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记忆》作者温情佳作合集(共5册)》 第1章 海狸先生VS阿童木小姐(1) 第1章 海狸先生vs阿童木小姐(1) 【独家记忆】 今天考两门,上午毛概,下午法律。 我先前辛辛苦苦將复习资料上的题全部请教好答案,誊了一遍,又拿去缩印,缩了回来用剪刀剪成豆腐乾摸样,再送去印。来来去去,活活折腾了一天,比那些临时抱佛脚半夜背书的人还用功。 发考卷的时候看到那些试题,我骤然有点喜极而泣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吶,居然在昨天抄答案的时候,將那些知识点记下了个大概。 本人心情顿时大好,刚想將纸条收好却感到一个带著献媚的炙热眼神落到自己身上。 “薛桐,借我用用吧。”坐在我旁边,中间隔了条过道的钟强討好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我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一咬牙递给他:“记得还我。” 开考二十分钟以后,监考员罗老师拿起一张空白的毛概试卷开始沉思,沉思之后目光縹緲起来,很明显罗老师开始神游了,於是考场进入了一个黄金作弊时段。同学们的胆子渐渐发酵,各显神通。 我后面的白霖今天一早就来教室用铅笔將答案抄在桌子上,现下正在埋头奋笔疾书。 而钟强则看了看讲台上的罗老师,再从兜里摸啊摸,口袋里簌簌地响了半天,终於摸出那两张救命的小纸条。 我不再看他那笨样,嘴里含著笔,两条眉毛皱一起,开始严肃地思考毛主席思想的精髓所在。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钟强在咳嗽,而且咳个不停,一抬脸我便看见他朝我猛地使了眼色。我隨著他的视线埋头——那张借他救命的纸条居然被风吹到了我这方的桌子脚下,赫然地躺在宽敞的走廊上。 一张纸密密麻麻地印著比蚂蚁还小的字,为了方便,我在上面印了今天两门学科的答案,正面毛概、背面是法律,大概有二分之一张光碟那么大。 如今,我瞅了瞅那纸,有些心疼。我抬头剜了钟强一眼,这人抄个答案都不会,还能给掉地上。 我生气地弯腰去捞,捞了一下没捞著,第二次加大弧度地再去捡的时候,一只脚踩在了上面。 我疼惜地扯住纸条的一角,压低嗓门小声地说:“同学,你踩著我的东西了。”这人真不知趣,交卷就去交卷,要走就快走,差点坏了我的好事。 可是,那只脚一直没挪开。 我又说:“同学。”说完,我本想仰头瞪瞪对方,无奈角度太大,脖子只够抬到一半,看到膝盖上方便无法再向上。 要不是讲台上还坐著个老师,换在平时我不保证不啃他一口。 旁边的钟强又咳了咳,再咳了咳。 “餵。”我急了。 这人不能因为腿长,就这么踩著我的东西不放吧。 白霖也跟著咳起来。 这下我纳闷了,学校没流行流感啊,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一起患上咳嗽了,存心让我被那罗老头发现吗? 就在此刻,对方终於抬了脚,我这才將东西抽出来,正要长长舒口气,却不想那双腿的主人竟然弯腰蹲下来。 隨即,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缓缓落入我的视线。 我看著在眼前突然放大的那副五官,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男人粲然一笑,指著我手里的东西,亲切地问:“同学,你手里拿的什么呢?” 话音刚落,他胸前掛著的工作证也一摇一摆地垂下来,上面赫然印著三个顿时让我形神俱灭的粗体字——巡考员。 钟强一见这苗头,迅速地起身交卷,然后飞快地从考场里消失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钟强消失的背影,再看了看手里捏得紧紧的东西,嘴巴张了张却是徒劳,活活被对方逮了个现成,百口莫辩。 我先是惊慌,然后羞愧,接著开始直视苍凉的人生,最后居然变成一副大义凌然,捨生取义的样子。 本来东西掉地上,周围人都不承认就得了,只能草草了事。但是他不早不晚偏偏选了个人赃並获的最佳时机来抓我,我可真比那竇娥还冤吶。 “还不服气?”办公室里,巡考员老师笑盈盈地问。 “有点。”我冷嗤。 “这东西不是你的?” “……是。”我写的,我印的,我剪的。 “不是你带进考场的?” “……是。” “那你就不要告诉我,你本来想作弊的,但是在考前却突然良心发现决定改过自新,然后好心地借给了同学,结果这位同学不小心將东西掉你的脚下,这个时候我来了……”男人扬了扬眉梢,“同学啊,这台词我们学校已经在很多年前就不流行了。” 我的脸从紫红变成了青黑,这人一口气把我能说的想说的都说了。 我深吸了口气,世界上怎么有这种老师? 待我看到对方还摆著一副悠閒自得扬扬得意的模样,更加怒火中烧,有种立马扑上去掐死他的衝动。 临走的时候,我恶狠狠地回头:“老师!”视死如归。 “嗯。还有话说?” “麻烦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干吗?”男人漫不经心地问。 “我下午考法律基础还要用。”我答。 我听见门口啪嗒一声,大概是守在走廊上的白霖跌了一跤。 没想到男人一点儿也没生气,反倒微微一笑,用下巴示意了下桌子上的罪证说:“拿去吧。不过,这位同学,你要是下午作弊得挑个好点的手段,夹带纸条属於最笨的一种。” 我:“……” 白霖:“……” 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所有的科目都考完,我还是没有被辅导员召见,也未曾收到系里有任何处理我的消息。 我这人天生比別人少根筋,渐渐也不將这事情放心上,回到家,一心好吃好喝,养点膘,热情迎接大三的新生活。 在教育部招生计划的指导下,a大逐年扩招,以前老校区已经早就挤不下了。所以学校將一、二、三年级的学生都安排在新修的西区,到了大四或者研究生才回到校本部。 西区在离a城市区有几十公里的小镇上,周围大部分还是农田。所以,別说逛街就是找点娱乐项目都很难。 我们宿舍里一共就四个人:我,白霖,宋琪琪还有赵晓棠,而且都念一个班。 每个周末吃了晚饭无聊时,我就和宋琪琪去学校外面看电影。那个所谓的电影院,其实仅有一个放映厅,只放盗版,不播正版。所以,要是想看新上映的电影得比城里面晚许多天。一张票却只要人民幣八块钱,若是有预存一百就可以办张会员卡,还能折成五元,这个价格可是非常吸引人的。 但是我和宋琪琪都没有卡,可是又心疼那多出来的三块钱。 “我买两张七点的票。”宋琪琪递了二十块钱过去。 “有卡吗?”大婶问。 “有,有。”宋琪琪回头朝我挤了个眼神,“小桐,你那卡呢?” “哦。”我打开手袋,装模作样地翻钱包。 “快点,带了吗?”宋琪琪问。 “哎呀,好像忘带了。”我惊呼。 “啊,那可怎么办啊?”宋琪琪哀嘆,然后將二十块钱收回来。 “只好不看了。”我说。 “唉……”宋琪琪长嘆一声。 “阿姨,”我走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啊,我们办了卡的,但是今天忘带了,你就卖两张会员票给我们吧。” 大婶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有,今天忘带了。”我急忙点头,可怜巴巴地望著对方,“要回去拿就来不及赶开场了。我们一个星期就这会儿有时间,其他晚上都上自习,好好学习呢。我一天才十块钱生活费,这一张票要是能省出三块钱,也能让我多买份肉了。” 我说得声泪俱下了。 大婶瞅了瞅我:“你这孩子真是忒瘦了。好吧,下次记得带啊。” 我拿著票回头偷偷朝宋琪琪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这个方法我们用了n此,屡试不爽。后来,只要是那位好心的大婶看到我,连卡都不查了,直接对旁边的人说:“嗨,这孩子我认识,老会员了。” 在知了还在树上苟延残喘的季节,我进入了大三。这学期有一门我们期待已久的必修的选修课——二外。 a大外语学院分了英语、日语、德语、俄语、法语五个专业,所以我们的二外也是在日、德、俄、法中间选。这些年,日语、法语很紧俏,导致英语系里选修日语和法语的也特別多,有时候一个班都装不下,还要增班。 我们宿舍右边住的日语系的同学,其中一个和宋琪琪是老乡,每天来串门都要说他们某个师兄学了日语如何如何有出息,去了日资企业的生活又如何如何逍遥。 “唉,其实吧,我觉得你们当初不应该学英文的。”小日语又开始哀嘆。 “为啥?”宋琪琪反问。 “只要念过书的人都会这个,学出来有什么用。”小日语一脸高冷地嘲讽著,完全不管別人的感受。 宋琪琪脾气好,笑笑了事。 “我们去年毕业的一个师姐,毕业后帮人家翻译日本动漫,可挣钱了。后来人家觉得她声线好,如今送她去了日本培训,还想让她配中文来著。” 我忍无可忍地从上铺翻下来,冷嗤一下:“是啊,多好,看爱情动作片都不需要翻译。” 小日语没说话。 我对著镜子梳了梳头髮,又说:“你们那个师姐替小日本配啥音呢?是不是一直说『亚美爹』『克莫奇』啊?” 小日语的脸抽搐了一下。 她以前在宋琪琪面前炫耀,因为宋琪琪性格温和从来没反驳她什么,她就变本加厉。如今见到我讽刺她,估计才觉得难堪。 “我去吃饭了,真是『哈次卡西』呀!”然后,我拿著饭盒,害羞地掩面出门。 原本,我一直抱著推广以上影片的梦想而立志二外学日语的,但是小日语的反覆出现让我破灭了这个想法。 正当我迷茫的时候,白霖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要选俄语!”白霖在宿舍里高呼。 “俄语?”我吞了口米饭,“你想去当爱斯基摩人?” “小桐!”白霖看了我一眼,“你的路痴程度加剧了,能將俄罗斯人和爱斯基摩人能扯一块去。” “不都是什么斯人吗?不都是在北极吗?”我据理力爭。 宋琪琪插嘴问:“怎么突然想学俄语呢?你前段时间不是说选法语吗?” 白霖笑眯眯地说:“今年系里分来来教我们俄语的老师啊,超级帅。就是那个团委的老师,今天他在食堂一出现,我们全部都被征服了。” 就是拜白霖的这句煽动语所赐,我也被拉去选了俄语。 俄语课一周两节,设在星期一的晚上。 没想到这一届选俄语的人呼啦一下冒出许多,完全超出系里面的预料,不得不换了间大教室,完全有赶法语、超日德的趋势。 第一节开课前,俄语系的老主任专门来了一趟,无非是鼓励大家好好学习之类的,其间看著下面济济一堂的求知学子们,几欲老泪纵横地又说:“同学们,想当年,我们外语学院还称外语系的时候,只有俄语一个专业。那个时候,全国上下都掀起了俄语的浪潮,不懂俄语出去就等於文盲一样。后来隨著苏联解体,俄罗斯实力衰退,有的人甚至预言我们俄语走到了尽头。今天,我看到你们,我才知道俄语的第二个春来又来临了!” “傅老够激动的。”我说,“都快感动得哭了。” “是啊。他老人家要是知道真相,会哭得更厉害。”白霖说。 老师叫陈廷,回国之前在莫斯科留学,去年才开始教课。外语学院男生少,男老师更少,年轻男老师少之又少,所以只要稍微年轻一点又未婚的男老师简直就是稀有动物,倘若模样再好看点那就是巨星级的大眾偶像了。 陈廷便是其中之一。他个子高高的,斯斯文文地戴了一副眼镜,据说有种儒雅的感觉。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当我第一节俄语课看到他的时候,失落之情却溢於言表:“这也叫帅啊。” 被人骗了,后悔死没先亲自鑑定下。 白霖两眼放光地说:“这还不叫帅,那你指个帅的给我看看。” 我將钱包摸出来,抽出里面的照片说:“这男的才是天下第一帅哥。” 白霖兴致勃勃地接过过,照片是张双人合影,我旁边站著个中年人,白白胖胖挺著个啤酒肚,一脸弥勒佛的喜庆模样。 “你就少拿你爸的英姿来寒磣我们了。”白霖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是老爸的形象太伟大,还是你整个人生观、价值观、审美观这三观都有问题。” “你才三观有问题。”我就一直觉得男人长得像我爸那种才算英俊。 此刻,只听陈廷在讲台上说:“我是个不点到的人,我一直以为要用点名册来维持上课人数,其实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底下有男生偷偷鼓掌。 “有时候你觉得我上课无趣,或者临时有事情不来也可以,也不用向我请假,但是……”陈廷微笑,“来了就要百分之百认真。” 原本这种二外课就和那些必修的公共课科是一样的,有点鸡肋的感觉。可是,陈廷是个极有耐性的人,工作也很负责。 一干人从俄语的33个字母起头,开始了英俄混杂的生活。 下了自习,我和白霖提著温水瓶去开水房打水,路上突然遇见隔壁班的那个让我背黑锅的钟强。 我用冰封一样的眼神剜了他一眼。 “小桐啊,那事后来不都了了吗,你就饶了我吧。”钟强说。 “呸!小桐小桐也是你叫的?”白霖唾弃他,“这种男人没担当,別理他。”说完,拉起我就走。 中途,白霖对我说:“上次抓你那个老师还挺好的,后来再也没怎么著你,但是我们怎么从来没在学校见过他呢?” “是不是老师都还不一定呢。看他长得那样,就跟个小混混似的,说不定就是偷了个工作证的冒牌货。” 虽然事隔两个多月,我依然提起他就来气。 陈廷的课挺有意思的,人也有趣。但是老师的魅力比起外面的世界和网游里的跌宕人生终究气场弱了些。经过了一个月,当全班同学发现他真的不点到以后,开始逃课。 哪知有一天,七点零一分,陈廷还没到。 七点零五分,陈廷仍然没到。 教室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不会忘了吧?”有人问。 “怎么会呢,而且陈老师每次挺准时的。”有人说。 正在嗡嗡嗡的嘈杂声逐渐放大的时候,一个男人进来了。 男人夹著一本书,閒庭信步似的走到讲台上,隨即对著下面淡淡一笑:“陈老师有事不能来,我替他代课,没想到教室这么难找。” 全班女生被他那相貌惊得吸了口凉气,除了我! (本章完) 第2章 海狸先生VS阿童木小姐(2) 第2章 海狸先生vs阿童木小姐(2) 我握紧拳头,顿时想起一句俗语: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男人不是別人,正是上次抓了我作弊后,又像股青烟似的无影无踪地消失在我校的那个冒牌老师。 如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陈老师去外地培训去了,我替他给大家上俄语课。”男人说。 有女生举手:“老师,你是教俄语的吗?我们怎么没见过你?” 我知道,这女的意思是:老师呀,如果是外语学院的老师,是怎么躲过我们的八卦探头的。 男人说:“不是,我不是俄语老师。” 大家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 “不是学俄语的还敢说自己来代课。”我恨恨地说。 “但是……”男人一顿,“我在俄罗斯待了好些年,水平大概和你们陈老师差不了多少。” 所有人又一起哦了下,意思和刚才又不一样。 我撇了撇嘴,真是自负。 会说两句俄语了不起了吗?我说英文你听得懂吗? 只要是討厌的人,真是从头到脚、从內心到皮囊都惹人厌。 这时另一个女生:“老师,能告诉我们您叫什么吗?” “我姓慕。”男人说完便拿起桌面的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唰地留下瀟洒俊逸的三个字:慕承和。 他转过身来,眉心舒展:“同学们可以叫我慕老师、小慕、老慕。当然,”他將二指间的粉笔头轻轻扔回盒子里,眼梢上扬,盈盈一笑,“想私下叫我承和,也可以。” 白霖突然抓住我的手,激动地说:“小桐,这老师笑起来真是……”她皱了皱眉,“咋形容呢,就是四个字的成语,觉得对方很好看那种,怎么说来著?” 我咬牙切齿地答:“祸国殃民!” 白霖:“……” 除了英文和汉语以外,很多语言都有弹舌音。俄语的字母里面有个[p],便是弹音。 当一个人发不出[p]这个音的时候,就会变成[л]。[л]念出来类似於汉语拼音里的边音“l”。 以前陈廷上课教过几次,我都不会,而白霖他们则一点就通。 於是,[p]成为我的俄语死穴,谁提我和谁急。 这天上课,我和白霖刚好迟到了两分钟。 教室仅有一个门,每次进出都只能从讲台边上,眾目睽睽下走进去,所以迟到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白霖不好意思地叫了报告,打断了慕承和的话。 慕承和的黑瞳扫过来,害得我朝白霖的身后缩了缩。他大概没注意到我,亲切地点点头说:“这两位同学啊,其实迟到也不是坏事,只是我怕你们来迟了没位子坐。” 隨即,我和白霖跟著他的目光望去,讲台下黑压压地一片。原本一间能坐下八十个人的大教室,突然就没什么空位了。 正在我和白霖进退两难之时,有一支救命的手朝我们招了招。 “小白,我这里有空位。” 白霖拉著我急忙奔了过去。 “你怎么来我们系上课?”白霖问。那个招手的是白霖的老乡,数学系的。 小白老乡说:“我也是慕名前来。” 我纳闷:“慕名?” 小白老乡点点头,指了指前面一堆女生:“这些我们系的,那边是中文系的。” 白霖急了:“你们数学系男的那么多,我们外语系就这几根独苗苗,你们也要抢,还有没有天理啊。” 小白老乡呵呵一笑:“小白,不要这么小气嘛。我们资源共享,资源共享。” 资源共享…… 慕承和在上面喋喋不休地说:“以前有人跟我说俄语不好教,因为同学们兴趣不大。如今看来,真是杞人忧天。现在中俄关係日益亲密,如今俄罗斯已经成了中国最大的能源伙伴……” 小白老乡將下巴放在桌子上,用一种迷茫的眼神盯著侃侃而谈的慕承和:“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要是慕承和知道俄语復兴的真正原因竟然是自己,会是啥模样? “真是没品位。”这种长相送我都不要,我不屑地埋头抄笔记。 “下面我们复习下前几节课学的单词,我请个同学念一遍,有没有主动举手的?” 慕承和刚一说完,全体同学便瞬间埋下脸去,特別是外系混进来的那些低头动作迅速且整齐划一。 慕承和环视了一圈,也没人主动请缨。 他也从来不带点名册,便隨口说:“陈老师以前上课有课代表吗?” “有。”有同学小声回答。 “那课代表好了。”他说。 话音刚落,所有人一起呼了口气,然后又重新抬起头,发痴的继续发痴,抄笔记的继续抄笔记。 白霖递给我一个复杂的表情。 “课代表,叫你呢。”白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我恍然一愣,这才意识到,我就是那个倒霉的俄语课代表…… “课代表?”慕承和又叫了一声。 然后,引得更多知情者的目光朝我投射过来,假装缺席都不行了。 我彆扭地站起来。 慕承和看到我,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点点头说:“34页的单词读一遍。”大概他已经不记得了。 前头还好,在读到poccnr这个单词的时候,我自知弱点便企图矇混过关,舌头飞速一闪就过去了,却不想这並不能逃过慕承和的法耳。 他说:“等等,你再念一次。” 我心虚地读了一遍。 他察觉有点不对,便纠正:“跟著我读——poccnr。” 我机械地重复。 他瞅了瞅我,似乎看出点门道来:“课代表同学,[p]不会发?” 我咬了咬嘴唇没答话。 他朝其他人问了一句:“我们班上还有没有人也不会的?” 在座的同学都不知道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便没有人敢吱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没有?”他追问了一句,“都会?” 继续安静。 “那下课以后课代表到我办公室来,我单独教。” 这一句话说出来,我先是愕然,继而生气。陈廷叫我当课代表是我的错吗?天生不会发弹音也是我的错吗?这男人上课羞辱我,现下还要在课后折磨我。 想到这里,难免对他的恨意更甚。 待我坐下去之后却发现女同学们纷纷扼腕嘆息,全然是一副副追悔莫及的模样。 小白老乡紧紧握住我的手,爱恨交织地说:“同学,你可真幸福。回来记得跟我们说说,是啥滋味。” 那种感觉仿佛我不是去受教育,而是去——献身。 慕承和在外语系没有办公室,所以他占用的依旧是陈廷的桌子。 晚上两节课的下课时间已经是九点,本来就没老师了。再待我故意磨蹭了会儿,九点十多分才去找他,更是只有慕承和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连走廊里的人都少。 慕承和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看著名册,见我进门便示意我找了跟椅子坐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交握抵住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没有给本科生上过课,更没有教语言的经验。我知道我们学校的专业俄语都是小班教学的,一个班不超过二十个人,但是这种二外的大课,挺难。要是我的教法有问题,你作为课代表可以对我提意见。” 突然间见他这么谦虚我倒是侷促起来:“没,没。挺好。” “那怎么不会发p呢?” “天生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列寧也不会。”我想起白霖为了安慰我,而发掘出的例子。 “你能和列寧比?” “你在前面加个齿塞音[t]或者[д],再试试。” 我依旧“得儿”了半天,也没弹出来。 他起身,没好气地朝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纳闷地一动不动,我又咋了。 他见我不挪步子,便无奈地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別以为是小事,好好的一个[p]被你整成『得儿』,你都不知道听起来多彆扭。你看我的嘴。”说著他命令我抬头,然后张开唇,让我看清楚舌头的位置。 “舌头捲起来,抵住上頜,然后往外吹气。”他一边说一边叫我仔细看他唇舌的动作,隨即缓缓地发出一个冗长而轻快的弹舌音,罢了问:“有什么想法?” “海狸先生。” “呃?” “高露洁gg。”海狸先生,你的牙齿为什么那么白。 “……”他看了我一看,双目微凌,“同学,我发起火来很惊人的,你可別惹我。” 从双方的身份来说,我是弱势群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垂下头去,故作认错状。 他话锋一转,眯起眼睛笑道:“好孩子,嚇到了吧。慕老师我胸怀宽阔,还从来没对学生发过火。”然后两指架起我的下巴,又让我抬头看著他。 他缓缓地又演示了两三次,隨之让我自己实践给他看。 “舌头,关键是舌头,不要太僵硬,要放鬆,然后挤压胸腔。”他说。 “小桐,好了没?”就在此刻,白霖蹦蹦跳跳地突然出现在门口。此刻的我正仰起头,迎著慕承和的脸。而慕承和正以他的手指托著我的下巴,还用一种蛊惑人心的嗓音对我说:“舌头放鬆,让它变柔软,缓缓用嘴吐气。” 白霖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隨即反应超快地回过神说:“继续,老师。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继而飞速退回去。 “怎么了?小白。”小白老乡的声音在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没啥,人家慕老师还在教小桐做功课。” 我最后听见这么一句,然后走廊上就再也没有人声了。 “真奇怪,她跑什么?”我狐疑。 “是啊。”慕承和附和,“来,我们继续。” 最后,我耗费了全身的力气也就让舌头弹动了两三个来回。 “记住方法,回去好好练,学习不能一蹴而就。”慕承和说。 (本章完) 第3章 海狸先生VS阿童木小姐(3) 第3章 海狸先生vs阿童木小姐(3) “嗯。”我抹了把汗,他终於肯放过我了。 “下星期,我还在这儿等你。”慕承和不紧不慢地补充。 咔嚓……我仿佛听见心灵破裂的声音。 他又叫住我:“同学。” “在。” “你叫?” “薛桐。”我说。 “薛桐。”他一边在嘴里回味,一边拿起名册在上面找名字。 “薛宝釵的薛,梧桐的桐。”我解释。 “梧桐?”他似乎笑了下,“凤凰非梧桐不棲?” “不是,”我父母还没有那么文雅,“我爸爸姓薛,我妈姓童,就给我取名字叫薛童。后来人家算八字说我五行缺木,我爸就给我改成梧桐的桐了。” “五行缺木呀,”他闻言呵呵一乐,“那我倒觉得有个名字更適合你。” “什么?”我抬头。 “阿童木。” “……” 刚刚才升起的一点点好感,骤然消失殆尽。 我回到女生院,一脚踢开自己宿舍的门。 白霖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扑过来,揽住我问:“怎么样?怎么样?” “你还好意思问,都不等我就溜了。” “我不是不好意思嘛。”白霖面色一红,垂下脸去。 过了小会儿,她又继续追问:“到底怎么样啊?” 我想起慕承和给我乱起名字的那模样,恨得牙痒痒,不禁抓狂道:“慕承和,我和他势不两立!” “我说,小桐,虽说打是亲骂是爱,但是这种事情,还是要低调。毕竟师生之间……那个啥。”白霖神秘兮兮地朝我挤了挤眼睛。 “哪个啥?”我纳闷了。 “哎呀!就是那个啥嘛。”白霖害羞地拍了我一下。 砰一声,第二个破门而入的是赵晓棠,放下东西就说:“快快快,学生会查违章电器的来了。” 原本坐在桌子前戴著耳机复习听力的宋琪琪噌地站起来,连忙拔了阳台上电饭煲的插头,將水一股脑到在水槽里。 “放厕所,放厕所。”我叫。 “不行!上次,他们连厕所也推开检查了。”赵晓棠说。 “上来了,我都听见钥匙响了,快点。”在外面探听敌情的白霖跑回来说。 “那我一起进去。”语毕,宋琪琪抱著电饭煲躲进厕所。 学校里,不允许使用任何烧水煮东西之类的大功率电器,不定期都有学生会同学搞突然袭击。一旦被查获,不但没收,还会通报到系里,到时候数罪併罚,整间宿舍都是吃不了兜著走。 但是,隨著天气转凉,整个宿舍的人越来越不想去开水房打水,一来懒得提,二来不够用。加之我们都混到大三了,在a大西区成了最高的年级,好不容易媳妇熬成婆,成老油条了,不像大一、大二那么中规中矩、畏手畏脚,完全把校规当成耳边风。 纪检队的人带著红袖標,拿著一大串钥匙推门进屋,冷冷地说了声:“我们检查违章电器。” 几个人东看看西瞅瞅,没查到什么苗头。 还有一个女生,走到阳台上推厕所门。 “有人呢!”宋琪琪在里面高喊。 恭送著纪检队的同学拐出门上了楼,我们才鬆了口气,总算躲过一劫。 “下次要小心了。”宋琪琪从厕所里出来。 “有什么办法,”白霖吐舌头,“她们只要在宿管员那里取了钥匙,锁门也锁不住。” 我定定地盯著宿舍的大门。 “发什么愣呢?”宋琪琪捅了捅我。 “要是我们在门上钉个插销不就行了。”我说。 “对哈。”宋琪琪说。 “那找谁订?”白霖问。 我啃了口苹果,反而望著发问的白霖。赵晓棠和宋琪琪也一起瞅著她。 “你们都看著我干吗?”白霖將额前的一綹头髮夹到耳后。 “你说呢?”宋琪琪笑。 “周末你师兄来探望你的时候,让他带些钉子和插销来。”我说。 宿舍里四个人都没谈恋爱,並非大家清高,而是外语系实在能找的不多,其他系的男生又太縹緲。只有白霖有个要好的师兄。 其实,与其说是要好,不如说是她师兄对她有意思。 这师兄姓李,是白霖以前参加吉他社结识的,在念物理系。如今李师兄到了大四,回到a大校本部,但是追白霖依旧追得紧,每周周末定时提著水果在女生院门口报导。 於是这任务就交给了白霖。 电话里,李师兄问:“你们钉插销做什么?” “你管我。”白霖怒。 在旁边偷听的赵晓棠咳嗽了下:“小白,注意你態度。” 白霖蔫下去,对著话筒换了个撒娇的语气说:“我们总觉得那锁不严实,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怪嚇人的,想来钉个插销比较好。” 我冲白霖竖了个大拇指。这小妞,有前途。 “好,没问题,交给我。”李师兄二话没说一口答应下来。 周六早上,李师兄果然准时守在女生院大门口,但是守门的阿姨照旧死活不让他进。 用我的观点来表达便是:就算一只苍蝇想要飞进女生院,它都必须是母的。 白霖拉过李师兄走到宿管员大婶的面前,苦口婆心地说:“阿姨啊,这是我哥,进去帮我搬东西的。” “上回那个帮你拿行李的就是你哥了,这回又是你哥。”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大婶都还记得。 我抢白说:“上回那个是她表哥,这回是亲的,亲哥。” 宿管员將信將疑地瞅了瞅白霖,再瞅了瞅瘦得跟竹竿似的的李师兄:“身材倒差不多,就是脸蛋不像。” 白霖垫起脚尖,努力將她和李师兄的脸放在一起:“哪有不像的,您看看,真的很像。” 我点头附和:“是啊,阿姨,你看多像啊,兄妹俩都是一个鼻子两眼睛。” 白霖:“……” 最终李师兄还是没混进来,无功而返。 女生院和小河对岸的新生院不一样,未曾改造过用电线路,也没有在每间宿舍装电錶。所以到了十一点,全院六栋宿舍准时断电、熄灯。 可是,遇到周末时间,十点半表示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赵晓棠黑著灯在阳台上洗衣服,我和白霖在听收音机,宋琪琪用应急灯写日记。而对面那栋楼的女生,似乎点著蜡像在打牌。 突然一个光亮从外面晃过来,楼下有男生高喊:“同学,快熄灯,我们要扣分了。” 这些戴著袖標晚上巡逻的学生会成员恐怕是唯一能进女生院的雄性动物。 想起今天被挡在外面的李师兄,我们不禁四个人同时来气。 “真想泼一瓢水下去。”我说。 “而且是洗脚水。”白霖补充。 这时,楼下响起了吆喝声:“四楼第二间,快点把蜡烛灭了,不然明天通报到你们系上去。”纪检队的手电又照到对面正打牌的那间寢室。 没想到对方不但没熄灯,反而探了个头出来,凶狠地喊:“大半夜的,你那手电照什么照?” “叫你们熄灯!”男生说。 “我熄不熄灯要你管?这明明是女生院,你们几个男的还好意思走进来?” 有好些宿舍的女生都听见动静,和我们一样探了个头出来看热闹。 “我们纪律检查。”男生开始不那么理直气壮。 “检查个p,你们大半夜的拿个手电晃人家女生的窗户,检查啥啊?你要是再嚷嚷,我门全体叫非礼了!” 顿时大家哄然笑起来,好歹出了一口恶气。 我严肃地说出一句总结语:“果然,这世界上没有最彪悍只有更彪悍。” 白霖捂著肚子笑说:“对,对,对。” 宋琪琪问:“对面那栋楼是哪个系的?” “中文吧。” “中文系的女生果然不同凡响。” 慕承和的突然降临,让本来萧条下去的俄语课出勤人数,又开始节节攀升,甚至可以说是猛然增加。 这一回待他再要求读单词的时候,哗啦一下,举起数支莲藕般的胳膊,又白又嫩,都是申请回答问题的。 他淡淡含笑:“上次课代表同学不会读,我念其初犯,就放过了她。这次要是谁还不会,绝不股姑息,一个单词罚抄二十遍。” 话音一落,那些支起胳膊又在转瞬间消失。 “没了?”慕承和扫视了一圈教室,薄唇微启,略微遗憾道,“那……还是课代表好了。”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义愤激昂,紧握双拳。 白霖急忙拉住我:“小桐,正上课呢。你千万別衝动。” 我强压制住扑过去掐死他的欲望,深吸了口气答:“我还是抄二十遍好了,下次上课交给老师您。” 我忍。 他扬起眉梢:“弹音还不会?” “不会。”我僵硬地回答。 “这样好了,”他嘆了口气,“本来我是不喜欢中国人叫个外国名的,但是有时候也蛮有用的,我帮你取个带弹音的俄语名,以后见人就念一念。” 我鼻子一哼,没有说话。 慕承和想了想:“薛桐同学虽说在外语系貌不出眾,但是拿到物理系去比一比长得也算一朵了,不如就叫po3a吧。” 他淡笑著补充:“可你要勤练弹音哦,不然玫瑰成柳条了。” po3a——玫瑰的意思,里面含著弹音[p],这人取这个名字就是为了要我每天都要面对人生的缺陷,如果弹音发不出来,读音就变成лo3a了。лo3a——细柳条。 小白老乡在下面又一次拉住我的手,几欲悲泣地说:“同学,你命真好。承和他上次帮你单独辅导,这次为你亲自赐名,早知道这样就算罚我抄两百遍,我也要举手。” 旁边女生也纷纷坚定决心,下回即时要上刀山下油锅都也绝不退却。 自此以后,从外语系流传出一句a大名言,只要形容某个人长得很抱歉,可以说:这人长得跟朵玫瑰似的。 我那悠閒舒適的大学生活以慕承和为转折点,悲摧了起来。 (本章完) 第4章 慕容承和公子VS玫瑰花小姐(1) 第4章 慕容承和公子vs玫瑰小姐(1) 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中国人连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 我从小就受到这句话的薰陶,努力学习自己克服苦难,深知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 於是,我和白霖找齐了工具和设备了一个小时,將宿舍门的插销钉了上去。 我揉了揉被误伤的手指,兴嘆:“终於有安全感了。” 宋琪琪笑笑,检查了下,拍拍手:“不错啊。” 宋琪琪是我们宿舍最稳重的女孩,北方来的,学习特好,回回拿奖学金。而赵晓棠和她完全相反。 赵晓棠这人,套用白霖的原话就是——赵晓棠不是地球人。 赵晓棠有时候有点自我洁癖,洁癖的那种程度,让我们望尘莫及。 记得入学军训那个月,学校將我们那一届全体新生拉到a市郊区一个新兵军训营去。那完全是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所谓的营房,不过就是一间一间什么东西也没有的大棚。我们只能靠自己背来的被褥和棕垫打地铺。 別说是洗澡,即便是想上个厕所也要排许久的队。我们顶著九月的骄阳,一个星期没洗澡,也不敢换军装。 我们辅导员看著一群娇滴滴的女孩被折磨成这样,也怪心疼的,和教官商量了下,领我们到几里路外的一个镇子上,租了个澡堂洗了个澡,再整队走回来。 我洗澡的时候发现军装和著汗,掉色掉皮肤上,沾了热水一抹香皂,身上也跟著掉迷彩绿。 半夜里,轮到我和白霖俩人在营房大门口值夜,隱隱约约听见谁在里面洗东西。我扛著杆木枪,走去瞧个究竟。没想到竟然看到一位女性站在水槽边弄水。她披头散髮,雪白的皮肤在月色的照射下泛著莹莹的光亮,好似一条美女蛇。 白霖的手哆嗦了下,拽著我说:“算了,说不定是在这里淹死的。” 我心中一骇,也有那么一点点害怕。却壮著胆说:“我这人什么都小,就是胆子大。我才不怕呢。” “那正好,就交给你了。小桐你去吧,我明早给你收尸。”白霖拍了拍我,准备掉头。 “不行!”我一把拽住她,“你……你一个人回去站岗,我……不放心。” 於是我紧握拳头,贴著墙缓缓朝她靠近,白霖被迫隨后。 待我走到几步开外的时候,对方察觉了我们的动静,回头朝我俩绽开微笑。 她是美女,但不是蛇,乃室友赵晓棠也。 这还不是最惊悚的,她脚边放了个大盆,盆子里装著刚洗好的被…… “你洗被?”我惊魂未定问。 她冲我一笑:“是啊,被套床单都是汗味儿,连里面的絮也觉得不乾净,我就全洗了。” 