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第一章 风雪人头宴(—)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章 风雪人头宴(—) 寒风渡。 名字里带著风,此地便终年不缺风。 腊月的风尤其酷烈,卷著北凉特有的砂砾般的雪粒子,抽打在客栈陈旧的门板上,发出密如急鼓的“噼啪”声。 客栈无名,幌子上只画个斗大的“酒”字,墨跡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 此刻,这方圆百里唯一的歇脚处,却罕见地挤满了人。 形形色色的人。 有裹著厚重裘皮、腰间鼓鼓囊囊的商贾;有背负刀剑、满脸风霜的江湖客;有眼神精亮、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內家好手;甚至角落里还坐著两个身穿浆洗髮白僧衣、闭目拨弄念珠的苦行僧。 空气里混杂著劣质酒气、汗酸味、马粪的腥臊,以及嗡嗡作响的议论声。 话题的中心,离不开三个字——北凉王。 “……所以说,龙生九子,还各有所好呢。堂堂大乾六皇子,陛下嫡亲的血脉,混到被一脚踹到这鸟不拉屎的北凉,封了个听著威风、实则屁用没有的『北凉王』,嘖嘖,这跟流放有啥区別?” 一个满脸络腮鬍、手提鬼头刀的壮汉灌了口烈酒,嗓门不自觉地拔高,引得眾人侧目。 旁边桌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摇头晃脑地接话:“兄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闻这位六皇子,哦,现在该叫北凉王了,年幼时也曾聪慧,颇得陛下欢心。可惜啊,外祖家牵扯进十年前那场『云州案』,满门倾覆。他自己嘛……据说练功急於求成,走了岔子,伤了根基,从此武道无望。一个母族有罪、自身又成废人的皇子,留在京城岂不是碍眼?打发到这北凉苦寒之地,眼不见为净罢了。” “废人?” 另一侧,一个独眼老者冷笑,手中铁胆转得咔咔响,“何止是废人!老夫半年前路过北凉城,嘿,你们猜怎么著?咱们这位王爷的府邸,怕是还不如凉州城里一个土財主的宅院气派!门口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就俩老得掉牙的门房,一个赛一个的邋遢!这哪是王爷?分明是破落户!”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我还听说,这位王爷到了北凉,整日就是闭门不出,要么就是带著他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僕从,在城里閒逛,买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把玩,半点正事不干。北凉匪患成灾,边关不寧,他可曾管过?我看啊,陛下让他来北凉,就是让他自生自灭的!” “可怜他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嘍,”有人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曖昧的惋惜,“听说还是中州什么大门派的仙子般人物,这婚约……怕是悬咯!” 满堂鬨笑,或鄙夷,或嘲弄,或纯粹是无聊风雪天里的幸灾乐祸。 在这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的边塞,谈论一位失势皇子的落魄,似乎能给他们这些同样挣扎在江湖底层或商路奔波的人,带来些许扭曲的快意。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更猛烈的风雪趁机捲入,吹得靠近门口的几人衣袂翻飞,炭盆里的火苗都猛地矮了一截。 一行人走了进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月白色银纹锦缎斗篷,兜帽边缘镶著蓬鬆洁白的风毛,衬得她露出的下半张脸莹白如玉,下頜尖俏。 兜帽下,隱约可见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和如画的眉黛。 她身后跟著一位青衫老者,双目开闔间精光隱现,气息沉凝。 再后面是两名做侍女打扮的少女,虽姿色不俗,但眉眼间也带著与这粗獷边地格格不入的矜持与些许不耐。 “好俊的娘们!” 鬼头刀壮汉眼睛一直,脱口而出,隨即被身旁同伴猛拉了一把,才訕訕住口。 那青衫老者淡淡瞥来一眼,壮汉顿时如被冰水浇头,通体生寒,不敢再放肆。 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贵客光临,快请进,快请进!这天杀的鬼天气……楼上还有雅间,清净!” “不必。” 女子声音清脆,却透著疏离,目光在喧闹的大堂扫过,微微蹙眉,最终走向靠近角落一处相对安静一点的一张空桌。 青衫老者紧隨其后,两名侍女连忙用隨身带的丝绢擦拭本就油腻的桌椅。 她们落座的声音很轻,举止优雅,与周遭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先前关於北凉王的议论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那边。 一名绿衣侍女边为自家小姐斟上自带的香茗,边撇了撇嘴,用不高却足以让邻桌听清的声音嘀咕:“小姐,这地方真是……鱼龙混杂。那些人说的……可是真的?那位北凉王殿下,当真……如此不堪?” 言语间,对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已是十足的轻视。 另一名紫衣侍女也低声道:“这一路行来,听到的皆是此类言语。想来空穴不来风,小姐,这婚约……”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那被称为“小姐”的女子,正是青云宗圣女柳丝雨。 她恍若未闻,只是伸出纤纤玉指,轻轻转动著温热的茶杯,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向更角落的方向。 那里,独自坐著一人。 那人穿著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为考究的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罕见的银灰色雪貂裘,侧对著大堂。 脸上戴著一张样式奇特的木质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頜和薄薄的嘴唇。 面具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在昏暗跳动的灯火下,透著股说不出的诡譎。 他面前的桌上,没有酒菜,只放著一个约莫尺半长、乌沉沉的木匣,匣身毫无装饰,却莫名吸引人的视线。 他坐得极稳,仿佛堂內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只是偶尔,会抬手端起面前一杯清澈如水的酒,凑到面具唇边,浅浅啜饮一口。 动作舒缓,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慵懒的从容。 柳丝雨的心,没来由地微微一动。 这人的气度……与这粗糙喧闹的客栈,与外面肆虐的风雪,甚至与她自己心中纷乱烦闷的思绪,都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个误入此间的旁观者,冷静地注视著一切。 就在这时,那独眼老者重重一磕铁胆,將话题引向了更劲爆的方向。 “嘿,北凉王算个球!不过是个失势的废物皇子。真正让老子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他独眼中精光闪烁,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凉州无伤剑,剑无伤!诸位可都听过?” 大堂內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剑圣之名何人不知?那位十年前便已踏入不败天境,一柄秋水剑败尽天下高手!实实在在的剑道魁首!” 书生模样的人失声问道,手中茶杯都晃了晃。 “什么狗屁剑圣!”独眼老者冷笑,“今日白天,有人在凉州与北凉交界的老鹰涧,发现了他的尸体。” “什么?!” “不可能!” “剑圣死了?!” 惊呼声四起,连柳丝雨和那青衫老者柳伯,都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 不败天境,那是屹立在武道巔峰的寥寥数人之一,仅次於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这等人物,怎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千真万確!”独眼老者环视一周,对造成的效果很满意,“而且,死状极惨。被人一剑梟首!头颅……不翼而飞!” “一剑梟首?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全身上下別无伤痕,只有一处致命伤,而且那伤口极为平整……” 这话让柳丝雨也为之一凝,双耳微动。 “谁?到底是谁?谁能杀得了剑圣?莫非是……” 有人声音颤抖,不敢说出那几个字。 “陆地神仙出手了?” 鬼头刀壮汉嗓子发乾。 独眼老者摇头:“现场残留的剑气,据说纯粹、凌厉、霸道至极,却並非已知任何一位陆地神仙的路数。而且一击致命!剑无伤……似乎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一击,斩杀不败天境的剑圣! 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门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个消息,比嘲弄一百个落魄王爷,更让人心底发寒。 那意味著,江湖的水,比他们想像的更深、更浑,暗处隱藏著难以想像的恐怖存在。 柳丝雨也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剑无伤的名头,她在青云宗也听过,那是足以与宗內几位太上长老平起平坐的人物。 如此陨落……她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角落里的面具男子。 他依旧平静地坐著,仿佛没有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只是,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了桌上那个乌沉沉的木匣。 木匣…… 柳丝雨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那个匣子上。 尺半长,乌沉沉,毫无装饰……一个奇怪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她的脑海,让她握著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难道…… 不,不可能!太荒谬了!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压抑、震惊、疑惧的气氛达到顶点时—— “哐当!” “扑通!” 靠近门口几张桌子的客人,忽然毫无徵兆地一头栽倒,杯盘碗盏摔了一地。 紧接著,像是传染一般,大堂內超过半数的人,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手脚酸软,眼前发黑,接二连三地瘫软在座位上滑倒在地。 “酒……酒里有毒!” “是蒙汗药!还是极品的那种!” “掌柜的!你……” …… (ps:境界划分为:一至九品,九品为大宗师,九品之上为入道玄境、金刚地境、不败天境、陆地神仙……) 第二章 风雪人头宴(二)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章 风雪人头宴(二) 大堂內瞬息间乱成一锅粥。 还能保持清醒的不足十人,皆是修为较高或极为警惕之辈,此刻也个个脸色煞白,慌忙起身,或拔出兵刃,或暗自运功逼毒,惊恐地望向柜檯后那个一直满脸堆笑的矮胖掌柜。 掌柜脸上的諂媚笑容不知何时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讥誚。 他用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铜酒壶,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厨的门帘掀起,几个原本跑堂的伙计,甚至那个一直在灶台后忙活的禿头厨子,都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没了之前的市侩与卑微,眼神锐利如鹰隼,动作间透著一股训练有素的干练与杀气。 他们的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明晃晃的弯刀、分水刺等利器。 “你……你们是什么人?!” 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勉强扶著桌沿站住,声音发颤,“为何下毒?!” 鬼头刀壮汉也踉蹌著试图举起兵刃,但手臂酸软无力,鬼头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脸色铁青,死死瞪著掌柜:“蒙汗药……不对!这药力……是千机软筋散!你们……不是普通黑店!” “有点见识。”掌柜终於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还能站著的寥寥数人,最后落在柳丝雨那一桌,“可惜,晚了。” “诸位。” 掌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相逢即是有缘。可惜,这缘分,今日得断了。” 他缓缓走出柜檯,原本矮胖的身形似乎都挺拔了些许,一股精悍锐利的气息散发出来。 瞬间迸发出九品大宗师的实力。 “自我介绍一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北秦,镇武司,胡图鲁。” “北秦!” “他们是北秦的细作!” 