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R系列》 1.BD部门 公司,办公室内。 “小敏姐,这是你要的文件。”那位曾经在电话里争辩新增马来西亚出口线的下属进办公室,给陈知敏递上最新资料。 办公桌面的名牌显示,陈知敏,Melinda,商业部门的区域总监。 陈知敏示意她放下,从电脑屏幕抬头,指示道:“绮绮,去研发部门了解PoC数据出来没有,我们要数据结果评估下一步。” “行,还有什么要我传达。”林绮很少说好的。 “没有,”陈知敏对她的口吻习以为常,盯着电脑,补充:“如果数据没出来,不用催他们,大家刚开始起步都需要时间。” 林绮应承,空手关门,离开办公室。她到办公位拎起研发部门的项目文件,搭电梯转出这栋大楼,前往公司的研发中心,找AMR植入物开发项目的负责人。 以前她一直跟着陈知敏做跨国项目,自从公司有了一份学术研究的雏形,高管雇佣一个专家团队在基础上评估修改,她就随着陈知敏转向公司首个研究商业化项目,从申请专利一步步来到PoC核心环节。PoC是研发部门的事情,主要验证产品概念和功能的可行性,类似临床试验,具体事项不归她们商业部门管,但她们会同步做评估和业务决策。 林绮听说学术研究的雏形出自陈知敏的妹妹,可她没怎么见过陈知露,道听途说下来只知道她和陈知露同龄,后者正在英国当兽医。既然同龄,她想过陈知敏曾有一天把她当妹妹温柔看待,然而她面对的是一如既往的严格。 很快,林琦在研发中心取得结果,负责人的大致意思是验证结果不错,于是她回到办公室报告。 陈知敏把结果放在一边,等林绮走后,她继续浏览电脑界面,突然看见一则某生物制药公司的官方新闻稿,是临床III期中期的关键结果,附带里程碑信息。新闻写道,该抗生素达到了其主要疗效终点,显示出对耐药性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的显着疗效。 长时间的医学期刊摄入和敏锐的行业嗅觉,让她开始阅读新闻稿,再到对方公司的披露情况关注更多细节。她将手上的PoC结果对比翻阅,发现两者有一些共性和空间。有疑惑就要即刻解决,她打电话到研发部门询问专家,通话二十分钟,收集到专业上的信息。 下午,整个商业部门开会,讨论手头生意,除了区域市场开发,还有业务拓展。这次会议,方婷也到场听他们的业务方向,结束之后,她直接去往陈知敏的办公室。 方婷站在办公桌对面,告知安排:“小敏,今晚和李家一起吃饭。” 陈知敏抬一抬签文件的笔,定住,“正有此意。” “看来你有算盘。”方婷柔雅一笑。 陈知敏没有否认,她放下笔,让方婷来到电脑屏幕前,滑动鼠标展示网页,说出心中想法:“他们刚刚才披露万古霉素的公告,顺利的话应该会上市。” 方婷望着上面的文字,同意女儿说的话,对方既已到第三期的成果,不出意外会成功,问她:“你怎么想?” “我想……”陈知敏短暂地笑了笑,接着收回,变得极为严肃:“不再是互相分享医院资源那么简单,而是在产品上联合,让他们带我们的第一次。” 方婷从她的严肃目睹野心,了然地轻拍她肩膀,离开电脑,走到办公室门口,留下临走前最后一句话:“小敏,这个项目是你替知露接下的,我相信你。” “谢谢妈妈。” 到了傍晚约定的饭局,陈知敏换上一条素白的吊带长裙,外搭洋气的黑西装,一黑一白相衬。 餐厅地下停车场亮灯,她泊车、开门。地板率先迎来一只象牙白高跟鞋,打理妥善的长发贴在后背,她无需拨开就能往耳垂覆上手,迅速戳剩余的一边耳环。后视镜有灵性地溅光,动摇不能动摇的白贝母扇形珠宝,很小颗。门一关,不知是步伐震荡还是门波震荡,耳环摇曳得厉害。 陈知敏晚下班,为了钻研合作的业务,弄到现在一个人才来。