后来那一个星期,赵晓棠的被子都没有晾乾,只得和宋琪琪挨著睡。那床掛在营房通风口的被成了全系的佳话。 这就是赵晓棠给我的第一印象。 如今赵晓棠沉溺网络,迷恋见网友,一个接一个。每回见网友的时候势必拉上我们剩下的三个拖油瓶。我们用赵晓棠的美色为诱饵,再没心没肺地敲诈对方一顿大餐,权当改善枯燥的食堂生活。 现下,在必胜客里坐我侧对面的这眼镜男也是赵晓棠的网友之一。幸好必胜客的桌子大加了个座位坐了五个人。 我和宋琪琪坐一边,白霖和赵晓棠坐对面,眼镜男坐加座。 白霖笑眯眯地对眼镜男说:“你猜我们四个中谁是笑笑。” 赵晓棠和他是玩梦幻西游的时候结识的,她在里面叫笑笑,而眼镜男的id则是慕容青枫。我第一眼看到眼镜男的时候,再想想慕容青枫这个名字,真是觉得有点幻灭。 慕容大哥一时间有点不好意思,目光透过镜片在我们四个人脸上迅速地扫过,最后停滯在了我这里。 “你是笑笑?”他温柔地问了一句。 “呃?”我差点噎住。 但是,之前有我们四个人的约定,他认定是谁就是谁了,绝对不能反驳,以报答赵晓棠的有福同享之恩。 她们三个人都冲我隱蔽地笑笑,我的嘴角不禁抽动了一下,只得认栽。 看来今天出门没看好日子。 见我並不否认,慕容大哥面色一喜,隨之对我殷勤备至,呵护有加。我从来不玩儿网游,所以为了避免聊天露馅,我们儘量找其他的事情閒扯,一旦涉及专业话题便由白霖或者赵晓棠搪塞过去。 可是,慕容大哥总是对网游念念不忘,又开始拉著我回忆“笑笑”和“慕容青枫”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赵晓棠岔开话题问:“对了,为什么要取慕容这个姓呢?你姓慕容啊?” 慕容大哥一听到这个激发了更大的兴趣,侃侃而谈地说:“不是,其实我姓慕。从姓氏寻根来说,我们这个姓前身就是慕容,后来简化而已,论始祖的话应该是鲜卑族。” 白霖若有所悟地点头:“哦。那我们俄语老师肯定也是这样。” 她不说还好,一说我便真的想起慕承和来,然后又联想到要是將他的名字整成慕容承和,回到古代,再让他留上长发,梳个髮髻,然后朝我嫣然一笑。 我顿时觉得一阵恶寒。 他长成这样,真是女人的悲哀,男人的耻辱。 慕容大哥看到表情怪异的我,悄悄问她们三:“笑笑这是怎么了?” 白霖说:“你让她迷茫了。” “迷茫?” “大哥叫慕容青枫,师父又叫慕容承和,这慕容家的小子可让她好难选吶。” “师父?她在西游里面认识的?”他问。 我微怒地拍了一下白霖的头:“別听她瞎说。” 慕容大哥原名叫慕海,果然是和他的id慕容青枫有很大差距。他是学室內设计的,如今在一家装饰公司上班。 “那你是设计师哦。”宋琪琪问。 “什么设计师啊,”慕海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装修,业主都要求省钱、好看、实用,但是又不肯在设计上钱。一般预算在十多二十万以下的房子,根本谈不上什么设计风格。就是厕所、厨房、电视墙,千篇一律的。” 听著慕海的牢骚,我突然发现其实这人也不是我们预料的那么糟糕。 “唉……”宋琪琪也嘆了口气,“我们还有一年多也要毕业了,真是艰难,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白霖垂头:“我妈叫我回老家找工作,说在a城一个熟人也没有,挺难的。” 赵晓棠说:“还是小桐好,家是本地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吧嗒一眨眼就大三了,整天懵懵懂懂地混日子,一想到要跨出校园面对社会,心里的那滋味就挺不好受的。 说起这个话题,我们四个人都蔫了下去。慕海埋了单,鑑於大家失落的情绪,便说去唱歌。 本来这种见网友的事情,一个女生是不要去的,尤其还是去歌厅k歌。但是四个人一起,胆子大什么也不怕,反正也是閒著,就採纳了慕海的意见。 我吼干了嗓子,走出包房上洗手间,居然遇见了慕承和。虽然只看到他一个背影,但是化成灰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似乎在接电话,对著窗户。 我轻手轻脚地挪近几步,本想窃听下他在说什么,好拿去班上八卦,没想到刚刚缩短了两米的距离,他便讲完电话转过头来。 我急忙转身,装著路过的样子,背对著他,然后在心里祈祷:你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就在此刻白霖从我们那个包间推门出来上厕所,看到我,隨即看到另一边的慕承和,就地立正大声喊:“慕老师好,慕老师好巧。”然后白霖又转了个角度对我说,“小桐,你没看到慕老师吗,你后面呀。” 我揉著额头,迫於无奈无奈地转身说:“慕……老师好。” “你们来唱歌啊?”他问。 废话,来歌城不唱歌难道还吃饭。 “是啊,”白霖乖巧地点头,“我们宿舍的人见网友。” “网友?”慕承和警觉地透过白霖挤出来的空间朝里面看了看,“谁的网友?” “呃……我的。”白霖又摇摇头,“不不不,是赵晓棠的。”貌似这个也不妥当,大义凛然地自首说,“不,其实,是我的。” 赵晓棠选的法语,没在慕承和的班上,所以他理所当然不认识她。但是白霖这么连连改口两次,让其他人看完完全就是一副替我开脱的样子。 慕承和估计也不信,看了我一眼:“学校不是老生常谈过很多次吗,叫你们不要隨便出来见网友,人身安全很重要。”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私下说话这么严肃,跟个小老头似的。 白霖笑嘻嘻地说:“老师,我们保证保护好自己。这次您就高抬贵手,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即使白霖代表了我们如此保证,慕承和仍然不放心,將手机號码留给我和白霖说:“我先走了,遇到紧急情况一定给我电话。”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同学,给你一个好的建议。” “什么?” “你要是喜欢唱歌,可以在唱歌的时候可以捡那首《谁不说俺家乡好》多练练。” “为什么?” “你听听不就知道了。”他笑笑,“记得是彭丽媛唱的那版。” 敢情这人还是彭阿姨的粉丝? 我和白霖一起从厕所回来,看到宋琪琪正拿著麦克风浅浅吟唱。她嗓子好,据说她妈年轻时候是厂里的文工团的专门搞宣传,多少有点薰陶。所以,宋琪琪的民歌唱出来尤其悦耳。 宋琪琪从进校那天起就和我们另外三个不一样。 她学习好,性子好,为人贤淑,每年都拿学校的一等奖学金,这学期还入了党,据说连钢琴都是八级。总之,这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让我们可望而不可即的。 我们学校是个以理工科名扬全国的,特別是在物理方面在国內外频频获奖,走在前沿,但是文科並不见长。很难想像宋琪琪以全系第一的高分考进英语系来,有时候我都挺为她觉得憋屈。 有次问她,她淡然解释:“a大这么好,全国名校,而且我从小喜欢学语言,所以就来了。”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帮我点首《谁不说俺家乡好》。” “你唱?”赵晓棠问。 “不,我们听。”我严肃地说。 赵晓棠纳闷。 白霖笑说:“慕老师安排的任务。” “谁是慕老师?”慕海插嘴,自作多情地以为我们说他。 “去去去。没说你。”白霖说。 我开了原音,彭丽媛阿姨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 一朵朵白云绕山间 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 一阵阵歌声隨风传……” 我知道这首歌也听过很多次,但是以前没注意过这歌有什么蹊蹺,於是看著投影上的字幕一句一词,都细细地琢磨。当歌里唱出:“噯,谁不说俺家乡好,得儿哟伊儿哟——” 彭阿姨那声弹音发得真是悠扬婉转,韵味深长。 白霖恍然大悟,隨即捧腹大笑起来。 我恼怒地连叫三遍:“小白,你再笑!” 我是顶喜欢唱歌的人,无论中文的、外文的、民族的、通俗的、国语的、粤语的,只要顺耳就爱哼哼两句。 经过我的仔细比较,《谁不说俺家乡好》这首山西民歌除了任桂珍老师的原唱以外,还有好些版本。大概因为曲子好听,又很有名,所以后来翻唱的人很多。 而慕承和让我听的彭阿姨的那版,的確是弹音发得最舒缓的。 经过这个探索,我发现好些民族歌曲里面都运用了弹音,比如小时候唱听的《凤阳鼓》,里面有一段便是:“左手锣右手鼓,手拿著锣鼓来唱歌。別的歌儿我也不会唱,只会唱个凤阳歌。凤阳歌儿哎哎呀,得儿啷噹飘一飘,得儿啷噹飘一飘……” 后来,我发现周杰伦的《漂移》里也用了这个手法,感觉满大街都在唱“得儿漂,得儿漂”。 在秋风瑟瑟的某个清晨。 我眯著眼睛起来刷牙,挤牙膏的时候习惯性地唱出那句:“谁不说俺家乡好,得儿哟伊儿哟”。 刚开始我並未反应过来,直到旁边正洗脸的白霖以一种惊奇的表情看著我:“小桐,再唱一遍。” 我重复“得儿哟伊儿哟”虽然舌头还不是很灵活,但是那几个颤动的音在这清冷的早上还是格外明显。 我尖叫一声,和白霖抱在一起:“小白,我成功了,成功了,终於可以不被鄙视了。” 欣喜若狂的我深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走到路上都一直摇头晃脑“得儿哟伊儿哟”个不停,从我身边路过的那些人都用一种怪异的表情打量我。 然后,我再按照慕承和交给我的方法將那个“得“去掉。 过了两三天,终於发出一个舒缓的[p],甚至还能学著慕承和那样长长地拐个弯。 自此,我便天天在宿舍里秀弹音。 而今还只能僵硬地弹两三下舌头的白霖终於忍不住了,恨恨地对我说:“瞧你那得瑟样,真是小人!” 我坐下去,撑著下巴,幽幽地嘆了一口气:“唉,真是寂寞如雪啊。” 下午,我们四个抱著书去上泛读课。 才上了十分钟,辅导员就敲门將泛读老师叫了出去,待他回来的时候便转达了辅导员要告诉我们的那个可以振奋人心的消息。 “这两天有领导要到我们外语学院来检查,院里通知各班今天下午停课打扫卫生。” 老师话音一落,我们就欢呼起来。真是天降惊喜,居然就这么逃过了两节泛读课。每次泛读课都是,叫我们下去预习,然后课堂上每人一段起立翻译,然后老师再纠正。真是乏味极了。 白霖激动地收拾好书本说:“领导们,我爱你们!” 泛读老师扶了扶眼镜:“我说……” 他一发话,我们便静了下来。 “同学们这么爱劳动啊?” 我们都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他也笑了:“你们不是爱劳动,是不爱学习。” 一针见血。 晚上的俄语课,却是照常进行。 慕承和还没进教室,小白老乡就领著一群女生摩拳擦掌,活动肘部关节,全然一副对今天慕承和的提问势在必得的样子。 刚一开课,慕承和正让大家翻到上个单元的单词表,然后说:“哪位同学愿意……” “我愿意!”我蹭地举起手。 他话说一半便被我突然截了去。 旁边原本下定决心,这次要回答问题的小白老乡不甘心地戳了戳我:“同学,你反应忒快了,好歹给別人留点机会嘛。” 慕承和眯起眼睛,示意我起立,问道:“课代表同学,我都还没说完你就愿意?” “愿意。”我诚恳地点头。 不就是读个单词吗,我好不容易会了弹音,当然要在课堂上秀一秀,好一雪前耻了。 (本章完) 第5章 慕容承和公子VS玫瑰花小姐(2) 第5章 慕容承和公子vs玫瑰小姐(2) “我想说的是,下课后哪位同学愿意帮我打扫下办公室,据说明天有检查。这下可好,真是谢谢你了。”他嘴角微翘,朝我粲然笑了。 “……不是读单词,是打扫卫生?”我问。 “每次我来都叫你们读单词,多没意思。教学要讲究创新,创新才能引起同学们的兴趣,兴趣是学习的最佳动机,是不是?”他又笑笑。 “对,慕老师说得好。”小白老乡率先鼓掌。 隨即,堂下掌声一遍。 慕承和终於注意到了小白老乡:“课代表前面那个扎辫子,数学系来的同学。对,就是你。” 小白老乡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小脸蛋上隨之洋溢出一副幸福的表情。她虽说是进来混座位的,但是每节课在对慕承和发痴的同时,也丝毫不肯浪费时间,一直在认认真真地学习著。 但是令我奇怪的是,为什么慕承和知道她是数学系的。 慕承和和蔼可亲地对她说:“同学,请你把55页的对话念一遍。” 搞半天,他所谓的教学创新就是从叫一个数学系的插班生不读单词变为读对话,然后让终於鼓起勇气想读单词的我改成打扫办公室…… 如果此刻有人问我,这世界上有一种什么样感情比爱还要刻骨,比亲情还要绵长? 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肯定是我对慕承和的恨。 慕承和用的那间办公室在四教七楼的走廊尽头。 办公室不大,实用面积就十个平方米,放著三张办公桌和两台电脑,还有一排档案柜,锁著全学院团员同学的团籍档案。门口掛著“外语学院团委”的標誌牌。 这学期,陈廷除了是我们的俄语老师以外还是我们学院的团委副书记。別看团委这个地方,小到学生会的杂事,大到推优入党都是团委一手操办。 慕承和如今就占著这间办公室。 我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恶狠狠地问:“老师,你要我扫哪儿?” 慕承和放下课本和文件夹:“其实没多少事,你就把垃圾倒了。” 这么简单? 我的心情一下子就轻鬆起来,將垃圾筐里的塑料口袋拢在一起,屁顛屁顛地提去扔了。我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用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舞动。察觉我回来以后,盯著屏幕的眼睛没有动:“回来了?” “嗯。”我点头。 “发个弹音给我听听。”他一边打字一边说。 对於这个任务,我更加欣然接受了,扬扬得意地秀了一秀自己的成果。 他的手指停下来,转过头看我,笑了:“学得挺快嘛。” 我不屑地扭头:“全靠我聪明。” 他说:“值得表扬。” 我开始沾沾自喜了起来:“那是。” “上次考试,我就想你肯定是个好孩子,只是误入歧途了,所以才没把你报上去。”他突然说。 我心里咯吱一下。 上次考试…… 他居然记得那件事,而且还记得我,难怪对我阴阳怪气的。 “哦,原来你就是那位巡考员老师啊。”我故作吃惊状,免得他以为我故意装著和他不认识,还暗地里数次诅咒他。 “我还以为,我化成灰你都认得呢。” “哪有。”我心虚地说。 他很正经地凝视了我,良久后淡淡说:“今后可一定要好好学习了。” 我望过去。他那副浅色的瞳仁,幽暗中透著种沉静,很像一副淡墨的山水画。 其实现在细细想来,是我不对在先。 作为一个名牌大学生而且思想上积极追求上进的我,居然考毛概也作弊。被他逮到,虽说有点冤枉,但是罪证確凿,无可反驳。老师他老人家没有举报我,而是就到他那里为止了,让我继续以清白之身在大学校园里学习。当了我的俄语老师后,知道我有发音缺陷,一直监督鼓励,言传身教。 而我不知恩图报,还怀恨在心。 “怎么了?”他问。 “老师,我对不起您,以前不能体会您的用心。”我良心发现,感动备至。泪眼婆娑地一抬头,发现他不知不觉地离开座位,站起来,已经走到我跟前。 “没关係,理解我这种为人师的心情就好。” “嗯。”我决定和他和解。 “同学,”他低下头来对我盈盈笑道,“难得你终於体谅到老师苦心,那你去把这办公室的地给拖了,然后擦门、窗、柜子和桌面。”他指了指四周,柔声补充,“要是可以,把窗帘取下来,拿回寢室洗了也行。” 语毕,又回到桌子前继续摆弄他的电脑。 我顿时错愕,一时间消化不了他刚才下达的那些命令。 “同学”他尾音上扬,“还不快点,过了十点四教就关电闸了。” 同学!同学!又是同学! 要知道,我最痛恨別人叫我同学。 大学里不流行喊美女帅哥,一般称呼都是“同学,如何如何……”“同学,你怎样怎么样……”,一般情况下我就忍了,但是要是遇见哪个男生多喊几次,我就要发毛。 偏偏慕承和整天同学长同学短的,若不是碍於师生情面,我早就一拳揍过去了。 开始白霖他们都不理解,我为什么如此反感这个纯洁而又亲和的称谓,当后来某一天无意中將我的名字倒过来念,才恍然大悟。 因为小学老师的一次口误,而变成了我的专属绰號。同学二字,一度成为我中小学时代的心理阴影。 慕承和却跟故意似的,诚心挑起我的伤心事。一般情况下,他对我的称呼不外乎三个:同学!课代表!还以及课代表同学! 瞪著他的背影,我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两斤肉下来。 回忆起他的所作所为,我真想问他:“老师,你出门上班时忘了带人性了吗?” 11月中旬的某一日,校园里飘荡著诡异的气氛。 下午课后,辅导员亲自来到我们系的宿舍楼巡查,据说是接到学校通知,看有没有同学在宿舍里违规藏酒的。 晚上是中国足球队世界盃预选赛的小组最后一场比赛,无论输贏都有可能失去最后一丝进军世界盃的希望。 我们宿舍白霖是个球痴,其他三个人自然也被带动了,每个星期守著看德甲意甲战况。 女生院的每间寢室都装了一个21英寸的电视。周末的时候,有线电视信號是一直开著的,所以电视节目一直可以看到熄灯。但是在平时,每天只有两个时段有电视信號: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和下午五点到七点半,只要时间一到,学校的总控室自动掐掉信號源。 但是,总有例外。 很多有著不凡意义的比赛不总是在我们能看到直播的时候上演,要么没有有线信號,要么正在熄灯时间,况且这个时候电脑还没能普及到全校同学人手一台。 那便是同学们奋起反抗的时候。 时常是全部人都走到阳台上,衝著漆黑的夜纷纷大声高喊:“来电,快来电。”或者,“我要看球赛,快来电。” 更有甚者拿起勺子、饭盒、脸盆,一边相互击发出巨大的噪音,一边有节奏的抗议。顿时,各种声响匯合成另外一种锅碗瓢盆交响曲。 一般,不出十分钟,要求铁定会被满足。 此种方法在的重大日子里,同学们总是屡试不爽。 所以即使今天星期天,学校提前就通知晚上会有电视,能在宿舍里看球赛。 晚上,比赛进入中场休息时段。 解说员甲说:“为了公平竞爭,亚足联將小组赛最后一轮全部安排在同一时间进行。但是没想到是这种场景。” 解说员乙说:“是的。按照世界盃预选赛亚洲赛区的规则小组排名是先看积分,积分相同看净胜球。中国队和科威特队如今贏得今天各自的对手是没有悬念的了,关键是看净胜球,如今净胜球上我们占劣势。” 解说员丙说:“但是从赛前另一个比赛场地传来消息,对中国队却是很不利。” 解说员甲无奈地笑了笑:“中国队可能会被默契,除非奇蹟出现。” 解说员丙说:“此刻不怪別人,要怪中国队自己,也许又会让球迷朋友们空等四年。” 说到这里,又进gg,我瞥了白霖一眼。 她已经是满眶泪水。 (本章完) 第6章 慕容承和公子VS玫瑰花小姐(3) 第6章 慕容承和公子vs玫瑰小姐(3) 隨著临近九十分钟,形势越来越不利。 十点半的时候,比赛还在进行,但是,所有的宿舍准时陷入黑暗之中。 同学们一下子喧闹起来,一副不来电让人看完比赛就不罢休的架势。 对面楼上一个同学站在阳台上高喊:“老师,再不让我们看,我就跳楼了哈。” 那个神情那个口气却惹得不少人笑了,冲淡了一点悲伤的气氛。 仅仅过了五六分钟,我们又重新得到了光明。於是又迅速打开电视,沉重地坐回电视机前,直到比赛结束。 中国队贏了,但是被淘汰了。屏幕上的那三个解说员痛心疾首地又开始分析中国足球的现状。 我看到,白霖哭了。 与其说她是哭,还不如说是默默地流泪,泪湿了脸颊,她用手擦,刚擦掉,泪珠子又滑下来。她是个开朗到极致的女孩儿,平时和我一样大大咧咧的,也从没看发现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伤心到在我们面前这样流眼泪。 我只是一个凑热闹的偽球迷,一直无法体会她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但是,此刻我却被她感染了,心中也蔓延起某种悲伤。 我走过去,抱住她。 “別哭了,小白。” “再也不看球赛了。”她抽噎著说。 灯,又一次熄灭了。 和刚才停电的时候全然相反,整个校园內安静极了,女生院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似乎一瞬之间,全世界都陷入了凝重。 突然,哇的一声。 似乎是我们女生院里另一栋有个女孩站在阳台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穿透了黑夜,显得尤为突兀。 这个声音成了一个催化剂,將大伙儿的情绪激发出来,也许是女孩儿本来就要伤感些,顿时女生院里哭声一片。 楼上寢室的女生却大声站出来大声呵斥:“哭什么,没出息!没志气!哭中国足球,简直是浪费眼泪!” 她这么一骂,又有很多人出来附和。 白霖抹了把鼻涕反驳:“老娘,就爱哭,你管得著吗?” 於是哭声和骂声交织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是哪个女生第一个起头,將灌满水的矿泉水瓶扔到楼下无人的空地上,呯,发出巨大的炸裂声。 然后又有几个人也学著这么干。 就在好几间寢室兴起扔矿泉水瓶泄愤的时候,楼下响起的另一个巨大爆炸声將所有嘈杂都盖了下去,让我们的心也跟著剧烈地跳了跳。女生院又即刻静下去。大概是被这响动惊到了。 “什么东西?”宋琪琪惊魂未定地问。 有人拿著手电在晃楼下的一滩碎片,赵晓棠借著光观察了一会儿说:“是个装满鲜开水的温水瓶,还冒著热气呢,难怪炸成这样。” 赵晓棠话音未落,便又听隔壁单元传来一阵尖叫:“小葵,你生气想扔热水瓶,扔自己的就好了,干吗扔我的!” 她一说完,我们全部人都乐了,连著白霖也破涕为笑。 这事,似乎就到此为止。 四个人洗漱完爬上床睡觉。 白霖睡我对面的铺,我一直听见她翻来覆去都睡不著。不一会儿,墙壁上映出一点光亮,我转身看过去。 她打开电筒,俯身撑著上身在枕头上写日记。纤细的侧影映在蚊帐上,隨著手上笔尖的划动而起伏,透著某种伤感。 我有民族自豪感,有对胜利的热情,但是在哭过笑过之后便只余留下三分钟的被感染情绪。我不理解和白霖一样的那些球迷们为什么会为一个和自己人生无关的胜负和结果而痛心到这种地步。 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以后,忽然被一个关门声惊醒。 我倏地起身发现对面白霖的床空了,便匆匆穿了衣服和鞋子尾隨她出去。 下了楼,远远看到她朝女生大院后面那截矮墙跑去。我想叫住她,又怕被发现,压低嗓门喊了两下。白霖並未听见,径直地走到墙根下,准备翻墙。 她个子高过我,翻起墙来蹭蹭蹭的,比我容易多了。要是她一出去,剩下我一个人是根本爬不上,於是我赶紧加快跑过去,趁她努力向上爬的时候拽住她的脚踝。 白霖开始一慌,看到来人是我之后,鬆了口气:“小桐,你嚇死人了。” 我怒:“抓到会被处分的!” 她骑在墙头,一只脚被我拉住,居高临下地对我说:“我睡不著,出去透透气。” “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多危险。” “没事,我高中借读的时候经常这样。” “不行。”我坚持。 “那你说怎么办?”白霖投降。 “那……”我想了想,“那我和你一起。” 然后,她便像拽死猪一样,將我拉过了围墙,正大光明地走出学院大门。 我问:“你要去哪儿?” 白霖耸耸肩:“隨便逛逛了。” 虽是这么说,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还真没什么可逛的。我们经常去看电影的那地方,也到点关门了。 然后,溜达了一圈以后,我们决定去k歌。 西区的南大门外有几个卡拉ok厅,档次不是很高,每个包间按小时算,收费都是学生能够接受的。而且要是十点以后包通宵,会更划算,所以以前周末节假日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也有过k通宵的先例。 每每说起这事,我们班的其他女生,都摇头兴嘆:“407的人果然个个都是麦霸。” 所以当白霖决定包通宵的时候,我顿时后悔咋没把宋琪琪和赵晓棠叫出来。 我俩叫了啤酒,一边喝一边唱。 白霖一改平时强装淑女的风格,从《精忠报国》一直吼到《向天再借五百年》,唱到最后那句:“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我扑哧就乐了,捣头说:“小白,你这想法是完全正確的。估计你不多活五百年的话,肯定看不到中国足球的腾飞。” 在平分了一打啤酒后,白霖渐渐不支,倒在沙发上打瞌睡。我是个换了地方就睡不著的人,再说刚才都让著她一个人唱了,我还没过癮,便拿著话筒一个人唱起来,唱完王菲,唱she,再唱梁静茹,就在我兴致高昂地歌到“爱真的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的时候,几个人一把推开门说:“姑娘,派出所查身份证。” 打小我妈就教育我,身份证这种东西是千万不能老带在身上的,而是需要放在最保险的抽屉里锁起来,至少也要搁到箱子底和户口簿一起绝密保存,搞得仿佛丟了身份证就会成黑户,被开除中国国籍似的。所以作为当代大学生的我,养成了从来不带身份证的习惯。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那警察坐在我们跟前,瞅了瞅我,再瞅了瞅我身边醉的不省人事的白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歌厅是非法营业的,你们不知道?” 我欲哭无泪:“警察叔叔,我们以前来过这里,所以没怀疑。再说了,难道我进来之前要先跟老板要营业执照来检查一下吗?” “那你们知不知道,你们隔壁的那间包厢里的人在吸食违禁药品?” 违禁?药品? 这句话倒真的嚇到我了。 我哆嗦了下,急忙摆手说:“我不知道,我们没有。”隨即又指了指白霖,“她是喝啤酒醉过去的,和吃药没有关係。真的,我们是a大的学生。” “学生?”警察的目光一顿。 这下,我知道惨了,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学生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荡?” 旁边一个穿制服的摇了摇头:“现在你们这些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最后两个人商量出一个结论:“那叫你们老师来,接你们回去。” 我顿时大骇,急忙认错。要是学校知道那还得了,而且处分都不说了,万一被我妈知道了,说不定当场打断我的腿。 等我可怜兮兮地求了半天情,两位警察依旧毫不动摇。 白霖如今睡得跟死猪似的,是指望不上了。所有的责任都担在了我肩上,我坐在那里,一边假装翻手机电话本里老师的通信录,一边使劲地转动脑子想搞出一个应急的法子。 就在此刻,我在通讯录m的那一栏,看到了慕承和的名字。 这个电话还是上次冒充赵晓棠见网友遇到他以后,被他强制性地將號码输在手机里的。 我脑瓜子灵光一现,萌芽出了某个念头。 (本章完) 第7章 明月VS沟渠(1) 第7章 明月vs沟渠(1) 我琢磨了良久拿不定主意,然后又看了看白霖,再看了看一脸严肃的警察叔叔们。我盯著屏幕上那个號码,大拇指放在確认键上,怎么都下不了决心。 以前上军事理论课,老师说这地球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国家和政权,它们在自我发展的时候,喜欢把某个强大邻国作为自己的假想敌。那从上学期期末结仇开始,我也一直把慕承和当成敌人了,只是这个敌人不是只靠我单方面想像的,他的所作所为也正在努力地朝这个方向靠拢。 可是,除了他,我还能找谁呢? 我家那群表哥堂姐要是来装大学老师是不可能的,万一被我妈知道,指不定要我脱几层皮。赵晓棠的一堆网友更指望不上了,一个比一个稀奇古怪,一个比一个猥琐不堪,拉出来演砸了不说,最重要的是完全侮辱我们母校老师的形象。 我揉了揉额头。 要是慕承和乾脆不搭理我怎么办?要是他报告学校怎么办? 这时,警察叔叔又问:“號码找著了吗?” 我傻笑:“我在努力回忆。” 最后迫於无奈,我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把心一横拨了慕承和的电话。铃声响了十几下,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他接了电话:“餵……” 那个原本在课堂上令人髮指的声音,此刻带著点朦朧的睡意,在我听起来却突然宛若天籟。 “慕老师。”我战战兢兢地喊,“我是薛桐。” 我不保证他记得这个名字,因为他每次叫我都是那个挨千刀的“同学”或者“课代表同学”,於是我连忙补充解释:“我是您英语系,大三,二外,俄语班的,课代表,薛桐。”我足足在自己的名字前面用了五个定语,想唤回他半梦半醒的神志。 慕承和问:“有事吗?”他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渐小又渐大,似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將手机拿离嘴边,换了个耳朵。 简简单单地三个字,居然让我在这寒风瀟瀟的夜里感受到了亲人一般的温暖。 “老师……”我对著电话,差点喜极而泣。 “怎么了?”他又问。 老师,你是好人,而且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我感动地说:“老师,我们犯错误了,你来接我们吧。”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慕承和便风尘僕僕地开著车来了,还带著他的身份证、工作证,甚至是教师资格证。 其中一个警察看到他的证件顿时换了个脸色说:“哦,你就是慕承和啊,我在报纸上见过你。”一副荣幸的样子。 於是,他很顺利地把一切搞定,抱起白霖放在车的后排,像领著两只流浪狗一样將我们领了出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自觉地坐到副驾驶上系安全带,未等他先开口便凝眉敛目,主动负荆请罪:“老师,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经过这次,我一定痛改前非,遵守校规班纪。我发誓,真的!”我抢在他教育我之前就诚恳悔过,希望能勾起他的一念之仁,不要告发我和白霖。 慕承和转头,津津有味地看了我一个人自说自话,半天没发音。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虚地绞著手指,“老师,我们真错了,你骂我吧。”只要不把我交给学院骂死我都行。 他却忽而一笑:“我以前说过,我从来不对小孩发脾气。” 我抬头瞅他,突然觉得这人脸上的笑容,有点阴惻惻的,很假。虽然这些词语,用在好比是我们救命恩人的慕承和身上,挺不道义的。 “怎么溜出来的?”他问。 “翻墙。”我老实交代。 “喝了多少?” “她喝了三四瓶,我喝了六七瓶。” “呵,你倒是好酒量啊。”他挑眉。 我自豪起来:“那倒是,我妈从小就著重培养我这个方面,她说女孩儿要千杯不倒出去才不容易被欺负。” “是吗?”他反问。 瞄到他似笑非笑的眼,我原本得意忘形的脸剎那间灰暗了下去。我现在是罪人,不能自夸。 於是,这一个话题就此结束。 “你俩下面怎么办呢?是我送你们回宿舍?”他一面发动车,一面问。 “不行!学校会知道的。”他要是送我们回去,那肯定不会让我们再爬墙了,而是敲开女生院的大门,让我们在宿管员的灼热目光下走进去。 “那怎么办?” “呃……”这倒是难倒我了,就在车路过a大南校门的时候,我连忙说,“你在这儿放我们下好了,我们自己等天亮。” “你准备把你这个同学放哪儿?”慕承和对著观后镜,朝我示意了下后面烂醉的白霖。 我咬著嘴唇想了想:“这门口有网吧,我们进网吧坐坐好了。” 慕承和摇了摇头,显然不赞同我这餿主意。 过了会儿,他说:“这大半夜的扔你俩下车,我也不放心。算了,去我家。” “你家住哪儿啊?” “东二环。” “真够远的。”我还不大情愿。 “你刚才叫我来领你们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过我住这么远?”他无奈。 “可是,明天一大早我们还有精读课。”我迟疑。 “我送你们回来,行吗?”他隱忍地问。 “那行!” 这下,我没有顾虑了。 初冬的天气,夜里的风冷得刺骨。车厢里被暖气弄得热烘烘的,他將天窗隙了点儿缝,隱隱约约能感到有新鲜空气吹进来,有点清新的感觉。 一路上,他很专心地开车。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心里暗自后悔,后悔自己居然倒霉地教到我这么一个学生。 这个时段,一些红绿灯都停了,变成一闪一闪的黄灯。 在进三环的十字路口时,又有了红灯,慕承和便停下来好脾气地等著。他右手掌著方向盘,左手手肘支在车窗缘撑著下巴,望向前面飞驰而过的车辆。 趁著他的注意力在別处,我偷偷地瞄了一眼他的脸。 刚才没怎么注意,现在才发现他居然戴了一副黑色的细框眼镜。没想到的是他还是个近视眼,大概接到我电话赶来的时候来不及带隱形眼镜。 他两只眼睛均是內双,所以显得不大,却很深邃。我妈常说大眼迷人,小眼勾魂,也不知道他生下来究竟想勾谁的魂。 眸子是浅浅的咖啡色。 鼻樑很挺。 若说要在他五官中找出一个有意思的地方,那边是嘴了。他的嘴角似乎生来微翘,轻轻抿起来的时候,即使没有表情也让人感觉他似乎在笑。 如果按照小白老乡他们的审美来说,慕承和应该算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吧。可是,我打心底还是觉得我老爸那种比较英俊。 红绿灯交替。 车子又动了,他將注意力收回来,目光一扫。他和我的视线我通过镜面碰到一块,一瞬间眼神交会。他是坦荡荡的,而在暗中良久地琢磨著人家长相的我却窘了,急忙调过头。 “想什么呢?”他说。 “原来半夜的时候,有的红绿灯会变成闪烁的黄灯啊,真有意思。”我临时找话说,“我都是老a城人了,居然以前没发现。”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又说:“可是,怎么刚才又有红灯?” “你没发现有红灯的岔口交通比亮黄灯的地方繁忙些吗?” 他这么一说,我细细回想起来,还真有同感了:“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你缺乏观察力。”他打趣道,“罗丹说:美是到处都有的,对於我们的眼睛而言,缺少的不是美,而是发现。” 我妈的规矩很严,绝对不会让我在外面混到十一点公交收车以后再回家。所以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却很少在凌晨两三点还在外面溜达。 听了他这番话,我倒真正观察起半夜的街道来。 平时白日里很繁忙的地段,现下却格外安静。除了某几个值夜的保安转来转去的,几乎就没有人。街边睡了一些流浪汉。 因为马路上寥寥无几的车辆,所以某些白天不能入城的车型便肆无忌惮地飞驰起来,迎面一闪而过,那种巨大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有些街道居然已经有环卫工人出来扫地了。