还能站著的几人骇然色变,心沉到了谷底。 大乾与北秦乃是世仇,边境摩擦不断,近年更是势同水火。 两国间的武道爭霸约战也即將举行,此刻北秦的细作出现在大乾腹地的北凉附近,其用意不言而喻。 “两国武道爭霸在即,”胡图鲁慢悠悠地说著,“杀了你们这些南乾的江湖人、行商,尤其是……”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柳伯,又在柳丝雨身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艷与更深的残忍。 “……还有青云宗的高足,想必能给大乾的武人们,添点堵,灭几分威风吧?也算我等,为陛下,为大秦,略尽绵薄之力。” “混帐!” 独眼老者目眥欲裂,强提一口真气,手中铁胆猛地掷出,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直射胡图鲁面门。 胡图鲁身形不动,旁边一个扮作伙计的北秦细作已然闪身上前,手中弯刀精准地一挑一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鐺!” 铁胆被磕飞,深深嵌入一旁的木柱中。那细作动作不停,揉身而上,刀光如雪,瞬间笼罩独眼老者。 老者身中剧毒,动作迟滯,勉强抵挡两下,便被一刀抹过咽喉,鲜血喷溅,瞪大著独眼,不甘地仰面倒下。 乾脆,利落,狠辣。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剩余几人反抗的念头。 实力差距太大了! 对方明显早有预谋,且个个身手不凡,己方又大多中毒无力……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个人的心头。 柳伯向前一步,將柳丝雨护在身后,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小姐,老奴拼死拖住他们,您速退!这些人是北秦精锐死士,不可力敌!” 柳丝雨玉容冰冷,手指已悄然扣住了袖中一枚温润的玉符,那是师尊赐下的保命之物,威力极大,但只能使用一次。 她没想到,退婚之行尚未开始,竟会遭遇如此凶险。 “青云宗的仙子,”胡图鲁的目光越过柳伯,落在柳丝雨脸上,笑容越发让人心寒,“果然名不虚传。放心,胡某会给你一个痛快,儘量不伤了你如花似玉的脸蛋。毕竟,我北秦的勇士,也惜花。” 他摆摆手,几名北秦细作立刻持刃上前,准备先將还能站著的几人解决。 他们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角落里。 那个从头到尾,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身影。 玄色暗纹锦袍,银灰雪貂裘,诡譎的木质面具。 他依然端坐著,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是的,倒酒。 桌上那壶酒,显然也被下了药。可他就那么平静地提起酒壶,將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动作舒缓,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端起酒杯,凑到面具唇边,再次浅浅啜饮了一口。 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血腥杀戮、绝望恐惧,都与他无关。 仿佛他喝的不是能放倒江湖好汉的千机软筋散,而是琼浆玉液。 这份异常的镇定,在眼下这环境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扎眼。 胡图鲁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气质特殊的人,但对方穿著虽然考究,却孤身一人,不像有隨从护卫的样子,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此刻看来,此人要么是深藏不露,要么……就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你,”胡图鲁下巴微扬,指向面具男子,语气带著审视与不耐,“倒是镇定。喝了加料的酒,还能坐著?” 面具男子,正是北凉王——苏清南。 苏清南仿佛没听见,只是轻轻晃动著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杯壁上掛著的酒液,似乎在欣赏那细微的光泽。 这份无视,让胡图鲁脸色一沉。 旁边一个性子急躁,名叫六子的北秦细作早已按捺不住,狞笑一声:“队长,跟这装神弄鬼的南狗废什么话!看他穿得最是富贵,说不定是条大鱼!先拿他开刀祭旗!” 说著,他便大步上前,手中弯刀寒光闪闪,直奔苏清南脖颈而去。 动作快准狠,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柳丝雨的心莫名一紧,虽然素不相识,但这面具男子那份诡异的平静,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他那面具,她总感觉有几分相熟。 眼看刀光及体,她几乎要闭上眼睛。 然而—— 叮!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那北秦细作势在必得的一刀,在距离苏清南脖颈尚有半尺时,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手,而是他的刀,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 苏清南不知何时抬起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就那么隨意地搭在了那寒光照雪的刀刃上。 动作看起来慢悠悠,毫无力道。 可六子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竟也无法让手中的刀再前进半分。 那两根手指,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又像是铁钳,將他的刀牢牢锁住! 六子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另一只手立刻化掌,狠狠拍向苏清南的面门! 苏清南右手依旧端著酒杯,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杯中那清澈的酒液,忽然盪起一圈涟漪,一滴酒珠被震得跃出杯沿。 然后,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而出,那滴酒珠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寒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飞射而出。 “噗!” 一声闷响,六子的眉心瞬间被洞穿。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內劲外放,凝水成罡?!” 胡图鲁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高手能为。 至少是九品大宗师才能使出的手段。 可此人……为何喝了千机软筋散却毫无反应? 难道他早已识破,並未饮用? 不对,自己明明亲眼见他喝了两杯! “哥!” 六子的胞弟见亲哥被杀,顿时悲从中来,“我杀了你!” 苏清南缓缓放下酒杯,左手隨意一甩。 刚出手的老七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倒飞出去。 “砰”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 墙无伤,但那人的身体却炸成了一摊肉泥。 轻鬆写意,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北秦眾人如临大敌,再不敢有丝毫轻视,纷纷紧握兵刃,將苏清南围在了中间,却一时无人敢率先动手。 柳丝雨和柳伯也震惊地看著这一幕。 此人……好高的修为! 好诡异的手段! 胡图鲁脸色变幻不定,目光死死盯住苏清南,尤其是他面前桌上那个乌沉沉的木匣。 “阁下究竟是谁?” 胡图鲁沉声问道,语气已带上了几分凝重与忌惮。 他试图摸清对方底细,若能不动手,自然最好。 对方展现的实力,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但他总觉得那匣子之物不是凡品,错过可惜。 於是接著说道:“我镇武司副司马上就到,那可是入道玄境的人物!阁下若是能留下这个匣子,我可做主放你离去,如何?” 苏清南终於有了反应。 他微微侧头,面具朝向胡图鲁的方向,似乎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乌木匣。 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胡图鲁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惊疑。 这木匣……此人如此看重,之前眾人谈论剑圣之死时,他似乎也格外关注此匣……难道里面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或许是他赖以横行的依仗? 若能夺得…… 贪念一起,胡图鲁定了定神,对身旁一个擅长开锁破机关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心腹会意,小心翼翼地上前,先是对苏清南抱了抱拳,见对方毫无反应,便深吸一口气,將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乌木匣上。 匣子没有锁扣,似乎只是简单合上。 心腹谨慎地检查了一番,確定没有机关暗器,这才伸出双手,缓缓將匣盖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柳丝雨也屏住了呼吸,脑海中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让她心跳如鼓。 匣盖,彻底打开。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神兵利刃。 只有…… 一颗头颅。 …… 第三章 风雪人头宴(三)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章 风雪人头宴(三) 寒风渡外三十里,官道早已被肆虐的风雪掩盖得模糊不清。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却在没膝深的积雪中,异常平稳地前行著。 拉车的两匹黑马神骏非凡,鼻孔喷出的白气凝而不散,马蹄落下时,积雪竟会自动向两侧滑开少许,显是异种。 赶车的是个两个穿著厚厚羊皮袄,戴著护耳毡帽的汉子,脸颊冻得通红。 一个被风雪吹得瑟瑟发抖,一个却依旧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前方白茫茫的天地。 那腰背挺直之人名叫秦寿,北秦镇武司副司。 他身形高瘦,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冷峻,一双细长的眼睛开闔间精光隱现,落雪落在他的身上瞬间被蒸乾,风雪不侵。 这是踏入入道玄境的显著特徵。 此等修为,在北秦镇武司內亦是顶尖高手,足以独当一面。 然而此刻,他却沦为了马夫。 “……白姑娘,前方三十里便是寒风渡,有一处客栈,虽简陋,却也能暂避风雪,补充些热水乾粮。这鬼天气,马也乏了,您看……是否稍作休整?” 车厢內,与车外的酷寒截然不同。 四壁似乎衬著某种保暖的皮毛,地上铺著厚实的绒毯,角落里的黄铜小炭炉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还带著一丝清雅的甜香。 炉上煨著一把紫砂小壶,水汽裊裊。 一女子穿著素白如雪的衣裙,料子轻薄柔软,在这温暖车厢內显得恰到好处。 外罩一件银狐裘的斗篷,兜帽摘下,放在一旁。 她的肌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枝头初绽的梨花。 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姝,鼻樑小巧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粉。 一头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美。 一种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到了极致的美。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那长长的睫毛下,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並非寻常美人的秋水盈盈,而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平静。 如同万年不化的冰湖深处,倒映不出任何光影,也映不出任何情绪。 听到秦寿的问话,她眼睫未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秦寿鬆了口气,却又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更重了些。 旁边赶车的汉子,是他的心腹下属之一,名叫胡三,也是镇武司的好手。 胡三瞥了一眼车厢方向,压低声音,带著男人间惯有的那种曖昧与好奇,凑近秦寿问道:“头儿,里面这位白姑娘……到底什么来头?长得可真他娘的……带劲!就是冷了点。这一路南下,兄弟都快冻成冰坨子了,她倒好,在里面暖暖和和……” “闭嘴!” 秦寿脸色一沉,低喝道,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不该问的別问!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这位……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此次潜入大乾,一切行动,需听她调度。