她搭电梯,进入餐厅,报预订桌,被服务员带到一个靠落地窗的位置。除了熟悉的父母和李家夫妇,她竟见到许久不见的李阳森。 据说他毕业后按照父母要求闭关修炼,一年半载都在公司不同部门打转,但他并非留在家,而是被派去其他城市打磨。今日他忽然出现在这里,或许已经结束修炼,在室内都戴着黑色鸭舌帽,身上的丹宁外套和裤子也全黑,像是一盏灯在街道烧掉的黑化,停在窗口的阴影里。 只是当她坐下来,坐到他对面。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笑和她之前在英国见到的一样,很轻松,有傲气。这么高强度的打磨都磨不掉他的傲气,以致她直视他的眼睛,一探究竟。 李阳森避开她的眼睛,发现她的包包挂车钥匙,主动给她倒果汁而不是酒,说道:“好久不见,陈知敏。” “是知敏姐。”李驹提醒。 李阳森没有纠正,看着陈知敏点头致谢,握起他的柳橙汁喝一口。她这一身打扮温柔知性,可他知道她并不是无时无刻都温柔,她面对高标准有高要求,几乎不让步,又正是这一点很吸引人。 方婷无所谓他们小孩子之间的称呼,笑问:“阳森在公司还适应吗。” 李阳森被问话,比个大拇指,“可以,阿姨。” “那就好,刚开始不做兽医会觉得可惜吧,现在应该接受许多。” 李阳森顿了顿,回答,“可惜,很怀念学兽医的日子,还特别想知露。”遗憾的声音落下,他弹了弹帽檐改善气氛,脸上浮现爽朗的笑:“只是大局已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让你加油追求人家,你就吊儿郎当。”李驹可惜地摇头,以为儿子旧情未了,回家奋发图强是因为追不上、比不过知露的男朋友。 李阳森懒得解释,拍拍他后背,提醒:“李sir,她有很喜欢的男朋友,不能硬来。” 方婷在遗憾和满意中颔首,“听说他现在赚两桶金了,的确是优秀的人。” 李阳森放下成见,“还行,没有很差。” “阳森,你现在进哪个部门?”问话的是陈知敏。 李阳森看向她,帽檐下的眼睛收敛笑意,郑重道:“BD部门。” 她明白,他们是一样的部门,说道:“商业拓展。” 他点头,已经不像一年半以前急着要她认可。 吃饭时,他们父母聊的都是交际的规划,比如打高尔夫、爬山攀岩之类的老友体力活。陈知敏和李阳森在一旁安安静静,偶尔目光相碰。 饭局结束,父母们结账离开餐厅,四人先进一辆电梯,而陈知敏和李阳森等待下一辆。李阳森拎着手机,望向电梯门映照的二人,他穿得那么闲散,她却优雅精致。 陈知敏注意到他的视线,忽然在电梯口说:“我看到你们公司的公告,万古霉素的临床试验已经到第三期。” 李阳森转过头看一眼她,还有她漂亮的耳环,回复:“你看公告就行,其他我无可奉告,不能跟你细说,三期中期数据都是内部机密。” 陈知敏失笑,不习惯他脱离后辈身份,更不习惯他不再是学生,已经站到了维护上市公司利益和产品专利的位置,正式代表他的公司。她很快从变化中恢复,提议:“约个时间,过几天我去你们公司谈一谈。” “我们两个没时差吧。”李阳森无言。 “什么?”她问。 他说:“我不喜欢在晚上谈公事。” 陈知敏莞尔,碰巧,电梯门开,她扶着西装外套,踩高跟鞋率先进去。他跟在其后,按地下停车场的楼层。 陈知敏不再提方才的事情,见他去往地下停车场,问道:“你在英国的车怎么样了。” “很早就卖给以前的同学。”李阳森想一想,又怀念,叹气:“根本没开过瘾。” 她想起他开车送她去机场的那天。 去往停车场,他们分道扬镳,各开各的车,送父母回家。 这一晚之后,陈知敏给对方公司发一封邮件,联系商业部门的负责人,约时间谈话。仅一个上午,她就收到回信,定在一礼拜后见面。 这一礼拜,他们部门开会,组建小组,起草一个初步的商业计划。