橘黄的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种艰辛的味道。 广场上面还有工人正在换绿化的盆栽。 路过北大街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巨大的“雷氏烧烤”字招牌不禁笑了,用手指了指,对慕承和说:“我念小学的时候那个烧烤店以前还是一个路边小摊,老太太烤的鸡翅膀特別好吃,但是每次放学回家路上要是耽误太久会被老妈骂,於是每次我们都爱催她。结果老太太总要很生气地朝我们吼:『小孩子心急什么,这种东西要慢慢烤才好吃。』” 他不禁莞尔:“你好像是本地人?” 我点头:“是啊。”答完却犹豫了下改口说,“可是又不是。” “怎么是,又不是?” “我是十一岁的时候才和家里人来a城的,说方言的时候口音就不太像。外地人以为我是本地人,本地人觉得我是外地人。”我喃喃说,突然伤感了起来。 他却笑:“你才这么小点儿,就没有归属感了?”有些轻视。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皱眉,扭开脸不再和他说话。 过了会儿,他忽而说:“我生活过很多地方,到最后自己都搞不清楚哪儿算是家乡。但是没有你这样的感觉。” 原本气鼓鼓的我,却忍不住转头问:“为什么?” “我从小到大在別人眼中都有点异类,所以早就习惯了。” “异类?怎么异类?”我纳闷。 他眼梢微扬,却没有回答。 我这下真好奇了,很慎重地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的打量了他两遍。四肢健在五官端正,没有毁过容,五感俱全,而且从他看交通灯的灵敏度来说也不可能是色盲。 確实没发现哪有有奇怪的地方。 我深思熟虑之后,试探著问:“你不会是……脑子有毛病吧?” 慕承和深深地看了我一下,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真不愧是我教出来课代表。” 讥讽之意溢於言表。 其实我最想问的不是脑子这方面,而是其他。可是我不好意思说出口,也怕伤害他自尊。我都这么善解人意了,换来的却是他的一顿讥讽。 不禁让我想到那句伤春悲秋的话——我本將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简直是悲剧! 车到慕承和家楼下的时候,白霖终於清醒了一半,就在这种半梦半醒之间还能很狗腿地跟慕承和打招呼,这小妞的马屁功夫可见一斑。 这下,我没敢请慕承和动手,便搀著白霖进了他家。 慕承和的家不算太宽敞。 这是套一居室的房子,但是每间屋子都足够大,客厅和臥室都朝江,算得上是a城市区绝版的江景房了。 “这个房子,很贵吧?每平方米多少钱?”我市侩地问。 没想到这人还挺有家底的。 他放下钥匙,一边去洗手一边说:“房子是你们陈老师的,他不回来让我替他看家。” “哦。”原来。 没想到他俩真是好朋友,难怪替陈廷代这么久的课。 我和白霖睡臥室,慕承和则抱著枕头和被子睡沙发。 白霖借著残余的酒意一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经过刚才的折腾,我似乎过了生物钟,反倒睡不著了。原本仰臥的我又翻过去侧身躺著,脸接触到白色的枕套。 我枕著的正好是慕承和的枕头。 他大概接了我的电话以后走得急,连床也没来得及收拾。所以我们进屋的时候看到被子还是刚起来的模样,一个枕头被扔在床的一边,另一个皱皱巴巴,一看就是刚睡过。 此刻,鼻间似乎嗅到一个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是慕承和遗留下来的。 那次,他很近地教我发音的时候,也从他身上闻到过。 是什么呢? 我聚精会神地吸口气,又回味了一下。 好像是松木或者松香的味道。 很小的时候,老爸当过木工帮人家做家具,那些没有刷漆的木製品就有这种气味。有的人不太喜欢,而我却一直觉得是香香的。 以前陈廷跟我们上课的时候就说,俄罗斯人很喜欢白樺树。但是,在广阔的西伯利亚森林最常见最有用的却是松——樟子松,落叶松,白松,乔松,银松,冷杉松…… 这么一想,我倒是觉得慕承和本身就像是一棵產自俄罗斯的松树了。 有的老师上课会用手撑在讲台上,而他不是。他总是一手拿著课本,一手揣在裤子兜里,站在黑板前面,让旁人觉得很閒散的样子。可是整个脊椎却挺得很直,看起来就像一棵雪地里的青松,苍翠有力。 这么想啊想,伴著墙上掛的那个钟,嘀嗒嘀嗒的,就像在数绵羊一样,很催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霖翻身过来,手臂忽然搭在我的肚子上,將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本以为已经天亮,结果我借著夜色看下钟,居然才过了一个小时。 我忽然想起我和白霖的手机都放在外套里了,而外套掛在玄关那儿。要是不上闹钟的话,剩下的时间我都会睡不安生。 我考虑了片时,还是准备去拿电话,於是我从床上爬起来,踮起脚尖轻轻地打开门。 本以为客厅里会一片漆黑,但是出乎我意料,慕承和並没有睡。 慕承和坐在沙发上,膝上放著笔记本。 屏幕发出的淡蓝色萤光映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 依旧戴著眼镜的慕承和正聚精会神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跳跃,发出细微的嘀嘀嗒嗒声,带著韵律和节奏。 他折著眉,脸上带著种沉思,是素日里不易得见的,恍若和那个站在讲台上或者办公室里神采飞扬的慕承和不是同一个人。 只见他腾出一只手,离开键盘,拿起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了写,停下来,另一只手又敲了敲键盘。这一系列动作,他做得嫻熟且流畅,可是在我瞧来却总觉得有点奇怪。 至於是哪里奇怪,我又说不上来。 我本想悄悄靠过去,看他在做什么,刚挪几步就被他察觉。 他扭头看到我:“醒了?还是还没睡?” 我从正面这么一瞧,竟然觉得慕承和鼻樑上架著眼镜的样子显得比平时要稚嫩、平和些。 “我出来拿手机上闹铃,怕睡过头了。”我乖乖地解释。 他又看了我一眼,隨后將电脑搁在茶几上,打开沙发扶手旁的檯灯,不知道是不是怕我黑灯瞎火的磕著了。 我迅速地找到口袋里的手机,绕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取了眼镜用两指捏鼻樑。他手边摆著一堆书,全是鸟语一样的原版书。其中一些,我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俩本的书皮,都有Аэpoдnhamnka这个单词。我只知道是俄语,但是我们一般学的无非是常用词汇,所以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却搞不懂。 “你睡不著吗?”我不禁问。 “我认床,而且睡眠不好。” (本章完) 第8章 明月VS沟渠(2) 第8章 明月vs沟渠(2) 我听见他这么说,倒真正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老师,我们太麻烦你了。” “不关你们的事,我本来就爱失眠。” “这么年轻怎么会失眠呢?”我一直以为失眠是我老妈那个年纪才有的症状,乃更年期综合徵的併发症。 他又將眼镜戴回去,说:“老毛病了。” 回忆起车上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隱疾以后,我也是想关心起他来了,毕竟帮我和白霖这么大一个忙。我绕到沙发前面,在他身边坐下去:“老师,我跟你讲,我妈有个偏方,治疗失眠挺有效的。据说把洋葱捣烂,装在瓶子里密封好,每晚临睡前放在枕边闻一闻就好了。”我一边给他讲,一边做了一个使劲嗅味道的深呼吸动作,搞了个画音同步,“保证你药到病除!” 他看著我,突然摇头浅笑说:“薛桐啊,你可真有意思。” 我愣了愣。 除了他那回恶作剧地给我取阿童木这个绰號以外,我第一次听到慕承和这么叫我。 当下,薛桐二字被慕承和突然说得字正腔圆,和其他人的发音一样,但是似乎又不像,不像白霖宋琪琪,也不像某个老师,更不像我老妈。总之很奇特,隱隱约约间和世界上任何人喊我名字时的感觉都不同。 我刻意地咳嗽了下,別开脸。 “你要是有其他地方……”我顿了下,“其他什么地方不好,也可以告诉我,我妈偏方挺多的,远近闻名。” 他竟然很正经地回答:“好,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我皱了皱眉头,正想再打量一下这个外形和我的审美观相差巨大的男人。却听他忽然说:“对了,有个事情,一直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我的小心肝一颤,以我对他的人品评估来说,保准没好事。 “你发个颤音给我听听。” 嗨,就为这个啊,我的心肝鬆了一松。 “不是发过了吗?”我问。 “再发一次。”他说。 如今这个事情对我而言就像小鸡学吃米一样,忒简单。於是,我照做了一遍。 他又吩咐:“加到单词里面去。” “什么单词?” “有弹音的就行。” 我挑了个最熟的“俄罗斯”,刚把“poccnr”一说出来,就看到他泛起一个正中下怀的表情。 慕承和嘴角又浮现了久违的笑,连眼镜都遮不住他那副欠扁的模样。 他说:“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不能因为会弹音,就把它加在单词里刻意地发,反而是应该弱化它。” 我迷茫了。 不会的时候让我使劲发,等我会的时候又要轻轻发,究竟是要我怎样? 他继续说:“所以无论什么语音,都要讲究適中。举个例子,中文里面有翘舌音,要是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翘舌发得特別重,我们会说他是什么?” “大舌头。”我毫不迟疑地问答。 “对了,你现在的俄语口音就是这种感觉。” “……”我是大舌头? 慕承和语重心长地说:“骄傲是进步的敌人,同学你还任重而道远,努力吧。” 这一刻,我终於明白刚才为什么觉得他喊我名字的时候不一样,因为这地球上还找得出一种像慕承和这么跟我有仇的生物吗? 正在我愤愤不平间,他又说:“快去睡吧,要天亮了,到时间我会叫你们的。” 早上慕承和兑现诺言,亲自开车送我和白霖回学校。 下车的时候,我回头关门,白霖点头哈腰地跟他道谢。他一脸笑意,神采奕奕,让人完全感觉不到眼前这人是整整一夜没合眼的,而他眼眶下面的一层浅浅的淡青色黑眼圈,是唯一能泄露秘密的地方。 白霖看著慕承和远去的车影,兴嘆:“真是帅啊,平平常常的一辆suv让他开起来仿佛就上了一个档次。” “什么suv?”我纳闷。 “就是他开的那辆越野车啊,本来是烂大街的款,结果配著他就变成低调、实用又经典。哪像我老爸看中的那些车,开出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显示自己是一个刚刚暴发的暴发户。” 白霖的爸爸確实挺可爱。 大一新生报名的那天,白霖他爸开了辆悍马来送她。在那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悍马,远远就见到一辆装甲车似的越野车,赌在女生院大门口,害得所有进出的人都只得像只螃蟹,横著走。也引来很多人的侧目。於是在第一天,白霖就上了外语学院头条,成了全系同学津津乐道的千金小姐。 但是让白霖鬱闷的不全是这个原因,她后来诉苦说:“要那悍马真是他的,我都认了。那是他在开之前,去车行租的。” “不会吧。”我们三异口同声地惊嘆。 “我爸说城里人喜欢歧视乡下人,如果我们乡下人开辆悍马来念书,你们就不敢欺负我了。所以他打肿脸充胖子跑去租车,你们说我冤不冤吶?” 听闻之后,我、宋琪琪还有赵晓棠三个人面面相覷,同时缄默。 確实有点冤。但是冤的是我们,居然被形容成欺负弱小的霸王了。 其实,白霖不算富豪千金,也绝对不是乡下丫头。她老家是邻近b市的县城,白爸爸是当地有名的乡镇企业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除了每个月那多出我们很多倍的零钱以外,白霖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但是越是如此,让其他人越觉得她神秘。 这些传言引起很多异性的好奇心,於是,大一的时候有很多男生寢室主动来找我们联谊。第一学期年底圣诞节之前,至少有五六个男生打电话来约她。 后来一次,有个和白霖家有来往的女生突然跳出来揭秘,说出她爸爸借悍马到学院来显阔的事情。 平时很凶悍的白霖那一次却没有找那个女生理论。 白霖嘆气说:“唉,早叫那个老头不要这样了,现在害得我身败名裂,真是伤心啊。”但是从她的语气里哪里听得出来一点伤心的感觉。 无论那些男生追著传言来,又追著传言走,但是有一个人对白霖一如既往地殷勤著。这个人便是物理系的那位李师兄。所以即使白霖对他一点也不感冒,我们对他却始终挺有好感。 我和白霖一起跑回寢室拿书,再准备衝到教室。走到寢室楼下,看到那一地的温水瓶和矿泉水瓶残骸,才发现昨天自己干的事情挺激烈的。幸好,女生院有门禁,无人敢在外面晃悠,故而没有伤到人。 后来从其他人那里得知,我们女生院还算好。小河那边的男生宿舍,有的寢室甚至把窗户取下来都扔了,所以学校紧急处理了一批人。 以前大一入学的时候,有著各种各样的入学教育。无非是说一些违反了什么什么不能毕业,不能发学位证之类的,balabalabala。那些繁琐的规则被学校印成一本小册子,发给全校新生人手一本,看起来比温总理每年的政府工作报告还要厚实许多,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真的能顺利毕业吗? 於是,大学生活就被我想像成了西天取经,等我度过那九九八十一个劫难就成了。 藉助於慕承和的帮助,我们又躲过一劫。 恰恰今天又是学习任务最重的一天。 上下午的课都是满满的。一、二节上完了精读,又上视听说。 因为昨夜半宿操劳,我和白霖再也坚持不住戴著耳机,一前一后地坐在格子间里,躲著老师打瞌睡。 教我们视听说的吴老师,是位美女,前几年留洋回来。她教视听说最爱做的事情便是拿部冷门的英美电影,放投影。她时常会冷不丁地按下暂停,然后隨机地叫一个人起来问电影里的角色上一句说的什么。一旦结结巴巴说不出来,吴老师便会在成绩册上冷冰冰地画一笔,隨即说:“平时成绩扣五分。” 开始我们还觉得新鲜刺激,久而久之也觉得乏味,而且搞得人心惶惶。 白霖则是更绝。 一般某部电影加上回答问题的时间,能足足让吴老师放四五节课。白霖就乾脆去网上將电影下载下来津津有味地看一遍,然后顺手下个剧本拿到课上去念。 宋琪琪虽说成绩总是排名第一,但是她的听力是弱项。 她也看那些剧本,和我们不同的是,她看了过后,便用空余时间背下来。动机相似,刻苦程度却著实令人瞠目。 好学生和坏学生的区別就在这里。 我一直立志做一个好学生,只是毅力差点。 虽说如此,我却觉得我能当一个好老师。 a大外语系的牌子摆出去是很吃香的,所以只要在外面贴个小gg,就有很多家长来电话找英语家教。 我和宋琪琪也在结伴兼职家教。 基本上家教市场有两个高峰期:一是中小学开学之前;二是快要期末的时候。市价一般是二十五块钱一个小时,费用隨著孩子年级的高低而增减。 我替他补课的那个孩子,叫彭羽,刚刚经过中考,上了高一。暑假的时候,他妈妈怕他的英语在强手如林的高中拉后腿,说孩子的语法知识特別差,让我给他补了两个月。一周三次,每次三个小时左右。 大学里对同学们兼职家教这个情况还是相对鼓励的,不过很强调安全问题,也叮嘱同学们不要隨便去对方家里。但是彭羽是我妈一个同事介绍的,所以没什么顾虑。 9月开学以后,彭羽妈妈说他们高一的新班主任也是英语老师,叫孩子们去她家补课,所以委婉地结束了这次合作。 我挺理解的,学校老师大过天,特別是班主任。 后来,我空了两个月,都没找到合適的。 直到星期五,彭羽自己给我电话,说在老师那儿补习人太多了不习惯,还是希望我跟他讲课。 我想了想,答应他。唯一要求就是我只能一个星期跟他上一次课。这么一算来,比小白老乡她们去快餐店打工要轻鬆些,好歹可以缓解下家里的经济压力。 彭羽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白白胖胖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有时候觉得一个星期不见都高了好几厘米。 第一次见他感觉个子就比我高一点点,如今才过了不到半年,就躥老高。 他经常鄙视我:“薛老师,你是不是练过缩骨功啊?” “去,去,去。”我说,“没大没小的,我可是你老师。” 我一直个子小,用某种缺德话来自我形容,就是过了少女期以后似乎再也没有发育了。但是白霖她们笑话我就算了,连这种小屁孩也来凑热闹。 (本章完) 第9章 明月VS沟渠(3) 第9章 明月vs沟渠(3) 为了薰陶彭羽对大学校园的认识,加强对学习的渴望,彭妈妈跟我说,她希望彭羽能到我们学校去薰陶下,更加真切地认识什么叫高等学府。 星期日,我在北大门的门口接他,结果等了半晌也没见他人影。 我都还没发怒呢,他到先来了电话:“薛老师,你不能这样啊,扔我一个人在这儿站老半天了。” “我不就在门口等你吗?”。 “不可能!”他恼。 “怎么就不可能了!”我更怒。 比画了半天才搞清楚。他打车说去a大,司机將他理所当然地拉到校本部,而我也以为他知道我在西区。 我说:“你別动了,我去找你。” 幸好西区到校本部有校园公交,十分钟一趟。 我找到彭羽,准备拉他上车,回西区。 他说:“薛老师,你不会是冒牌的a大学生吧?” “为什么?”我恶狠狠地回头。 “你怎么不在本部念书,要去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呢?” 我没好气地解释:“我们学校都是这样,本部只有本科的大四生和研究生。” “研究生?”彭羽听到这个词,顿时双眼放光,“就是博士和硕士?” “嗯。差不多。”我点头,至少现在不是,未来也是。 他用一种崇拜的眼神扫视了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那么他们不是硕士就是博士了?”两眼所放射光线的强度,比小白老乡看到帅哥时还亮。 “其实,博士……他们也是人。” 自从自己当了老师以后,我深切地才体会到,一旦遇到无敌的学生,老师会多么无语。 后来,彭羽死活要我带他参观校本部,对我居住的西区是完全地不屑。 在图书馆,他感嘆:“这就是我们省最大的图书馆啊!” 在食堂,他惊讶:“这就是传说中有多台扶手电梯的食堂啊!!” 在体育馆,他讚扬:“这就是举办过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现场啊!!!” 到了物理系门口,他高呼:“这就是祖国最强大的流体物理研究中心啊!!!!” 说实话,我挺担心他下巴都啊掉了,回去不好跟他妈妈交差。 我方向感不强,加之除了特定的任务以外,很少来本部校园溜达。所以我很吃惊,他居然比我还了解我们学校。 我问:“流涕什么?” 他喜滋滋地说:“流体物理。” 我说:“哦。刚才恍然一听还以为是流鼻涕中心呢。” 彭羽回头用一种淒凉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老师,我著实为您和您的学校感到悲哀。” 不过在行程过半以后,彭羽发现了一个现象。他说:“我觉得吧,怎么你们学校男女质量都不怎么高呢?” “怎么?”我觉得除了我们寢室那几个人以外,我们全校师生的智商质量都挺高的啊。 “长得不行。”他继续说。 我黑线。这混球,敢情也是外貌协会的会员。 但是我如今在他面前是老师了,怎么也要装装深沉,便说:“那是因为大家都好好学习去了,没有把心思在外表修饰上。” 对,老师的架势是要端出来的。 “哦。”他说。 我们刚走了几步,他又说:“不过也有特例,你看对面走来那个人长得真挺帅。” 听到他的讚美,我好歹觉得挽回点a大的脸面,欣喜地隨著他的视线望去,也想瞅瞅这位以美貌为母校爭光的好同学。 结果,我的表情却凝固在半途中。 那人不就是慕承和?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夹著几本书正从图书馆从来,走在对面的石板路上。 “他肯定也是博士硕士了?”彭羽问。 “不是,他是老师。” “老师?”彭羽瞪眼,“博士的老师,那不就是博士后?” “……不是你那样算的。”我说,“他就是一个代课老师。” “你怎么知道他是代课老师?”彭羽一点也不信,继续追问。 “因为他正给我们代课!”我怒著解释。 “哦……”他点头。 我以为他已经被我的强力说辞说服。 没想到,过了两秒钟,彭羽却用一种更加闪亮的目光看嚮慕承和,说出一句足以让我吐血而亡的话。 他说:“薛老师的老师?那就是我的祖师爷了。真是伟大啊!” 祖师爷老师大概听见动静,一侧头就看到了我俩。此刻,就算我想拉著彭羽就地消失,也来不及了。 彭羽大方地走过去,鞠了一躬:“祖师爷老师好,我是薛老师的学生。” 慕承和听见彭羽这么叫他,先是疑虑,然后听到后半句解释,便恍然大悟地抿住唇,並未笑出声来。但我敢打赌,他肯定心里乐翻了。 我迫於无奈,跟上去向他打招呼,隨即解释:“我在外面当家教,彭羽是在我这儿补习英文的学生。” 他问:“你在做兼职?” “嗯。只有他一个。他上高中了,说想来看看我们学校。” 他將手里的书,换了个手:“都中午了,你们吃饭了吗?” 彭羽即刻老实交代:“没有。” “正好,我请你俩吃饭。”祖师爷大发善心地说。 我琢磨,莫不是彭羽的称呼让他心中暗爽得不行了,然后决定忍痛割肉请客? 但是我这人向来对食物都有一种无比虔诚的信仰。只要是有好吃的,无论是让我冒名见网友也好,还是对著这位二十来岁就当上祖师爷的人吃饭也好,我都统统能够忍受。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a大门口一家有名的中餐厅。反正吃了以后,左右都要欠他一顿饭,不如宰狠一点。 拿筷子的时候,我注意到慕承和居然使的是左手。 不仅仅是我注意到,连彭羽也发现了。 彭羽问:“老师,你是左撇子啊?” 慕承和笑了:“个人习惯。” 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一件事情。那天晚上,我在他家看到他用电脑的时候,一直觉得彆扭,现在想想那是因为他当时用左手写的字。 可是他平时无论上课写黑板也好还是在我们面前签东西也好,都是右手。 这个我好理解,中国人在传统上不太认同左撇子,所以用右手能够避免別人好奇的目光。 但是,他竟然两只手都会写字,神奇! 彭羽说:“我觉得左撇子都特聪明,老师您也很聪明吧?” 慕承和笑了:“左撇子没有人们想像的那么高级。” 我打击彭羽说:“得了吧,那你从今天开始练习左手,看能不能成天才。” 彭羽不服气:“本来就是,据说贝多芬、牛顿、爱因斯坦还有比尔盖茨都是左撇子来著。” 我说:“那除了你说的这几个以外,剩下的那些千千万万的伟人们呢?不都是右撇子?所以整体来说还是右撇子聪明。” 彭羽说:“薛老师你强词夺理!” 我说:“我是就事论事!” 反正我不会承认会使左手的这位就要比我们高一等。某人肯定是退化了,绝对不是进化。 我和彭羽在饭桌上闹僵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我竟然会和一个那么小,还称呼我为老师的孩子吵架。 这个时候,祖师爷云淡风轻地出来主持公道了。 慕承和说:“其实,我算半个左撇子。” “半个?”彭羽狐疑。 “我有时候也用右手的。” “为什么?” “我也不是全用左手。东方人,也许是中国人和国外的观念有点不一样,或者说我小的时候,家长们的观念和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彭羽认真地问。 “你那个年代出生的孩子大概没这个感觉,但是薛桐可能有同感。”慕承和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在我还小的那个时代,中国家长要是发现孩子用左手,是会很强硬地纠正回来,就算家里没成功,到了学校以后老师也会强迫孩子改正。” “为什么要歧视呢?”彭羽不懂。 “这种东西就像人们认为白色代表纯洁、黑色代表邪恶一样,没什么为什么。”我说。 慕承和点头:“大概中国人不喜欢这个方位,导致和左有关的词语几乎都是贬义词。所以我也被纠正过,但是我性子拧,总觉得左手用著舒服,於是白天当著大人的时候用右手,晚上自己做作业的时候用左手。” “被发现了会挨打吗?”彭羽饶有兴趣地问。 “不让他们知道不就好了,偷偷的。”慕承和冲彭羽挤了挤眼睛,“而且一般大人只关心你写字用哪只手,至於吃饭、打球、拧毛巾这些倒是觉得无所谓。我拧毛巾也是反的,所以以前老是拧不干,打羽毛球倒是挺占便宜的,当需要反手接球的时候,换成右手就行了。以前刚进小学习字时,因为是左撇子所以写的字全部是反著,除了我自己,没人看得懂,还可以当专用密码。” 彭羽大笑:“太有趣了。” 其实,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听到慕承和谈起他孩童时期的琐事,竟然也听得津津有味。 “也有麻烦的地方,很多东西都是为右手人设计的,完全不会考虑左撇子的需求。例如我最討厌用剪子,因为不用右手就根本剪不了东西。而且用公共电脑的话,永远不习惯別人的滑鼠。总之,左手和右手会开始相互之间长达一生的斗爭。” “是啊,”我转过脸,面向彭羽,很得意地说,“还是用右手好。” 慕承和瞅了我一眼,扬了扬唇却没说话。 我一转头透过玻璃看外面,正好瞧到街对面电脑城的那栋楼,楼体外掛著的巨幅gg。 左边是一个穿著红色晚礼服的性感女神端著一个一样血红的笔记本,旁边印著两行字,第一行写的“轻薄极致、唯美诱惑”,第二行是“惊艷上市价:6888”。 右边的gg则是某个国內著名品牌机,gg上则是一个黑色的台式机,简单地写著“迎圣诞学生震撼价:3999”。 彭羽不服气地说:“但是我听说,左撇子容易出天才,特別是抽象思维和数学计算方面能力特別超常。” 我不禁訕笑:“得了吧,计算能力再强,快得过计算器?” 彭羽鼓著腮帮子说:“那可不一定!” 我隨手指著窗外的那两幅gg上的数字,苦口婆心地对彭羽说:“怎么不一定,难不成6888乘以3999谁还能一口气算出来?” 正在我俩又要喋喋不休地爭执下去的时候,却听慕承和在旁边淡淡地回答:“27545112。”几乎是不假思索。 “呃?”我和彭羽同时愣了下。 “我说,答案是27545112。”他对著目瞪口呆的我们,又重复了一次,那口气真是清风细雨极了。 (本章完) 第10章 左撇子VS右撇子(1) 第10章 左撇子vs右撇子(1) 大一刚刚进校,我们辅导员就告诫我们,也许和其他文科学科比起来学外语算是比较苦闷的。大一、大二虽说不是每天早上都有第一节课,但是我们必须在七点半的时候到教室上早自习。 每当天还是擦亮,就能看到外语系的同学手拿豆浆,戴著耳塞,听著收音机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 在宿舍通往四教的途中,有一片桂林。我们作为新生入学正好是金秋,於是清晨这么走过桂树林,还带著对大学新生活的憧憬,和对未来前途的希冀,那时自己真觉得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我曾经也是这么一个有志青年,但是隨著新鲜人成了老油条,人也就渐渐地懒散下去。 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们四个人懒惰起来有些人神共愤。 若是周末或者星期一和星期二早上没有课,全寢室都不想出门,但是又饿得慌,於是会靠猜拳来派一个人去食堂买早饭。若是熬到中午都还不想出门呢?那便再猜拳…… 我们离三食堂最近,所以一般在此地活动。靠近食堂门口那个卖豆浆的地方,堆了个大桶,一人打卡,一人舀豆浆。那个舀豆浆的人特別奇怪,要是自己带杯子来,无论你带多大容量的,都会给你打三分之二杯,无可动摇。 於是,我们便用那种装1.5升的杯子,打一杯回去可以分成四人份。 隨著天气越来越冷,最近变成大家都窝在寢室里看小说、看电视、玩电脑、背单词,连中午饭也懒得去打。怎么办呢?继续猜拳。 一般情况下就属白霖最倒霉。 今天,又是她。 她拉住我可怜巴巴地说:“小桐,跟我一块儿去吧。” 我看她一个人拿著四个饭盒,是挺淒凉的,便陪她一起。 她和我各拿两个饭盒排在三食堂的两个打饭点。 幸好还没到十二点,排队打饭的队伍不是特別长。轮到我的时候,我看著食堂师傅一弯腰,舀了一大勺饭,然后拿著勺子的手抖一抖。他看了看,貌似不满意。於是再抖一抖,几乎抖到没啥米的时候才朝我饭盒里盖下来。 我又刷了一次卡,又递了个饭盒过去。那师傅故技重施,这次装给我的比刚才还少。 我瞅了瞅左手,再瞅了瞅右手,哭丧著脸说:“师傅,您看我都瘦成这样了,才给我这么点饭,您忍心吗?” 那师傅瞧了我一眼,极不情愿地又加了几粒米,隨即摆了摆手,高声对我后面说:“快点,下一个。”然后他在嘴里嘀咕,“就买四毛钱的饭还想要多少?” 听见一个排后面的男生笑出声,我顿时回头剜了他一眼。 可是,就是我这么走了一趟,把白霖的饭卡给搞丟了。我著急地回忆来回忆去,就记得我打饭的时候,第一下用我的卡刷的,第二下是用白霖的卡刷的,然后就再也没见到那张卡了。白霖在上面存了很多钱,我是怎么都赔不起的。 白霖不在乎地说:“没事儿,丟了就算了。” 我依然急急忙忙地拉著她去后勤处掛失。 那个办业务的老师说:“英语系大三的白霖啊,刚才还有人来查来著,说捡著你的卡了,查了你的信息正要给你送回去。” 我俩对视一眼,真好,居然遇见雷锋了。 晚上又是慕承和的俄语课。 教室里开著暖气,加之人又多,而且紧闭著门窗。他讲了一会儿课后,大概觉得热,便將袖子捲起来。做完这个动作以后他准备继续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单词。 没想到,他居然用的是左手。 他转身背对著我们,写了一个单词以后,也许自己才意识到左右问题,於是手势一顿,停了片刻后还是接著继续写。 我知道,要是他就此换手,反而会引起大家注意。 他写完句子,回身面对教室,这才將那只粉笔换到右手。大家都在埋头记笔记,就只有几个人还呆呆地坐著,我便是其中之一。 刚刚的那个细微状况,几乎没有人发现,要是我以前不知道他的这个习惯,也同样不会察觉。 其实,我觉得慕承和他大可不必如此,让同学们知道以后无非是大家背地里议论下,然后反而会在他的魅力值上又加了一分。 越特別的老师,越容易引起学生的好奇心。 慕承和似乎察觉到我在盯著他看,於是朝我微微一笑。 我一愣,埋下头去,慌忙地拿笔写笔记,可惜写著写著开始神游。我想到慕承和做的那道数学题:3999x6888=? 小时候我背过九九乘法表。后来大一点又背平方表,类似於一口气说出11x11,12x12,13x13之类的乘法,那纯粹是我们以前的数学老师为了提高我们的心算能力而做出的额外要求。 “有没有人会专门背乘法答案?”趁著慕承和在黑板上写例句的时候,我低头偷偷问白霖。 “九九表?”白霖反问。 “不是,就是几千乘以几千那种。”我说。 “背来干吗?” “呃……玩儿,比如练练脑子之类的。”有些老师不是常说,脑子搁久了不用就要生锈么。 白霖白了我一眼:“练脑子?脑残了?” 呃……確实不怎么符合自然规律。 俄语课是连著两节,无论是以前的陈廷也好,还是其他什么老师,只要是晚上的课,一般都是连续上,中途不会休息。如果其间有想上厕所的同学,动静不要太大,自己悄悄出教室就行了。 这样大家都乐意,都只想早点下课,缩回寢室,该干吗干吗。 但是慕承和不是。 他平时是个挺民主的人,可是无论大家怎么反抗,他每次课都要执意休息中间的十分钟。 他说:“我们休息是为了以更加饱满的精神迎接下面四十五分钟。”说话间,嘴角漾起他那人见人爱的笑容,自然没有人有异议了。 第一节课下了以后,我觉得教室里人多了以后闷得慌,有些缺氧的感觉,便想走到走廊的那一头,靠著栏杆偷偷气。 然后,我看到慕承和也站在栏杆旁,若有所思,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夜里很冷,但是月色亮极了。银色的光线从天上洒下来,將他的背影映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延伸到了我的脚下。 我顺势在上面踩了几脚,然后故作淑女装地走到他身边。 “你站这儿不冷么?看什么?”我扶著栏杆,和他並排站。 隨著他的视线看去,是对面六教旁边的荷池。夏天的时候,倒是很好看,翡翠粉嫩映衬在一起,成了本校的一大胜景。可惜如今已经是冬天,全是残枝,满池萧瑟。 他没有转头,用下巴点了点对面楼下的景色:“那个池子,以前我们学校本部图书馆前面也有一个,后来翻修图书馆的时候就填平了,一模一样的,都是月牙形。” “本部图书馆翻修?好像好多年了?”我记得貌似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嗯。”他应著。 过了会儿又说:“我不常来西区,但是看到它就想到以前本部的池子。我曾经经常在里面网鱼,”他的脸沐在月色下,泛起淡淡的笑容,“就是拿个篮子,放点馒头屑进去,浸在水里。另一头用绳子掛著,静止十来分钟以后,一下子提起来,会兜住很多小鱼。结果,有一次我掉进池子里,差点没爬起来。” 我诧异:“你小时候?” “我父亲是a大的老师,我小时候一直隨他在本部的宿舍住,你不知道吧?” 原来也是学校老师啊,难不成他分来我们学校代课也是托他爸的关係? “你爸教什么的?”我问。 “数学。” “数学?”说起数学,我倒是有问题了,“你真的很神奇啊,上次那道题,怎么算的?” 他乐了:“有诀窍的。” “什么诀窍。” “其实,是恰好你问的两个数字很特別,可以补数。我学过珠心算。” “猪,心算?”猪也能心算? “……”他的眉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难道不是?”我疑惑。 “是一种心算方法,运用的是珠算原理,所以叫珠心算。” “珠算啊,我小学时候也学过算盘,后来又跟我小阿姨拨算盘学算帐来著。我还记得口诀来著: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一去九进一;二上二,二下五去三,二去八进一。” “用算盘熟练的人,或者经过训练的专业人士,四则运算比计算机还快是很常见的。” “对对对,我小阿姨就是学会计的,完全比计算器算得快。” “而珠心算是几乎一样,只不过要做心算的时候,需要把实物的算盘化成虚盘放在脑子里。” “不过做起来肯定很难。” “初学时是挺难,因为需要一边自己瞬间记数,一边想像出虚盘,同时在脑子里模擬拨珠的情形,最后又把珠像內化。” “想想都头晕。” 他笑:“这是逻辑思维、形象思维、灵感思维综合运用的结果,所以后来被当成开发孩子智力的一种训练方法。要是熟练了,速度完全可以超过一般计算器,一报完题目,可以立刻得出答案。”