包括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带著浓浓的不甘与困惑。 胡三嚇了一跳,连忙噤声,不敢再言,心里却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连秦副司这等入道玄境的大高手,都要听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调度? 还得给她当副手? 这白姑娘……究竟是什么通天的人物? 秦寿自己也纳闷,不,是极其鬱闷。 他秦寿,堂堂镇武司副司,入道玄境的修为,在北秦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次奉命潜入大乾,接应一位重要人物,並协助其执行一项绝密任务。 他本以为自己是主导,最多与人合作。 谁曾想,到了接头地点,见到的却是这么个年轻得过分、美得过分、也冷得过分的小姑娘。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上峰的命令明確无误:此次行动,以白姑娘为主,秦寿及其所属,皆需听命於她,全力配合,护卫其安全,直至任务完成。 凭什么?! 就凭她那张脸? 还是凭她那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 秦寿暗中试探过,这白姑娘身上,確实没有半分內力或真气的波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可上峰的命令不容置疑。 他只能將这口闷气生生咽下,一路小心伺候著。 可看著对方那副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的冷淡模样,秦寿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哼,乳臭未乾……” 他在心里暗暗嗤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紧闭的车厢门帘,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容顏和冰封般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而危险的魅力,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江湖,都有些心底发毛。 “加快些,赶到客栈。” 秦寿收回思绪,沉声吩咐。 这风雪里待久了,实在难受,他也想早点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胡三应了一声,轻轻挥动鞭梢,两匹黑马嘶鸣一声,加快了几分速度。 马车碾过深深的积雪,留下一道清晰的辙印,旋即又被狂舞的雪片迅速掩埋。 车厢內,白姑娘缓缓睁开了眼睛。 掀开一角车窗,风雪盈身。 她却丝毫不在意。 那双冰湖般的眸子,平静地望著前方。 指尖轻轻拂过怀中抱著的一个长条形,用厚厚锦缎包裹著的物件。 关上窗。 外面风雪呼號,车內暖香宜人。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一种早已浸透骨髓,与生俱来的……冷。 …… 与此同时。 寒风渡,无名客栈。 时间,仿佛在匣盖打开的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最坚固的寒冰冻住,死死黏在那颗从乌木匣中滚落出来的头颅上。 头颅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小半圈,面容正好朝向大堂中央。 花白的头髮凌乱地沾著些许暗褐色的血污,面容清癯,皱纹深刻,此刻却因极致的恐惧与不甘而扭曲变形。 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早已涣散,却依旧残留著生前最后一刻所见的、足以令灵魂崩碎的骇然。 空气里,除了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只剩下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呼吸声,以及……几声压抑到极致的、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这……这是……” 那书生模样的中年人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 他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比那颗头颅还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剑……剑……无伤……是剑圣!无伤剑……剑无伤!” 一个剑客忽然高声吶喊。 他死死盯著那颗头颅,声音嘶哑乾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 “剑圣的头颅……在这里……” “被人一剑梟首……不翼而飞的头颅……”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如同万钧雷霆,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劈得他们神魂出窍,思维停滯。 凉州剑无伤,不败天境的剑圣,公认的当世剑道巔峰人物。 他的头颅,竟然被人盛放在一个木匣里,带到了这北凉苦寒之地,一个不起眼的客栈中! 而携带这颗头颅的人……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地、颤抖地,移向了那个依旧安坐如山的玄袍身影。 银灰色的雪貂裘,诡譎的木质面具,修长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轻点。 平静。 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仿佛他隨身携带的不是一位剑圣的头颅,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嗬……嗬……” 胡图鲁的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他死死地瞪著那颗头颅,又猛地抬头看向苏清南,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青筋暴起,冷汗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他的內衫。 九品大宗师的感知远比旁人敏锐。 在那匣盖掀开的剎那,他不仅仅看到了剑圣的头颅,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即便人已死去、头颅离体,却依旧残留著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慄的锋锐剑意。 以及,一股隱晦可怕的……斩杀者的气息! 那气息,与眼前这面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隱隱呼应。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让他不得不信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紧了他的心臟—— 一剑斩杀不败天境剑圣的……就是这个戴著面具人! 他之前竟然还妄想抢夺对方的木匣? 还威胁对方? 找死! 极致的恐惧,让胡图鲁的双腿开始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想逃,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离这个恐怖的面具人越远越好。 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剩下的北秦细作们更是面无人色,握刀的手抖得厉害。 看向苏清南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敬畏与恐惧,如同仰视九天神祇,又如同凝望九幽恶魔。 柳丝雨同样震惊得无以復加。 她胸前的清心暖玉,传来一阵阵愈发强烈的冰凉感,並非寒意,而是一种遇到更高层次能量场时的自发预警。 她看著桌上那颗曾经叱吒风云,如今却死状悽惨的头颅,再看看那个气定神閒的面具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瀰漫开来,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为何隨身携带剑圣的头颅? 他与剑圣之死……不,他就是斩杀剑圣之人?! 青云宗內,剑圣剑无伤的名字也如雷贯耳,乃是宗主、太上长老们提及都需慎重对待的人物。 能斩杀这等存在……此人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不败天境? 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之前因对方气质特殊而產生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此刻已全部化为深深的忌惮与对未知强大的本能颤慄。 苏清南似乎对周遭死寂般的震撼与恐惧毫无所觉。 他伸出手,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刚刚捏过刀刃的食指与中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然后,他將丝帕隨意丟在桌上,盖住了那颗头颅瞪大的双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胡图鲁等人心头再次狂跳。 “前……前辈……” 胡图鲁用尽毕生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变了调的字,腰身不自觉地深深弯了下去,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与討好,“晚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冒犯前辈虎威!晚辈……晚辈这就滚!立刻滚!绝不敢再污了前辈的眼!” 他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逃离。 苏清南笑道:“我的牛肉麵还没上呢。” 胡图鲁嚇得连滚带爬,“我……我这就去做……” “不要放葱花。” “是……” …… 第四章 一步杀十人,风雪夜归魂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章 一步杀十人,风雪夜归魂 牛肉麵很快被端了上来。 粗瓷海碗,汤色清亮,上面铺著满碗厚薄均匀的酱色牛肉,几根翠绿的青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没有葱花,正如苏清南所要求。 胡图鲁亲自端著托盘,手臂绷得紧紧的,生怕洒出一滴汤水。 他將面碗小心翼翼地放在苏清南面前的桌上,然后低著头,弓著腰,大气不敢喘地退到一旁,额角的冷汗混著灶间的热汽,顺著脸颊往下淌。 整个大堂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碗面上,聚焦在那只拿起筷子的手上。 苏清南拿起竹筷,在碗边轻轻顿了顿,然后挑起一箸麵条。 “吸溜——” 轻微而清晰的吸食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就这么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动作舒缓,从容不迫。 每一口都咀嚼得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 这份镇定,或者说漠然,比任何咆哮威胁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胡图鲁和剩下的北秦细作们垂手肃立在一旁,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柳丝雨和柳伯,以及其他几个勉强还能保持清醒的江湖客、商人,也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位煞星。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门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伴隨著那轻微的咀嚼声。 时间,在这诡异的平静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终於,苏清南放下了筷子。 碗里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饱了。” 他淡淡说了一句,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有些沉闷,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胡图鲁浑身一激灵,连忙上前,諂媚又惶恐地问道:“前……前辈,可还满意?” 苏清南没回答,只是用指尖指了指旁的乌木匣。 胡图鲁立刻会意,几乎是扑过去,强忍著对那颗头颅的本能恐惧和噁心,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整理好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盖好盖子。 整个过程,他的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使命,后退几步,深深低著头,等待著未知的发落。 苏清南拎起了那个装著剑圣头颅的乌木匣。 