很快来到约谈的那天,陈知敏带着林绮去李家的生物制药公司。 前台领她们去一个办公室,坐了几分钟,陈知敏忽然见到熟悉的人进来,他换上西装,不是鸭舌帽和丹宁外套。 业内几乎都了解他们两家的交情,陈知敏没有问邮件是不是他发的,依然站起来公式化伸手:“陈知敏。” 李阳森看了看林绮的在场,同样伸手,识破她的顾虑后澄清:“是我上司发的邮件,不过我从进公司起就一直在跟这个项目,你想聊什么可以跟我聊。” 陈知敏非常看重工作的交谈,怀疑他的生疏青涩,可碍于林绮在,她并非询问你行不行,而是隐晦道:“你很年轻。” 李阳森知其意,也不恼,比学生时期淡定许多,“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2.初谈 门已关闭,会议仍未开始。 陈知敏约见对方公司的BD部门是想了解合作的可能性,就这么碰上李阳森。其实在医药行业里,能进BD部门的都是起步显赫的人,沟通技巧和谈判水平要高,任职资格苛刻,大多具有双学位和高学历。 她不知道李阳森打磨到什么程度可以胜任这个岗位,但李家信任他从兽医专业脱胎换骨接手商业案子,那么他应该有所训练。 陈知敏决定像他说的那样,试一试就知道,于是递上商业计划,让林绮在旁边负责案头笔记,开口:“这是我们公司拟的商业计划,你先看一看。我这边搜集到的信息是只要你们过了三期的临床试验,万古霉素如无意外会获批,在获批之前我想跟你们谈合作,跟我们正在研发的医疗器械申请复合专利,药植协同系统,你们提供新药物,我们推出新植入物。” 她用一段话把来意表达清楚,接下来几分钟交给他阅读计划。 李家的生物制药公司已经在香港上市一段时间,如有临床实验结果等重要事项的更新,按照规矩会给股民投资者和HKEX这样的交易所公开信息,兜售H股组合。因此,万古霉素的临床III期中期向公众披露了,她看到信息后觉得很好,与部门里的智囊团开完会觉得更好,万古霉素和AMR植入物的协同系统有商业潜力。 李阳森低头翻文件,合作的主体非常清晰,一个应对AMR的植入物,关键词是抗菌素耐药性、钛和银离子纳米涂层、骨科。他读到关键词立刻想起陈知露,这是她毕业前一直在研究的课题,经过两年的时间,竟然走到跟李家谈合作的地步。 他把文件轻置于桌,抬头说:“我们还没公开万古霉素是即用型的液体还是冻干型粉末,你们要做植入物的协同系统,冻干粉不适合,所以你们在赌吗。” 一旁的林绮无解地握着笔,她也有着和李阳森同样的疑问,对方公司发布的新闻公告非常笼统表面,碍于商业机密没有披露药物的类型,就是向大家报备一下他们干的事情大概到什么地步、结果有突破性进展而已,从来没提过药物是什么剂型。 陈知敏却基于他们多年的接触有把握,哑然而笑,望向他。 李阳森见她笑得那么自如,很想问她为什么这样对他笑。在商业会议的几秒钟内,他迅速想过前段时间的辗转锻炼,如果不是被家里人按着成长,他现在看见她无法形容的、因工作表现的另一种漂亮会心神不定。 隔着办公桌,她时远时近的香气像轻棉飞絮,淡淡飘过来。他们四目相对,眼睛的魅力来自宁静的互望,她的眼睛含着他的身影,他的眼睛是对她的探究。 他始终比当年在英国要成熟,没有因此乱了阵脚,而是站在她的角度想,替她解答:“你分析公告后猜我们不做冻干型粉末,而且你跟医院接触得多,评估出我们的大致方向。” 陈知敏点头,身体往前倾,“公告里写药物安全、剂量准确、操作简便。凭最后四个字,我认为你们转向液体来申请专利,并且我们两家公司以前合作对接的医院有一半重合,我知道一部分护士不喜欢调配难溶解的粉状药。” 旁边的林绮突然笑一声,明白了,万古霉素是糖肽类抗生素,在水和生理盐水中都有点难溶,必须按流程配备专用的注射用水稀释。