他顿了顿,“所以说,人类的智慧是任何机器都不可战胜的。” 比计算机还快?听起来蛮诱人的。 我有点兴奋了:“我现在还能学吗?”要是真会了,以后还可以拿出去显摆。 “恐怕迟了,一般四五岁比较合適。” 他用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瞬间摧毁了我今生想要成为天才的唯一希望。 过了一会儿,他忽而问我:“你做几份家教?” “就那一个孩子。” “一周几次课?” “暑假的时候排得比较多,现在就是一周一次。” “辛苦吗?” “不辛苦啊,还挺有成就感的。” “你……”他看著我。 “什么?”我疑惑。 “没事。好好学习就行了,有困难可以告诉我。” 就在我俩谈话期间,看到有个陌生的男生走到门口,朝教室里探了探头。原本就並不稀奇,本来到外语系探班的男生就挺多,大家心照不宣。 可是奇就奇在,那人逮住一个同学问:“请问,你们是英语系大三的吗?” “是啊,怎么?” “你们班上有个叫白霖的吗?” 听见白霖两个字,我立刻提高警觉,拎著耳朵注意起来。 “白霖……”被问的人,扯著嗓子高喊,“有个男的找你。” 我看到白霖走到那男生跟前,问:“找我啥事?” 男生瞅了瞅她,再瞅了瞅她:“你叫白霖?” “是啊。” “不是你。”男生摇头。 “怎么就不是我了?”白霖不耐烦地反问他。 “你们班还有叫白霖的吗?” “这么好听又稀少的名字,还能和谁重?整个外语系,就我一个人叫这,没別人!”白霖以她惯有的强者气势,压倒对方。 见她这样,男生倒窘迫了,吶吶说:“我找那个白霖是个子不高的女孩儿,眼睛很大,梳著个马尾,笑起来左右都有虎牙的……” 慕承和突然看了看我。 “怎么了?”我摸了下脸,不禁问。 “虎牙。” “你有虎牙吗?我也有。”我说。 他淡淡微笑:“我没有,但是我知道你有。”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白霖朝我指过来,对著那男生说:“同学,你要找的是她吧。” 原来,男生叫刘启,是计算机系的。 他便是白天排在我身后打饭,还跟著食堂师傅一起笑话我,接著被我狠狠地剜了一眼的人。 后来,我从人堆里挤出来,將饭卡弄丟了,他正好拾到,想叫我,却没想到我溜得跟一股青烟似的,就在食堂消失了。 他无奈之下,去学校查了饭卡上的学生信息,然后问上门来,还给我。 那饭卡是白霖的,所以他便以为我叫白霖。 下课后,走在回寢室的路上,我和白霖都下定决心要报答人家刘启的恩德,有机会一定请他吃饭。 这个周六,我不用去彭羽家上课,而老妈的休息日也终於和我重合在一起了。她在距a市三十公里的女子监狱上班,我们学校和他们监狱分隔在a市的东西两头,其中间距有八九十公里,来来回回很不方便。所以,虽说在一个城市,却很少见面。 很多人觉得警察就是公安,公安就是警察。其实,公安只是警察中的一种。警察还有狱警和法警等。 我妈就是地地道道的狱警,穿著警服上班,臂章上的警徽里绣著“司法”两个字。 白霖经常羡慕说:“小桐啊,你妈妈穿起制服的样子真是英姿颯爽。” 可是我妈明明就是一个梨形身材,肚子上的游泳圈足足有三个,我怎么都不能將她和“英姿颯爽”这四个字联繫起来。所以我一直在琢磨和自省,究竟是我的欣赏水平有问题,还是她们都有问题。 她平时本来就忙,加上狱警这项工作的特殊性,只能轮休,也需要时常夜里值班,不分节假日,故而老不回家。我也就索性待在学校里,偶尔去看看爷爷奶奶。 我在回家的路上绕去菜市场买了菜和鱼,准备给她老人家做一顿丰盛的午餐。一般他们值班以后是早上九点下班,稍微磨蹭一下到家也就十一点了。 老妈到家的时候,我正在端鱼。见她连制服都没换下来就回家了,我奇怪地问:“你走得急啊?”因为大部分情况,他们是不允许平时穿警服的。 “嗯,”她洗了把脸,“你王阿姨他们送了我们监区一个女犯到城里来看病,大概是要住院的样子。我吃了饭还得去医院替他们守一下。” “哦……”我蔫蔫地应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我俩对坐著,只听见咀嚼食物的声音。 她说:“我一会儿顺道给你奶奶他们送钱过去,多了四百,我放你桌子上了,下个月你生活费。” “不用了,你留著吧,我打工攒的钱还够用。” “那就先搁著吧,你自己不用存著也行。不然你去看你爷爷的时候给他们买点东西。” 我垂头扒饭,默不作声。 她又问:“学校最近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都挺好。” 然后,相互之间再也无话。 吃过饭,她匆匆就走了。 我盯著书桌上的四张人民幣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出门將钱存在了银行里,然后买了点水果去医院。 走进病房里,奶奶不在,只看到爷爷还是安静地躺在那儿,丝毫没有睁眼的跡象。我放下东西,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他雪白的鬢角。 有时候连他上一次和我说话究竟是什么情况下,我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呼吸机放在旁边,却没有用。 两年前,爷爷是因为大脑缺氧,变成了植物人。如今他的情况转好,呼吸机大部分时间都停用,而是练习他的自主呼吸能力。每天还用管子给他从食道里餵点芝麻糊牛奶之类的流食。 (本章完) 第11章 左撇子VS右撇子(2) 第11章 左撇子vs右撇子(2) 无论是奶奶也好,还是护士也好,都將他照顾得非常仔细,几乎都没起褥疮。用医生的话说,除了不能醒过来,其他生命体徵基本正常。 但这是一笔巨大的医疗费用,而且全部由我们家和大伯家分担。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奶奶提著一瓶开水进来。 “奶奶。”我站起来叫她。 “你来了。”她瞥了我一眼。 “我帮您提。”我接过她手里的热水瓶。 “你妈刚才都在。你娘俩还真是,要么人影都见不著,要么凑一块。”她说。 奶奶一直和我妈合不来,因为我是女孩儿,从小也不怎么待见我,如今更是见一次烦一次。 我说:“有个犯人在这里住院,她来看看。” 奶奶冷哼:“我知道,就在三楼,还戴著个手銬。刚才上来的时候人家就跟看稀奇似的。听人说是那犯人的老公跟女人走了,还把儿子也送了人,那女犯知道了消息一时想不通就想在监舍里用床单上吊。” “哦。”原来。 “这女人也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实在不喜欢听她喋喋不休地数落谁,便起身说:“我去三楼看看。” 在三楼最僻静的一间单人病房门口,我看到两个警察坐在门口,其中一个我认识,就是那位王阿姨。 “这不是桐桐吗?”王阿姨眼尖地叫我。 我走过去和她打招呼,好奇地朝病房里面瞧了瞧,门缝很窄,几乎只能看到那女的膝盖以下,裤子是淡蓝色,我在电视上见过她们的囚服,全身淡蓝色肩背上有白色的条纹。她的右脚脚踝上了手銬被銬在病床的铁栏杆上,旁边站著我妈。 “你怎么来了?”她看到我。 “奶奶说你在这儿,我来看下。” 她走出来,王阿姨就进去。 “你们七点不是系里要点到吗?还不回学校。”她一面问我一面转身警惕地带上病房的门,让我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一直这样,刻意地让我和她的工作保持距离,不让我接触那些服刑人员。 我说:“我们系已经没点到半年了。” 但是,这句话我估计她压根没听见,因为就在同时护士站那边的护士正高喊:“童警官!朱医生请您过来一趟。”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 家里挺难的,我知道。 爷爷躺在特护病房里每个月的医药费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老妈的工作说起来好听,其实也就那么点工资。 本来以前她是每个月给我四百,一天十多块钱。后来物价涨了,她多匀了一百块给我。其实那些钱我大部分都存了起来,没怎么动,除非那个月没什么家教收入,就取点出来救急。 我回学校吃过饭再和白霖去上自习,九点出来,有点饿就去食堂的小卖部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食堂的大厅里掛著好几个电视。 七点半以后寢室里面掐了电视信號,有些人就凑到食堂看电视。 电视其实就只能看省台,但是大家仍然津津有味地仰头守著。这个时段,省台的卫星频道正在播每周一次的法制频道。 我瞥了一眼电视。 画面是在高墙下,好些女犯站在空地上整齐划一地做著“感恩的心”之类的心理保健操,然后镜头切到旁边,一位女警站在前在接受採访。 戴著警帽,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警服,显得干练又精神。 记者问:“童监区长,去年您被司法部评为『全国十佳监狱人民警察』並且荣获个人二等功之后,您觉得有压力吗?” 女警官笑笑:“压力肯定是有的,但是压力和动力並存。况且这些荣誉不属於我一个人的,而是整个监区整个监狱同事共同努力的结果。” 白霖诧异地张著嘴,看著画面,停下来,说:“小桐,那不是你妈吗?又上电视了。” 她说这话声音不算大,但是在过了吃饭时间的空旷食堂里响起来,又显得那么落地有声。 话一说完,所有人的视线都唰一声集中到我身上。 我倏地拉著白霖就走。 是的,那女警就是我妈。 以前她第一次上电视的时候,我和老爸老早就在电视机前守著,那个时候市面上还没有普及摄像器材,只能用录音机將声音录下来,每每过节气的时候就拿来回味。 后来,这类的节目越来越多,多到我都再懒得询问。 她是个好警察,真的。 她用她的真情和那种一丝不苟的责任感,渗透到许多服刑人员的心中。她重视她们,还有她的工作,却独独没有將我放在心里。 周五,又接到彭羽的电话,他说:“薛老师,明天科技馆有一个很大的航空模型展,我有几张票,所以特地邀请你一起去。” “哦。你不补课了吗?”又少了收入。 “周日吧,行吗?” “好。” “你能给我慕老师电话吗?” “慕承和?找他做什么?” “他好像也是航模的爱好者,我想也请他去,谢谢他上次请我们吃饭。” 我哦了一声,想想又问:“你说你想去看什么?” “航空模型。” “一个模型有啥好看的。”我觉得有时候男生的兴趣爱好真是搞不懂。 也不知道是慕承和太閒,还是对彭羽这孩子有好感,或者是他真对那玩意儿有兴趣,他接到电话便欣然同意了。 围著一条深咖啡色的围巾,准时出现在科技馆门口,和我们会合。 果然是科技馆在搞活动,好像是政府组织的俄罗斯航空月系列安排之一。 这次俄罗斯歷代飞机模型只是针对青少年爱好者的,接下来还有航空飞行表演,和相应的学术交流。 这个省立的科技馆,我中学时还挺旧,翻修后听说有趣了很多。有数码模擬的侏罗纪和白堊纪场景重现。而航空厅却一直很空荡,如今却突然摆著很多飞机模型。 来参观的,基本上都是男孩子和其陪同家长。 全馆的模型被分为五个大类: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直升机和其他飞机。而每一个模型前面都有飞机的型號標誌。 彭羽居然拿出个小本,又看又记。我估计他是为了回学校向同学们炫耀。 我在那一排排逼真的模型里面完全找不著人生的乐趣。 在我看来,飞机就两种,一种有螺旋桨的叫直升机,一种没有螺旋桨有两个大翅膀的叫飞机。或者都有两翅膀的里面,白色的是客机,灰不溜秋的是战斗机? 对於这个心得,我可不敢隨意在这种地方发表出来,免得被人唾弃。 中途百无聊赖地瞅著上面写的:苏—27,苏—47,苏—30,我便隨口问:“苏?难道是苏联的意思?” 没想到却引来彭羽的耻笑,他指向那边的“安—22”“安—70”说:“苏是苏联,难道安字开头就是安联?” 我皱著眉,瞪了彭羽一眼:“我以为总有意思吧。” “就是个型號啊,能有啥意思。” 慕承和却笑了:“其实是有含义的。但是那个『苏』不是苏联的意思,而指的是它的设计者是苏霍伊设计局,俄语字母缩写成cy,读出来就是『苏』。无论是苏联也好还是现在的俄罗斯也好,飞机都是用自己设计局的缩写命名的。比如米高扬设计局的缩写mГ,念出来正好是米格,图波列夫设计局出来的所有飞机都会是『图』字打头。” “有很多设计局吗?”彭羽炯炯有神地看著慕承和。 “苏联鼎盛时期有十来个。” “这么多啊。” “每个设计局研究的方向不太一样。卡莫夫擅长直升机,米格擅长轰炸机,图波列夫擅长运输机。” 彭羽崇拜得直点头。 “除了开头的那个字以外,后面的阿拉伯数字也是有讲究的。战斗机这大类使用单数,其他的轰炸机、运输机那些用双数。” 我听完慕承和的这些言论,第一感觉是头晕,第二感觉便觉得他多半也是个童心未泯的人,不然能对著个半大孩子將模型描述的这么有声有色吗? 后来我看到一架橘红色的、肥嘟嘟的直升机模型,前面標著米—26,这下我不再迷茫了。心里头知道这就肯定是那个什么米里设计所的飞机了。 这么一想,居然突然觉得这些东西也有意思了起来,於是自己在里面继续寻找“米”字打头的飞机,果然是直升机居多。 我心里挺乐的,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正要回头炫耀,没想到却有人走来喊了一声:“承和……” 那是个儒雅的中年人,胸口上掛了个工作牌。 “秦馆长。”慕承和伸手和他握手。 我看了一眼,幸好慕承和伸的是右手,不然俩人就撞了。 “怎么这么有空来我们这儿?” 慕承和说:“我带两个孩子来看看。” 然后,他俩就到一边寒暄去了。 从科技馆出来,天阴沉得厉害,慕承和开著车送彭羽早早回家。 往回开的时候,他问:“你去哪儿?” 我嘿嘿一笑:“怎么?难道老师您又要请我吃饭?” 他从后视镜里,瞅了我一眼:“那你想吃什么?” 见他真这么耿直,我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后脑勺,和他客气地说:“我还是回学校自己吃好了。” 他打了转弯灯,左拐后说:“知不知道俄罗斯最顶级的一种美食?” “什么?” “里海的黑鱼子酱。” 他这样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黑鱼子酱啊,是不是还有红色的?” “恩,黑色是鱘鱼,红色是別的鱼。” “很贵?” “是啊,绰號叫黑黄金嘛。” “你吃过吗?好吃吗?” 我的肚子开始有点饿了。 “不好吃。”他回答我时,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挺孩子气的,“但是听他们说,就著伏特加比较有味道。” “那你肯定就是没喝伏特加了。”说到伏特加,我就更来兴趣了,“老师啊,你觉得伏特加真的那么过癮吗?” 他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太適合喝烈酒,所以没试过。” 听到他这话,我长长地嘆了口气。而且,肚子里的酒虫子和小馋虫都有些復甦了。 我的良心决定顺从我的胃,便改口说:“你想请我吃什么?黑色的鱼子酱?” “那我可请不起。”他翘起唇角。 后来慕承和带著我去了家湘菜馆,大大地吃了一顿。 从馆子里出来的时候,发现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就这么毫无徵兆地下下来。 华灯初上,细碎的雪在橘红色灯光的映衬下,清晰可见。 我捧著手呵了团热气出来。 慕承和去取车,原本走了几步,却又折回来,走到我跟前取下围巾,套在我脖子上。他说:“冷得很,別冻著。” 霎时,我愣了下,直到他走开,才回神。 这些年,很少有別人这么关心我。我妈只知道我在外面做家教,却没问过我难不难、累不累,甚至今年过春节都是我一个人守岁。 学院老师里陈廷也关心我,但是感觉和慕承和不一样。 他问我,生活有没有困难,兼职累不累。 他不顾天寒地冻,深夜开车到警察局接我和白霖。 他刚才对我说,冷得很,別冻著。 我將那条驼色的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脸蛋垂下去,轻轻地摩挲了下绒面,很暖和很暖和,甚至还带著他方才残余下来的体温。那个松木的香味縈绕在鼻间,若有若无。 那辆白色的车冲我按喇叭,我傻傻一乐,屁顛屁顛地跑过去。地下被雪水打湿,我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吧嗒,就摔了个狗吃屎。 我自己齜牙咧嘴地爬起来,冲他憨笑。 回到寢室里,白霖瞅著我,不禁问:“咋了?你出去看了会儿飞机模型就成傻妞了?乐什么呢?” 她围著我转了一圈:“难不成遇到大款有人送你私人飞机?” “去去去。” 熄灯前,在白霖的追问下,我终於在她们三个人的面前將慕承和的事情说了出来。 赵晓棠一针见血地说:“他肯定对你有那个意思。” 白霖附和:“而且是一见钟情。” 宋琪琪倒是比她俩冷静些:“不是吧。这事情开不得玩笑。” 白霖说:“怎么不是了?不是的话,那么关心她做什么,慕承和在很多事情上都对她挺特別的。还有那次在办公室,他们……”吐了一点又打住。 “他们?”敏感的赵晓棠顿时拎起耳朵,接嘴反问。 白霖说:“他们在办公室里,脸对著脸的。”看样子是忍了又忍。 “那是他教我发音!”我佯怒。 赵晓棠一拍桌子说:“小桐,这事儿靠谱。身份不是问题,年龄不是距离。”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走到阳台上,看到外面越飘越大的雪,在树梢蒙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本章完) 第12章 左撇子VS右撇子(3) 第12章 左撇子vs右撇子(3) 刚才被他们那么一鼓动,我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我回到床上又將这过去的一个多月的事情,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於是更加睡不著了。 我翻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忍不住打开短消息,输了三个字:“慕老师。”可是接下来要发什么內容,却难住了。 我想了想,又將“慕老师”三个字刪掉,换成了“你”。 “你”后面又要写什么呢? 我又刪了。 “谢谢您请我吃饭。” 我打完了这七个字,看了再看。 最后还是又把“您”换成了“你”,隨即在確定全句既不曖昧也不唐突后,发送了出去。正好是凌晨一点钟。 意外的是仅仅过了一两分钟,他便回復了我。 干练的三个字:“不客气。” 原来,他也没有睡。 我又写:“我还想你请我喝伏特加。” 他这一回比刚才回復得还要快一些:“没问题啊。” 我挺想將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却又害怕他在做事,或者他准备休息了,或者……或者我应该適合而止。 於是,我关了手机,闭眼努力睡觉。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周一晚上俄语课的到来。 上课之前,我將那条围巾迭得方方正正地用了个纸袋子装好,带去教室。 他准时走进来,脖子上换成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这一节课,是讲课文。翻译之前,慕承和將课文范读一遍。 他一边读,一边拿著书缓缓地走下讲台。 他读俄语的时候,嗓音会比平时说话的语调略低,很平缓,不是那种抑扬顿挫的朗诵音。其中的小颤音和翘舌音发得流畅极了,很好听,也难怪他以前对我要求那么高。 以前听人说俄语和德语很相似,都不如法语那么轻柔悦耳。 可是,如今在我看来,这两门语言却很適合男人说。喉音摩擦的时候,让人觉得有种醇厚的稳重感。 我闭著眼睛,几乎沉溺在这个异国的语言中。 第一次上课,他说他在俄罗斯待过七八年的样子。可是留学,需要这么久吗? 他左手拿课本,右手揣在裤兜里,薄唇微微开合,读著课文,脚下慢慢踱步。走到我桌子前的时候,他的右手伸出来,五指捲曲,轻轻地扣了扣我的桌面,提醒我,然后继续走到后面去。 我这下才看到白霖他们早就换页了,只有我还盯著前面看,脸色一窘,急忙翻页。 星期二的下午,我们没课。 正好白霖的那位李师兄过生日,便请我们去校本部门口一家有名的火锅店吃火锅。师兄对白霖好,可是白霖一直像一根四季豆似的,油盐不进。 今天要不是我要来,白霖铁定不会到。由此可见,虽然我是个电灯泡,却是个发光发热,照亮他人人生的好灯泡。 火锅店很热闹,特別是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吃火锅是一件最愜意的事情。 一顿饭饱餐完以后,肚子鼓鼓的,三个人准备在夜色中迎著刀割一般的寒风中回本部校园溜达一圈。 到了学校门口我才知道上次那个俄罗斯航空月,原来我们学校也有节目。最繁华的东大门门口,掛著巨幅的红色標誌:“热烈欢迎航空专家光临我校学术指导。”然后分別用英文和俄文翻译一遍。 东门有一块公示栏,上面经常会看到各种各样的学术消息。 此刻,那玻璃栏內,有一个巨大的讲座通知: “航空月学术交流——论t型尾翼气动弹性优化设计” 然后下面,落著一行字。 “授课人:慕承和” “慕承和?”我俩对视,异口同声地惊呼,然后一起贴著橱窗的玻璃门,想要看出点什么眉目来。 “你们也认识慕老师?”学物理的李师兄插嘴问。 “给我们代课的俄语老师也叫这个。”白霖比我早一点恢復神智,对李师兄说。 “哦。那可正巧,一个字不差?” “是啊。”我点头。 我记得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將名字写到黑板上的,不会记错。 “难道我们学校有两个同名同姓的老师?”李师兄扶了下他那高倍数的厚眼镜片。 “个子有这么高,”白霖比画了下,“长得……” 在形容长相的时候,白霖皱眉,卡住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正在自己的词典里寻找我说的那个形容笑起来很好看的成语。 “长什么样?”李师兄也好奇地追问。 白霖不耐烦地说:“反正就是,比你高,比你帅,比你好看。” 李师兄的心估计被堵了,而且还被伤得鲜血淋淋。 我说:“我们老师说他曾经在俄罗斯待了很多年。” 李师兄立刻说:“对,慕教授他在莫斯科大学留过学。” 我不甘心地又问:“眼睛內双?皮肤白白的?笑起来嘴角会上翘?开的是辆白色的车?” 李师兄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描述的是同一个人。他是我们学校流体力学研究所的教授。” 听到这句结论,我有点石化了。 真的是慕承和。 怎么可能?! “不是吧?”白霖哀號的同时眼睛却在发光。 然后,李师兄向我们描述了慕承和老师异於常人的半生。 “你们不知道他挺正常的。据说以前很多报纸都报导过,不过这些年他很低调,认识他的人就少了。” “以前看一篇报导上写他智商很高。十四岁就念完高中了,大概因为国內的教育制度的限制,他去了莫斯科大学攻读流体力学专业,二十一岁的时候发表了一篇关於超音速的论文而获得到了茹科夫斯基奖,这是俄罗斯非常有成就的一个物理奖项。他在二十三岁拿到物理学博士了。后来他来到我们学校,过了两年又回俄罗斯待了段时间,好像是图波列夫研究所邀请他加盟。” 等等,这个图波列夫四个字我有印象,於是问:“是不是俄罗斯那个设计飞机的研究所?” “是啊,”李师兄说,“世界顶尖的运输机研究所。” “流体力学和飞机能有什么关係?”白霖眨巴著眼睛问。 “空气动力学是流体力学的一个重要分支,最初人类就是靠研究空气动力学而將飞机送上天的。这是慕老师的专攻方向。”李师兄一脸崇拜地说,“他明天要讲的这个t型尾翼是航空设计中的一个重要难题。” “然后呢?”我问。 “他去年又回来了,还被破格评了教授。” “难道他就是那种传说中的……科学家?”我颤著小心肝,斟酌著问。 “是啊。”李师兄点头。 於是,我一直都在消化李师兄说的话,將一串串事情联繫起来,才察觉自己的粗心。 第一次慕承和叫我到办公室问班上情况的时候,他说,我没有给本科生上过课。当时,这句话我直接理解为,他没当过老师。 第二次,慕承和到警局来接我和白霖,那个警察对慕承和说,我在报纸上见过你。 甚至是他的心算能力那么强,我都没有怀疑过什么。然后,他跟我和彭羽讲那些东西,那个科技馆的馆长也认识他。 那么多那么多的细节都被我忽略掉,真是太粗心了。 和白霖坐车回西区的时候,载著我俩的校园公交在门口调头,又到那个公示栏绕了半圈。借著橘黄的路灯,我远远地看到玻璃橱窗里他的名字,很显眼。 原来,他是那么杰出的一个人,几乎让人感觉在他的背后有一个浅浅的光环。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旷了半天课,坐车去本部的大礼堂看慕承和的报告会。到了才知道不是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白霖正巧给我电话。 “怎么样怎么样?” “进不去。” “啊?不会吧。” “你把李师兄的电话给我,他昨天是不是说他会来听什么的,而且我也看到有他们系。” “好。”白霖说。 半晌后,我终於找到李师兄,好在他们有个女同学本来占了个名额却临时家里出了事,才让我有一个空名额进去。 时间未到,会场的气氛却已经很严肃了。 后面已经架起了好几台摄像机,台上的工作人员也正在为话筒试音。 前面几排,每个座位前的桌子上都標註了座位主人的姓名。我们学生席在最后,相关院系有席位的都是划定了位置和区域,示意图上標註得非常清楚,还有礼仪小姐亲自带路,果然是多一个人都不行。 人陆陆续续地进来。 除了那一年代替我爸上台去领奖以外,我从来没有来过这种正式的场合,甚至还有那么多的外宾。 每个座位前都放著一本册子,上面用中、英、俄三种文字印著慕承和的演讲稿。 慕承和准点出现在台上的时候,全体都起立鼓掌。他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西服,一改平时的隨性,慎重地走了几步,笔直地站定后,朝台下鞠躬,隨即才走向发言席。 这是一篇关於机翼灵敏度的文章,全文除了我能听懂他说的是中国话以外,完全不知所云。 可是,我却异常地没有打瞌睡,不知道是这里的气氛实在不合適,还是因为后面那些摄像机。 我远远地看到慕承和,站在那里,放下稿子,笑容淡定地等著主持人宣布进入提问环节。 提问的人很多,络绎不绝。有学生有记者。无一例外,他都一直用中文回答。 坐我前排的物理系某师兄接到话筒,激动地提问的时候,慕承和的视线隨之转到我们这边。然后他看到了我,目光轻轻带过,没有刻意停留。 第二个星期上俄语课的时候,我又带上那个装著他围巾的袋子。 上次,白霖叫我不要急著给他。她说:“不能这么隨隨便便就还了,这样等到关键时刻才有藉口接近他啊。” 没想到,真被她说中了。 放学的时候,我故意在教室里磨磨蹭蹭地消磨时间,然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以后我才到楼梯口等他下来。 他下来,一拐弯就看到了傻站著的我。 “慕老师。”我主动叫他,“你的围巾,谢谢。” 他接过来,想到什么事,便问我:“你那天没课吗?跑去听讲座。” “啊?” “星期三,旷课了?”他提醒我。 “呃,我想去瞻仰下您的风采,本来白霖他们都想去的,我觉得要是这么多人旷课多不好,於是我就主动申请代表她们去了。” 他哑然失笑。 我和他並肩走出四教。 “慕老师,你真的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啊?” “什么人?” “天才。” 他浅笑,没立刻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个普通人。” “为什么会来西区给我们上这种课呢?” “你们陈老师说他走了,没人给你们代课,问我愿不愿意。他平时都搞党团工作,反正一个星期就两节,也不多。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然后你们系主任说他没意见,我就来了。” 那当然了,我们系主任,请个教授上二外,赚翻了。 “你和陈老师很好吗?”不知道陈老师有没有对他说过我什么。 “是啊。我俩在莫斯科留学生协会里认识的,他在普希金语言学院念书,我在莫斯科大学,离得不远,后来一起回国,挺合得来的。”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六教下面的分叉口。 “为什么会想要学航空呢?还去莫斯科大学。” “因为茹科夫斯基。” “茹科夫斯基?” “他是现代流体力学的开创人,俄罗斯的航空之父。他从莫斯科大学毕业,然后直到去世终身都在那里任教,所以我也有种嚮往。” “哦。”我点头。 他说:“我小时候看过一本茹科夫斯基写的书,里面有句话特別深刻,一下子就让我沉迷了。我当时就想,我也要做一个这样的人。” “什么话?”我看著他。 “他说:人类生来就没有翅膀,就人类的体重与肌肉比例而言,鸟要比人类强大七十二倍。” 慕承和顿了下,又说:“然而,我认为,人类凭藉自己的智慧而不是依靠自己的肌肉,定会翱翔於天空。” 语罢之后,我沉默了。 他却朝著我调皮一笑。 我侧头看著他的脸,有一种从天而降的距离感。 他说出“定会翱翔於天空”这几个字的时候,神色沉静如水,但是那副浅色的眸子却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慕承和的发色和眸色都不深,並非纯粹的墨黑色,所以衬得皮肤特別白。 都说天才性格容易孤僻,但是他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一个格外亲切可爱的人。 白霖经常在学校商业街的书屋里租些不靠谱的爱情小说回宿舍看,经过长期耳濡目染的结果便是,我也觉得用情至深,对爱生死不渝,甘愿捨弃一切的男人是很让人心动的。 可是当我在这一夜听到慕承和说的此番话之后,我又觉得,当一个男人怀著坚定的信仰並终身为之而奋斗的时候,会同样散发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本章完) 第13章 你是否知道(1) 第13章 你是否知道(1) 一般每个月十號之前,我就得交上个月的思想匯报。 我们系加上我一共有五个,从业余党校毕业后,都是预备党员的培养对象。每个月要求我们写一篇思想匯报。头两个月陈廷在,我们交给陈廷。他是团委老师。 现在他不在,只好交给那位偶尔出现在西区的李老师。 別的学校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团委除了学生工作,还管学生推优入党。 我想,要是真入党了,也许陈廷会成为我的入党介绍人。 他去培训之前,时不时找我谈话,了解我的思想动態。我家里的情况,他和学院的吴书记也许都略有了解,所以对我就特別上心。 甚至在知道我也选俄语以后,他还让我当了他的课代表。 下午第二节课后,我们上完精读课出来,正好遇见那位忒关心我的吴书记。 他老远就喊:“小薛同学。” 我拉著白霖冲他笑:“吴老师。” 老人家不喜欢人家叫他书记或者教授什么的,就爱“老师”这两个字。所以,我一直觉得他像个学者。 “学习还跟得上吗?”他笑眯眯地问。 “还行。”我惭愧地说。 “昨天一二·九的演讲比赛没看到你啊,我还以为又是你代表我们外语学院去呢。” 我乐:“哪能啊,我们学院人才济济的,只不过去年恰好让我捡了便宜。” 他和我说话期间,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停地有人和他打招呼,我也不好意思多寒暄就冲他说再见。 没想到吴书记却又叫住我说:“小薛,有时间再去我家吃饭。” 眼看快到圣诞了,也快到期末了,大家都开始忙碌起来。 我们班有三十个人,男生只有五个,这个数目已经算多了。所以大部分女生都是出口了。还单身著的也在圣诞节来临前就积极找出路。 连宋琪琪每天也到了要熄灯的时候才回寢室,太反常了。 让我们觉得有点诡异。 白霖坐在床上说:“我就觉得奇怪,怎么好端端一个圣诞节就被同学们整成了情人节了呢?” “琪琪怎么还不回来啊,再晚就得翻墙了。” “是不是恋爱了?”白霖问。 “不知道啊。”我说,“没听她提。” 这时,赵晓棠倒是突然说:“我倒有件宋琪琪的事情,想和你们琢磨琢磨。” “什么?”我和白霖异口同声地问。 “我上周出去玩儿回来碰到有个男人开车送宋琪琪回来。” “哦。”我想到了慕承和的车。 “本来我没放心上,下车的时候,那男的牵了下琪琪的手。”赵晓棠继续说。 “不是吧!”白霖哀號,“小棠,这么重要的八卦你居然现在才想起来要匯报!” “我不是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吗?”赵晓棠梳著捲曲的长髮淡淡说。 她一直是这么一个人,凡事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在外面交很多朋友。对同学室友的事情不太上心,谁哭了,她也不会上去安慰,和白霖的外露截然不同。 “你们可別说是我说的。”赵晓棠补充。 可是,等宋琪琪一回来,白霖就迫不及待地跳上前,掐住她的脖子说:“琪琪,有好事居然不告诉我们。太坏了!” “坦白从宽。”我笑。 “什么好事?”宋琪琪反问。 “喜事啊,有人都看见了。”白霖大嘴巴地说,不过好在这女人没出卖赵晓棠。 说到喜事,宋琪琪立刻明白了,却一反常態地矢口否认:“什么喜事啊,你们看错了。” 白霖乐哈哈地说:“琪琪啊,你这么欲语还休地,更让我们嗅到了姦情的味道。” 本来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玩笑话,姦情二字也是常被我们几个掛在嘴边的。没想到,宋琪琪听见却脸色剎那间白了:“你瞎说什么呢?”隨即拿起睡衣进厕所换衣服。 白霖还想追问,被我拉住,朝她摇了摇头。 她进了厕所后,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覷。 我小声说:“不太对劲。”宋琪琪平时虽然斯文,但是一点也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白霖说:“我有同感。” 赵晓棠举起双手:“当我什么也没说。” 那一夜寢室的氛围不怎么好。熄灯前,我和白霖儘量相互开开玩笑,妄想活跃下四个人的气氛。而赵晓棠一点也不配合,一如既往地只对敷脸和上网有兴趣。 宋琪琪则啥话也没说,和平时一样安静。 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寢室的春天在这样的隆冬莫名其妙地来临了。 与此同时,一个叫刘启的人以一种无比热忱的姿態出现在我的大学生活中。 其实,他在图书馆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我都不记得他是谁,也不好意思问他:“同学,请问我认识你吗?”便打哈哈似的一边应付著跟他的寒暄,一边在脑子里拼命搜索这號人。估计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我压根就觉得自己不认识他。 