他站起身,银灰色的雪貂裘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 很寻常的一步,就像普通人从桌边起身,打算离开。 胡图鲁等人见状,终於鬆了一口气。 然而—— 就在他脚掌落地的剎那。 时间与空间,仿佛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扭曲。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罡风呼啸,没有真气鼓盪,甚至没有看到任何兵器出鞘的寒光。 胡图鲁脸上的諂媚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定格,紧接著,他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红线。 红线迅速扩大。 噗—— 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从他的脖颈断裂处狂飆而出,冲天而起。 那颗硕大的头颅,带著凝固的惊愕表情,斜斜地从肩膀上滑落,“咚”地一声砸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几乎在同一瞬间—— 噗! 噗! 噗! …… 连续数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围在周围的另外七名北秦细作,无论站立的姿態如何,手中的兵刃是否举起,脸上的表情是恐惧还是茫然,他们的脖颈处,都诡异地出现了同样的红线,同样的鲜血狂喷,同样的头颅滚落! 八具无头尸身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保持著生前的姿势,僵立了短短一瞬,然后便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埃。 鲜血迅速从断颈处汩汩流出,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匯聚成一片片刺目的、粘稠的猩红。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炭火气、酒气、麵汤气,充斥了整个大堂。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从苏清南踏出那一步,到八颗人头落地,八具尸体倒下,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 大堂內,陷入了比之前看到剑圣头颅时,更加彻底、更加死寂的凝固。 柳丝雨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娇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没有剑光,没有掌风,没有感受到任何內劲或真气的波动! 那八个身手不凡、至少也是七品修为的北秦精锐细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同时梟首?! 这是什么手段?! 柳伯同样骇然失色,他比柳丝雨修为更高,感知也更敏锐一些。 在那一瞬间,他隱约捕捉到了一丝……快到了极致、也锋利到了极致的“意”! 但那“意”一闪而逝,根本无法捉摸,更无法理解! 未见其剑,但见其利! 杀大宗师如割草芥! 这……这已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范畴。 难道真是……传说中的以意御剑,念动即杀? 此人……究竟是何等境界?! 其他还能保持清醒的几人,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有几个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剩下的也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向苏清南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魔神。 苏清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满地的尸体和无头的惨状一眼。 拎著乌木匣,他继续迈步,朝著客栈门口走去。 雪貂裘的下摆拂过沾染了血污的地面,却纤尘不染。 就在他距离门口还有两三丈远时—— “砰!” 客栈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凛冽的风雪裹挟著刺骨的寒意,汹涌而入,吹得大堂內的灯火剧烈摇曳,血腥气也被衝散了些许。 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为首一人,高瘦冷峻,细眼精光,周身气息沉凝如山,风雪不侵,正是北秦镇武司副司,秦寿! 他身后,跟著心腹胡三。 二人刚一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呛得眉头一皱。 目光迅速扫过满地狼藉—— 横七竖八倒地的中毒者,几具刚死不久、脖颈处还在汩汩冒血的无头尸身,滚落四处、面目狰狞的人头…… 秦寿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细长的眼睛眯起,寒光四射。 他一眼就认出了胡图鲁那颗滚在脚边不远,死不瞑目的头颅! 丙字队全灭?!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大堂內唯一一个站著,且正在向外走的身影。 玄袍,雪貂裘,诡譎木质面具,手中拎著一个乌木匣。 “站住!” 秦寿一声冷喝,声如寒铁交击,带著入道玄境高手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潮席捲开来,震得大堂樑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一步跨入,挡在了苏清南的前路上,眼神锐利如刀,上下打量著这个气息晦涩难明,但却给他一种莫名危险感的面具人。 “这些人,是你杀的?” 秦寿的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质问,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胡图鲁是他的下属,虽然不算核心,但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杀光,这是打他秦寿的脸,更是打北秦镇武司的脸。 苏清南停下了脚步。 面具微微转动,看了秦寿一眼。 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在秦寿看来,无异於默认与挑衅。 “好胆!” 秦寿怒极反笑,“在我北秦地界……呃!” 他话到一半,猛然想起此地已是大乾北凉,硬生生顿住,但杀意更浓,“不管你是谁,杀我镇武司的人,今日,需给本座一个交代!” 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浩瀚,远超胡图鲁的气息缓缓升腾,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牢牢锁定了苏清南。 入道玄境的威压全力释放,让远处瘫软的柳丝雨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心头如同压上了巨石。 “头儿,跟他废什么话!宰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胡三早已按捺不住,眼中凶光一闪。 他见苏清南孤身一人,虽然刚才的场景诡异,但他更相信自家副司的实力。 入道玄境,在北秦也是顶尖高手,岂是寻常人能敌? 话音未落,胡三已然出手! 他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更存了在副司面前表现的心思。 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绕到苏清南侧后方,手中一抹乌光乍现,竟是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刃,悄无声息地刺向苏清南后腰命门! 这一下偷袭,狠辣刁钻,速度极快,配合他本身诡异的幽灵步,即便是同阶高手,仓促间也难以躲避! 柳丝雨甚至来不及惊呼。 然而—— 苏清南根本没有回头。 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他只是……微微侧首。 那张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木製面具,朝著胡三偷袭的方向,轻轻转了一下。 面具上空洞的眼眶,仿佛有两道无形的目光,穿透了木质,落在了胡三身上。 就是这一眼。 让正全力突刺,志在必得的胡三,浑身猛地一僵! 如同高速奔跑中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冰墙。 不,不是冰墙。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恐惧与战慄。 仿佛被九天之上的神祇漠然一瞥,又仿佛被九幽之下的魔神锁定了魂魄! 他感觉自己的一切杀意、气劲、动作,都在这一眼之下,变得毫无意义,变得可笑至极!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意”,顺著他的目光,逆衝进他的脑海,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瓦解了他所有的勇气与力量! “哐当!” 淬毒短刃脱手落地。 胡三保持著前衝突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瞳孔放大,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全身,牙齿咯咯作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这个身手不凡的镇武司好手,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了地上。 脑袋深深埋下,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朝拜神明,又如同待宰的羔羊在恐惧中屈服。 没有交手。 没有接触。 仅仅是一个眼神。 便让一名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北秦精锐,彻底崩溃,跪地不起! 秦寿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怒意与杀机,瞬间被无与伦比的震惊与凝重所取代。 他看得分明,胡三並非中了什么幻术或音功,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更本质的“势”或“意”,直接碾压了。 这需要对自身境界、对天地之道的理解,达到何等恐怖的境地,才能做到?! 眼前这个面具人…… 秦寿的手,缓缓按向了腰间的刀柄,掌心,却已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风雪从洞开的大门疯狂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客栈內,血腥气瀰漫。 两拨人,隔著几步的距离,无声对峙。 空气,仿佛再次冻结。 …… 第五章 风雪惊鸿,神仙打架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章 风雪惊鸿,神仙打架 风肃雪寒,但冷汗却已浸透了秦寿的后背。 胡三瘫跪在地、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悽惨模样,比满地的无头尸首更让他心惊肉跳。 那是纯粹精神层面、境界层次上的碾压! 自己这个入道玄境,能做到吗? 恐怕……不能! 眼前这面具人,深不可测! 逃!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秦寿的脑海。 什么镇武司的顏面,什么下属的血仇,在生死面前,皆可拋却。 他是北秦镇武司副司,是入了玄境的大高手,有大好前程,绝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走!” 秦寿当机立断,再不敢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还瘫跪在地上的胡三,口中低喝一声,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飘退。 他退得极快,脚下步伐玄奥,正是北秦镇武司秘传的“游魂步”,身形在风雪与灯火的明暗交错间留下数道残影,虚实难辨,直扑洞开的客栈大门。 只要能衝出这客栈,融入外面茫茫风雪,便有生机! 然而,他快,苏清南却仿佛更快——或者说,根本无需快。 就在秦寿身形甫动、刚刚退至门口,一只脚已踏出门槛的剎那—— 苏清南动了。 他依旧拎著那个乌木匣,只是空閒的左手,似乎极为隨意地,朝著秦寿逃离的方向,轻轻一拂袖。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一片並不存在的雪花。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真气狂澜。 但正全力施展身法,心神紧绷到极点的秦寿,却骤然感觉到一股莫可名状的“寒意”,並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被整个天地孤立、排斥、锁定般的“寂灭”之意,瞬间笼罩全身! 他赖以自傲的玄境护体真气,在这股“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悄然消融。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与周围天地元气的联繫,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切断、剥离。 