护士调完药,打入病人静脉,那么输注的药物溶液必须清澈,不能含颗粒,否则阻塞病人血管。对护士和病人来说,液体给药方式能省心省事,是医疗市场的突破口。 同样的道理,李阳森作为医学生熟记在心,他现在处理商业方面,会为了利益往市场考虑。 从计划来看,陈家的植入物才刚刚过了PoC的阶段,距离获批上市还有很长一段路,这对准备投放市场的李家来说不是捆绑的好时机,但他好歹是兽医出身,经历过病患生死和临床实战,觉得捆绑后的药效会倍增,对治病有益。 落地玻璃反照淡淡的金光,办公桌摆着给来客的两杯温水和一份摊开的文件。 李阳森重新翻阅文件,发现这份商业计划透露的PoC数据很少,却大量列举其他药植协同的成功案例试图说服合作,问道:“既然你们刚完成一个验证阶段,能不能展开说一下。” 这部分由林绮来讲述,公司的研发团队验证了核心机制、机械稳定性,以及长期植入后的组织相容性。目前结果稳定,下一步会进入临床可行性研究。 陈知敏把目光放在林绮身上,被她的临危不惧吸引进去,她一进公司就成为她的带教老师,吵过也摩擦过,可在专业上毫不吝惜夸奖。陈知敏偶尔看一看认真收听的李阳森,不确定他真听懂还是假听懂,只知道他的视线也一直在林绮身上停留,略带兴趣。 结束后,陈知敏下意识问:“听懂了吗。”她差点在林绮面前说出阳森两个字。 李阳森察觉她的嘴唇微张,似乎犹豫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被室内灿烂的光线提醒谨慎,继续谈公事的气氛,问:“你们希望我们合作的参与形式是投资还是联合开发。” “先推进早期的注册路径合作,然后我们这边会做试验。公司有资金完成,不需要投资,至于联合开发方面,协同应该要互帮互助。” “我大致同意这个想法,先收下计划,到时候公司会商量要不要跟你们签NDA。”李阳森已经熟门熟路,跟着做几个项目就知道签NDA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签NDA后可以更开放地交流。 陈知敏是谈业务的专家,明白地踩中他想要的点:“顺利签后我这边可以给你提供数据。” 这一试以后,她觉得他比想象中能发挥,并不是游手好闲、一筹莫展。 四十分钟的会议结束,林绮率先离开,被一个本公司的工作人员带到休息间。开会议的办公室非常大,空旷只剩二人,李阳森仰着头,松一松筋骨,看向落地玻璃前的陈知敏,一改方才谈BD业务的正经,倾斜椅子按圆珠笔头,一下啪嗒,一下松开,节奏有轻松调。 “陈知敏,我有事想问你。”他回到他们私底下的状态。 陈知敏转向他,背靠落地玻璃,金光嵌她发丝,“说吧。” “知露对研发和计划有什么意见。” 她没想到他问的是陈知露的想法,却也因此想到她们的约定,“她说过,不想再跟进课题后面的商业发展,所以我不打搅,没有问她的意见。” 李阳森一顿,把笔轻按桌,“看来只有她全心全意,我和你都不是为动物。” 陈知敏被窗外的金光晒着,笼罩全身,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那你为什么毕业后要回公司进BD部门,你应该当兽医。” “我知道我躲不过,不如早点面对。”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家人。他收起文件,站起来,把椅子摆好,“走吧,我送你出去。” 陈知敏点头,走到门口,站在他身后,“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做你想做的事情。” “没有后悔,是遗憾。给我四五年时间,没有走这条路会觉得白费,况且从一个国家到一个国家,我重新花了一年半才慢慢适应,中间有点心酸。”