但我依旧想要触摸那种鲜活,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了。但这些都不重要,他已经离开,那就说明什么都没有了。我其实只是想借机问你,为什么这段时间,你突然消失了? 【时间继续凝固】 limite:请你答复我。 coil:……就像你以为的,什么事故,什么事情吧。和你一直以来无法直接直面我,回避我的理由一样,我同样也有我的理由。近期我的生活也有很多变故,但遗憾的是我都无法告诉你,并且这种状态短时间无法改变。人们往往都有许多借口,作为装饰,作为工具,作为宣传。不过你记住,并不是你所想象的漠不关心。我希望你明白,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一定在这里,守望你。 女皇 那是个许多雷电的夜晚,却没有雨水。仔细想来,大概是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到浴室洗漱,手机还响着刚刚点开的视频。昏暗的白炽灯,爬虫分散地游走在墙壁上,以及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响。突然,一种奇怪的触摸出现在我肩膀上,我浑身颤栗,转过身去,是几米处Eliphalet的身影。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幻觉,可直觉警示我——这是再绝对不过的「真实」。数日熬夜过度透支身体的夜晚,让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我为什么会被几米后的Eliphalet触摸肩膀,亦或者刚刚的感受只是我的幻觉,并不是Eliphalet?我不知道。我想睁开眼皮,努力去看此时的Eliphalet,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倒下。诡异的是,我没有感受到任何跌落在地的痛感,相反,是和初次到Eliphalet家时,那种湿润又包容,温暖到快要落泪的触感。「数据的初载入」,我突然想到这句无厘头的句子,没有任何缘由。 昏沉中,我窥见Eliphalet的面庞,那依旧笼罩着无法窥视的模糊与白雾。莫名的,我感受到Eliphalet在笑,他很开心,我也莫名感到安心,彻底松懈地睡去。 --- 之后Eliphalet和之前一样照常回家,我也像最开始那样,在Eliphalet到家时敲响他的房门。十分默契的是,我和他都对这些天的失踪,以及那个奇怪的夜晚避而不谈。 迷幻的电子音乐,分散的碎拍和悲鸣声,荧幕来回旋转的,是那一个个沉默女人的黑影。背景的墙壁像是一座巨大的鱼缸,漂浮着荧光的琐碎和浮游物,缓慢而又无法抗拒地,将我和Eliphalet吞噬、蚕食。我看到泡沫和涟漪的影子映在Eliphalet模糊的脸上,于是我也跟着欢愉。他递给我一张相片,画面里是一张被涂黑脸部的人。我问那是谁,Eliphalet说那是苏西。「苏西?」「是的,苏西。」 Eliphalet告诉我,苏西是一个不存在的、命运悲惨的虚拟(游戏)角色。在最开始的故事里,她长期被父亲性侵,向他人寻求救助,结果被所有人责怪为什么不能视而不见。于是她痛苦、茫然,渐渐演变成一种极端的仇恨。她仇恨自己,也仇恨其他所有人。那个游戏有不同的结局,有的结局她接受不了耻辱的现实,选择了自杀;有的结局她费尽心思给所有家人下药,在一个夜晚里虐杀了他们,然后自杀。不过这个游戏并不存在,她的制作者放弃了她。因为懈怠,因为无望,总之制作者放弃了,于是这个角色永远失去了被人得知的机会。不过所幸的是,Eliphalet认识那个制作人,于是他得以知晓这份被人埋没的故事,并且讲述给我听。 「这个游戏,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结局。」Eliphalet平静地说。 「隐藏结局?」 「嗯。在这最后的结局里,苏西无法接受现实,永远沉睡在了虚幻的梦里。在那里,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是个孤儿,生活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孤儿院里。不过她交到了很多朋友,也获得了她的挚爱,一个虚幻的女人……她将女人称作坟茔,看做是她的死期。也就是说,苏西死在了梦中。」 「即使在现实里,有的只有悔恨与苦痛,」我如同魔障般,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但在幻梦的不断扬升,言语的不断复述,泪水无止境的干涸中,她把自己投入在了梦里。旁人所讥讽的梦境,成为了她不可辩驳的现实,就好像她从未体验过那些悲伤、赤裸,让人作呕、无法否决的实在——」 「她仅凭她的狂想,便手握了她的幸福。」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