体內的真气运转陡然变得晦涩滯重,流畅无比的“游魂步”立刻出现了致命的迟滯! “噗!” 秦寿闷哼一声,身形踉蹌,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硬生生被逼停,倒退数步,重新跌回大堂之內。 只见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骇然抬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玄袍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这是什么手段?! 禁绝天地?! 怎么可能?! 这已经涉及到了“天境”的层面! 即便是北秦镇武司那位闭关多年、疑似已触摸到天境门槛的大司座,恐怕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做到! 难道他已经…… 这个认知,让秦寿的心彻底沉入冰窟。一股冰冷的死意,开始从脚底蔓延上来。 苏清南似乎並不急於取他性命,只是平静地望著他,那面具后的目光,仿佛在欣赏一只落入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蛾。 然后,苏清南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食指微屈,指尖似有若无地,对准了秦寿的眉心。 一股远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纯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尖,遥遥锁定。 秦寿全身汗毛倒竖,神魂剧震,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那无形一指洞穿紫府、形神俱灭的惨状。 他想要挣扎,想要拼死一搏,可在那浩瀚如渊、寂灭如死的“意”的笼罩下,他连提起真气的勇气都在飞速流逝。 吾命休矣! 秦寿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惨然。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且慢。” 一个清清冷冷、如同冰泉漱石、却又带著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女声,忽然从客栈门外、风雪呼啸的黑暗中传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呜咽,也驱散了几分大堂內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死意。 苏清南那即將弹出的手指,微微一顿。 秦寿猛地睁开眼,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脸上爆发出狂喜与希冀,嘶声喊道:“救我!”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柳丝雨、柳伯,以及那些尚存意识的倖存者,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向客栈门口。 风雪卷涌。 一道白色的身影,仿佛踏著风雪而来,缓缓出现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白如雪的衣裙,裙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却不沾半点雪水泥污。 外罩的银狐裘斗篷在昏暗灯火下流转著柔和而华贵的光泽。 她迈过门槛,走入大堂。 灯火终於清晰地照亮了她的容顏。 霎时间,仿佛连时间都停滯了一瞬。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肌肤胜雪,莹白如玉,仿佛匯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清辉与灵气。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不,那眸子並非秋水般的盈盈,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平静、如同亘古冰封的湖面,倒映著灯火,却映不出丝毫温度与情绪。 鼻樑小巧挺直,唇色是极淡的樱粉,精致得如同最完美的玉雕。 一头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几缕髮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清冷之美。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光晕,將周遭的血腥、污秽、恐惧、混乱都隔绝开来。 整个粗糲、残酷、充斥著死亡气息的客栈大堂,因为她的出现,竟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美得……令人窒息。 柳丝雨一向自负容貌绝世,在青云宗亦是公认的仙子般人物,可此刻见到这白衣女子,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那不仅仅是容貌上的差距,更是一种气质、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踞云端般的清冷与疏离。 就连见识广博、心神几乎被苏清南震慑住的柳伯,眼中也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艷。 秦寿见状,喜意全无,全身冰冷。 来人怎么是白姑娘? 这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怎救他? 完了,全完了! 然而,最令人意外的反应,却来自苏清南。 在白衣女子踏入大堂、容顏完全展露的那一刻,苏清南那始终平静无波、仿佛万物不縈於怀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那戴著诡譎面具的脸,似乎也朝著白衣女子的方向,稍稍转正了一些。 虽然隔著面具,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其注意力,在这一刻,似乎完全被这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所吸引。 觉得那不是寻常男子见到绝色美女时的惊艷或痴迷。 更像是一种……疑惑,一种探究,一种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意外,甚至不该出现在此地之物的……凝神审视。 白衣女子,也就是白姑娘。 她那双冰湖般的眸子,自踏入大堂起,便一瞬不瞬地,落在了苏清南身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他手中那个乌木匣上,以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具上。 她的目光平静依旧,但若细看,却能发现那平静的冰湖深处,似乎也盪起了近乎涟漪的波动。 难道他看出什么了? 两人隔著数丈距离,隔著满地尸骸与血污,无声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雪声似乎都远去。 “你要救他?”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依旧有些沉闷,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笑意。 白姑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放过他,或者我杀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她说的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即將发生的事实。 苏清南似乎被这话逗乐了,低低的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杀我?” 他摇了摇头,那根对著秦寿眉心的手指,再次微屈,杀意凝聚。 显然,他並不打算因为一个女子的言语就改变主意。 秦寿的心再次沉到谷底,几乎绝望。 就在苏清南指尖那无形杀意即將迸发的电光火石之间—— 白姑娘动了。 她身形未动,但那只一直自然垂落的右手,却仿佛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阻碍,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倏然抬起,朝著苏清南的方向,隔空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苏清南周围丈许范围內的空气,却骤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喀喀”声。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枷锁凭空生成,要將他连同那片空间一起冻结。 苏清南即將弹出的手指,受到了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阻滯。 他的动作,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剎那。 也就在这一剎那—— 白姑娘的左手五指,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片残影,朝著瘫软在地的秦寿遥遥一抓。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冰寒劲力,如同无形的丝絛,瞬间缠住秦寿的腰身,猛地向后一拽! 秦寿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如同腾云驾雾般,堪堪擦著苏清南那无形杀意的边缘。 被硬生生拉到了白姑娘身后丈余之地,砰然落地,摔得七荤八素,却也终於脱离了那致命的锁定。 他顾不得疼痛,骇然抬头,看向前方那个白衣如雪、背影纤细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与茫然。 这……这是那个一路上需要他小心伺候、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姑娘? 隔空摄物! 精准救人於玄境杀意锁定之下! 这份眼力、这份对力量的掌控、这份举重若轻…… 她的实力,竟与那面具人平分秋色。 秦寿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心中那点不甘与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后怕与庆幸。 苏清南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收回手指,饶有兴致地看向白姑娘。 “有意思。”他淡淡道,“没想到,这里还能遇到一个……勉强能看的。” 话音未落,他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隨意拂袖或弹指。 他脚下轻轻一踏。 整个人,连同手中乌木匣,便已从原地消失。 不是极速移动留下的残影,而是仿佛融入了周遭的空气与光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瞬间出现在白姑娘身前三尺。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却比狂风更迅疾,比鬼魅更莫测。 手中乌木匣甚至被他当作兵器,简简单单,朝著白姑娘的肩头砸来。 但白姑娘那双冰湖般的眸子,却在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她看得分明,那乌木匣的来势,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更蕴含著一种沉重如山、却又灵动如水的奇异力道,仿佛一片天地隨著那木匣一起,向她倾轧而来。 不能硬接! 白姑娘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雪花,向后飘飞,同时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 隨著她手指划过,空气中骤然凝结出无数细密晶莹的冰晶。 这些冰晶並非隨意飘散,而是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瞬间组合、排列,化作一面面冰晶盾牌,层层叠叠,护在她身前。 每一面冰盾都闪耀著玄奥的寒光,散发著冻结气血、迟滯真元的寒意。 这正是她所修“寒魄玄功”中的高深防御法门——千重冰璇。 苏清南的乌木匣,砸在了第一面冰盾上。 叮!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轻响。 那面足以抵挡神兵利刃劈砍的冰盾,连一瞬都未能坚持,便悄然化为齏粉。 紧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 “叮叮叮叮……” 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如同疾风骤雨敲打玉盘。 苏清南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滯,手中的乌木匣也只是保持著匀速前点。 那一面面高速旋转、散发著凛冽寒气的冰璇盾牌,在他面前,脆弱的如同春日河面的薄冰,触之即溃。 纷纷扬扬炸裂成漫天晶莹的粉末,在灯火与风雪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彩,却丝毫不能阻挡他分毫。 白姑娘身形飞退,快如浮光掠影,脚尖几次在樑柱、墙壁上轻点借力,姿態优美如仙鹤凌空,但脸色却越来越凝重,越来越苍白。 