李阳森耸耸肩,拧开门,让她先走一步,“就这样吧,我会通知他们这份商业计划,有消息发邮件告诉你,按BD规矩来办。” 陈知敏笑了笑,“放心,我一视同仁。” 她先离开,香味弥留之际,高跟鞋迈出门廊。他望一眼那双高跟鞋,还记得她的高跟鞋手感,海边沙滩的温度,还有摩天轮的高空停留。 傍晚,李阳森下班回住宅,他现在开的是另一辆车,英国的卖二手,又提了一辆新的更贵的型号。他把车停住宅车库,进门将西装外套递给佣人,洗手吃饭,被父母问今天陈知敏到公司的事情。果不其然,大公司老板有眼线,已经得知两家公司交流BD业务。 李驹听完一系列细节,说道:“我知道他们要从代理转型到自研产品,第一款就要和我们合作的话,风险不小。” “这个课题是知露开始的,我跟她搭档那么多年,知道她的理论能力很好,现在能到研发阶段也是她家里人托举,过程还算顺利,有机会成功。我的顾虑是签了NDA之后,她们能给的初始数据很少,而我们会公开工艺和剂型药效,不合拍。”李阳森的立场客观。 “过两天我和陈家爬山探探,这应该是知敏独立提出的想法。” “你们慢慢。”李阳森夹菜吃饭,“现在是休息时间,能回答你都不错了。” 吃完饭,没事干,他不喜欢在休息时间研读那么多商业讯息,倒是可以和早前搞医学一样啃点大部头。正好,这本大部头提及AMR,单论医学来说,他们的确有可以合作的空间。 3.盛气凌人 两天过去,爬山日程到。 李阳森没有跟家里人上山,而是远离交际,一个人在山脚下的动物园逛一圈,最后在水族馆的餐厅靠窗位坐着。 圆桌白布,一杯可乐升泡,吸管漂浮,紧挨环形水族箱。 他百无赖聊,单手撑着脑袋,脸对水族箱。亚克力玻璃游过鲸鲨,窗光蔚蓝,鲸鲨刚好撑开大嘴,吸进一群浮游生物,带皮齿的鱼眼逼近玻璃,像侦查威胁的扫视仪,有巨无霸的凌厉。他们猝不及防对上眼睛,人和鲸鲨相碰,又是猝不及防的一瞬间,30英尺的身影闪走漩涡。 他忽然笑了一下,对着鲸鲨不理睬他的肚皮笑。空荡以后,只有他的笑容在水草和灯光在蔚蓝的水里涌动,被玻璃反照。 这一瞬间,他被拉回现实,重回纯真的感觉一概不见。 李阳森被接下来可能促成的生意烦扰,如果他真的和陈知敏代表双方扯上合同关系,那么他要为了公司利益把私人感情放后边,私下接触都得谨慎。 他冷呵一声,对自己嗤之以鼻,竟然还在想私人感情。就算当初放弃英国回来,她最先看上的是他代表的商业利益、一个上市医药公司的联合专利资源,而不是他或曾经微微表露的暧昧心意。 其实他早有预料,他最初看起来什么生意成就都没有,便什么都算不上,唯有来到BD部门,手握万古霉素项目,才会接触大量商谈的机会。 这些机会都不是李家主动蹭上的,而是对方看见公开报告蹭过来,比如陈知敏就属于其中之一。 人往高处走,水则往高处流,曾经分散的水滴终究会一并汇入大海,并且是悄无声息地汇入,这悄无声息要么是低调无名,要么是暗度陈仓。在当下,谁是大海显而易见,李家的公司绝对是能容纳浮游生物和巨型鲸鲨的大海,他选择回来便注定一步登天,成为公司的核心成员,同她分庭抗礼,甚至占上先机。 李阳森想到这里,低头用吸管顺一顺可乐的气泡,抬头,鲸鲨已经往上空的灯光盘旋,光线从它身边射散,水滴被击碎的纹理清晰可见。 待了一小时,李阳森接到父亲电话。 “喂,李sir。” “我们已经下山,陈家夫妇走了,我和你妈妈到山脚的停车场等你。” 李阳森听后招手结账,同时应父亲道:“好,我知道了,现在过去,我开车。” 他给一杯可乐结账,价格跟0.1克黄金一样,水族馆餐厅的价格比普通餐厅贵几倍,他付完钱离开,走出餐厅,发现天空业已昏黄。 到了停车场,他跟一辆熟悉的车擦身而过,车灯照到他身上,他正取出车钥匙。 陈知敏看见他,没有打招呼,只往停车场出口行驶。 