我经常接电话也遇见这种事,用个不认识的號码打给我,不自报姓名,然后说到再见,我也没搞清楚来电话聊天的是哪一位。 等到第二天我去三食堂打饭,那师傅又將勺子抖的没剩几颗米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昨天的神秘人就是那个捡到白霖饭卡的刘启啊。 慕承和的课还是老样子。 天气越来越冷,大家都巴不得缩短课间休息时间提前下课,立刻缩回被窝。他也將课串成了连堂,提前十分钟放学。 离寒假还不到一个月了。很多选修课都在准备考试,俄语也是一样。所以,他教完这学期的任务后,叫我下课去他办公室拿复习资料,然后看同学们愿不愿意印出来。 他说:“复习题上有考试內容的百分之八十,让大家好好复习。” 我瞪眼:“这两张纸就有八十分?” 他微笑著点头。 我乐呵呵地说:“老师万岁!” “你可別缩印了,带去作弊。”他补充。 “……怎么会呢?”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个时候,人已经很稀少了。 我和他下到一楼,正巧迎面走来班上的一个同学,她似乎忘了什么东西回教室去取,看到慕承和的时候冲他点头打招呼,然后腾腾腾地爬楼地上去。 雪还在下,我撑开伞,犹豫著要不要和他一起用。 就在这时,拐角的地方有辆车过来。我的胳膊被他一拉,被迫拉上了人行道,然后撑开的伞尖不经意地刮到他的脸。 他愣了下,停下脚步,眨了眨眼睛,神色有些异样。 “怎么了?戳到眼睛了?”我紧张地问。 他用手指垂下头,揉了揉眼帘,然后抬起来看著我,又眨了下眼睛,说:“好像是隱形眼镜掉出来了。” “啊!”我说,“別揉了,我看看。” 然后我收起伞,踮起脚尖,观察了下他那揉红眼睛。 “另外一边呢?” “还在。”他说。 “那你別动,帮我拿著东西。”我说完,就將手里的伞和书一股脑儿全部给他,隨即弯腰,借著手机的微弱亮光在地上找那只掉下来的镜片。 “算了。”他说,“挺难找的。” “你可別小看我,我可是火眼金睛,以前髮夹上水钻掉地上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我说著,蹲在在地上,脱掉绒毛手套,赤裸著手指,在留著残雪的地上仔细寻觅。 也不敢抬脚,害怕那东西被我自己踩著了。 雪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到我的发上和肩头,然后忽然又停了。 我一抬头,看到慕承和替我撑开了伞,於是冲他笑了笑,再继续找。 “你眼睛多少度?”我一边忙活著,一边问。 “左边六百,右边五百五。” “度数这么高啊,我两只眼睛都是五点零,羡慕吧。” “嗯,挺羡慕的。”他很配合地说。 接著,我起身,將那个透明的小塑料片捡了起来,递给他,嘿嘿一笑说:“你看,不是找到了吗?” 虽说五个手指被冻得通红,我却全然没放在心上,还摆出一副得意扬扬的获胜者模样。 他怔忪了一下,垂头看著我的手,再將目光缓缓上移,最终落到我的脸上,最后不禁笑了:“你可真是个孩子。”说话的时候连眼神也柔和些,似乎在这寒冷的冬夜中有著穿透冰雪的暖意。 我嘟著嘴抗议:“我才不是孩子,我都二十一了。” 很奇怪的感觉,我过去总是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长大,但是当又一次听见慕承和说我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却有种彆扭劲上来了,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跨入成年人的行列。 第二天,我在洗手间格子里上厕所,正要衝水,听到外面有人一边洗手一边说:“你们班那个薛桐。” 我愣了下。 “怎么?”另一个女生乙回答。 “我和她一起上俄语课,碰见她单独和我们俄语老师一起下楼,挺那个啥的。我看见过好几次了。”女生甲说。 “她啊……”乙说了两个字,意犹未尽的感觉。 “听说下学期实习,吴书记还留她在学院实习,真让人嫉妒。” 因为大四的时候要考英语专八,所以学院將我们实习的时间从四年级提前到了三年级下期。故而,大家都在找地方。 “正常啊。很多老师都喜欢她,那是没办法的事。” “为啥?” “算了,背后说人家小话也不好。而且她也不討厌。” 女生甲倒是来兴趣了:“说说嘛,难道家里有背景?” “那倒不是。” “那为啥?” “因为她爸吧。” “她爸?” 听到別人说我爸,我冲了水,推门走出来。她俩看到我都是一怔。我若无其事地走到镜子前面洗手,然后说:“我爸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一个开计程车的,然后见义勇为的时候死了。” 我关掉水龙头,找不到地方擦手,便在牛仔裤上隨意地抹了抹,走出洗手间。 我高三那年,老爸去世的。 他们说是劫匪在银行柜檯抢了钱,还杀了两个银行保安,换了车然后上了他的出租,拿刀逼著他出城。当时我爸明著骗他们说抄近路,结果是绕道到就近的派出所。 我爸一看到派出所门口的警车,大喊警察,然后车里的那些人就將他捅死了。 这个过程,当年在省台和市台的新闻现场里放过一次又一次,伴著现场群眾声泪俱下的描述和执勤警察的亲身回忆,还有车上和地下那一摊摊触目惊心的鲜血。 后来,很多领导到我们家来看望我们。 他的骨灰被放在我们市区的烈士陵园里,成了烈士。 我当时怎么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我爸长得胖,和人合伙开出租,因为常年要在家给我和我妈买菜做饭,所以他都跑夜车,白天睡一会儿就起来做饭。 他脾气好,就是不能看到欺负我,否则他会比谁都生气。可是他是个挺胆小的人,连楼上楼下的一些难免的小摩擦,他都不愿意和人爭执得罪人家,还总是笑嘻嘻地充当和事老。 和老妈的雷厉风行截然不同。 所以很难想像,他居然有一天会成为和歹徒顽强搏斗的英雄。 老爸在医院里因医治无效而去世的消息传到爷爷耳朵里的时候,老人家心臟病突发,一口气没上来,成了植物人。 就这么在同一天,世界上最疼我的两个男人再也不能继续爱我了。 当时,奶奶戳著我妈的肩头,哭得死去活来地说:“都是你这女人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是个扫把星,当我二十年媳妇儿,孙子生不出来,还要了我儿子的命。你觉得你是警察,你是英模,你什么都比他强。你一直看不起他,尽知道说我儿子没用,不是男子汉。如果不是你这么长年累月地激他,他能这么犯傻?” 早上一起来,白霖捅了捅我:“昨晚你做什么梦了?睡到半夜,听见你一个人嘀嘀咕咕地说梦话来著。” “是吗?”我洗了把脸。 “真的。而且肯定不是背单词。”她严肃地说。 大二的时候考专四这事,曾经把我们逼疯。我压力大就爱说梦话,据说我梦话里全是当天背的英文单词…… “不会是哭了吧?” 我歪著头,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是梦见你和李师兄结婚来著,然后婚礼上你还硬要把捧塞给我。” 白霖瞪了我一眼,恶狠狠地说:“你找抽是吧?” 隨著考试越来越临近,图书馆上自习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紧张压抑的气氛。我看了了几页泛读课本,开始有些瞌睡,便拿出日记出来写。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肯定和世界上其他人类不太一样,我多半有別人没有的能力。例如,我会比別人聪明,也许在某个方面有未被发掘的特殊天分,也许有肩负著拯救地球的命运,甚至认为自己说不定还有一天会像竹取物语中的辉夜姬一样被外星生物看中。 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一致让我坚定地认为自己是那么与眾不同,直到我遇见慕承和。 他的出现使我认识到,原来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他才是唯一的。 我的人生观和自我价值感就此幻灭了。 据说,我们看到的如果是一辆车,那么智商超高的人看到的会是车內发动机的运行原理。所以我在想,我对著他说话的时候,他会不会在计算我嘴巴里出来的唾沫分子以每秒钟多快的速度飞行到他的脸上。 唉……不知不觉又琢磨到慕承和身上去了。 我拿出手机,咬著笔头,想了半天也没找著藉口给他发简讯。 白霖瞅了我一眼,神秘兮兮地说:“小妮子,你情竇初开了。” “呸呸呸。” 本期最后的两节俄语课前,陈廷和慕承和居然同时出现四教楼下。 我和白霖遇见他俩,有点惊讶,异口同声地说:“陈老师,你回来了?” “嗯。”陈廷温柔地笑,“你们有没有跟慕老师捣蛋啊?” 我瞅了瞅慕承和,心虚地说:“哪儿敢啊,他可比你凶多了。” 结果来上课的还是慕承和。 他走上讲台,说完考试的注意事项,然后他说:“这是我给同学们上的最后一次课。” 大家都是一愣,后来才开始明白他说並非放寒假,而是不会再给我们代课了,继而嘈杂起来。 小白老乡泪汪汪拉起白霖的袖子抹了抹眼泪。 白霖没好气地说:“你伤感啥啊,不是还有陈廷吗?你以前不也觉得陈廷很好吗?” 小白老乡惆悵地说:“可是自从看到了我们承和,我就对你们陈老师没兴趣了。难怪孔子说:由奢入俭难。原来就是这么个理儿。” “瞎说,”白霖鄙视她,“你以为我是外语系的就没学过语文啊,这句话明明是欧阳修的名言。” “是孔子。” “是欧阳修。” 两个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我扶额:“不是孔子也不是欧阳修,是司马光。你俩以后出去儘量闭嘴,人家就不会知道你们没文化了。” (本章完) 第14章 你是否知道(2) 第14章 你是否知道(2) 课间的时候,慕承和回了办公室,我正好要將上次印好的资料原件还给他。走到门口,正好听到陈廷的声音,原来他也还没走。 我笑著正要进去,却听到他俩谈话中有我的名字。我耳朵天生就灵,便好奇地止步不动。 “这孩子挺有意思。”这是慕承和的声音。 “她家里那样,我走的时候还挺担心的。就怕不在的时候,她有什么难处,又没个大人替她担著。”陈廷说。 “其实,她比我们想像中坚强许多。”慕承和说。 走廊上袭来一阵寒风,將我额前的刘海吹乱了。 与此同时,我的心也有些乱。 原来,慕承和什么都知道。 一切都是我们误会了。 他从一开始对我的特別,不过就是代替陈廷来照顾我而已。根本不是我,还有白霖她们误以为的那样。 我的手无力地垂下去,心里几番滋味。 原来……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 那么优秀出色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乳臭未乾的“孩子”动心?我自嘲地抽动了下嘴角,想笑一笑,却怎么也扯不出那个艰难的弧度。 他们又说了一些话,大概是关於我。 我却没有心思再听,转了半个身,將背轻轻靠在墙上,全身都有些无力。五指一松,那两页的资料掉到地上。 慕承和给我的期末资料大部分是列印的,不过里面有些重点的备註则是他后来手写的。原件被我自私留下来了,如今还给他的是复印件。要是他问,我来路上已经想好应付的答语,就说不小心弄丟了,想来他也不会介意。 他发给我的唯一两条简讯,被我存在手机里。第一条是:不客气。第二条是:没问题啊。 上次去听他的讲座,拿回来的那份扉页上印著他简介的演讲稿也被我夹在日记本里。 其他还有什么?没有了。 我缓缓蹲下去,去拾那几页纸。办公室里射出来的光线,几乎照到我的手,我迅速地捡起东西,將手收了回来。 然后听到陈廷又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说之前停顿了很久,所以即使毫不经意,也能听得很清楚。 陈廷说:“你不是和薛桐之间有什么吧?” 陈廷迟疑了下又说:“承和,不要因为家庭的某些相似点,你就把你小时候没有得到的爱全部灌注到了她的身上。” 我匆匆下楼,给白霖发了个简讯,叫她帮我把教室里的东西带回宿舍。 白霖回復我:你不上课了?还有一节呢。 我写:不了。 白霖又问:你怎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我写:肚子疼。 我回到寢室,打开电脑。在网上溜达了一圈也不知道做什么好,隨即上床,仰躺著,然后翻出钱夹。我盯著老爸的那张照片,愣愣地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揣在大衣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给我打电话的就那么几个人,我想也没想就接起来,喂了一声。 “薛桐。” 我听见他的声音,心中一紧:“慕……老师?” “去哪儿了?居然敢旷我的课。” “我……”我一时之间思维空白。 “小姑娘,最后一节课都不给老师面子。” 我心情紧张得要命,乱七八糟地解释了一番才掛了电话。 当他的声音说完“再见”,消失在耳际之后,心中又升起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惆悵。 可是,这种惆悵並未持续太久,便被汹涌而来的考试淹没。奋战了半个月之后,终於迎来了久违的寒假。 寒假的时候,我一口气接了三份家教。 除了彭羽那孩子时不时地提到慕承和的名字以外,我的生活几乎和他没有了任何交集,反倒是刘启和我熟络了起来。 刘启也是本地人。显然他和我不一样,整个寒假閒得要命,隔三岔五地打电话给我,不是约我去逛灯会,就是约我去看电影。 一次两次我都找藉口,后来实在推不掉就索性將彭羽带去。 刘启在公园门口看到我带著一个拖油瓶出现的时候,眼神明显黯淡了下去。 彭羽偷偷背著刘启,在我面前下定义说:“薛老师,这男的铁定对你图谋不轨。” “你懂什么?” “真没想到。”彭羽感嘆。 “没想到什么?” “薛老师居然都会有人追,可见那句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俗语还挺正確的。” 我狠狠瞪著他:“小屁孩,我要翻脸了。” 可是,事实证明,我带彭羽来时多么正確的一件事情。我们三个人走在游乐场里,刘启建议:“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彭羽吃惊地看著他:“师叔老师,我一直以为摩天轮是青春期女生喜欢的玩意儿,没想到你也有这个乐趣?” 刘启只好改口说:“海盗船那些都挺惊险的,我怕薛桐害怕啊。” “其实,我不怎么害怕。”我申明。 “我也不害怕。”彭羽附和。 於是,我们买了三张票上了海盗船。 刘启大大义凌然地说:“薛桐,你要是害怕的话不要逞强,闭上眼睛抓住我,叫出来就可以。” 我冲刘启笑笑:“好。” 就在我俩说话间,彭羽已经一屁股坐在三个座位的正中间,还拍著一边说:“薛老师快来。” 然后我和刘启只得分列他的左右了。 安全栏放下来,船身开始缓缓摆动,再一点一点地升高,到最高点的时候猛然落下去,顿时有种失重的感觉,心臟突然纠成一团。我睁开眼睛,享受著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愜意。我从小就不怕这种东西,儿时过生日,就嚷著要老爸带我来。 有一回,老爸来的路上,將身上唯一的十块钱弄丟了。那个时候十块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然后就著急地让我在原地等他回去找。 后来,我都不记得他究竟是找到还是没有找到。 我们从海盗船下来,刘启一脸青灰,连走路都有些飘。 “你还好吧?”我停下来问他。 他努力打起精神,冲我说:“很好啊。你还想玩儿什么刺激的,我们继续。” 我听著这句话,突然有些內疚,我们不该这么捉弄他。 不知道他对我仅仅是好感,还是真的喜欢我。 喜欢一个人並没有错。 我说:“玩得挺累的,你们饿了吗,我请你们吃拉麵吧。” “不行,还是我请。”刘启说。 还没坐下来,彭羽就问:“究竟是师叔老师请,还是薛老师请。你们商量好没有?商量好了我就要点菜了。” 我没好气地说:“我们谁请和你点菜有什么关係。” 彭羽说:“当然有关係了。”语罢,冲我眨眨眼。 顿时,我想到慕承和请他吃饭的那次,他拿著菜单点菜时候那副豪迈的样子。敢情要是我请他就省著点,要是人家请客他就大肆挥霍? 不知不觉,慕承和三个字又穿进脑袋里,我定了定心智,赶紧將它撵走。 谈话间聊到刘启是学计算机的,彭羽突然问:“师叔老师,你会心算吗?” 刘启纳闷地停下筷子:“心算?” “比如1444乘以1444一秒钟算出来。” 刘启笑:“那哪儿能啊,我脑子又不是计算机。” “薛老师学外语,她一说外语的时候就像老外。你学计算机的,脑子就应该像计算机啊。” “……”这是什么歪理。 过了会儿,彭羽又说:“计算机的话是理科了,你物理应该很好了?” “勉强吧。”刘启答,“不过丟了很久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飞机会飞得起来吗?”彭羽问。 这下我可明白了,这小子是存心来砸刘启的场子的。 “伯努利定律啊。”刘启看起来一点也不知情,还好心地为彭羽解释,“伯努利说,在一个流体系统,比如气流、水流中,流速越快,流体產生的压力就越小。当飞机达到一定速度以后,產生巨大的压力,空气就能够托起飞机了。” 第15章 你是否知道(3) 第15章 你是否知道(3) 我嘴馋了,用一种渴望的眼神看著他。 他將杯子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再递给我。 我接过来,照著他刚才描述的样子,仰头一口就咽下去。顿然觉得有种很纯净、冰凉的味觉停留在舌上,隨后,一股炙热的灼烧又陡然衝破这层清凉,从食道一直蔓延进胃里,然后酒气衝上鼻,將我的眼泪逼了出来。 我皱著脸,双手捂住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气,突然觉得心房猛烈地扩张了一下,异常畅快。 四肢的血脉就此暖和起来。 “啊!真过癮!”我大呼,“再来。” 慕承和將杯子收回去:“不行。你要是喝醉了,我可吃不了兜著走。” 我蹙眉:“再来一点儿嘛。” 他拿著酒瓶,摇头。 我厚脸皮地祈求:“就一点点。”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微弱的高度。 他笑:“冰与火的缠绵?” 我点头:“你真的没喝过?” “是啊。我喝过最高浓度的酒就是啤酒。” “不可能吧。”原来,天才也有菜鸟的时候。 “要不……”他说,“我试试?” “好啊,正好陪我喝一点,两个人比较有意思。”我怂恿他。 慕承和倒了一点酒。那確实是货真价实的一点点,几乎只是在杯子的杯底铺了薄薄的一层液体。 他侧著头看了它,再看了我一眼。 “我可真喝了。”那表情很像背著大人做坏事的小朋友。 “嗯。”我捣头。 他闭著眼睛静静地吞下去后,原本平和的眉猛然折起来,隨即爆发出一阵划破夜空的剧烈咳嗽。 我著急地拍著他的背。 小半会儿,他才缓和下来,然后吐出一句非常孩子气的话: “真难喝。” 转眼之间,酒精就在他体內发生作用,脸颊泛起一层淡薄的粉红。那对褐色的眼眸在这般衬托下,显得更加莹润如画。 我站起来,走到栏杆前,看了会儿堤坝下的河水,鼓起勇气,回头大声说:“慕老师,你能给我讲讲你的事吗?” 他隨之起身,走近我:“什么事?” “隨便什么都好,小时候的,留学的,工作的,恋爱的。”我怕他不肯,便补充说,“作为交换,你也可以问我。” “问你什么?” “很多啊。比如我小时候特別皮,每次犯过错后,我妈拿著鸡毛掸子抽我之前,还要叫我自己说,准备被抽多少下。” 他笑:“你妈妈还挺民主的。” “什么呀,那是虚偽的民主。我刚开始就说:『妈妈你轻轻抽一下就好了。』可是,哪知这非但不行,还会被冠以没有深刻认识自己错误的罪名,而受到更严厉惩罚。最后还不是她说了算。” “难怪现在犯错误的时候,你认错意识特別强,原来是被这么培养出来的。”他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我和白霖翻墙的那次。 隨即,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原本是我探索他,怎么最后被他转移到我身上去了? 我说:“好了,现在该你说了。” “你想听什么?” 其实,和他有关的所有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可是人也不能太贪心,不然什么都抓不住。 说什么呢? 小时候的?会不会和我一样惆悵? 工作的?会不会是军事机密? 恋爱的?会不会突然冒个师母出来,使我想就地自刎江边? 於是,我选了个最不敏感的话题:“说些在俄罗斯的事,那里比我们这儿冷多了吧?” “是啊。而且刚去的时候语言不熟,只能靠微薄的奖学金过活,生活挺拮据的。后来地方跑熟了,就经常帮中国人当翻译,赚外快。” “一共去了多长时间呢?都在莫斯科吗?” 他说:“我在莫斯科待了將近八年,后来又去圣彼得堡一年多。” “哪个城市漂亮些?” “圣彼得堡漂亮。”他说,“它在北极圈附近,夏天的几个月几乎整晚都不会黑,凌晨的时候,那么盯著亮如白昼的蔚蓝天空,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甚至,有些时节还能看到北极光。” “北极光!真的?美吗?”我感嘆。 “美极了。据说看到北极光,就是看到了上帝的眼睛。” “上帝的眼睛吗?” “只是传说。从科学的角度来看,那是太阳和地球之间的磁场风暴。” “科学家可真不浪漫。”我瘪嘴。 他无奈地笑了。 我沉默了稍许,喃喃地又说:“要真是上帝眼睛就好了,我想亲自去看看,然后问下上帝,我爸在天堂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他听了以后,凝视我半晌,语哽。 “开玩笑的,”我摆手说,“我坚定不移地信仰共產主义呢。” 临江的这几截公路是城区里设定的最大的烟火燃放点。隨著时间的推移,在河边放烟火的人越来越多。过了十一点以后,几乎可以用人潮汹涌来形容了。 很多人都捨弃了春晚的最后部分,出来放烟火。 我们缓缓地走在人流中,爆竹和礼的轰鸣声,几乎要吼著说话才听得清。 路过一个售卖点的时候,他问我:“你要不要放鞭炮和烟?” 我摇头。 烟爆竹这些玩意儿在这种时候贵得要命。商家们都是抱著“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心態做生意。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宰一双。 我从来不去凑这种热闹。 这么一想,我才察觉,原来自己同样是个不浪漫的人。 “我还以为,小孩儿都喜欢这种东西呢。” 我立正,转身面对著他,再次重申:“我不是小孩儿。” 正说话的时候,身后一个人撞到我。我一个踉蹌直衝冲地朝他跌过去。慕承和伸手,用臂弯將我揽了下来。 后面一个女声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身边的男子抱怨:“叫你別闹,就是不听。” 我摆手说:“没事啊,是我不小心。”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要是大过年的害得人家小两口吵架就不好。 “慕教授。”那个陌生男人看到我旁边的慕承和后,认出了他。 慕承和闻声抬头,略微带笑:“原来是厉先生。”说话间,他的左手轻轻放开我。 两个人握手互送了两句新年快乐,便分別告辞。对方没介绍他的女伴,慕承和也就没介绍我。 分手后,我又站定回头望了望几步开外的两个人。那男人给我的感觉,异常倨傲,跟慕承和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一点后,我有些不屑:“什么人啊?” “我们有个研究项目,是那位先生捐的款。” “旁边那个呢?” “不认识。应该是他夫人吧。” “居然对自己老婆这么凶。” 慕承和也回头隨著我的视线看过去,淡淡说:“有时候表面现象会和內在本质不一样。” “你怎么就知道不一样呢?” “通过观察。” “观察?” 我对著那远去的一对背影,研究了一下,隨即狐疑地问:“他的腿有毛病?” “嗯。上次他来学校的时候,我还见他坐著轮椅。” “腿脚这么不方便还陪著老婆来放烟火啊。” “可见有些人的內在,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我笑了下,忽然就明白了,少许后又道:“你说,我们这么八卦人家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也在八卦我们?” “我们哪有什么八卦?明明是在很严肃地討论爱与表象的內在牵连。”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正经极了,全然一副善良无害的表情。 恐怕只有他这种人背地里说人家閒话,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我差点就忘了,他还是那个曾经让我抓狂多次,几欲將他手刃刀下的慕承和。 在接近敲钟的最后几分钟,我们终於走到了滨江广场。广场正对著南北两江的匯聚处,有小部分是悬空的,所以扶著栏杆站在边上垂头看到脚下的湍急河水匆匆东去,会恍然觉得是在船上。 广场的一角,有个巨大的钟楼,很多人都翘首以待,迎接著新年倒计时。 这个时候是鞭炮声最猛烈的时段,绚丽的烟一朵朵冲向空中,非常密集。甚至让人不敢直衝冲地抬头看,免得那些菸灰落到眼睛里。 我看到飞天的烟火,忽然想起问彭羽的那个问题:“慕老师。” “嗯?”他应我的时候,视线仍然落在別处。 “飞机是靠那个伯什么定律飞上天的,那么……” “伯努利。”他说。 “那么飞机做翻转动作的时候,机翼的上下方向就不一样了,为什么又不会掉下去呢?” 我朝著他看的那个方向瞅过去,原来是一个小男孩拿著香在点菸火,似乎胆子很小,火线都没引燃,就扭头飞奔到母亲的怀里,逗得大人哈哈大笑。 “你怎么突然对飞机有兴趣了?”他翘起嘴角,含笑反问,目光移到我的脸上。 我的脸瞬间就涨红,刻意地咳嗽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尷尬,急忙解释说:“因为……因为上次和彭羽说这个问题,我想我要是弄明白了,下次就可以在他面前炫耀下,挽回做老师的威严。” 我的目光越说越坚定,最后连我自己都以为真是因为彭羽我才对飞机有兴趣的了。所以俗话说,要让敌人相信,首先得自己相信。 “是吗?”他不经意地说,“你们还聊这个?” “嗯。” 呃……是高深了点。 “你说那个翻转,我们叫横滚,是不是纵向做360度转体?” “对对对。”我很高兴他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问的是为什么飞机倒飞的时候不掉下去?倒飞就是飞行员脚朝上,头朝下。” “binggo,完全正確。”知我者,慕老师也。 “其实,飞机之所以能升空有很多原因,並不全是伯努利定律可以解释的。” “那是什么原因?” (本章完) 第16章 你是否知道(4) 第16章 你是否知道(4) “飞机的机翼形状的確能够在飞机正常飞行时提供一定的升力,但是,现代机翼的升力主要还是来自仰角,也就是空气流吹向机翼与之形成的锐角。”他沉吟了下,似乎在思考怎么向我这个绝对外行解释才通俗易懂,“不知道你仔细观察过没有,在飞机倒飞的时候,机头不是水平也不是俯衝的,而是会朝上空仰起一些。如果做实验,一张纸有一个角度,然后你朝它下方使劲吹气,它会上升。” 他想了想继续说:“最简单来讲……这个道理像我们放风箏一样,头要仰起来,自然有一个空气的托力。但是必须保证头朝天上翘一个適当的角度,当这个上升力大於机翼形状在倒飞状態產生的向下力的时候,就能够倒飞。” 他说起自己的专业的时候,双眸总是异常晶莹明亮。我略微失神,再想到他解释的这些,似乎是明白了,又似乎没完全明白。 “所有的飞机都能倒飞吗?”我问。 “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那实际上还会有什么问题?” 他笑著说:“因为有个麻烦事,一般的飞机倒过来,油箱也会倒过来,说不定会停油,导致发动机突然熄火。” “那怎么办?” “一般军用或者特技表演的飞机,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装一个倒飞油箱,足以支撑飞机倒飞30秒左右。”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身后的钟声突然响起来,然后人们开始齐声倒数新年的最后十秒。我兴奋地起来:“这个时候许愿最灵了。”隨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將心里的愿望默念了一遍以后,正好离零点还有三秒。 “3” “2” “1” 我倏地在第一时间大声地转身说:“新年快乐!” 那一瞬间,爆竹齐放,夜空亮如白昼,人群躁动。在这种场景的感染下,我居然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就想拥抱他。 动作到半空中,我才突然觉察自己的逾越,手僵硬起来,收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异常尷尬。 慕承和却將身体略微前倾,然后低下来,顺势用手抱住我。 很轻,很轻。 他似乎只是用手指轻轻触到我的背。 可是,即使如此,隔著厚厚的衣服,这个动作仍旧让我的心臟漏跳了半拍。 我的脸碰到他的肩膀,嗅到他的气味。 短短的一两秒钟,却让我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甚至有点贪恋。 他说:“薛桐,新年快乐!”隨即不著痕跡地放开我,目光坦荡,一脸磊落。 我那原本被满足的心,又升起了小小的惆悵。 零点过了十多分钟以后,人流就开始陆陆续续散去。有的回家,有的辗转著去继续下一轮娱乐。 所以交通顿时拥挤起来。 虽说他的车就在不远处,但是刚才喝了酒,不能开车载我回家。这个时刻,公交车和地铁早就收车了。 酒劲儿一过,这么走在冬夜的凌晨,还真觉得很冷。夜风很大,我的头髮是披著的,所以被吹得东倒西歪,脸颊都生生地疼。 慕承和將我留在一个还没打烊的小烟摊旁。摊主是个中年大婶,点著白炽灯,靠著墙撑了把大伞,正好可以让我躲风避寒。 然后,他自己走到路口迎著风,帮我招计程车。 无奈,车多人少,他又特別好脾气,好不容易同时和人拦到一辆,却见对方是女士,他二话不说,就让给人家了。 十多二十分钟后,此人无功而返,脸上带著素日里从未见过的鬱闷表情。 “这肯定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他迭著眉头说。 我看到慕承和鼻子通红,肯定也被冻得够呛,便说:“我去拦车。” 他却说:“算了。我去取车,送你回去。” “不行吧,你喝了酒。”早知道就不叫他喝酒了。 “这个时候,肯定警察都休假了。” “谁说警察都休假了,我妈不都在上班吗?” 我摇头,就是不同意。 老爸就是开车的,我们一家人对这个都特別敏感。 “回去也是一个人?”他问。 “嗯。” “那……”他想了想,“去我那儿吧,我也是一个人。” 这下我才想起来,他带我和白霖回的住处就在附近。 “陈老师呢?”我记得他说是陈廷的住处。 “他早和他女朋友同居,把房子让我了。” 同居? 我一个踉蹌。 原来……老师也会和人同居。 幼时,我一直以为学校老师是神一样的人。老妈常对人说:“我家那姑娘什么人的话都不听,但是她们老师一说什么就当圣旨似的。” 后来一年级过了几个月,我发现原来老师也要吃饭,要接孩子放学,还要上厕所……真是幻灭啊! 现下,慕承和居然告诉我,老师也会同居,而且还是我们学院,照耀在党团光辉下,被我崇拜的陈廷老师。 我们步行了十来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第二次来这里,和上一回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客厅的阳台上,正好可以看到刚才我们迎接新年的滨江广场。夜幕下,偶尔还有一两朵烟火绽开著。 我俩都被冻木了。 他去铺床,我去冲了个热水澡。浴室的盥洗台上东西很少,就是一个漱口杯、一支牙刷,一柄电动剃鬚刀,以及一个小药瓶,並无女性用品。 我顿时觉得心情大好,在浴室原封不动地换上他替我找的睡衣,挽上裤脚和袖子才勉强传上,走了出去。 慕承和正在收拾沙发了,我则走到沙发背后的书架前瀏览。 上面有很多关於慕承和专业的书籍。无论是俄文版、英文版,还是中文版,都是鸟语编成的天书。架子的最下面一层,放了一些微缩模型,各种飞机的,仿真度极高,甚至还有船。 我指著那东西,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什么船,甲板那么大?” 他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是航母。” 呃,算我无知好了。 过了会儿,他递了杯温开水给我。我触到他的手指有些烫,却以为是他刚才端著开水的缘故,所以並未上心。 睡觉前,我回客厅里拿手袋,瞅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的脸色和唇色都也变得有些不对,便问:“怎么了?” 他似乎愣一下,过了两三秒钟才將视线从別的地方转向我,眉头皱得紧紧的。稍许之后,淡淡说:“大概有点发烧。” “发烧?”我一听这两个字便立即走过去,摸他的额头,温度高得烫手。 “怎么发烧了呢?”我顿时急了,“是不是刚才河风吹的?”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他宽慰我说。 “发著烧,睡下去也不会好受啊。” 慕承和倒没和我继续爭辩,摆了摆手:“你別晃,晃得我头晕。”隨即眉头锁在一起,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他大概是难受极了,也很想要安静。 於是我一个字也没敢多说,开始用眼睛环视四周的陈设,想找到放药箱的地方。 半晌未果后,我突然想起盥洗台上的药瓶,便跑去洗手间,果然在镜柜里找到很多药。我妈平时生病的时候,都是我照料她,大致也知道发烧应该吃什么。 我倒了杯温水,选出几样感冒药,搁在茶几上,准备再將里面的说明书仔细地读一遍。 他睁开眼睛对我说:“別看了,我不吃药。” 我一愣,手顿在空中,扭头看他。 “为什么?” “我在服別的药,不能和感冒药重著吃。” “那怎么办?”总不成就这样吧。 “我就想躺会儿,然后你去臥室睡觉。” 即使发著高烧,他仍然比我有条理得多。 我踌躇地看著他。 “你还要我凑足精力,专门来开导你?”他闭著眼睛又说。 我不敢再反驳他,只得信任他对自己病情的自信,顺著他的意思回了臥室,也不和他討论病人和健康人谁更应该睡臥室的问题。 我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回头:“你要是有事就叫我。” 