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对手! 对方的招式,朴素到了极点,似乎根本不屑於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最简单的前进,最直接的点杀。 可就是这最简单直接,却蕴含著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无法破解的“势”与“法”。 仿佛对方本身就是“道”的化身,一举一动皆合天地法理。 他不是天境,而是陆地神仙! 白姑娘心下顿时有了判断,眉头顿时皱起。 转瞬之间,两人一进一退,已从客栈大堂中央,追逐至靠近后院的空旷地带。 沿途桌椅无声碎裂,地面凝结出诡异的冰霜又迅速化开,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客栈內倖存的人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摇曳。 柳丝雨紧紧抓著柳伯的衣袖,指节发白。她从未想像过,武学交锋竟能达到如此境界。 没有毁天灭地的光影,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那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对力量的绝对掌控,对天地之“势”的巧妙借用,以及对战局精准到毫巔的把控,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白姑娘的寒冰功法已堪称神乎其技,可在那面具人面前,却显得如此无力。 柳伯更是面色惨白,口中喃喃:“以简御繁,以拙破巧……这……这已是近乎於神仙的境界了……陆地神仙,两个陆地神仙!” …… 第六章 风停雪止,溟妖现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章 风停雪止,溟妖现 陆地神仙! 那早已是传说中的人物,超脱於武道九品、玄境、地境、天境之上,近乎神话般的存在。 多少人穷极一生,连天境门槛都难以触摸,秦、乾、楚三国已知的陆地神仙也就才八位。 而眼前,竟同时出现了两位活生生的陆地神仙在交锋?!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剧烈的震撼与恐惧。 秦寿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连呼吸都几乎忘却。 他之前的猜测被证实,甚至更可怕——不是疑似,而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自己竟然在一位陆地神仙的杀意下走了一遭? 难怪毫无反抗之力! 而那位白姑娘……竟也是同等级数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一路上的憋闷与轻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后怕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柳丝雨紧咬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一丝镇定。 陆地神仙……青云宗立宗数百年,传闻开派祖师曾达到此境,但也早已破虚飞升,成为典籍中的传说。 今日竟能亲眼得见,还是两位! 那面具人……那白衣女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会出现在这北凉苦寒之地? 自己这趟退婚之行,究竟捲入了何等可怕的旋涡? 其他几个尚有意识的江湖客和商人,更是心神崩溃,有的直接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有的则痴痴地望著场中那两道超然身影,如同瞻仰神跡。 柳丝雨紧紧抓著桌沿,指尖冰凉。 她出身青云宗,见识广博,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明白“陆地神仙”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是除了青云宗开派祖师,歷任宗主再无一人能踏足的至高境界。 是真正超脱了凡俗武学桎梏,触及天地法则的恐怖存在。 场中,苏清南破尽冰璇,乌木匣依旧锁定了飘退的白姑娘。 白姑娘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收敛的气息轰然全开。 陆地神仙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她双臂张开,客栈內外,漫天风雪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疯狂向她掌心匯聚、压缩、凝练。 那不是简单的冰雪堆积,而是在她精纯浩瀚的寒冰真元与道韵催化下,进行著本质的蜕变与升华。 无数雪花在她身前旋转、碰撞、融合,发出细微而密集的“簌簌”声,仿佛冰蚕食叶。 眨眼之间,一柄长约三尺七寸、通体晶莹剔透、宛如万年玄冰精髓雕琢而成的长剑,已然成形。 剑身修长流畅,泛著幽幽的蓝白光华,没有剑格,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 剑锋未开,却自然流转著斩断生机、冻结魂魄的极致寒意。 剑成之时,周围的空气发出“咔嚓”的细微脆响,仿佛连空间都被这柄冰剑散发的寒意冻出了裂纹。 “玄冰·斩魄!” 白姑娘清叱一声,素手握住冰剑剑柄,身形不再后退,反而向前一步踏出,一剑刺向苏清南。 这一剑,简单直接,却蕴含著她对寒冰之道的全部领悟。 剑锋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扭曲的冰蓝色轨跡,轨跡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永久冻结,光线都发生了偏折。 面对这凝聚了陆地神仙全力、足以冰封山河、斩灭神魂的一剑,苏清南终於有了些不同的反应。 他没有再用乌木匣去接。 而是空閒的右手,朝著门外依旧呼啸的风雪,虚虚一握。 这个动作同样简单,甚至有些隨意。 但就在他五指收拢的剎那—— 客栈外,方圆百丈內所有正在飘落的雪花,仿佛时间倒流,又仿佛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君王召唤,骤然改变了坠落的方向,化作无数道乳白色的细流,逆卷而上,朝著他虚握的掌心疯狂匯聚。 雪花在他掌心上方尺许处高速旋转、压缩、凝聚,发出低沉而浩大的嗡鸣,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 须臾之间,一桿通体雪白、长约一丈二尺、枪身隱约可见天然冰晶纹路、枪尖锋锐无匹的冰雪长枪,便已赫然在手。 枪成形时,没有冰剑那般刺骨的寒意,反而散发著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厚重磅礴、仿佛能承载万物、也能刺破苍穹的奇异气势。 以雪为枪,信手拈来! 这一手,再次让所有旁观者心神剧震,几乎窒息。 凝水成冰尚可理解,但这举手间操控方圆百丈风雪,瞬息铸就如此神兵的手段,简直如同神话。 苏清南手握冰雪长枪,手腕一抖,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不闪不避,迎著白姑娘那柄斩魄冰剑,一枪直刺。 枪出如龙,朴实无华,却带著万钧之势。 冰剑与雪枪,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鐺——!!!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琉璃碎裂声,而是如同两座万载冰山对撞,又如同九天雷霆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 肉眼可见的冰蓝色与乳白色的衝击波,以枪剑交击点为中心,呈环形猛然爆开。 衝击波所过之处,客栈內残余的桌椅板凳、杯盘碗盏,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化为齏粉。 厚重的墙壁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倒塌了大半,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与重新开始飘落的雪花。 屋顶的瓦片哗啦啦被掀飞大半,寒风裹著雪沫疯狂灌入。 柳丝雨、柳伯等人早已被秦寿拼死拖到了相对坚固的角落,即便如此,也被那恐怖的衝击波震得气血翻腾,耳鼻渗血,几乎晕厥。 而客栈外的景象,更是惊人。 以两人交手处为中心,一道混合著冰蓝与乳白光芒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將阴沉的天幕都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露出其后几颗黯淡的星辰。 光柱周围,狂暴的气流形成了巨大的龙捲,將地面上所有的积雪、枯草、碎石尽数捲起,拋向高空。 当光芒与尘埃缓缓散去。 眾人骇然发现,以无名客栈为圆心,方圆十里之內,大地之上再无半点积雪。 不是融化,而是被那恐怖的衝击波连同地皮一起,硬生生刮去了厚厚一层。 裸露出的,是冻得坚硬如铁、布满裂纹的漆黑泥土,以及一些深埋雪下的岩石。 原本起伏的雪丘、沟壑,此刻变得一片平坦,满目疮痍。 唯有更远处的山峦,依旧银装素裹,与这十里无雪之地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十里无雪,大地翻覆! 这就是陆地神仙全力交锋的余威! 场中,冰剑与雪枪依旧抵在一起。 白姑娘握剑的双手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冰晶剑柄,又迅速被寒气冻结。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鲜血不断溢出,娇躯剧烈颤抖,显然已將功力催至极限,甚至透支。 反观苏清南,单手持枪,身形稳如山岳。 那杆冰雪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枪身纹丝不动,只有枪尖处与冰剑剑锋相抵的地方,不断迸溅出细密的冰晶火花。 高下,其实已分。 苏清南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平静无波: “可惜……” 他手腕微微一动。 那杆冰雪长枪仿佛活了过来,枪身一旋一震。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白姑娘手中那柄凝聚了她全部心神与道韵的“玄冰斩魄”剑,剑尖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向下蔓延、分叉,瞬间布满了整个晶莹的剑身。 白姑娘眼中终於露出了绝望之色。 砰! 冰剑彻底炸裂,化作无数冰晶光点,四散湮灭。 巨大的反噬之力传来,白姑娘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踉蹌著向后连退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冻土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最终无力地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才没有完全倒下。 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遭受了致命重创,再无半分再战之力。 苏清南手中的冰雪长枪,也悄然消散,重新化为无数雪花,飘然落下。 他依旧拎著那个乌木匣,缓步走到白姑娘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本质。 尤其是在白姑娘重伤呕血之后,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极其淡雅、却异常清晰、令人闻之神魂一振的奇异幽香时,他那目光中,更多了一丝瞭然与玩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白姑娘耳中: “寒冰道韵,纯净剔透,已近乎本源。气血之中,隱有异香,生机澎湃远超常人,重伤之后,这异香更浓……嘖嘖。”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篤定: “难怪年纪轻轻,便能踏足此境。原来……是传说中的溟妖。” “溟妖”二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穿了白姑娘最后的心防! 她那冰湖般的眸子骤然瞪大,瞳孔缩成针尖,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与恐惧。 她的娇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方才重伤时抖得还要厉害百倍。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溟妖一族早已被视为禁忌传说,血脉近乎断绝,且天生善於隱藏,非特殊秘法或极其亲近之人绝难辨认。 这面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清南不再多言。 他伸出手,那只手稳定而有力,轻轻按在了白姑娘因颤抖而微微起伏的肩头。 没有狂暴的力量,但那轻轻一按,却蕴含著封禁一切的法理。 白姑娘体內残存的最后一丝真元瞬间凝固,周身大穴气脉尽数被封。 她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软软地向前倾倒。 苏清南手臂一揽,便將她纤柔的身子扶住,另一只手依旧拎著乌木匣。 动作流畅自然。 