李阳森坐上车,从车前窗认出那是陈家的车,接着让父母坐进来,往回家的方向开走。 “你们探得怎么样。” 李驹把装备放好,敲着膝盖,说:“他们确实有想法要跟我们联合申请。” “陈知敏也在?” “她没来,跟你一样。” 李阳森看前方隧道百米之外的车,在驾驶位确认道:“我看到她来了。” “她没有跟我们一起,听说在水族馆待着。” 李阳森一愣,扬起眉笑,原来他们待在同一个地方。他慢慢开进隧道,周围暗淡,塞车的时候停下,转过头问:“你们放心把数据分享给他们吗。” “就看他们有没有把AMR做成的毅力,做不出来我们一定跟着吃亏。从医学角度来说,你的考量没错,联合起来的抗生素药效强,给医患做手术有用,我同意,能医治病就是我们研发生产的初衷。” “李sir,你这么说,我判断60%以上的概率会谈成。” “你有了解的,知敏的行动力非常强,而且在商言商,只有跟家里人才和风细雨。”李驹又道:“这事情全权交给你,你上头会接另一个项目,所以只有你决定做还是不做,由你来选择万古霉素的合作对象。虽然我和陈家是老朋友,但也不是什么都答应,一定要擦亮眼睛,凭我们是上市公司,被监管,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慎重。” 李阳森看起来不当一回事地笑:“万一我不慎重,把你搞破产了。” “去不了破产的程度,小伤会有。我早就决定试你一次,试了就知道是龙是凤,不行的话我们会善后补救。” 李阳森听后不失望,亦无所谓是龙是凤,他连皇家兽医的本科都通过,并且圆满完成硕士学业,会相信自己的水平,只是面对的人是陈知敏,有可能摇摆不定。他突然不允许自己不负责,不再为她联想下去,回到车厢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时光,问道:“爸妈,爬山那么久,你们的膝盖还好吗。” 李驹放松地靠着皮椅,大手一挥,“没问题,小病都能医。” “止痛药不能滥用,别忘了。”李阳森说。 妈妈这时伸手越过座椅,轻拍李阳森肩膀,“不用担心,我身体非常好,他身体没那么差。” “那就好。” 过了隧道,开几公里就能回到家。晚上一家人吃完饭,李阳森进房间,九点一刻钟,手机的邮箱系统弹出一封邮件,以为是英国那边发来的,有时差,否则怎么会在晚上发邮件,没料到发件人是陈知敏。 他读完邮件,已经发现她合作的目标非常确定,她所写的每个字都透露着她要拿下项目的决心。虽然并不露骨,都是雷厉风行的官话,但他感受到她底下的意思,凭他对她的了解,她处理完琐事还在九点一刻发送邮件就代表她放不下心。 居然有一次,他能得到她如此急迫的放不下心,哪怕这份急迫被商业性的官话包装得好,可是他找到破绽,她就是想在万古霉素上市前抓住合作的机会,机不可遇,时不待人。 他抓着手机,也逐渐诞生想替她拿下项目的想法。这一刻他好像变回那个纨绔的海归少爷,不惜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毫无长进。没过多久,他变得清醒,他是兵帅,她才是投门的小卒。 因此,他史上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她,完全搁置在一边。理由很简单,他不在休息时间谈公事,如果她下一次依然在这个点发信息,那么不应该用正经邮件,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找。 十点,陈知敏洗好澡,坐在镜子前涂抹,滑开手机邮箱,没有收到回复。出乎意料,他不是在第一时间回复她,她锐利地察觉自己先行一步,被架在一个有求于人的位置,她有求他未必有应,还不得不让步于他的抉择和布置中,看着他随心所欲、爱搭不理。 