他似乎没有听见,愣愣地看著我。 然后我又重复了一次,他望著我的唇型,才缓缓点头。 我没有关臥室的门,就怕有什么动静,听不到。我在床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著,瞪大眼睛看著天板。客厅里簌簌的纺织物摩擦声,大概是他展开被子躺下了。 隨即,整个世界安静极了。 过了许久,再也没有听见他动。 是不是睡著了? 我翻了个身,又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没听到他的响动,於是確信他是睡著了,便踮起脚尖到客厅看他。 我唯恐他察觉,连拖鞋也不敢穿,就这么光著脚丫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麵前,想试探下他额头的温度,却又不敢触摸他,怕打扰他的睡眠,於是蹲下去妄想通过外表观察来看他的病情。 他闭著眼睛,眉宇微蹙,睡得很浅。从他短促的呼吸来看,应该还是发著烧。我不经意看到茶几上被他喝光的空水杯,於是起身拿起来去厨房倒水。 发烧不吃药,就只能多喝水了。 回来的时候,发现因为发烧出汗,他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我將杯子放好后,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再放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眉深深折了一下,嘴里传出一声低微的囈语,然后將我的手指握住。 我的心猛然一跳。看了看手,再抬眼看了看他的脸,直到发现他並未甦醒之后才放下心来。 可是,接下来我却被难住了。 他拽的有些紧,是掰开他?还是就这么保持原样? 我蹲在沙发前,犹豫不决。指尖正好挨著他左手的掌心,那个温度著实有些烫到我了。 慕承和的左手。 在黑板上偷偷写字的左手,用筷子替我夹菜的左手,曲起手指轻轻敲我桌面提醒我不要开小差的左手,將围巾取下来套到我脖子上的左手,以及,刚才浅浅拥抱过我的左手。 一小会儿以后,他的手已经渐渐鬆开了我。可是,我再也捨不得离开,就地坐下,侧著脸將头放在沙发上,正对他的眉目。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绵长、平和。我的眼瞼也缓缓下沉,终於熬不住,睡著了。 (本章完) 第17章 左边(1) 第17章 左边(1) 我又做梦了。 换成那次老爸带我去游乐园的事情,然后我俩在路上把钱弄丟了。 老爸给我买了个麦芽,然后说:“桐桐,在这里等爸爸,哪儿也不许去。” 当时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我舔著继续等,再后来,都吃光了,老爸还没回来。我只是觉得又冷又孤独。 真的很冷。 我哆嗦了下,想捞点什么来阻挡下寒冷,却什么都没抓到,於是使劲缩成一团。 就在此刻,我听见一声不似真实的清浅嘆息,然后突然降临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將我捞起来。 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我都迷茫了。 只觉得那是个异常舒適的温柔怀抱,正当我贪恋地想要永远缩在里面的时候,却被放进了一个柔软的被窝里。 我有些失落地顰起眉头,又一次跌入梦境。 就在我等到心焦的时候,有个阿姨朝我走来:“哟,这不是童警官的千金吗?” “阿姨。”我仿佛认识她。 “家里人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爸爸去找东西去了,叫我在这儿等,妈妈上班。”我老实地回答。 “这样啊,”阿姨笑了笑,“你妈妈叫我来接你回去呢。” 梦里我看不清她的脸,我一直看不清楚,只记得她拽著我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想要喊却怎么也喊不出来,情急之下使劲翻了个身,隨即就觉得身体悬空,隨即扑通一声滚下床。 地上铺的是木地板,所以动静显得有点大。 我鬱闷地坐起来,神智还有些恍惚,然后看到听到声响而迅速出现在门口的慕承和。 我惊悚地睁大眼睛,將望著眼前的陈设,刚开始还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坐起来环视一圈后才想起来是慕承和的臥室。 “我的床这么宽,亏你也滚得下来。”他靠在门边,一脸无奈,哪还有昨晚的病猫样。 “滚不滚下来和床的宽窄又没有关係,”我嘟囔,“学校的床那么窄,我也睡得好好的。” 他好笑道:“那是因为学校的铺有栏杆。” 好吧。我承认我睡姿很差,蹬被子,横著睡,流口水,不过掉到床下的情况倒是很少,足以说明这人的床风水不好。 可是,这等事情怎么能被慕承和发现呢? 想起流口水了,我迅速地摸了下嘴角。还好,就算有的话,也风乾了,而且我喜欢仰臥不爱侧躺,不然在枕头上留下罪证就惨了。 “要是你不再睡了,就洗脸刷牙吃早点。”他说完,又转身离开。 我揉了揉头髮,掀开被子从地上爬起来,去了洗手间。我记得我是在客厅睡著的,怎么起来就成臥室了,难道梦游? 我上厕所,冲水的时候,看到一滩那血红,先是愣了下,然后急忙扭头检查我的睡裤。 果然也脏了。 顿时心中大叫不妙。 “你起了?我就收拾床了啊。”慕承和在外面说。 “等一下。”我慌忙地叫。 “怎么了?”他在门外的脚步似乎滯留了下。 昨天洗了澡以后,慕承和找了自己的厚睡衣给我。现在裤子给他弄脏了不说,依照我平时的经验来说,床单肯定也脏了。 天吶…… 我做了一个无声的吶喊,然后即刻对外面的慕承和说:“我还要睡会儿。”语罢,飞速衝出洗手间,奔回臥室,不理会站著的慕承和,转身就锁上门。 我爬上床去查看自己的罪证。被子上没有,但是床单上有!他的床单是浅色的,一眼就能看到床铺正中央那团痕跡。 在大年初一的清晨,我凝视著它,活生生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悲剧。 我冷静下来细想了下,解决方式不外乎三个: 第一,我把自己从这23楼扔下去。想到这里,我心下一横,站到飘窗台上,打开窗户。冷风倏地就窜进屋,让我打了个哆嗦。隨即我再看了看楼下的风景,更哆嗦了。 算了,下一个方法。 第二,我把床单和睡衣从这23楼上扔下去。可是,他进来看到裸露的床垫和被子,我怎么跟他解释呢?万一楼下哪个热心人捡到,还登个招领启事,我又怎么办呢?还是不行。 第三,坦白。我欲哭无泪,总不能说,老师,我来那个了,只能麻烦您老人家自己把睡衣和床单洗了。 慕承和敲了敲臥室的门:“薛桐?” “啊?!”我惊慌地应了一声。 “没事吧?” “没……没事。我能再睡会儿吗?” “那你继续睡。” 他总算干別的去了。 我在臥室里,揪头髮。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可是,每次这种时刻,我不自觉地都会记起毛主席的名言——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地回想了下,他的洗衣机是放在洗手间里的。於是,立刻將床单和睡裤换下来,再穿上自己的牛仔裤。 我想了想,避免他猜出来,我把枕套和被套一起被剥了,揉成一堆。完事之后,抱著东西先用耳朵贴在门上,探听了下动静。在確认安全的前提下,用风一般的速度衝进洗手间,打开洗衣机,將东西塞了进去,这才鬆了口气。 可是,接下来呢?接下来又出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种全自动的滚筒洗衣机,我不怎么会用…… 我试著按了下写著“开始”的按钮,没反应。我再连续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按钮。还是一样没反应。直到我发现连指示灯都没有亮,才觉得是不是电源问题。隨即,找到那个插头,插进去。 一声短促的轻响之后,洗衣机终於动了。 我一扭头发现慕承和不知何时就站在门口,津津有味地看著我。 我咧著嘴笑:“我怕你有洁癖,就把昨天用过的东西帮你全洗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行性的解释。 不知道他是信还是没信,將淡淡目光在我脸上滯留了两秒,隨之朝我走来。我赶紧堵在洗衣机面前。 他却侧了下身,想朝我没守护住的另一边靠。 我又堵住那边。 他看了我一眼,脚步没动了。 我被那眼神盯著怪心虚的,便忍不住颤声问:“老师,你要做什么?” 他伸手在洗衣机上面的储物架里拿了个蓝色的小圆桶,问:“我拿洗衣粉,你加洗衣粉了吗?” “……没有。” 他抽开洗衣机右上角的小抽屉,舀了两勺洗衣粉进去,再关上。等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以后,我就像母鸡护小鸡一般,又开始守这台事关我终身名誉的洗衣机。 “还要等半个多小时,你可以暂时出来休息会儿。”他说。 我结结巴巴地说出一个最惨不忍睹的回答:“我从没见过滚筒洗衣机怎么洗衣服,所以就在这儿研究下。” 挺犯傻的话。 以前赵晓棠一直教育我们,看见自己不懂的东西,就算心里很好奇也要装作不屑的样子,这才能让人感觉你高深莫测。显然,我没有领悟到赵晓棠话中的精髓。 他说:“我下楼去买点东西,你要带点什么吗?” 我迅速摆头:“不用不用。”您老人家赶快消失好了。我如今什么都不想要,就盼望著晾好床单,再从这里迅猛离开。 慕承和没再接著问,隨即拿上钥匙换鞋出门了。 过了一会儿,我將一切搞定后,这人就回来了。他拎著一个很大的超市口袋,左手还拿著两盒感冒药。 “你也吃点药,昨晚居然坐在地上就睡了。”他走进屋说。 朝冰箱里放了些东西以后,他看到桌子上原封不动的牛奶和麵包又问:“你还没吃?” 我皱眉说:“我不喜欢吃麵包。” 不知道怎么,突然心中就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依然对我挺好,但是就是觉得,白天的慕承和跟昨晚的慕承和有些不一样了。好像昨日夜里我那么握著他的手都是幻觉,连他高烧到听我说话都显得吃力的样子也是假相。 天明之后,一切都没发生任何变化。 屋子里一片静默。 我俩都没说话。他继续进进出出收拾刚才买回家的东西。我將装衣服的桶放回原处,再洗手回到臥室,准备拿东西回家。 我的手袋放在飘窗上,旁边搭著外套。 就在这个时刻,我看到手袋旁边放著一个东西。那是一包生理期用品,粉红色的包装,还是少女型的。 我看到它的瞬间,一阵热气腾地衝上头顶。 尷尬到了极点。 原来他早看出来了,却默不作声。当时问我要买什么那会儿,估计就是想问我需不需要这个东西。我却因为著急,没明白他的含义。 我从没有想像过,一位单身男性去超市买它的情形。 每次我和白霖去超市买卫生巾,都特別烦那些大婶或者大姐不厌其烦地问你需要什么样的,量多不多,爱不爱侧漏之类的问题,然后朝我们推荐这个推荐那个。 很多年以后,我跟慕承和再提起这件事情,他一脸严肃地说:“我忘了。”简简单单地三个字就想將我敷衍过去。 “別瞎说了,你那记性会把这么刻骨铭心的事情给忘了?电脑不记得的东西,你都记得。” 我说什么都不答应,逼著他再次仔细地回忆。 他看了看我,无奈地说:“我当时什么也没看,假装著买別的,然后路过那个货架的时候,隨手拿了两包。”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彻底地否认。 “不可能,你刚才明明说你拿了两包,可是我只收到一包。” “我口误。” “难不成另外一包你给別的女人用了?” “我哪会有別的女人?” “肯定就是。”我背过身去,不理他。 “薛桐?” “別叫我,我伤自尊了。” “好吧,”他嘆气,“我承认有然后。” “然后怎样?”我喜笑顏开地回头继续追问。 “然后……我就回来了。”他故作认真地说。 “……” 除夕一过,时间就开始飞逝,而刘启却接二连三地出现。要么是真人,要么是电话和简讯。 我平时挺大咧咧的,却是个將“no”说不出口的人,所以每次刘启出现我都是躲,或者找藉口推脱。可惜,这人的毅力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擬。 我也不好直接告诉他:我们不合適,请你和我保持距离。因为除了约我吃饭、外出,问候我好不好以外,他没有任何过界的表示。一不小心就会搞成我很小家子气。 好在,我有很好的藉口——做家教。 我接的三份家教里,除了彭羽以外,还有一个三年级的孩子和一个初三生。每个人都是一周三个半天的课,而且三个人的程度都不一样,我每次还要专门看书,整理资料,预备第二天教的內容。所以加起来,比学校开学的时候还要忙。 最难教的是那个三年级的女孩儿,小名叫优优。以前上过剑桥英语的那种儿童班,学了一点,现在又在小学学校学了一点,听课的时候精神特別不好,喜欢走神。她人小,所有的学习动力都只能靠兴趣来支撑,她自己却是对英语没有多大的兴趣。可是父母是望女成凤的典范,巴不得她一口气成一个外语天才。优优妈妈时不时还会突然推门而入,问我们渴不渴想不想吃东西。其实我知道,这个做母亲就是想看看我对孩子的课程有没有抓紧时间,值不值得二十五块一个小时,所以隨时找藉口进来抽查一下。 那天下午,我让优优抄字母。她写著写著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喊了她两三声,她支起脑袋,疲惫地揉著眼睛。 “薛老师,对不起。”她小心翼翼地道歉。 “怎么了?没睡好?” “我上午练了很久的芭蕾,想睡觉。” “你还在学跳舞啊?”这个我倒不知道,只是看到客厅里有钢琴,以为她在练琴。 优优点头,隨即向我匯报她的寒假安排:“一三五下午上您的课,二四六下午去少年宫学芭蕾,每天上午练琴,晚上做作业。过年以后,芭蕾课调了课,有时候会挪到上午上。” 我听了以后顿时想晕倒,差点出口就说:你父母够折腾你的。 可是现在我搁她面前也是一老师,不能隨便乱说话,只好摸了下她的头,说了一句万能的教育用语:“大人也是为了你好,所以要加油。” 我这下才知道,並非她爱开小差不好教,而是孩子真的精力有限。 优优抬起头问:“薛老师,您以前也是这样长大的吗?” “差不多。”我笑。 那个时候我也是上三年级,刚刚从外地的小县城到a市,老妈深怕我落在別的孩子后面,要老爸送我去少年宫学跳舞学画画。 “您也学钢琴和芭蕾?” “没有,我学的是民族舞和琵琶。”说著,我为了证实,还在她面前做了一个新疆舞动脖子的动作。 她顿时弯著眼睛笑了:“我也见我们老师做过,我也想学,可是真难。” “说起来不难,教一个诀窍。你全身贴在墙壁上,然后反覆地想著用你的右耳朵去挨右肩,然后用左耳朵去挨你的左肩。”我说著,又示范了一遍。 优优这下来了精神,从椅子上站起来,果真跑到墙根,拿著个镜子照著我刚才说的做了几回。可是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又坐了回来说:“怎么我一动起来就跟鸭脖子抽筋似的。” 我乐了,以前一直觉得这孩子不太喜欢说话,也从来不和我交流,没想到还是挺好玩儿的。 我又说:“我有个堂姐,个头高,就更惨了,被送去学游泳。第一回去泳校,她说她怕水,说什么也不敢下池子。结果那教练二话不说,像老鹰捉小鸡似的將她拎起来,呼啦一下就扔水里。” 优优瞪著眼珠:“后来呢?” “后来?”我回忆起老爸在我面前无数次地重复过的那个场景,忍俊不禁地说,“后来,她使劲打水,两下三下地居然真浮起来,然后谁也没教当场就学会游泳了。爬到池边,才想起来要哭。” 听见我们的笑声,优优妈妈又推门而入,我和优优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待她妈妈出去,优优小声问:“薛老师,您堂姐后来成运动员了吗?会参加奥运会吗?” “没有。我也没有成舞蹈家啊,能够成功的人很少很少。”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妈妈又非要我学呢?”优优垂目。 我想了下,对她说:“爸爸妈妈有他们的苦心。有时候大人要你学什么,並不是非要成为舞蹈家、音乐家,而是为了让你更有修养、更有內涵,以后会有更多人会喜欢你。” 优优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我眨了眨眼睛:“例如,优优班上有两个男孩。一个学习好,体育好,还会弹琴也弹得超级棒;另外一个什么都不会,功课也差,你说大家喜欢哪一个啊?” “当然是第一个了。”优优立刻肯定地说。 “所以,別人也是这样看你的啊。”我说。 (本章完) 第18章 左边(2) 第18章 左边(2) 后来,刘启又叫我吃饭。在四川小麵馆里,我大声地將和优优的这些事情说出来。我选这个地方真是正確,人超级多,到处都充斥著油烟味,桌面也是油腻腻的,而且因为生意好,有时候还不得不好几个不认识的人拼桌。在这种情况下,完全不能培养男女曖昧情感。 刘启听著听著放下筷子说:“薛桐。” “嗯?”我头也不抬,只顾自己大口地將面吸进嘴里,发出很不淑女哧哧的声音。 “我见过你弹琵琶。” “啥时候?”我纳闷。 “去年十月你们学院的迎新晚会上,你代表学生会弹了一首《阳春白雪》。” 我扯了纸巾擦了擦嘴:“那个啊,別提了。本来是系同学要表演朝鲜舞的,哪知她突然和主席闹情绪,说不演了。然后他们才让我赶鸭子上架似的,跑去凑数,临时帮我去借了衣服和乐器,结果我弹到一半突然忘曲了,只好硬著头皮將第一段弹了两遍,然后灰溜溜地下场。” 这事情,至今回忆起来都是人生噩梦。 我这人有个好习惯,不喜欢回忆的事情,就使劲地往脑子外面赶,不去想它。过段时间,就跟真的忘了一样。 过了片刻,我想起来什么,对刘启说:“话说……我们学院开迎新晚会。你是计科院怎么在现场?” 刘启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说:“跟他们一起混进去,想参观美女。” 我拍了拍哥们的肩头:“你没啥可害羞的。我也喜欢看美女,下次一起看。”然后我就开始细数我们学校在哪个地方蹲点,等到的美女最多。最后变成了我在他面前研究对比,究竟哪个系的美女品质高,且內外兼修。 听著我滔滔不绝地说著这些,刘启表情有些奇怪,吶吶说:“其实,无论別人如何漂亮,在我心中都比不过一个人。” “那当然了!”我接过话题,“一般在男孩子心中最美丽、最伟大的女性莫过於自己的母亲了。” 我说完这句很有哲理的话,颇有自豪感,於是拿起碗,大口地喝了半碗汤。再看刘启的时候,觉得他的表情更诡异了。 第二个星期,又是优优的课。我讲到中途,她又睡著了。我侧头看了看孩子一脸疲惫的脸,放下课本,想叫她,手伸出一半又收回来。 我也將下巴隔在桌面上,望著墙壁发呆,愣了好半天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绿色的笔记本开始写日记。 2月14日 星期四 天气:阴转小雪 今天是情节人,外面飘著小雪,格外有种浪漫的感觉。 上午给彭羽上了课,中午在外面匆匆吃了一碗饺子,然后就在优优家旁边的百货公司里逛了一会儿。 很无趣的情人节,却很充实。 閒下来的时候就会问自己,慕承和在做什么呢?有没有忘记今天是情人节呢? 我挺想跟他联繫的,无论是电话也好简讯也好,可是我又害怕。这样曖昧的日子里,我的任何举动都会使他察觉到异样吧。 中午在百货公司的男装部走了一圈,看到一个专柜模特身上穿著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配著一条格子的围巾,我忍不住停下来,想像著慕承和穿上它的样子。 虽然他一点也不属於我,可就是这么在心中幻想一下也是满心欢喜的。 慕老师,情人节快乐。 我从小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小时候老妈还没当狱警,而是在一个县城里教语文,对我特別严格。午休时间,如果我不睡午觉就必须写日记。 所以,以后的十多年我都养成了这个习惯。隔三岔五地,哪怕一俩句话,自己亲手记下来才觉得踏实。 我收拾东西將手袋拿起来,开门出去。优优妈妈正坐在客厅里绣十字绣,看到我拿著包出来有些诧异,看了下墙上的钟,急忙问:“就到时间了?” 她声线提得有些高,顿时露出点情绪。 我忙解释:“优优大概有些累了,讲起来效果也不好,我下次给她补上吧,这次不算。” 她愣了下,点点头,略有窘迫。 我立刻觉得我这话似乎挺过分的,寒暄了几句急忙逃走了。 一转眼天气转暖,开学也有好几周了。 俄语课依旧是陈廷在上。上学期是慕承和给的分,全班同学没有一个人被当,大家几乎就山呼慕老师万岁了。 赵晓棠又开始在寢室里发表自己的心得。 她说:“现在上网你们用什么联繫方式?” “qq啊。”我们三异口同声地说。 赵晓棠摇摇食指:“no。用msn比较显得有档次。” 白霖翻白眼:“赵晓棠,你就作吧。” 赵晓棠反击:“作怎么了?作才显得矜持。” 她们激辩中,宋琪琪去插门,烧水,完全没有兴趣继续听下去。我则瞪著眼睛若有所思地呆望著她俩。 白霖问:“薛桐你傻了?” 我说:“我在想我也需要一个有品位的msn。”我找到突破口了。 白霖:“……” 隨即我拍案而起,大喊道:“小棠,帮我申请一个有品位的msn。小白,我借你电脑用用。” 事成之后,我喜滋滋地给慕承和发简讯:“老师,你最近好吗?现在在干吗?” 两分钟后,他回我:“在家里工作。” 我傻乎乎地笑了下,几乎能够想像他穿著双拖鞋,戴著黑框眼镜,去拿手机的模样。 “在用电脑啊?”我又写。 “嗯。” “我打扰你了没?” “没有,正好休息下。” 我笑得更灿烂了,急忙再写:“你用msn吗?加我吧,陈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俄文的求职信,我发给你看看,帮我修改下行吗?”一个刚刚诞生五分钟的msn就要担负起艰巨的歷史任务。 “但是,我现在用这电脑不能用来上网。” 我满腔的热情,被他短短一句话给绕灭了,只得淒凉地写:“我帐號是,要是你有空可以加我。” 然后,他的简讯就再也没有回覆过来。 我放下手机,表情鬱闷地瀏览网页。两分钟后,突然msn提醒我有需验证的系统消息,上面写:“薛桐,我是慕承和。” 看到这七个字和两个標点,我跃起来几乎要抱住白霖尖叫了。 白霖说:“得了,快继续。革命尚未成功,同学仍需努力。” 我整理了下心情,坐回电脑前。 慕承和:我换了台电脑,上来看看。求职信发给我吧。 po3a:好的,谢谢老师。 慕承和:不客气。 po3a:嘿嘿,你居然就叫本名。 慕承和:po3a就是po3a? po3a: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觉得写出来挺像你给我取的那个俄语名字,就隨手用了。 慕承和发了个笑脸过来。 我咬著唇,开始想合適的话题,转头问他们三个人的主意:“我和他聊点什么比较好?” 赵晓棠著敷面膜,含糊地说:“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 白霖说:“你就问他究竟喜不喜欢你。” “……”我都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宋琪琪说:“一般聊天开场白不是问別人吃饭了吗,就是问对方最近忙什么?” 我听了这话,终於赞同地点点头,看来这寢室只有我和她正常点。 po3a:你最近忙什么呢? 慕承和:你们陈老师的母亲从外地来看他,我把他房子让出来,搬回自己家去了。 po3a:你家? 慕承和:我家。 po3a:我以为你家在外地。 慕承和:我有这么说过吗? po3a:……没有。 然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白霖在旁边看到我们的聊天记录,嘆气:“跟天才打交道真是累,都套不出话来。” “其实啊,小桐,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坐在椅子上照镜子的赵晓棠说,“你在他面前完全不要想太多,想说什么就说。” 赵晓棠顿了下,问道:“他比你大多少?”她没见过慕承和,一直靠我和白霖的口述来建立起对慕承和的认知。 我皱起了眉,摇头。看起来不是大很多,但是究竟长多少岁,倒是没好意思问。 赵晓棠吃惊:“搞半天,你们连他多大都没弄清楚。” 白霖接嘴:“是啊,他和陈廷完全不一样,虽然显得很温和,但是总是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 听到白霖口中无厘头地冒出“神圣不可侵犯”这个句式,赵晓棠很不厚道地嗤笑出来:“得了吧,小白,你就省点你那可怜兮兮的幽默吧。” 白霖倒是没笑,很认真地说:“真的。你没见过他,所以觉得我挺夸张的。但是我老乡她们,那么痴,都不敢在他面前表示出来。是不是小桐?”说到最后这句,白霖调头问我。 我吶吶地应了一声。 其实,我不懂白霖说的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是感到在慕承和的亲切下面总有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本章完) 第19章 左边(3) 第19章 左边(3) 赵晓棠回归主题继续教育我:“別看平时你和小白挺能折腾的,其实就是典型的外强中乾,一遇到感情问题立刻就成软柿子了。我们暂且不论他比你大多少,但是他作为一种天才物种,认知水平社会阅歷跟你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如果你不扭扭捏捏的,反倒会显得天真可爱。说不定,人家就好这口呢。” 號称情圣的赵晓棠,苦口婆心地向我传授恋爱宝典。我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是明白了,又好像没有明白。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將椅子又转了回去,对著屏幕。离刚才我发送“没有”已经过去七八分钟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怕他已经离开了,於是写:慕老师? 慕承和:嗯,还在。 po3a:我记得你说过,你爸爸也是我们学校老师啊。父子俩在一个单位工作,肯定很有意思吧。 这句话发送出去,半天没见慕承和答覆。为了避免冷场,我又写:是退休了吗?如果没退休的话,要是在学校开会的时候遇见,是叫老师还是叫爸爸呢? 我一边写,一边乐滋滋地笑,心里不禁在想像小慕老师遇见老慕老师的情景,肯定很有意思。 过了一分钟,慕承和发来短短的六个字和一个標点:他已经过世了。 我霎时间有些尷尬,忽而又开始庆幸不是和他当面谈到这个话题。回想起第一次到学校报导的时候,需要在入学的学籍册上填写父母的资料和联繫方式,轮到我的时候,我空下父亲一栏。然后负责这事儿的学长,检查了一遍后,十分不耐烦地又將册子推给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父母双方的工作单位和联繫电话都要写上,父亲那栏也不能空!” 我拿著笔,顿了下,缓缓说:“可是,我爸爸死了。” 那个学长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了,然后垂下头,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连说了几个抱歉,反而让我窘迫起来。 其实,他们不知道,有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旁边人正常对待的眼光。 於是,我想了一下,没有用客套话搪塞慕承和,而是发了个笑脸过去:那我们的爸爸,说不定在天堂还是邻居呢。 他也回我一个笑容:是呀,难说。 不一会儿,正在我愁闷著要继续聊什么的时候,他又发了一句话来。 慕承和:不过,我父亲这人性格挺古怪的,不知道你爸爸跟他合不合得来。 我顿时觉得好笑,急忙写:不怕不怕,我爸爸脾气超级好,肚子里总藏著说不完的笑话,人见人爱。 然后,慕承和回过来的不是一行字,而是来了一个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首先开口:“薛桐?” “嗯。” “不早了,睡觉吧。”他说。 “哦,好的。”我们寢室一直都跟夜猫子似的,刚才聊得激动,完全忘记是不是这样打扰到他的作息时间了,便抱歉地补充,“慕老师,耽误你了。” 他停了一下,才说:“我不是说我,是叫你早点睡觉。我倒是睡的挺迟的。” 这下,我想到以前他提到过自己睡眠不好这事儿。 “你还总是失眠吗?” “老毛病了。”他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为什么会睡不著呢?”在我这个年纪的人看来,总是埋怨睡觉时间太少,无法理解失眠的痛苦。 “总觉得有很多事情等著做,所以心老静不下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调子淡淡的,听不出语气。 “是么?什么事啊。” 他並未回答我,转而说:“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我只得意犹未尽地道再见。 周末,白霖做东,请了一堆同学和朋友吃饭。 从参会人员的性別比例可以看出,白霖这人的异性缘不佳,除了同班那几个男生,外来异性就只有李师兄,而且李师兄还是在白霖为了帮助我的目的要求下才被加进来的。 吃饭的时候,李师兄被白霖特地安排在我旁边,坐下去之前,白霖还朝我拋了个媚眼。不明情况的人,还以为她想將自己的老相好介绍给我。 和李师兄拉家常没到五句,我就將话题转移到慕承和身上。 可是,关於慕承和这人,李师兄只知道一些不得要领的事情,无非是他在学术方面的消息,什么听说慕承和最近挺忙的,还要去西南小镇做风洞试验。 “风洞?”我纳闷。 “是啊。”李师兄神秘地说,“我也是听一个跟著慕承和的学长无意间讲的,他说他们老板大概要去西南做试验。他这种人去西南能做什么试验啊,肯定就是风洞,那里有我们亚洲最大的航空风洞试验中心。” “风洞?”我继续纳闷,“风洞是什么?” “飞行器研究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啊,风洞试验中可以模擬出气流对物体作用的各种数据。” “我们学校这么强,老师还能去那种地方?”我不解。 “一个学校怎么搞的出来,肯定是军方的项目。”李师兄带著一种崇拜的语气更正我说。 军方…… 我开始有点晕了。 难不成还能造一个隱形战斗机?或者国產大飞机? 正如李师兄所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果然就没了慕承和的消息,msn的头像也总是灰色的。 后来,我无意间打开那个雅虎的邮箱,才发现,原来他当天晚上早就將我的求职信改好,回发给我了。 气温逐渐升高。 我趁著周末,从家里拿了些薄衣服到学校,在从小区去车站的路上路过一家咖啡馆。我这人平时路过橱窗的时候,喜欢看自己在玻璃上影出的若隱若现的侧影,於是我理所当然地朝里面看。 那家咖啡店很大,据白霖说是一个美国的连锁品牌。有时候,会看到一些打扮很时髦的年轻男女或者聊天,或者摆弄膝上笔记本电脑。我唯一一次推门而入,不是喝咖啡,是陪著白霖去借厕所。 然后,此刻,我在靠著玻璃墙的那张圆桌前看到了宋琪琪。 她对面坐著一个男人。 桌子上摆著两个白色的大號马克杯。 两个人正在聊天。 只需要一眼我就能看出来,宋琪琪已经坠入爱河了,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扬起来,眼睛闪烁著喜悦的光。和平时那个勤奋好学、沉默谦虚的宋琪琪有些不一样。 里面光线不强,加上玻璃有些反光,瞧不仔细那男人的模样。不过,如今除了慕承和,我对任何男人的长相都没啥兴趣。 我想到上次赵晓棠说起有个男人送宋琪琪回家这事儿,肯定就是这男人了。 我恶作剧般地躲在外面给宋琪琪打电话。 “你在哪儿呢?”我明知故问。 “我……”宋琪琪接起我电话,看了对面男人一眼,不自然地说,“我在跟人家补课。” “呸呸呸。琪琪,你就骗我吧。你现在在星巴克,和一个穿著细条绒西装的男人在一起。” “你在哪儿?”她尷尬地站起来,拿著手机四处看。 我走到玻璃外,衝著她傻乐。 她看到我,瞪大眼睛,然后对男人说了几句话,就拿著手袋跑出来。 男人的视线也转向我这边,还朝我礼貌地点点头。这下,我倒不知道咋办了,只好学著白霖平时的狗腿样,將右手举到脸边摆了一摆。 我对异性的年龄不太有判断力,我只能看出来他比我们年长,大概和慕承和年纪差不多,不会超过三十岁的样子。 宋琪琪出来一把拉住我:“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住在附近啊,你不是去过吗?” “走吧。坐车。”她说。 “啊?”我惊讶,“你走了?” “和你一起回学校。” “不是吧,你们继续啊,我不是来搅局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宋琪琪急忙解释。 “你咋知道我想成啥样?”我反问。 “我……”她语结,隨即脸就红了,和我跟白霖的性格不同,完全不爱和人贫嘴。 回去的路上,我俩坐在公交上,宋琪琪一直没说话。 我终於忍不住问:“他是谁啊?” “我老乡。” “只是老乡?” 宋琪琪点头。 “你在我们系至少有一打以上老乡,都没见你那么热情过,还喝星巴克。上次赵晓棠说送你回学校的男人也是他吧?”我说。 她又点头。 “那为什么赵晓棠跟我们上次提到他,你要生气呢?”赵晓棠和我们不一样,为此还和宋琪琪冷战了好久,直到这学期才开始解冻。 宋琪琪又不说话了,转脸看向窗外。 星期天下午五点多,是交通的高峰期。 公交车上不停地人上人下,我俩坐在车子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宋琪琪靠窗,我在旁边,挨著我的是一位中年大婶膝盖上抱著一包超市购得日用品,在大声地和前面的同伴用方言回顾刚才的购物经歷。 过了好长时间,在我认为宋琪琪会继续对那男人的事缄默的时候,她突然说话了。 “他叫肖正,不但是我老乡,还是我高中时的老师。”宋琪琪一边说,一边回头。 (本章完) 第20章 心的墙(1) 第20章 心的墙(1) “那真巧啊,和家乡隔这么远,都还能遇到,真是缘分。”我不禁感嘆。 没想到,宋琪琪却平静地说:“不是缘分。我为了他才不远千里考到这里的。” “啊?” “我高二那年,突然来了一位年轻好看的新老师,很受学生们欢迎,他就是肖正。那个时候,他刚好从省城的师大毕业,分到我们学校教语文,但是並不得志。后来教了一年书,就考了a市的公务员,我也为此考了a大。” 我强忍住惊讶,以前千猜万猜,都没料到宋琪琪选择a大是这个原因。为了爱,平时內向含羞的她,会有这么强大的勇气。 我说:“那现在你终於熬到头了。这件事情,我可以告诉白霖和赵晓棠吗?”我这人藏不住秘密,但是又不確定她想让第三个知道。 “没事儿,好姐妹嘛。你说吧,我无所谓。”宋琪琪说。 后来,她就没再说话,我也就沉默了。 