他將嘴凑到白姑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 “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 “你说……”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也不想自己溟妖的身份,被暴露出去吧?” …… 第七章 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章 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白姑娘最后的抵抗,在苏清南那句低语中彻底瓦解。 她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不再言语,亦不再挣扎,仿佛认命,又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隨著身份被揭穿而抽空。 苏清南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废墟角落,那里,秦寿正挣扎著想爬起来,知道自己没救了,想要乘机逃跑。 “你……” 秦寿对上苏清南面具后投来的视线,心臟骤停。 苏清南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手指隨意地向他一弹。 无声无息。 秦寿眉心骤然出现一个极细微的红点。 他浑身一僵,眼中生机迅速流逝,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是极致的茫然与不解,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是没能逃过。 隨即,他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再无生息。 北秦镇武司副司,入道玄境高手,就此毙命。 苏清南的目光扫过瘫跪在地、依旧失魂落魄的胡三,声音平淡无波:“驾车,或者死。” 胡三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浇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牙齿还在打颤:“驾……驾车!小人驾车!前辈饶命!饶命!” 他看也不敢看秦寿的尸体,更不敢看被苏清南揽住的白姑娘,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冲向客栈后方尚未完全倒塌的马厩。 不多时,一辆原本属於秦寿他们的青篷马车被胡三战战兢兢地赶到了客栈前方的空地。 苏清南掐著白姑娘的命门,走向马车。 路过柳丝雨等人藏身的角落时,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柳丝雨的心猛地提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她看到那面具转向自己这边,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漠不关心。 没有杀意,没有探寻,就像掠过路边的尘埃。 只是一瞬,苏清南便收回目光,带著白姑娘登上马车,掀帘进入车厢。 乌木匣被他隨手放在身侧。 “走。” 淡淡的声音从车厢內传出。 胡三如蒙大赦,慌忙挥动马鞭。 两匹黑马嘶鸣一声,拉著马车,碾过裸露的冻土与残余的冰碴,迅速驶离这片已成废墟、十里无雪的恐怖区域。 很快便消失在重新变得密集的风雪与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走后,仿佛某种禁錮被解除。 风,重新开始呼啸。 雪,再度从阴沉的天幕中飘落。 渐渐覆盖住裸露的漆黑大地,掩去战斗的痕跡,也轻轻落在秦寿渐渐冰冷的尸体上,落在客栈的残垣断壁上,落在每一个倖存者呆滯的脸上。 寒冷刺骨,却远不及方才所见所闻带来的心寒。 柳丝雨瘫坐在冰冷的断墙边,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 恐惧,依然縈绕不去。 滯缓的心跳慢慢恢復,接著急剧跳动。 她脑海中反覆回放著那面具人弹指间灭杀秦寿的隨意,回放著他以雪为枪、与那白衣女子惊天动地交锋的英姿,回放著他最后投来的那一眼…… 她的脸倏然红了。 她,柳丝雨,青云宗圣女,自幼天赋卓绝,受尽追捧,心高气傲。 她所欣赏、所认可的,向来是比她更强、站在更高处的存在。 而今日所见那面具人,无疑是超越了凡俗想像、屹立於云端之上的绝巔人物! 他的强大,他的神秘,他那举手投足间改天换地的威能,都如同烙印般,深深鐫刻进她的心底。 与这等存在相比,她那位据说已成废人的未婚夫北凉王苏清南……简直如萤火比之皓月,尘埃比之山岳。 不,根本无从比较! 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心湖中漾开。 她喃喃自语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他一面……” “小姐……” 柳伯虚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深的后怕,“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我们还需儘快前往北凉城。” 柳丝雨恍然惊醒,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点了点头。 是啊,退婚之事尚未了结。 “走吧!” …… 风雪夜,马车在顛簸中前行。 车厢內温暖依旧,炭炉散发出橘红的光。 白姑娘被封住穴道,斜靠在车厢壁上,无法动弹,只有一双冰湖般的眸子,死死著身下的男子。 苏清南並未如白姑娘所料般严加看管或审讯,反而以一种极其放鬆,甚至堪称慵懒的姿態,侧身躺了下来。 躺下的位置,恰好將头枕在了白姑娘那弹性十足的大腿根上。 白姑娘浑身一僵,眸中喷出羞愤与冰冷的怒火,却苦於身不能动,只能用眼神表达著强烈的抗拒与杀意。 苏清南却恍若未觉,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些,甚至將面具摘了下来。 摘下面具的瞬间,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完美的脸庞。 肤色是健康的玉白色,剑眉青黛,鼻樑高挺,唇形优美,下頜线条清晰流畅。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空,此刻半闔著,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张脸,年轻得过分,也俊美得过分,与他方才展现出的雷霆手段、陆地神仙的修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白姑娘確实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只见他半闔著双眼,仿佛在休息,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平缓,在密闭的车厢內格外清晰。 “溟妖……呵,真是久违的名字了。” “传说中得天地钟灵,却又被天道所弃的一族。男的俊美无儔,女的绝色倾城,天生经脉宽阔,亲近各种属性的天地元气,是绝佳的武道胚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更奇妙的是你们的血。纯净,充满生机,蕴含著一丝稀薄但確实存在的本源之力。用来炼丹,可平添三成药效;用来疗伤,只要一口气在,多半能救回来;长期服用,甚至能改变武道资质……嘖,活脱脱的人形宝药。” 白姑娘的瞳孔收缩,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 这些是溟妖一族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掩盖的最大秘密。 “所以啊,”苏清南的声音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你们的下场,无非几种。运气好的,从小被圈养,定期取血,成为某些大势力或老怪物的血库,苟延残喘;运气差点的,被抹去神智,炼成只听命令的战仆或药奴;至於女的……”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白姑娘近在咫尺的、冰冷而绝美的脸。 “尤其是像你这样,天赋卓绝,又美得惊人的女溟妖……最好的下场,恐怕也是沦为某些强者延续血脉、培养优质后代的工具吧?毕竟,溟妖后代继承天赋的概率,可是不低。”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白姑娘的心底最深处。 她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悲哀与绝望取代。 这些,正是她拼死隱藏身份,日夜恐惧的根源。 “你……” 她终於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被封的穴道似乎鬆动了些许,但依旧无法动弹,“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些?” 苏清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重新闭上眼睛,仿佛枕著美人膝是件极其愜意的事。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要多。” 他慢悠悠地说,“比如,你们这一族並非天生地养,而是上古某个触碰了禁忌的宗门,以秘法融合异兽与人类血脉弄出来的失败品……或者说,成功品?毕竟,你们的天赋是实实在在的。” 白姑娘心神巨震。 这是连她这一族最古老的记载中都语焉不详的秘辛! 他如何得知?! “再比如,”苏清南继续道,“你们血脉中的异香,並非无法掩盖。需要一种生长在极阴寒潭深处的冥息草,配合特殊功法,才能彻底敛去。看你的样子,显然是没用过,或者……没机会用?” 白姑娘沉默了。 冥息草,传说中的神物,她只在族內残破的古籍上见过名字,根本不知何处可寻。 车厢內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炉火的噼啪。 半晌,白姑娘的目光,落在了苏清南身侧那个乌沉沉的木匣上。 她艰难地开口,转移话题,也带著试探:“那里面……是什么?” 苏清南似乎轻笑了一声。 “一颗人头。” 白姑娘並不意外,从之前的种种跡象,她已有所猜测。 “凉州……剑无伤?”她问。 “嗯。” 苏清南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白姑娘倒吸一口凉气,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剑无伤,不败天境的剑圣,成名多年的巔峰人物,境界未达陆地神仙,实力却已经超越了陆地神仙。 传闻剑无伤是一剑被梟首…… 要真是这个男人干的话,那他之前已经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你杀他……为何?” 她忍不住追问。 “受人之託。” 苏清南的回答简单直接,却带著一丝寒意。 白姑娘心潮起伏。 此人的实力和背景,恐怕恐怖到难以想像。 北秦皇室供奉? 大乾隱藏的护国者? 还是某个隱世不出的古老圣地传人? 她將自己所知的可能存在的陆地神仙想了一遍,却无一能与眼前之人对上號。 如此年轻,如此实力,如此狠辣,又对溟妖秘辛如此了解……仿佛凭空出现。 “你究竟……是何身份?” 她再次问道,这次语气带著更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落入这样一个人手中,是福是祸? 他揭穿自己溟妖身份,却又未立刻下杀手,目的何在? 苏清南终於睁开了眼睛,再次侧头看她。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以及那双深邃如同夜空,此刻却带著一丝玩味的眼睛。 “你真想知道?”他问。 白姑娘抿紧苍白的唇,用力眨了眨眼,表示肯定。 苏清南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春回大地,驱散了他脸上惯有的平静与疏离,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俊美与风华。 白姑娘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拋开那恐怖的实力与莫测的心机,单论容貌,此人亦是世间罕有的俊逸。 然后,她看到苏清南缓缓地坐起身,面对著她。 车厢內光线昏暗,但他的脸在炉火映照下轮廓分明。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姓苏,名清南。” “大乾皇帝第六子,受封——” “北凉王。” 轰! 仿佛有惊雷在白姑娘脑海中炸开。 她那双冰湖般的眸子,此刻睁大到极致。 北……北凉王?! …… 第八章 北凉王,北凉城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章 北凉王,北凉城 北……凉……王? 这三个字,如同三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白姑娘早已震盪不休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骇浪。 她那双冰湖般的眸子,此刻圆睁著。 瞳孔深处倒映著苏清南近在咫尺,俊美而平静的脸庞。 心里头充满了极致的荒谬和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认知被彻底顛覆的茫然。 大乾六皇子,苏清南。 那个被天下人传颂,不,是嘲笑的废人皇子! 那个因外祖家获罪牵连,被皇帝厌弃,发配到这北凉苦寒之地,形同流放的失势王爷! 那个据说练功走火入魔导致根基尽毁,终日闭门不出的笑话!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实力恐怖的陆地神仙?!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江河倒流还要荒谬一千倍、一万倍! “不……不可能……” 白姑娘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嘶哑乾涩,仿佛不是自己的,“你怎么可能是……苏清南?” 