她拎起梳子,梳到发尾,想起他之前在餐厅说他不在休息时间谈公事。她明白了,前后两个想法都是她面临的问题,既然寻求合作就得接受他的工作风格,知道什么时候能找他,什么时候不打扰,也要反思她对小孩上位的期望,在生意场他玩世不恭,那么她盛气凌人也没用。 第二日,陈知敏回公司上班,打开电脑查邮箱,依旧没有收到李阳森的回复。 这个时候,李阳森接手跟进项目,上司到隔壁会议室开会。BD部门分两批人,与李阳森一起的这批正在给联合专利申请估值,认为联合专利市值可能增20%,单独仅10%,计下来貌似能达成划算的商业合作。如果确定要共同推出药植协同系统,申请联合专利也能防竞争对手的套装仿制。 一位叫简力的同事问:“李经理,决定做药植协同系统的话,就和陈家签NDA吗?” 李阳森转着笔,摇头:“不一定是陈家啊,我没说是陈家。” 另一位同事插话,“早上前台接待了另一个公司的BD部门,他们公司做心脏血管的植入物。” 简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们可以看他们争。” “简力,那天陪着陈知敏来的助理好像是你大学同学。” “是的,林绮。”简力说:“李经理谈拢的话,我们就是熟人局。” 李阳森没有表态,散会以后,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跟陈知露重新联系,还是认可她作出的研究。论私人感情,他会首选和陈家签署NDA,但论其他,他应该给别的公司一个合作机会,先谈一谈再做决定。 同日,这一消息经由林绮传到陈知敏耳边,据说他们真的在考虑,她决定给李阳森打电话,不能被同行截胡。 电话拨通后一阵忙音,陈知敏继续拨打,终于接听,问道:“你还在考虑什么。” 李阳森回答:“考虑市值。” 陈知敏沉默,她站在对方公司的角度,也知道骨科植入物的市场规模不比心脏血管诱人,然而她还是开口:“我查了一下,跟你对接的是和我们一样体量的公司,他们做心脏血管,有意跟紧我们的动向。” “我负责这边的利益,不管他们有没有故意跟紧你们动向。你想要我答应你,应该继续给我一个理由,暂时只有五分钟时间。”李阳森正在翻阅心脏血管公司递来的商业计划。 陈知敏判断他的反应,她的资料和会议稿齐全,介绍面面俱到,他还有什么理由刁难她。她冷静补充:“阳森,你分明在拿捏我,这不是游戏。” 李阳森顿住翻阅的动作,自嘲一笑,他在认真为市值二选一,可她总认为他在卖弄儿戏。他不会因喜欢她而中套,澄清道:“我没有把它当游戏,你可以继续论述和试图说服我,因为我还在选择,但现在一口咬定我跟你玩游戏,不对吧,你以为我还在英国跟你骑马。”他倒是承认拿捏,她是卒,他做兵,声明道:“谈事情要筹码,我顺势而为,还得衡量,有更多理由就有更多参考。还有,别在公司叫我阳森,我不喜欢你大姐姐的口吻。” 陈知敏干脆不称呼他,说道:“好,关于AMR的事情,该说的我和知露都说了,如果你还需要理由,那就是其他为难我的理由。” “你想多了,我为难你?你不信任我后反过来咬我一口才对。”李阳森说这话时刺痛,他强行花几分钟低头翻商业计划,翻到最后一页,他问:“陈知敏,挂了没。” “说吧,我为刚刚讲的话道歉,对不起。” “我手上有文件,再考虑两天才有回复,不要拿你对下属的时间宽限对我。” 陈知敏一愣,的确,她是主动谈合作的那一方。她答应了,同时考虑推翻昨天晚上的想法,他不是小孩上位,也不是如愿以偿的朋友,他代表生物制药有很大的权力,而且她应证一点,跟他谈协议不能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