4月10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我在街上看到宋琪琪和肖正面对面坐著,你一句我一句,显得那么和谐又幸福。真是惹人眼红。 那么,之於慕承和,薛桐这个人又算什么呢? 五月到了实习期,大伙儿各奔东西了。 上学期就安排好了,我是留校实习。几天实践下来,发现自己的实习的任务便是继续在外语学院的党办守著电脑,给人打下手,每天对著印表机和复印机发愣,唯一的消遣是可以听到平时那些遥不可及的老师们相互八卦。 老师甲突然对老师乙说:“你猜我周末在街上遇见谁了?” 老师乙说:“谁啊?” 老师甲:“就是你们法语班一年级那个个子挺高的女生,叫王颖是吧?” 老师乙:“是有那么一个叫王颖的。” 老师甲:“她居然和一个当兵的在街上逛街,我瞅著那人特別像她们军训那会儿的教官。” 老师乙愣了下:“是吗?”然后没了下面的言论。 老师甲滔滔不绝地说:“我当时和你一起带他们去军训的,错不了。没想到居然凑成一对了。” 另外一位老师丙,將椅子转过来摇了摇头:“现在的孩子啊,都是这样。其实那哪儿是什么爱情,只是三分钟热度。” 老师甲也点头:“我觉得也是。” 老师丙说:“你们说这个我想起去年我教的那个年级的事儿。”这位老师是专职辅导员的,所以对学生工作更有经验。 “新生军训一个月,那些孩子开始挺恨教官的,结果走的时候却哭得稀里哗啦的,拉住教官的袖子,说什么也捨不得。但是他们军营里管得挺严的,不许教官们给任何同学联繫方式。然后女生们还求著我,跟某个教官要了电话號码。说的是,这位教官十月底就退役了,她们想去火车站给他送行。” 老师丙继续说:“见她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也就同意了。一堆人还说,要是那天有课的话,还让我准她们的假。结果,回来以后,过了三个星期等那教官真走的时候,这些小姑娘早把人家忘得一干而尽了。” 三个老师都一起笑了。 “所以说三分钟热度。”老师甲总结,“只是在特定的情况下,会对特定的人有一种崇拜的感情。他们自己小,不明白,就盲目地把这种崇拜幻想理所当然地当成了爱情。” 我埋著头,默默地在报纸上假装写东西,没说话。 这时候,正好陈廷进来拿东西。 老师甲恰好拿他当话题:“军训教官也好,学校老师也好,都是一样。就拿小陈来说,也是挺危险的。人年轻,又长的好,师生年龄差距不大,很容易被女学生当成目光的焦点。” 老师丙哈哈笑说:“陈老师,你小心了。” 陈廷完全没搞清楚状况,被笑得弄糊涂了,纳闷地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也跟著笑了笑,虽然笑得很心虚。 如果用彭羽的话来讲,我和陈廷也不是一国的。 实习时,白霖的爸爸在城西给她物色了一处房產,说是房价涨得厉害,先给她置业,然后才有落脚点让她无后顾之忧地打拼天下。 然后,白霖让我们去一起参谋下那房子如何。 小区不在闹市区,周边还有待开发,但是那个架势完全是本市高档住宅。 赵晓棠感慨:“原来,这个世界上最靠得住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的男人,而是有钱的爹。” 白霖一个白眼朝她横过去。 过了会儿,白霖在车里用一种不確定的询问口气问我说:“小桐,你是本地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啊,真的。虽然有点贵,但是周边环境不错,肯定能升值。” “你还觉得不错啊。我就觉得离市中心太远了,没整体开发出来之前,真冷清。”宽阔的马路边全是待建的住宅,一路上没有什么人烟,也鲜有看到生活气息。唯一的商业店铺,都是名车的4s店。 所以白霖又嘮叨:“你们看,买什么都不方便。” 我指著车窗外的一家鲜丽的4s店,很诚恳地说:“怎么说什么都不方便呢。买保时捷不是就挺方便的吗?” 白霖:“……” 宋琪琪:“……” 有一次终於耐不住相思,壮著胆拨了他的號码。我正忐忑地琢磨自己开场白要怎么说的时候,才发现另一头迎接我的居然是那个用户关机的提示音。 后来多试几次,听到的都是同样的回覆。於是,渐渐地將拨他电话这个事情,当成无聊时候打发时间的工具。 六月下旬,这个城市突然就像进入三伏天一样,据说全城的空调都脱销了。 周五的下午,终於迎来了一场大雨。雨从六点多一直下到半夜,才终於消去了部分暑气。 第二天起床,我站在阳台上畅快地呼吸著凉快的空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然后就去上厕所。 一蹲下去,发现手机在裤袋里,於是取出来拿在手中把玩。 然后,翻开通话记录,看到慕承和的名字,隨手就拨了出去。没想到那个习以为常的关机提示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有节奏的响铃声。 我的脑子,倏地就蒙了,在我还没有做出下一步反应的时候,电话就被接通了。 “餵”慕承和说。 於是,我终於听到了那个在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接近三个月的声音。 在这三个月我无数次地在脑海中彩排过,要是电话突然通了,我该如何措辞才显得不唐突。可是我千猜万想,却没料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个场景——我蹲在厕所里,手上拿著手机,然后另一头的慕承和说话了。 “呃……”我冒了一个含糊的音,只觉得天气又猛地燥热起来,额头在滴汗。 “是薛桐吗?”慕承和问。 “嗯。是我,慕老师。” “好久不见,”他说,“我前段时间出差去了,没想到一回来就接到你电话。” “嘿嘿。”我傻笑。 “你在哪儿?” “我……”我只能撒谎说,“我在教室。” 我一边起身回答他,一边单手提起裤子后,习惯性地转身按下水冲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才惊觉接下来的响动会让他充分地感受到,我肯定不是在教室。 一秒钟后,水箱无可挽回地哗啦一下,发出巨大的水声…… 我尷尬地咳了两下,然后转移话题。 “呃,今天天气挺凉快的,你既然才回来,我替你接风吧。” “你准备怎么给我接风?”他语气中带著笑意问我。 “以前都是你请我,本来应该我请你的。但是我现在还没开始挣钱,所以请你继续请我吧。”我厚著脸皮说。 “好。”慕承和笑。 我们约好十二点在市政广场的西边见面。 因为进城的校车半路坏了,害得我在马路上等到第二趟才挤上去,於是足足迟到了二十分钟。 我急急忙忙赶到目的地的时候,看到慕承和正在那边的树荫下。 他坐在台的边沿,两条修长的腿正好折成九十度,上身穿了件非常普通的白色短袖t恤衫。他嘴角微扬,在听著他前面,三米远的一个男孩拉二胡。 那男孩我以前经常在这个广场附近见到他。他家里似乎经济很困难,就出来摆个卖艺的小摊,想凑点生活费和学费。男孩的二胡拉得很好,能把一些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改成二胡独奏,经常惹人驻足聆听。 只是今天,大概因为是中午,听眾就只有慕承和一个。 我偷偷地绕到慕承和的后面,然后叫了一声:“慕老师。” 他回头,看到我,眼睛眯眯笑。 慕承和第一次来给我们代课是秋天,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大年初一。所以我从没见过他夏天的样子。没想到就是一条牛仔裤,一件t恤,很简单的打扮,完全没有学者的样子,反倒像一个学生。 头髮理得比平时短些,露出耳后浅色的皮肤。 人也显得比以前要瘦一些。 慕承和开著车,在城里找了一家他熟悉的中餐馆。 此刻,已经是正午,原本因为昨日的大雨而消逝的热气又席捲而来。开门下车,明晃晃的烈日和热浪袭来的瞬间,慕承和的眉头蹙成一团,然后带著我,迅速地穿过停车场走到餐馆的冷气下。 “你很怕热?”坐下来后,我忍不住问。 “还好。”他嘴硬地说。 可是鼻尖冒出的那些蒙蒙的细汗却背叛了他。 我忍不住偷偷地乐了,没想到他是个这么怕热的人。 隨即,我想起刚才他在外边还等了我接近半个小时,有些懊恼地说:“那你刚才等我的时候,怎么不找个凉快的地方。” “我正好可以听会儿二胡。” “你对二胡有兴趣?” “我对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有兴趣。”他笑。 就在这个时候,慕承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说了寒暄,大概是对方问他在干吗。 他说:“在外面吃饭。你一起来吃吧。还有你们班薛桐。” 我听到这句,心里咯吱一下,立刻猜出来电话这人是谁。 慕承和收起手机说:“是你们陈老师,他一会儿就来。” “嗯。”我不自然地点点头。 一刻钟以后,陈廷出现。 好好的一顿饭,变成了三人谈话。 我真的失落极了。吃过饭,他们要送我回学校,我坚持自己坐车。慕承和看著我上了公交,转身和陈廷一起离开。 我看著他的背影,除了沮丧,还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一直以为,就算是带著对我的同情,至少在他眼中,我肯定是和別人不一样的。也就是这种心理优势让我能厚著脸皮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可是,我却发现,他关心我是真的。不过,每当我进一步,他就会退后一步,无形地在我们之间竖起一堵墙。 就像今天,难道他不知道我是那么想念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对他说?可是,他却让第三个人出现在我们之间。 到女生院门口,正巧遇见刘启。 他笑嘻嘻地迎面走来:“怎么了?薛桐,闷闷不乐的。” 我怕他继续问,便隨口说:“我肚子疼。” 他问:“去看了吗?”神色有些著急。 我说:“没有,我回去休息下就行。”我三两句就打发他,然后撇下他就走了。 回到宿舍,宋琪琪说:“你可回来了。刘启给你送水果来,结果我们宿舍一个人没有,他就等在楼下,我刚回来看到他,才帮你把东西提上来了。”她说完,指了指桌子上我最爱的西瓜。 “呃?” “你刚才没看到他?” “看到了……” 晚上,我在msn上遇见了慕承和。我想了很久,还是发了对话过去。 po3a:白天忘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慕承和:前天。 po3a:你突然就消失了,好像被外星人掳走了一样。 慕承和:现在,外星人发现我居然是个平淡无奇的人类,於是又放我回来了。 po3a:你才不是平淡无奇的人类呢,他们说你iq有两百多。 慕承和:你確定他们不是说我智商250? po3a:嘿嘿嘿嘿。 我忍不住笑了,可是笑过之后,却敛起神色,看了下桌面上原封不动的西瓜,朝著键盘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po3a:慕老师,你觉得我们现在这个年纪谈恋爱合適吗? 终於走到这一步了。 我只是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一条不如以前回復得那么快。 慕承和:怎么,小朋友也要谈恋爱了? 我吸了口气又写:是个和我同年级的男生,不是我们系的。 然后,时间静止了。 我看到自己滑鼠的光標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就像我那忐忑不安的心跳。 对话框里显示出,对方的对话状態是“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钟以后,那个“正在输入”没有了。 他似乎停顿了下。 於是,我的心也跟著停了下来。 那一个停顿,或许对他只是一个转瞬,但是之於我,却是一个漫长的煎熬,我甚至有关掉电脑夺门而出的衝动。 我安慰自己,也许只是慕承和一个简单的停顿,也许他是刚才写了什么,却发现有错字了,倒回去刪除。 然后,他给了我一行长长地回答:你们这个年纪的爱情总是最美的,好好把握,但是注意不要让自己受伤。 我一遍又一遍地读著这行字。措辞得当,字字合理,没有一处能挑得出毛病,完全是一个老师和长辈对晚辈谈话的语气,严谨且诚恳。 可是……可是我想要的並不是这个,完全不一样。 po3a:谢谢老师,我下了。 我心里堵得慌,匆匆写了这七个字,关上电脑。 宋琪琪出门还没回来,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我对键盘很熟,所以也没开灯。电脑关了以后,那微蓝的萤光也隨之消失。 屋子陷入黑暗。 我静静地坐在漆黑中,听著顶上嗡嗡转的破吊扇,半响没动。 八月初,老妈接到一纸调令,要去b城的另外一座监狱任副处级干部。她说这是处级干部的正常轮换。 调令来的急,所以走得也急。 我对此没有太大的意见,反正她也常年不沾家,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是几十公里还是几百公里都没区別。 临行的前几天,我和她一起去墓地看望老爸。 她替老爸將墓碑来来回回擦了两遍之后,站起来,看著我说:“小桐,今天当著你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嗯。你说。” “你记得我们监狱那个陈伯伯吗?” “陈伯伯?”我不太记得这號人。 “那次你跟我们单位的人一起在外面吃年饭的时候,他坐你旁边。”老妈提醒说。 我想了想,还是记不起来。 老妈犹豫地说:“妈妈想和他再婚。” 我倏然一愣,转脸看她:“你说什么?” (本章完) 第21章 心的墙(2) 第21章 心的墙(2) “妈妈想和他再婚。”她重复了一遍,可是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继续又说,“本来这事我觉得搁一搁,先探下你的口风再说。但是现在我要去外地的,你还有一年才毕业,没个放心的人照看你,我也挺不放心的。” 我呆呆地看著她的嘴唇张合,感到自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想要溢出来。我只得拼命地瞪大眼睛,然后咬牙切齿地说:“我不同意。” “桐桐……” “我说,我不同意。”重申的这一次,我提高了声音。与此同时,眼睛不小心眨了一下,泪珠就滑了出来。 “桐桐……”老妈又叫我一声。 “你自己想和他结婚,却说是为了照顾我。妈妈,你怎么能这么自私!爸爸才死了四年。他正躺在这里,在照片上还望著我们笑,你就把他给忘了,要跟別人结婚。” “桐桐,你怎么能说妈妈自私?” “本来就是!”我激动地说,“你想过我吗?你想过爸爸吗?他要是知道,会多伤心?换过来说,要是躺在下面的是你,而站在这里和我说话的是爸爸,他就绝对不会这么做!” 她微怒:“我就是因为想到你,所以才把和你陈伯伯的事情延迟到现在!什么叫要是爸爸就绝对不会这么做?你了解什么?你知道什么?你爸爸他……”她越说越气,到了最后一句也是气极,脱口而出,可是说了半句之后又顿时停住,神色一滯,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叫我知道什么?”我抹乾脸颊上掛著眼泪,反问她。 “……没什么。”她別开脸,“过去的就过去了,本来就没打算要你知道。” “爸爸他怎么了?” 她嘆了下气,转移话题:“既然你不同意,再婚的事我就不提了,以后再说。” 继而无论我怎么追问,她都对刚才说漏嘴的事情,绝口不提。 一周后,老妈按时去了新岗位赴任,临行前將老爸的抚恤金提了几千块钱出来,替我买了电脑,而且让我开学搬到学校去用。 最近半年,家里的房贷也还得差不多,加上老妈单位涨工资,我们的经济条件也略有改善。买电脑这事,是我大一进校时候就有的愿望,前几天老妈突然又提起来並且立刻付诸行动,却让我异常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单亲家庭都是这样,当父母对儿女有什么期待的时候,就会用物质来贿赂达到目的。 八月底开学的时候,迎接我们最大的事情就是浩瀚的搬迁工作。整个年级要从西区搬回校本部。 我们要在新生入学之前,將全部寢室腾空出来。 学校安排了校车,专门来回接送行李。 可是,看著寢室里那小山似的东西,不要说搬到门口车站,就是拉到女生院门口都是一项艰苦的任务。 这两天,女生院被破天荒地特许雄性生物自由出入,热闹非凡。 一次劳民伤財的搬迁行动,居然成就了很多姻缘。让那些相互之间,在往日被压抑住的情感,突然爆发出来,使不少人搭上了学生时期校园恋爱的末班车。 而我们寢室却门可罗雀。 除了刘启和白霖那痴情的李师兄,居然没有第三个男人来帮忙。 李师兄今年如愿考上了本校物理系的研究生,两个月不见,眼镜的度数又加深了不少,看起来更有文化,也更单薄了。 白霖瞥了瞥他:“得了吧,就你那身板,做搬运,我还看不上。”於是將李师兄哄下楼。 赵晓棠揶揄:“哟,心疼了,还怕我们的行李压死他啊?” 我婉言拒绝了刘启伸出的热情援手。 最后,宋琪琪嘆气:“你说我们寢室咋这么没人气?” 赵晓棠说:“谁让你和宋琪琪找的都是謫仙似的男人,一个也指望不上。” 白霖反驳:“那小棠,你咋就没找个指望的上的人回来?” 赵晓棠回答:“这些学校里的小毛孩,我还看不上。” 於是,我坐回去上网,一言不发,耳朵里就只听见白霖和赵晓棠你一句我一句,爭了半天,从男人的品质探索到爱情的真諦,再辩到婚姻的意义。 眼看日上三竿了,我终於忍不住插嘴问:“请问白大小姐和赵大小姐,你俩想出法子了吗?” 白霖和赵晓棠同时瞪我一眼,那神色仿佛是在怨我打扰她俩切磋唇舌。 最后赵晓棠说:“找搬家公司。” 搬家公司来了四个人,將我们所有东西快捷迅速地搬到目的地。 赵晓棠趾高气扬地说:“看到没有,这就是生活的真諦。” “呸”白霖啐她。 下午去食堂打饭,本部的一切都那么新鲜。 在西区,我们是最老的一群女人,而到了本部突然就变年轻了,周围全是知识渊博、学歷高深的学长们。 白霖两眼闪闪发亮地说:“处处都有爱情的机遇!” 后来,我故意绕道去看了下那个流体实验中心,远远地瞥了一眼,又匆忙离开。 自从那一次在网上聊天以后,我再也不曾和他联繫过。 然而,他亦不曾。 老妈离开后,每隔两三天就会给我一个电话,一下子就比我们面对面待著的时候,说的话还多。 她是个不善於和人交流感情的人,给人的感觉就是硬邦邦的工作狂。而老爸是个极其外向的人,到哪儿都是乐呼呼的,逗人乐。 我从不知道,我的性格是遗传自他们中的哪一个,或者两个都不像? 老妈在电话里问:“钱够用吗?” “够了。” “不够的话告诉我,別去外面跟人家补习了,专八也近了,好好复习。” “嗯,我挺认真学习的。” “我下个月7號回来,要我带点什么吗?” “不用了,不用了。” 放下电话,白霖在旁边总结:“我觉得你老妈去外地以后,你们的感情反而比以前好了。” “不是吧。也许她是想转变我。” “小桐。” “干吗?” 白霖放下书,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你不觉得自私的那个人其实不是你妈妈,而是你吗?” 我怔了下,转而去洗衣服。 其实,老妈走的那天,我就后悔了。我不该和她在爸爸面前吵架,还说出要是躺在地下的是她之类的话。老爸不在这四年,她一个人供我念大学,还要照顾奶奶那边,工作又是一如既往地拼命。他们单位和她一个年纪的女性,很多都是在丈夫的呵护下,赚点零钱就成。 老妈很年轻就生了我,她有些同学的孩子还念高中。 所以,对於她而言,人生才过了一半。 这些道理,我都想得通,但是当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却一时间没法接受。我依旧受不了,要有另一个人来到我的家,完全接替我爸爸的位置。 经过搬迁事件中,刘启不离不弃,义勇帮忙的考察以后,我们寢室的其他人觉得刘启已经是继白霖的李师兄之后,跟大家培养革命友谊的大好青年。 於是当李师兄因为考研成功,请大家吃升学庆功宴的时候,白霖坚持要叫上刘启。 “刘启哥哥是我哥们,你不请他就是看不起他。你看不起他,就等於看不起白霖我!”白霖放下狠话。 李师兄百般滋味地听从了白霖的话。 赵晓棠这一次十分赞同白霖的做法,她语重心长地说:“小桐,男人这种生物,需要处处撒网,重点培养。你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吃饭的时候正好一桌人,李师兄的五个同好,我们宿舍四个,加上刘启。 李师兄的那些同学,都知道他痴迷白霖的那档子事,不停地拿他俩开玩笑,以便於藉机製造曖昧气氛。白霖为了让大家的嬉笑眼光从她身上转走,便不停地將话题移到我和刘启这边。 而赵晓棠就跟一个冰山美人一样,要么不搭理人,要么冒一句惊世骇俗的语言出来。 从餐馆里面出来,大伙儿准备从校园里穿出去,然后到北门那家歌厅去唱歌。 路过商业街的小卖部,白霖说天气太热,请大家吃冰激淋。男生们为了维持光辉稳重的形象,摇头拒绝。 只要有好吃的,我都是来者不拒。於是,我哼著小调,一边拿著小勺舀里面的冰激淋往嘴里送,一边跟著一群人走在学校的林荫大道上。 刘启在旁边,白霖等人隨后。 赵晓棠也没吃,还提醒我:“你好歹顾及下你的形象和体型吧,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 白霖反驳说:“我们这叫自由自在,享受生活。” “对!”我转身附和白霖。 当我转头向前的时候,风正好吹来,將耳边散落的髮丝吹到我嘴里,和嘴角残留的冰激凌沾到一块儿了。 刘启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笑著说:“瞧你这吃相。”然后顺手將我嘴边的髮丝拨开。 我当时右手拿著勺子,左手端著冰激淋盒,轻轻地愣了一下。 白霖首先看到这个举动,顿时乐开,还模仿刘启动作,添油加醋地说:“小桐,瞧你这吃相,好惹人怜爱。” 李师兄和宋琪琪等人也忍不住笑了。 刘启也跟著笑了笑,靦腆地垂头。 我佯怒,对白霖喊:“你再学来试试!” 白霖便笑得更猖狂:“哟,小桐,你害羞了。” 我立刻上前就想揪住她,封住她的嘴。没想到她却跟条泥鰍似的,一下子溜到刘启的背后,嬉笑说:“刘启哥哥,你看,你家小桐恼羞成怒了。” 我去抓她,她却拉著刘启在面前做挡箭牌。 我动作没她敏捷,加上手里拿著冰激淋,刘启又夹在中间,怎么都不成功。我咬牙说:“等我扔了东西来抓你。”然后撒腿转身扔垃圾。 却不想撞到一个人胸口上。 那人的白色衬衫,胸前一大片,顿时被草莓冰激淋的残渣润成了粉红色。 白霖再也没笑了。 我听见李师兄叫:“慕老师。” 白霖和其他几个师兄也跟著称呼了一声。 我抬头,看到慕承和,急忙后退两步。 他问:“什么这么高兴?”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问我,还是问別人,因为这里一半以上的人他都应该认识,所以没好贸然回答他。 宋琪琪急忙抹出纸巾,塞给我。我拿著那沓厚厚的纸,抬起手,停在空中,却没敢下手。 这么一看,发现他的衬衣不是纯白的,而是带著淡淡的蓝色。可是再仔细看,那並不是单纯的蓝色,而是一行行细密的,带蓝色的,竖条暗纹。 冰激淋已经化开,透过薄薄的布料,渗到皮肤上。 我不禁想,那种甜腻腻的感觉,肯定挺难受的。 李师兄不好意思地挠著后脑勺,解释说:“是我快到研究生院报导了,请大伙儿吃饭。” 慕承和点点头,接过我手里的纸巾,隨意地擦了两下身前的污渍。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在我们后面的,是否看到刘启对我的亲昵,又是否听到白霖的那些调侃我和刘启的话。 可是,就算他看到了。那又有什么呢? 白霖惆悵地说:“慕老师啊,让薛桐给你洗了吧,或者赔你一件。” 我不敢看慕承和,却隱约感受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滑过,再从刘启身上带过,最后扫过所有人,眯著那双清亮的眼睛,淡淡一笑:“不用了,没那么金贵。你们好好玩,我去办公室。” 语罢,就绕道离开。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赵晓棠痴痴地说:“这个就是你们传说中的慕老师?”这是她初次见到慕承和。 “不是他,还能是谁。”白霖说。 “这哪儿是人啊,”情圣赵晓棠兴嘆,“明明就是九天玄女下凡尘。” 我们其余九个一同沉默了。 最后,李师兄发现一个问题:“我记得刚才慕老师不说他要到办公室吗?” 另外一位师兄答:“是啊。” 李师兄又问:“可是,他刚才去的方向明明是图书馆吧?” 白霖说:“人家慕老师先回图书馆换衣服,不可以啊?” 我们再次默然。 对我们而言本部校区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本部的宿舍和西区不一样,並非女生一个大院,而是女生楼和男生楼,相互之间毫无规律地穿插著。 我们宿舍的阳台正对著对面某个系男生楼的窗户,中间大概有十米的间距。 全校的电视机都是一个牌子,有时候我们的遥控器不知道掉到那个旮旯里了,就跑到隔壁去借来用。 结果,有一回突然发现电视在没人控制的情况下,自己换台了,跳到番茄卫视。 我说:“难不成这电视年生太久,抽筋了?” 白霖耸耸肩:“也许吧。” 然后,我又拨回芒果台,一分钟以后又成了番茄卫视。 白霖也开始觉得诡异了。 “难道它喜欢番茄,不喜欢芒果?”我问白霖,隨带琢磨了下我们这位新朋友的嗜好。 最后才发现,捣鬼的不是电视机,而是对面楼的男生。电视机对著阳台,那边是男生楼。他们的遥控器正好在可以控制我们的电视。 后来,我们閒来无事也以其人之道坏其人之身。 就在这种愉快新奇的新校区生活氛围下,却发生了大学期间,我们宿舍最震惊的一件事情。 那天是星期一。 我们一早有精读课。赵晓棠在寢室里弄头髮,磨嘰了半天,到教室已经迟到了。精读老师早就习惯她这样,连头也懒得抬。 因为外语专业教育的独特性,一个班只有二十个同学。位置也比较固定,所以谁缺席一目了然。 另外一个不利的就是,回答问题轮得特別快。 因而我们四个喜欢坐在一块,以宋琪琪为中心。这样,被点名翻译的时候,可以相互帮助。 赵晓棠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 十分钟之后,门口又出现一人,一个年轻陌生的女人。 她敲了下门,问:“请问这是英文系一班吗?” 她问得还比较有礼貌,却看不出有什么事情,於是泛读老师答是。 女人得到確定答案后,朝讲台下扫视一眼说:“我找下宋琪琪。” 宋琪琪诧异抬头,给老师打了招呼后狐疑地走出去。 女人看到跟前的宋琪琪,確认道:“你就是宋琪琪?” 宋琪琪点头:“是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吗”字还没说完,女人扬起一掌就跟宋琪琪摑下去,啪的一声,清脆地迴荡在走廊上。 我们坐在教室里看著这一幕,都倏然一惊,全呆了。 (本章完) 第22章 心的墙(3) 第22章 心的墙(3) 隨著那个巴掌,女人露出原型尖声骂道:“你们学校怎么有你这种学生,敢勾引我老公。”一边说,还一边顺手揪住她的头髮,露出狰狞的神色,另一只手去扯她的头髮。 这下,我们终於反应过来。 白霖坐外边,第一个衝过去推开那女的。 其他同学呼啦一下挤出门,都申討那女的: “怎么打人啊?” “你凭什么打人!” 女人被掀了个踉蹌,再看到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对付她,更加地歇斯底里了,手里揪住宋琪琪的长髮不放,继续提高声音唾骂道:“说我凭什么打人?就凭她勾引我老公,破坏我家庭。狐狸精,他还当过你老师呢!” 我们三人都是一怔。 这个动静响彻整个七楼的走廊,好几个班都停下课,围出很多人看热闹。 最后,惊动了系上的领导。 在老师们的劝解下,女人才停止了谩骂,一起去了办公室。 女人冷静后,带著眼泪道出事情原委。我们这下才知道,她是肖正的妻子,俩人居然已经结婚三年。 我震惊了,看著宋琪琪,都说不出话来。 宋琪琪一直垂头不语,那个鲜明的五指印赫然掛在脸上。 系主任说:“不可能啊。宋琪琪是我们英文系最品学兼优的同学,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肖正的妻子抹了抹眼泪,冷嗤下:“误会?” 赵晓棠三步走上去,站在宋琪琪的跟前:“琪琪!” 宋琪琪埋头,整个人麻木一般,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人。 赵晓棠说:“宋琪琪,你告诉她,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肖正已经结婚了,都是他骗你的,你比他小那么多岁,还是学生,他骗你多容易啊,就像大人骗小孩一样。” 缓缓地,我看到宋琪琪抬起脸,眼眶是空洞的,回答道:“不是。” “从我十七岁开始爱上他,到现在,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骗我。” “他说他结婚了,我说我不在乎;他说他不会为了我离婚,我说我不在乎。他说他也不会给我个好结果,我也说我不在乎。”宋琪琪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在这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然后,赵晓棠的手抖了一下,抬起来,狠狠地扇了了宋琪琪一巴掌:“我打死你这个没出息的!” 这么多年,赵晓棠对什么都是很冷淡,连考试掛好些科,数次被辅导员警告不能拿到学位证,我见她也是冷笑著满不在乎的样子。 而此刻的赵晓棠却是掛著泪,抖著手,一边含著怒气要继续摑宋琪琪,一边说:“真想抽死你!” 她下手比肖正的妻子还要重。 宋琪琪也不躲,就这么硬挺挺地站在那儿受著。 我挡在宋琪琪的前面,哭著对赵晓棠喊:“別打了,小棠。她够疼了,別打了。” 白霖也死死地拉住赵晓棠。 最后,四个女生就这么在办公室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因为老妈那个特殊职业,我从小就能从她那儿听到一些监狱里服刑女性的过去。据说女性犯罪,很大部分起因都是为了家庭或者爱情。 老妈常用一句名言来形容她们——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我不知道,赵晓棠摑宋琪琪的时候,脑子里是否也是这句话。她这人爱独来独往,寢室里四个人,感觉上她不太爱和我们参合在一起,所以感情上有些疏远。 可是,当她打了宋琪琪以后,又跟我们一样紧紧抱著哭那会儿,我才明白,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喜欢將情感藏起来。 当天的事情,有很多人看到,所以闹得很大,人多嘴杂,一传十,十传百,留言就满天飞了。 肖正的妻子一定要学校开除宋琪琪,不然就让a大的名字上报。据人转述,她的原话是:“让社会各界看看,什么名校,什么才女,儘是脏水。” 系上也没表態,就叫宋琪琪先停课几天,好好反省,等待处理意见。 那几天,她一直没出门,要么在床上躺著,要么在椅子上坐著发呆。她妈妈也在从老家赶到a市的火车上。 辅导员又怕她想不开,要我们在她妈妈到学校之前,看著她。 背著宋琪琪,白霖问:“要是真把琪琪给开除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毫无底气地安慰她。 “校规里有这条吗?”白霖又问。 “不知道,以前没注意。”我嘆气。 “我们一起替她想想办法吧。但是要是真被开除了,这辈子还谈什么將来?”白霖说。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平时特別关爱我,而且和蔼可亲的吴书记。可是他从开学以来一直在外地开会,管不了这里。 第二个是陈廷。 陈廷说:“我也只能试试看,毕竟影响太坏了。” 我言谢后,准备离开,却又被他叫住。 他说:“薛桐,你跟宋琪琪说,希望她能够回头。那样的感情,根本不是爱。那个男人也没资格在她面前提爱这个字。幸好他几年前就转行了,不然他也不配当老师。” “谢谢陈老师。我们一直在劝她。”陈廷是个好人。 他又说:“她在中学时代对那男人的好感,只是对年长男性的一种依赖,仅仅是在渴求父爱。本质只是这样,並不是什么爱情。” 他说完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 宋琪琪的双亲都是工人。妈妈长得很漂亮,歌儿唱得好,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出名的美人。而宋爸爸是她一个车间的同事,其貌不扬的。但是她妈妈认为他对人好,老实本分。却没想到,老实人却总害怕老婆在外面偷人,於是结婚之后只要宋妈妈多和哪个男人说句话,一回家肯定就是拳脚相加。 宋琪琪出生之后,宋爸爸的这个脾气有增无减。后来有个亲戚无意间说,宋琪琪长得不像他,便更加怀疑女儿不是他的亲身骨肉,一不顺心就拿宋琪琪出气。 常年下来,父女之间几乎没有感情。 所以陈廷总结出宋琪琪对肖正的爱,实际上就是对父爱的一种渴望,也並非全无道理。 那反观我呢? 我和宋琪琪何其相似。 后来,经过三方调解,给了宋琪琪一个记过处分。鑑於事態的影响,学校让她妈妈领她回家,停课三个月,停止了她的奖学金和所有个人荣誉的申报。 每每看到宋琪琪空荡荡的床铺,不知道怎么的,我居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冷静思考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我终於下定决心约慕承和在星巴克见面,就是几个月前我偶遇肖正和宋琪琪的地方。 这回,我早早就到了,坐在宋琪琪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上,瞅著外面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 那天和他,还有陈廷吃饭,大部分是陈廷在找我说话。 我一直觉得慕承和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可是那天,他说话却是极少,有时候看著我,又看著陈廷,就像一个旁观者,鲜有加入我们的话题。 其中,我们聊到西区三食堂的那个充饭卡的老师。 我气愤地说:“那个胖乎乎的老师,要是给他一百块,需要他找零,他就会把钱扔出来,口气恶劣地说没零钱。然后要是拿著五块一块的凑成二十元,去找他充卡,他还是会不耐烦地將钱推出窗口,叫人拿整钱。你说,他究竟想要怎样?” 陈廷乐得呵呵笑:“是吗?幸好每次我都是拿著整钱去充一百。” 我转脸问:“慕老师有没有遇见过那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哪怕一个小小的问题,都不肯用言语来靠近我。 直到陈廷出来打圆场。 反倒是在msn上,我和他说话要隨意些。 所以,我总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而故意迴避我的。 整点的时候,慕承和如约而至。 我迅速地站起来问:“你要喝什么?我去买。” 来这里之前事先经过白霖培训,她说星巴克需要先去柜檯付款,然后自己端到座位,跟麦当劳一样。她叫我一定记住,免得像个土包子一样,闹笑话。 大概是我的动作太激烈了,让慕承和愣了下。 他说:“我去吧。” “不行!今天我请客。你喝什么?” 见我坚持,他也没继续和我爭,便说:“隨便,只要不太苦的都行。” 然后我在收银台,仰著头朝著那价格表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繚乱,最后对服务生说:“我要不苦的咖啡。”说出去以后,我都觉得我这句话挺脑残的。 服务生笑眯眯地说:“我们最近推出的新品,黑樱桃摩卡,比较甜。” “那我买两杯。” “请问,要什么型號的,大中小?” 我又问了一个丟脸的问题:“价格一样吗?” “不一样。” “那我要小杯。” “两杯小號的黑樱桃摩卡,一共七十元,还需要什么吗?” “不要了……”我艰难地从钱包里掏钱,端著两杯咖啡回到座位,只觉得心在滴血,早知道就不装清高了。 慕承和问:“找工作的事情怎么了?” “其实……”其实我上午只是借用这个话题,约他出来的,但是台词我都想好了,“其实我挺犹豫以后的工作的。” “不知道怎么抉择?” “是啊。我们学校不是十一月有一个招聘会吗,我挺想试试的。可是那天,辅导员给我说,系里准备推荐我留校。” 慕承和沉吟了下:“和家里商量了没?” “我妈调到外地去了,在电话里跟她提了下,她说我怎么选都行。” “你自己怎么想的呢?”他问。 “不知道……”我愁眉苦脸地说。 他大概早就意料到我的答案,毫无意外,替我分析:“有没有想当翻译?” “做梦的时候那么想过。可惜我那点外语水平,当专职翻译太寒磣了。”以前没好好学习,后悔啊。 “想进企业公司做职员?” “人家学的专业我不会,我学的专业人家都会。我去了能干吗啊,只能做个文员,打打字跑跑腿。白霖说要是想出头,就做销售,但是我脑子又笨,干不了。” “那要不考虑下留校?” “当老师?” “怎么?也有意见?”他摇头笑。 “说实话?” “……”他没回答,估计觉得我这问题问得挺鬱闷的。 我只好实话实说:“我觉得当老师挺枯燥的,年年都对著那课本,照本宣科,重复一遍又一遍。最后都跟唐僧似的,囉唆不说,讲话嗓门也大。” 他笑了。 “我没说你啊。”我急忙解释。 稍许,我又不禁问:“慕老师,你怎么想要当老师的呢?” “我除了物理什么都不会,没办法,就只能当老师了。”他说。 “你瞎说,据你那些学生传播,说你又要拿什么奖了。” “我哪个学生这么爱给我打gg?”他没好气地说。 我吐了吐舌头,不敢出卖李师兄,急忙改成装作喝咖啡,还大大地呷了一口,果然甜到腻歪,真后悔。可是我转念一想,好歹三十块钱,总比喝起来还是苦的强。 他突然说:“我个人觉得你还比较適合当老师。” “为什么?”我侧头问。 “性格隨和,跟什么人都能亲近,一天到晚乐呼呼的,也没什么心机,校园的大环境挺適合你。不过……” “不过什么?” “要是你想留校的话,本科站不住脚,迟早还要继续考研,这也是你要考虑的东西。” 然后,慕承和又分析了多条利弊。 我看著他的脸,涌出许多思绪。 以前我看书上说,爱情不仅仅是一瞬间的悸动,而应该是你觉得,你和坐在你对面的这个人,可以廝守五十年,不论油盐酱醋酸甜苦辣,不论病痛死亡,都能泰然地相互扶持。 我从未想过,要是我真跟慕承和结合,然后一起过日子生子,一起变老,甚至一起面临死亡是什么样子。 我从未这么想过。 我只是想,要是他对我好,要是他一直这么关心我,要是他说他喜欢我,要是他能够將我拥在怀里。我心中肯定会无比的欢喜和激动。 我想要的只是索取,就如我对父亲的索取一样。 每次,我遇见困难,第一个寻找帮助的是慕承和。我失落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也是慕承和。 因为他给我宽慰,给我鼓励,给我关怀。 那一回老师们在办公室里说的话:只是在特定的情况下,会对特定的人有一种崇拜的感情。 这一刻,我不禁笑了。 即使带著些许苦涩,我仍然笑了。 他问:“我说错了?” 我绽开微笑,说:“没有。” 他怔了下:“想好怎么选了?” 我点头:“想好了。” 既然,它还不是爱,仅仅是喜欢。既然,这份喜欢也没有得到他的回应,那我就趁它还没打扰到他的时候,就將它冰冻起来,珍藏在回忆里。 然后,又聊了些別的。 眼见日落,我还要回家拿东西,便先离开。他则说他不著急,反正现在塞车塞得厉害,就再坐会儿。 我出了星巴克,走到同一边的站台上等公交,站了小半会儿,还没来车。看著缓缓移动的车辆,我忍不住又回头,远远地瞅了那边一眼。 他坐在那里,侧面对著我。 因为距离太远,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知道他端著马克杯,在继续喝那杯摩卡,有一下没一下的。端咖啡的是左手,那一只给过我很多暖意和幻想的左手。 我顿了一下,然后匆匆地跑了回去,推开玻璃的门。 门上的铃鐺响了一下。 刚才接待我的那位服务生正在收拾最靠门的桌子,见我进来,温和地说了一声:“欢迎光临。” 慕承和闻声,轻轻回头。然后,他的视线和我碰在一起。 我缓缓走近。 他站了起来。 “刚才忘记说了,”我真诚地说,“慕老师,谢谢您。你是个好老师,能做你的学生,是我大学四年里最幸运的事情。” 慕承和用他那双清亮的眼睛盯著我,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我说:“再见。” 他回答:“再见。” 就在我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慕承和突然拉住我。正值初秋,我穿著薄薄的长袖衫。他的五指扣住我的手腕,隔著质的布料,掌心的温度穿透过来。他没有很用力,却迅速而有效地止住我离开的步伐。 我诧异地回头。 他微微顿了一下,继而平静地说:“现在不好坐车,我送你。” “没事儿,我家离这里挺近的,只坐两站,我走路回去也很快。” 他点点头,鬆手:“那你路上小心,回学校別太晚。” 我回到大街上,一直朝前走,过了红绿灯,继续朝前走,一直不敢回头。 (本章完) 第23章 听见(1) 第23章 听见(1) 我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半天之后,接到白霖的电话。 “你去哪儿了?”她劈头就问,“到处找你,手机也老不接,我都打了n个了。” 我愣了下:“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离晚上表演还有一个半小时了,你带的琵琶呢?”她怒气冲冲地质问。 我这下才想起来,自己除了见慕承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回家拿琵琶,然后借给我们班跳古典舞的那位女同学做道具用。 “我马上回去拿。”我幡然醒悟。 “你还在路上?”白霖更恼。 “不远了,我马上就到家了,而且用人格向你保证绝不迟到。”我差点指天发誓。 “好,你要是敢来迟了,我一巴掌拍死你。”白霖放出一句狠话。 我嘿嘿一笑,一点也不生气,掛了手机,急急忙忙就往家赶。 我知道,这一台演出对大家有多重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学校每个月月末的周五晚上都会办一台节目,地点在西区的篮球馆,每个系或者学院轮著来,一轮下来也是一年了。 十一月正好是外语学院。 我们学院有英语系、德语系、法语系、日语系和俄语系,五个专业。每个系都分摊两到三个节目,正好凑成一台一半小时的文艺晚会。 白霖之前是我们学院的文艺部副部长,只是到了大四,就退下来了。上个月却又被辅导员抓住,帮学妹们做事,负责英语系的节目。她这人虽然不怎么会跳舞,但是指挥人的能力是一流的。 不知道怎么的,这些大四还参与其中的同学,没有前三年的那种懈怠,反而更加认真了。 也许是因为我们是毕业班了,有点绝唱的味道。 我是个老不收拾的。琵琶被放在柜子里,外面的皮箱早就刮破皮,拉链也坏了,显得很沧桑。我对著这个盒子,迅速地琢磨了下,决定不带著它,不然太破坏我形象了。可是当我这么抱著一把赤裸裸的琵琶,站到公交车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决定。 很多人对我瞧了又瞧,探究视线落在琴上,然后滑过我的脸。 我抿了下唇,人家不会以为我是准备在夜市上摆摊卖唱吧。 待我赶到西区,离节目开始还有十来分钟。他们正在后台化妆。 我们班跳飞天的那个女孩儿已经化好妆,头上戴著假的髮髻。白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西游记里的神仙姐姐们身上的衣服,给她穿上。我喘著粗气,慌忙地將琵琶递过去。 白霖欣赏著自己的杰作,得意洋洋的问我:“怎么样?” “美得跟那个嫦娥似的。” “人家跳的是飞天,又不是嫦娥。”白霖纠正。 “不就是一回事儿吗?” “怎么是一回事儿了?” “嫦娥就是吃了仙丹,飞上天的,对不对?”我问。 “对。” “那不就是飞天了。” “可是……” 就在我和白霖在后台絮絮叨叨地討论嫦娥飞仙原理的时候,我们听到主持人开始报幕了。 “同学们,老师们,大家晚上好。送走丹桂飘香的秋天,我们迎来了寒风初上十一月。初冬的季节,多了份冷气,少了一份暖阳,但是我们的现场却情深意暖……” 號称我们外语学院“院”和“院草”的两位主持人站在台上,带著脸颊的两坨红晕流利地搭配著开幕词。 “我去看节目了,祝你们演出成功。”我说完就朝看台走去,只听见白霖在后面喊:“记得帮我占个座位,我一会儿去找你。” 我头也懒得回,做了个ok的手势。 可是歷来外语学院办节目场面都是最火爆的,我哪还找得到座位,最后只得在看台的楼梯上找了个旮旯,席地坐下。 幸好,这是篮球馆,看台对舞台是居高临下,不然我这种高度別说坐下,就是踮著脚也不太能看得见前面。 第一个节目是法语系的独唱。 第二个节目是英语系大二的一个热舞。 灯光比较昏暗,我环视了下四周,有一些见过,有一些完全没见过,但是大部分我都完全不认识。妈妈常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也仅仅几个月没来过西区,就对这里的人很陌生了。 不知道赵晓棠来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个简讯,不到两秒钟她就回了。 “我在。你在哪里?我帮你们占了座位。” “我在后面。”我又发给她。 然后,我看到前面左手方,有个人站起来,回头望,那人是赵晓棠,她在人群中找我。赵晓棠的身影,吸引了很多男生的视线。 她是个异常漂亮的人,本该有更多的仰慕者,只是她那和这个学校格格不入的个性,嚇跑了这些同龄的男生。 当我挤到赵晓棠身边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 “白霖找到你了吗?”她问。 “找到了。” 我怕她继续问下去,故而转移话题说:“你有节目单吗?我们那个节目是第几个?” “你自己看。”她隨手將预告单给了我。 这个时候,台上俄语系两个男生表演的魔术將全场的气氛突然就点燃了,掌声长久不衰。其中一个男生,拿起话筒,俏皮地笑了下:“我今天有两个任务,第一个是表演魔术,已经完成了;第二个是受主持人朋友委託,为我的学妹报幕,下一个诗朗诵《rвacлю6nл》。显然大家都知道,为什么他让我来说的原因。” 男生示意了下,舞台一侧的男主持人。然后大家都笑了,显然因为他们要用俄语原文作题目,实在让“院草”有些为难。 男生说:“好了,不笑了,让我们以另一种心情来听这首诗。它的作者是普希金。” 然后,灯光暗下去。 在一段轻吟的音乐的铺陈下,我听到了那首诗。先念了一遍俄语,然后是中文。 r вac лю6nл: Лю6oв ьeщe,6ыtь moжet, В дyшe moen yгacлa he coвcem; ho пyctь oha вac 6oльшe he tpeвoжnt; r he xoчy пeчaлntь вac hnчem. r вac лю6nл 6e3moлвho,6e3haдeжho, to po6octью,to peвhoctью tomnm; r вac лю6nл taknck pehho,tak heжho, kak дan вam 6oг лю6nmon 6ыtь дpyгnm. 我曾经爱过你; 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愿它不会再去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著羞怯,又忍受著妒忌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 女孩儿说完中文段的最后一个字,手里的话筒放下去,久久没有动。她的发音,和慕承和有些不一样,浅浅的,很轻盈,却是一样动人。她穿著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一双盈盈的大眼睛望著下面的观眾,透明得像个精灵,是在这样喧囂的晚会上,一只寂寞的精灵。 然后,掌声打破了这一切。 我听见旁边有人说:“我最烦这种诗朗诵了,而且要不是后面的中文翻译,前面听起来完全像鸟语。 有一人说:“我觉得还好,你看,那女生长得挺不错。” 然后,有人哈哈笑起来。 赵晓棠跟著大家鼓掌时,回头看我一眼,然后诧异地说:“薛桐,你怎么了?” “啊?”我回过神来,隨手一抹脸,发现自己在不知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然后,我不知道接下来又演些什么节目,只记得会宿舍的路上白霖紧紧地抱住我,很大声地说:“哭什么,我们不要他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要有骨气!” 10月21日 星期五 多云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不知道怎么的,听到这里就哭了。 十一月的a城,总是下雨。 我拿著书出了寢室楼,走了几步发现雨点比我想像中大多了,即便小跑了几步,到了女生院外面的桉树下躲雨。正在我琢磨著,是不是要打道回府的时候,一把伞撑在了头上。 我回头,看到刘启。 “真巧。”我说。 “是啊,我刚好路过。” 我笑了笑和他打马虎眼。 “我去图书馆自习。” “我也是。”他扬了扬手里的书。 “你看英语六级?” “是啊,现在找工作竞爭大,明年最后试著过一次吧,顺便还能问问你。” 我的头垂下去,依旧感受到他那灼灼的目光。他肯定不是刚好路过,也不是努力想过六级。也许他一直在这里等我,也许是白霖通风报信。 我想到白霖说的话:给他一次机会,也就是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我挪了挪脚步,然后將视线转向远处,故作不经意地说:“好啊,但是请我当辅导,得计时收费。” 他先愣了下,驀然就乐了。 “我们这么熟,可不可以打个折?”他问。 “不行。而且比辅导高中生还贵。”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学生。你没看见大学老师比高中老师工资高?” “有吗?我觉得收入差不多呀。” “你没诚意。如果你一直这么唧唧歪歪的,我就替你另外介绍一个肯打折的老师。”我恶狠狠地说。 “……”这一招很灵,他即刻噤声。 我俩就这么走在去图书馆的林荫道上。刘启为我撑著伞,然后穿过行政楼旁的人行道。我一直觉得这个地方和以前西区四教楼下的路很像,大概是因为都种著梧桐树的缘故。 我回头瞥了一眼。 刘启问:“有熟人?” 暮色下,我回答著没有,但是眼睛仍旧盯在那里好几秒才移开。 我好像看到了那个地方有另一个自己,还有旁边的慕承和。 女孩儿蹲在地上为他找隱形眼镜,而他站在那里替她撑著伞,遮住坠下来的雪。最后,他对女孩儿说:“你可真是个孩子。” 如此的场景,恍如隔世。 渐渐地,两个人一起去自习,一起去图书馆已经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某日,我从专八的复习题里抬起脸来,嘴唇撅起来和鼻子一起夹住笔,打量了桌子对面的刘启好一阵子。他似乎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禁问:“你干吗?” “为什么要喜欢我?” 虽然我压低了嗓门,但是旁边的另一个男生依然察觉了,抬头看了看刘启又看了看我,隨即埋著脑袋偷笑。 我以为刘启会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你之类的话,却不想他却尷尬地將书立起来挡住我的视线。 盯著那本英语六级的模擬题封面看了半天,他仍然维持那个动作不投降。於是我投降了,转而继续做我自己的作业。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提示有简讯。打开手机,我发现来信人居然是刘启。我狐疑地看了一眼又开始埋头写字的他,再將简讯打开。 “因为你很可爱。” 当看到他发了这么一行字给我的时候,我扑哧就笑了出来。 旁边那个看好戏的男生又狐疑地转头打量我。我回瞪他的时候,无意间扫到他手边的一本杂誌,笑容褪去。 那是一本我从不会借阅的自然科学类专业杂誌。在封面上选载著页內的一些文章的主题,其中一个醒目的標题上赫然出现“慕承和”这三个字。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只得任它在那个名字上流连。 男生和我之间隔了一个空位。杂誌和他一堆书一块儿被隨意地搁在空位的桌面上,离我的右手不足一尺的距离。 我的手轻轻抬起来,然后朝它移动,眼看著一点一点地接近,就再要触到书的时候,终究迟疑了下,手指卷回掌心,隨即缓缓地缩了回来。 宋琪琪重回学校的那天,已经是临近期末考试了。我和白霖两个人去车站接她。她从验票口出来的时候,让我们吃了一惊。她把原来的长髮剪短了,围著一条厚厚的围巾,显得脑袋更小。 宋琪琪看到我们的第一句话就说:“好想你们啊。” 第二句话则是:“我已经和他分了,我发誓。” 至於为什么想通了,怎么分的,她却没有说。而肖正早成了全寢室的一个雷区,我们再也不会在她跟前主动提起。不过,宋琪琪说到做到。別说单独出门,就连电话也没怎么用了。果真就和肖正断了联繫,学习却更加拼命。 年底的最后一天,我和宋琪琪一起端著脸盆去澡堂洗澡。 她走在旁边突然问:“你跟慕承和的事情呢?怎么这么久也没听你和白霖提他了?” 我咧嘴笑道:“还提什么呀,落有意流水无情的,丟人死了。” 她怔了一下,走了几步又问:“为什么?” “不都说了么,怪我自作多情来著。” “不是因为我吧?” 我急忙否认:“不是,不是。” “希望不是。不然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了。我和……肖正,跟你与慕承和完全不一样。”提到肖正这个名字的时候,宋琪琪说得很慢甚至还迟疑了一下,似乎是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用一种自然语调说出来。 我冲她笑了一下,不再谈这个令人失落的话题。 我们系比刘启他们考的科目少,提前一天结束考试。上午刚一考完,才过了一个中午,外语系的那几栋楼的人都少了大半。我也琢磨著是不是该顺点杂物或者冬天的装备先搬回家去。不然任由它们这么屯著,到下学期毕业的时候,会更烦人。 说干就干。 两个小时就整理了满满一箱子,跟白霖打了个招呼之后,我一个人拉著行李箱出门了。 白霖在身后大声问:“你晚上回吗?” “要回来。” 从女生院到学校大门口的公交站,大概要走二十来分钟,如果走大路的话要绕著学生活动中心兜一个大圈。我和白霖时常从小水渠边的小道抄近路,能少走好大一截。 我拉著长方体的大號行李箱打破了小径的寧静。箱子下面的軲轆和水泥地摩擦的杂音虽然刺耳却有节奏。我哼著小调,让这两种声音交相辉映。 哪知,好景不长,軲轆忽然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咔嚓声。 我试著再拉了拉,箱子只有左边朝前移动的趋势,而右边屹立不动,很明显地告诉我,它的轮子坏了。 箱子是拉不动了,我只得给刘启打了电话,然后自己再费力地试著提起东西往前走。 (本章完) 第24章 听见(2) 第24章 听见(2) 小径的中间有个转角,內侧都是浓密的灌木丛,所以无论从哪一头来,都只听得到脚步声,而很难清楚转角另一边的情景。也是因为如此,刚开始这里成了a大的十大受欢迎的约会的隱蔽场所之一。只是,后来行政楼改在这旁边,来来回回的老师、领导多了,便又冷清了起来。 此刻,我听见那边有人一边谈著话,一边慢慢地朝我走来。 “前些年信息学院那边选择的那个课题。想必你也听说了,歷经三年多时间的攻关,终於研製成功。年底,他们获得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我们全校都通报表扬过嘛。本来这个课题前瞻性强,技术含量是很高的。可是谁想,当我们满心欢喜地拿著科研成果到部队找婆家,想推广时,才觉得尷尬。老陈他们事前没有深入部队进行调研论证,虽然成果虽然好,部队却用不上,最后只好拿回来锁进档案柜,真正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所以,我们全校都应该反思啊。小慕,尤其你们也是和军方合作。”一位中年男子语重心长地说。 我听见那人口中长篇大论后,结尾出现的“小慕”二字,心中咚了一下。 果然,慕承和的声音隨后传了过来。 “我们会注意的。”他说。 霎时间,我慌了神色,想找地方避一下。可是这下硬著头皮继续走也不是,往后退也来不及。要是我撒腿往回跑,也许来得及,但是箱子怎么办,总不能扔在这儿吧。孤零零地放在这里,有点像搞恐怖活动的工具。 小径右边是小水渠,不能往下跳,何况即使我跳下去,也要被发现的。左边是一人高的灌木丛。我的脑子了飞速地思考著,最后下定决心拖著行李跳到丛里,躲在灌木背后。 还好他俩跟閒庭信步似的,走得慢。 我就位之后,才一步一步地慢慢踱来。 “你母亲最近身体好吧?”那人又问。 慕承和说:“还好。” 我蹲在万年青的背后,透过草叶的缝隙,紧张地注视著路面。 “上个月,我去b市开会,遇见过你母亲。她那张嘴啊,还是年轻时那么厉害,就因为你,我现在都害怕见她。” “怎么?”慕承和问。 “你说怎么,你肯定比我清楚。”那人笑说,“小慕啊,今年二十八了吧,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早成家了。你要是有了称心的带回去给你母亲看看,否则她还怪我们搞科研耽误你。” 不知道慕承和是不是在笑,却是未接话。 我听著他俩的谈话声渐渐远去,想站起来確认下,却又不敢贸然前进,只好对自己说:再等等,再等等。 哪知道,就在等待中,又有脚步自远而来。我仔细分辨了下,是单独的一个人。这个人最后居然在靠近我的地方停下来,隨即定在我躲藏的万年青前面驻步不前。 我盯著那双鞋子,有点狐疑,觉得很眼熟,好像就是刚才见过。这么一想,脸色倏地就白了。 然后,鞋子的主人居高临下地说:“薛桐,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我迅速地仰起脸,触及慕承和目光后,噌地一下站起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一时间脑子短路了,恨不得像日本忍者一样扔颗烟幕弹就能就地消失。 “你在找东西?”慕承和勾起嘴角问。 与其说是一个问句,不如说是他在提示我。我立刻点头:“是啊,找东西。” “找手机?” “是啊。”我附和。 “在哪儿?”他侧了下头,问我。 “这不……”我话还没说完,倏然发现电话没在手上,再下意识地摸羽绒服的口袋,也是空的,电光石火间,才想起给刘启打了电话之后,顺手放回了双肩包里。 我心虚地改口说:“这不……放回包里了。” 慕承和闻言笑了,眼睛眯起来,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唇角的弧度更深。 我这下才反应过来,是不是他给我下套了?先替我编了个谎,再让我自动现原形。瞅著他那双溢满笑意眼睛,我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结论。 这人居然又整我! 於是,我赶紧换了一个哀怨的眼神回敬他。 他站在外面,我站在里面,中间隔著一颗半高的万年青。这个时候,只见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然后走进一步。 我有点狐疑地盯著他。 没想到的是,他却忽然抬起左手,朝我伸过来。 我的心骤然加速。 眼看指尖离我越来越近。 一尺,半尺,一寸,半寸…… 就在要触到我的前一刻,我下意识地將头偏了一下。就是这么微小的一个角度,就避开了他左手的手指,让它们很尷尬地停在了空中。 剎那间,我看到慕承和的双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闪过。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它消逝得是如此之快,完全没有给我机会和时间,將它弄懂。 以至於后来我想,我这么粗线条的人,是不是永远也搞不懂一些事情。 转瞬之后,笑容又恢復到他的脸上。 他收回手,问我:“你准备一直站在里面,继续践踏我们学校的草?” 我啊了一下,赶紧跳了出来。 “在这儿干吗?” “我……我……等人。” “放假了?” “嗯。”我说,“正好收拾点下学期用不著的东西,拿回家去。” “找到工作了?” “还……没有。”我有点沮丧地说。 “寒假打算怎么过?” “妈妈要我下个星期去她那儿,和她一起过年。” “哦,”他说,“我也会在外地。” 谈话似乎到此告了一个段落。 为了打破这个寂静,我主动问:“工作忙吗?” “还行。” “你也別太挑剔了。”我突然又说。 “嗯?”他一时不明白我指的什么。 “我刚才偷听到你们讲话了。” 他无奈地笑了下。 “你妈妈挺著急吧,有没有让你到处相亲啊?”我想揶揄他。 “那倒没有,她知道我一直没这方面的打算。” “为什么?”我诧异。 他脸上的笑,逐渐隱去,继而淡淡地说:“人生志向。” 话题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俩面对面站著,又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 “小桐。”刘启一边叫我,一边从那头迎面赶来。 “哎”我兴高采烈地应著他。不知道怎么的,心中竟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刘启看到我身边的慕承和,很尊敬地了声:“慕老师。” 慕承和微笑地点点头,然后推脱自己有事先走了。 隨后,刘启替我把树丛里的行李箱提了出来,还禁不住问我:“你是怎么让它跑到那里面去的?” “我先想的是,要是你不来接我,我就把它藏在里面,等你晚上来拿。” “不会吧,你真这么想。” “当然。”我扬起下巴说。 跟刘启说话,和在那个人面前完全不一样。哪怕是撒谎,也是这般简单。但是慕承和不同,我表面上的任何的掩饰,在他眼中似乎都是多余的。 “薛桐。”刘启的声音拉回了我漂浮的思绪。 “嗯?” 他示意了下我的额头。 我顺著他的眼神,摸了下我额前的刘海,然后触到头髮上悬著的异物。我拿下来一看,发现是一片叶子。 小小的,墨绿色的,万年青的叶子。 叶子尖端的边缘,略微泛黄,所以有点捲曲了。 原来,刚才他只是想要替我拿掉它。 我觉得,慕承和对於我而言,有一种既敬畏又迷恋的感觉。 只是,从今往后,我不再需要了。 考完后的第三天,我上了往b市的长途车。 妈妈他们监狱离市区不远,本来单位给她在市区里长租了一个三居室的房子。她嫌它离监狱远,很少去,就在单位宿舍住。那宿舍其实就是一个筒子楼,厕所和浴室都是公用的,吃饭只能在食堂解决。 我来这里之后,一切都觉得不方便,还不如我们学校。 於是,她跟著我一起住回城里。 搬东西的时候,来了妈妈的好几个同事一起帮忙,其中有个五十来岁的伯伯特別热情,那个年轻的小司机一直笑嘻嘻地叫他“陈政委”。 自从上次和她在墓地吵架之后,我对“陈”这个词敏感极了,斜眼打量了那个“陈政委”很多次。 他个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一件藏蓝色的警服,显得很黑。人倒是对我和善,就是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总是板著个脸,和爸爸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男人。 后来,他似乎察觉我审视的目光,也频频看我。 而妈妈只字未提。 睡觉前,我再也忍不住,率先问:“这个男人就是你说的那个吗?” 妈妈疑惑:“你在说什么呢?这个那个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就是那个陈什么的,今天帮你搬东西的!” 她听了之后,哧地乐了,“你最近脑瓜子都在想什么呢?但凡是姓陈的,你都怀疑啊。什么陈什么,有没有礼貌。人家这个陈伯伯是我们单位的政委,不是上次我……”她敛色,顿了下,“不是上次我给你提的那个。” “哦。”我答,“谁叫你不说清楚。” “对了,他女儿也读大四,下个星期考完研究生考试就过来陪他过年。你们到时候也可以做个伴儿。” “哦。” “他说他女儿內向,不喜欢和人接近,怕你们谈不拢。我就说你从小性格好,和谁都能玩儿到一块去。我可是夸了海口了,你別拆我台啊。” 忽然,我意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妈,这个陈伯伯,是已婚还是离异?” 妈妈来气了:“我说薛桐,你管起我来,比我管你还严啊!” 我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我渐渐长大了,还是由於现在我们母女难得聚在一起,我们的关係確实比以前好多了。 我从未独自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拿著地图走街串巷地晃悠过,开始还觉得不习惯,过了几天之后开始爱上这种感觉。 陈伯伯的女儿是在第二个星期到这里的。 她叫陈妍,是个异常秀气的女孩儿,皮肤极白。 “你学什么专业的?”我问。 “法律。” “哇,这个专业好。” “你呢?”陈妍问。 “英语。” “英语也好啊,至少去考研,英语这课可以拉很多分。你怎么不试一试?” “我不喜欢继续念书了。”我说,“而且念书有什么好,又不能挣钱。” 如老妈所愿,我和陈妍真的成了好朋友。 等熟识了之后,我才发现,沉默寡言只是在她外面的表象而已,私底下,仍然和普通女生一样嘰嘰喳喳的,而且爱八卦,好奇心强。 有一次在说到老妈单位时候,我惊讶:“他们监狱里关的是男犯?” “是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陈妍更吃惊。 “我妈从来不和我说工作上的事情,我只知道她以前是女子监狱的,而且那些同事也基本上是女的,我就以为这个也是女犯监狱。所以我那天看到那么多男警察我还纳闷呢。” “又不是女的只能管女犯。在男子监狱,女警只是不能代班和进监舍而已。”她显然比我懂很多。 “为什么不能进监舍?”我好奇地问。 “也不能说绝对不能进监舍,只是规定,女警进监舍的话必须有两个男警陪同。”她继续监视。 “为什么?” 陈妍没立刻回答,而是朝我眨巴了一下她的大眼睛。 然后……我就明白了。 我乐翻了,指著她说:“你这表情真猥琐。” 陈妍问:“你自己没想猥琐的事情,怎么就能看出来我猥琐了?” “你知道得真多。”我说。 “我喜欢问我爸工作上的事。” “你们谈得来?” “嗯。”陈妍点头,“你不要看他总是绷著脸,其实很和善。” 和善?我扬起头,回忆了下陈伯伯那漆黑的脸,怎么也无法跟“和善”这个词联想在一起。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俩穿得肥肥的去放烟。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刘启打电话来,和我说了老半天。 陈妍问:“你男朋友?” “嗯。差不多吧。” “小心我告诉你妈。” “她才懒得管我这些。”我说,“你呢?” “我没有。”她回答,“我没这閒工夫。” “谈恋爱又不是閒事。”我爭辩。 “我没这个打算,我这辈子都想自己过。”陈妍说。 “为什么?” 陈妍感慨说:“一个人多好,无忧无虑的,而且我还有其他理想。”语气异常郑重。陈妍的一席话,让我不禁联想起慕承和,是不是他也抱著这种生活態度,才想要独身。 突然,我和陈妍的电话同时响起来。 是老妈。 “餵”我说。 “桐桐,你们在哪儿?”。 “在市政广场。” “你今晚和陈妍一起,妈妈有事要去单位一趟,可能回不来了。”老妈语气凝重。 “怎么了?”我急问。 “工作的事情,你不要问,自己注意安全。”一说起公事,她都是这种態度。 老妈掛断电话之后,陈妍拿著手机比我多讲了好一会儿。 “你爸打的?” “嗯。他说监狱里出了大事,可能有人越狱了。” “不是吧!”我瞪大眼睛。 就算老妈平时把我和她的工作隔离开,但是电视看多了,我耳闻目染也知道越狱是大事件。 “我们怎么办?”我一遇到事情,就没主意了。 “我爸的车来接我们。”陈妍说。 “去哪儿?”我问。 “去我家。” 不一会儿,司机小李开著车到了会合地点,送我们回陈妍那里。 一路上,小李面色异常严肃。我们在二环路口,就遇见了一道关卡,警察和武警认真地盘问和检查著每一台进出的车辆。 直至此刻,我才意识到这个事情有多严重。 “什么时候发生的?”陈妍问。 小李和陈妍很熟,直接就说:“吃晚饭確定这人还在,他们一般九点半看完电视,点名之后,十点就寢。今晚是年三十,就特许看到春晚结束,结果十二点半的时候,就发现少了一个。” “怎么跑的出去呢?”我纳闷。 我上次刚到b市的那天就去过老妈监狱。里外两层围墙不说,特別是那外围墙,有三层楼那么高,上面还有万伏电压的电网,最外面还有武警巡逻。 小李说:“他不一定跑出来了,也可能还在监狱的某个地方。所以,你们到了之后,只能呆在办公区。监狱现在路口设卡,只是怕他已经藏在运货的车里混出来,以防万一。” 他解释完之后,我们都不说话了。 几分钟后,车驶过了第二个关卡。 沉默中,陈妍又问:“是个什么人?” 小李说:“五十岁的新犯,上个月刚来。投毒罪,判的死缓两年。” “死缓两年?”我问。 “就是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如果两年间,没有继续违法犯罪行为,自动转为无期徒刑。反之,会成死刑立即执行。”陈妍解释。 到陈妍楼下的时候,小李锁好车,一定要送我们上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