那个名字从她唇间吐出,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关於这位北凉王的所有传闻—— 软弱、无能、废人、皇室耻辱……每一个词,都与眼前之人截然相反,甚至堪称讽刺! 苏清南似乎很欣赏她此刻的表情,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为什么不可能?” 他反问,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天气,“就因为那些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传闻?” 他重新向后靠去,虽未再枕在她腿上,但姿態依旧閒適。 “传闻说我练功走火,成了废人。” 他屈起一根手指,“可我若真是废人,刚才那柄雪枪,是谁凝的?剑无伤的头,又是谁砍的?” “传闻说我懦弱无能,闭门不出。” 他屈起第二根手指,“可我若真不出门,这北凉的风雪,边关的匪患,城中的百姓,又该由谁来管?虽然……我也没怎么管。” 他低笑一声,带著几分自嘲,却又透著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传闻说我是皇室弃子,永无翻身之日。” 他屈起第三根手指,然后缓缓握成拳,那拳头並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捏碎一切虚妄的力量,“可谁规定,弃子就不能是……执棋之人?” 白姑娘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平静述说那些荒谬传闻与残酷现实的反差,看著他眼中那份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深邃。 第一次震惊,是身份被揭穿时的恐惧。 第二次震惊,是目睹他容顏的惊艷。 这第三次震惊,却是得知这恐怖存在,竟是那天下皆嘲的“废人”北凉王时,所带来的剧烈衝击。 天下人……全都错了! 大乾皇室……恐怕也错了! 这北凉,根本不是流放之地,而是潜龙之渊。 眼前之人,也绝非什么弃子废物,而是一条蛰伏於苦寒边陲、爪牙已锋、隨时可能腾飞九天的……真龙! “你……” 白姑娘的嗓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你隱藏如此之深……为何?”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车厢外呼啸的风雪,又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向了更遥远的南方,那座繁华而森严的皇城。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他淡淡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白姑娘脸上,“更何况,一棵被认为已经枯死、甚至腐烂的树,谁会费心去提防呢?” 白姑娘默然。 是啊,一个“废人”皇子,谁会放在心上? 皇帝不会,朝臣不会,其他皇子更不会。 这恐怕才是他最完美的保护色。 可她仔细一想又不太对。 他这等实力,什么样的风才能將他摧之? 他为什么要藏拙? 难道他也像自己一样,身不由己? 苏清南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本来也没打算藏什么,只是因为一个承诺,一桩命案。 “那你……为何对溟妖之事,如此清楚?” 她问出了盘旋心中最大的疑惑。 即便他是隱藏的陆地神仙,是深不可测的北凉王,但溟妖一族隱秘至极,早已消失在歷史长河,他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 连冥息草这等秘闻都知晓!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猜?” 年少时,他曾读过一些很旧很旧的书。 在大乾皇宫藏书楼最深处,有些落满灰尘,甚至被虫蛀了的竹简和兽皮卷。其中一部分,来自前朝,甚至更早。里面零星记载了一些关於神眷之族与天弃之族的传说。 后来,在北凉他又找到了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北凉这地方,苦是苦了点。 但歷史够久,埋藏的秘密也够多。 车厢內再次安静下来。 马车在顛簸中前行,距离北凉城越来越近。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的风雪声中,隱隱传来了更声——已是三更。 走了一天一夜的马车也终於缓缓停了下来。 “前……前辈,到……到城门口了。” 胡三颤抖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著如释重负和更深的恐惧,“城门关了……” 苏清南撩开车帘一角。 借著微弱的雪光,可见一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矮敦实的城墙轮廓,城墙是北方常见的夯土包砖,不少地方砖石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泥土。 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紧紧闭合,门楼上掛著两盏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灯光明灭不定,勉强照亮门洞前一小片区域。 一切都符合一座边陲荒城的想像——荒凉、破败、死寂。 马车驶入城门。 眼前的景象,让白姑娘彻底失语,陷入了第四次、或许是最直观的一次震撼。 这哪里是什么荒城鬼域? 分明是一座不夜之城! 宽敞笔直的主干道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积雪被清扫得乾乾净净,堆在道路两旁。 道路两旁,鳞次櫛比的店铺大多还在营业,灯火通明。 酒楼食肆里人影绰绰,推杯换盏之声隱约可闻;绸缎庄、杂货铺、甚至还有书斋画坊,都亮著温暖的灯火;街边支著不少小吃摊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围著不少穿著厚实、面色红润的百姓。 更远处,似乎还有勾栏瓦舍的影子,丝竹管弦之声隨风飘来,虽不喧闹,却透著一种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街道上行人不少,虽因风雪大多行色匆匆,但脸上並无饥寒交迫的麻木与绝望,反而有一种边民特有的粗獷与踏实。 偶尔有巡夜的兵丁走过,鎧甲鲜明,步伐整齐,眼神锐利,绝非散兵游勇。 这繁荣、安寧、充满生机的景象,与城外那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荒凉,与天下人口中那个“苦寒之地、流放之所”的北凉,完全不同。 白姑娘难以置信地望向苏清南。 苏清南似乎对她的震惊早已习以为常,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淡淡吩咐胡三: “直走,最大的府邸。” 马车在城中行驶了约莫一刻钟,拐入一条更为宽阔、也更为安静的街道。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为高大规整,虽无京城王府的雕樑画栋,却也自有一股边地特有的粗獷与厚重。 最终,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看起来並不张扬,甚至有些过於朴实。 围墙是常见的青灰色,不算高,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北凉王府”四个大字。 字是端楷,金漆有些黯淡,在夜色和雪光中並不显眼。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著,门前蹲著两座不大的石狮子,也被积雪覆盖了小半。 与城內其他地方的热闹相比,王府门前显得格外冷清寂静。 只有门檐下掛著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散发著昏黄而固执的光。 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的边地官邸。 然而,当马车停稳,胡三战战兢兢跳下车辕,准备上前叩门时—— 咯吱。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从中自行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门房出来询问。 只有一个佝僂著背,穿著臃肿旧棉袄,头上扣著顶破毡帽的老头,慢吞吞地从门內阴影里挪了出来。 头髮鬍子乱糟糟地结著冰碴,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被北地的风霜染成深褐色。 他手里还拎著个黑乎乎的皮酒囊,站都站不太稳,醉眼朦朧地朝马车这边望来,嘴里含糊地嘟囔著: “谁啊……这大半夜的……喝……喝……原来是殿下……” 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隨著风雪飘了过来。 白姑娘透过苏清南再次掀开的车帘缝隙,看到了这个仿佛隨时会醉倒冻毙的老门房。 她的心,却在看清这老头的剎那,骤然一紧! 重伤被封之下,她的感知已大幅削弱,远不如巔峰时期敏锐。 但就在这老门房推开积雪、摇晃站起的那一瞬,她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並非什么磅礴的气势或凌厉的杀意。 而是几乎与这具苍老躯壳完全融为一体。 就像一块被污泥包裹扔在路边千万年的顽铁,外表腐朽不堪,但若有绝世匠人稍加擦拭,便能窥见其內里沉淀了无尽岁月,足以斩断光阴的绝世锋芒!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重伤后的错觉。 但那残留的心悸,却无比真实。 这个看起来醉醺醺、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睡著的老门房……绝不简单! 甚至可能……又是一个她无法看透的恐怖存在!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清南,冰湖般的眸子里充满了惊疑。 一个苏清南,已是顛覆认知。 一座繁荣安寧的北凉城,再次顛覆认知。 现在,连他府上一个看门的老头,都是大恐怖的存在。 这北凉……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北凉王府……又是什么龙潭虎穴?! 就在这时—— 几声娇滴滴的声音传来。 “王爷~” “您可算回来了!” “这大半夜的,担心死奴婢们了!” …… 第九章 北凉王府是怪物房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章 北凉王府是怪物房 那几声娇滴滴的呼唤,糯得能掐出水来。 在这寒风凛冽、充斥著肃杀雪夜,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马车帘子被一只涂著鲜红蔻丹的縴手从外面掀开。 露出的是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肤色白皙,梳著俏皮的双丫髻,簪著两朵颤巍巍的珠花。 身上穿著水红色的夹袄,领口袖口镶著一圈蓬鬆雪白的风毛,在这苦寒之地显得既娇艷又暖和。 看起来就是个十六七岁、娇俏可人的小丫鬟。 她身后还跟著两个年纪相仿的侍女,一个穿著鹅黄,一个穿著淡绿,也都是眉目如画,身段窈窕,手中各提著一盏精巧的琉璃绣球灯,灯光明亮柔和,將马车周围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侍女往这一站,顿时冲淡了城门洞的肃杀与风雪的严寒,仿佛將江南园林的春色搬到了北地边关。 “王爷,您可回来了!” 红衣侍女笑靨如花,声音甜得发腻,“厨房的碳煨羊肉都热了三回了!还有新沽的杏花春,一直给您温著呢!” 黄衣侍女也凑上前,將手中的琉璃灯举高了些,照亮苏清南的脸,巧笑倩兮:“王爷这趟出门可辛苦啦,瞧这身上沾的寒气……奴婢们备好了香汤,给您驱驱寒?” 绿衣侍女则瞄了一眼苏清南身侧被封住穴道、脸色苍白的白姑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又恢復了甜笑:“这位姑娘是……?王爷放心,奴婢们一定好生伺候。” 三个侍女嘰嘰喳喳,言语间充满了对苏清南的亲昵与关切,动作更是自然熟稔,仿佛迎接晚归的主人不过是日常小事。 然而,被苏清南半揽在身侧,无法动弹的白姑娘,此刻心中却掀起了比方才看到老门房时更甚的惊涛骇浪! 她的感知虽因重伤被封而大不如前,但陆地神仙的境界底子还在,对气息的敏锐远超常人。 眼前这三个娇滴滴、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她们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內力或真气波动,看起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丫鬟。 可她们的眼神,太稳了。 那红衣侍女掀帘时,手腕稳如磐石,指尖没有半分寻常女子该有的娇弱颤抖;黄衣侍女举灯,灯焰在她手中纹丝不动,仿佛那琉璃灯杆是焊死在她掌心一般;绿衣侍女说话时,气息绵长均匀,在这风雪呼啸的城门洞下,声音清晰柔和地送入耳中,没有半点被风声干扰。 “这就是那老狗的首级吧?” 红衣侍女接过那匣子,打开一看,眼神淡然中带著冰冷。 看向闻名遐邇的剑圣剑无伤的首级,和看路边的一条死狗一般,甚至更为轻蔑。 那份镇定,绝非训练有素的深宅丫鬟所能拥有。 那是见惯了生死,甚至本身就可能製造过无数生死的……漠然。 白姑娘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红衣侍女的手。 指节匀称,肌肤细腻,但在虎口和指腹处,似乎有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薄茧痕跡。 那不是做女红留下的,更像是……常年握持某种特定形状的、细长坚硬之物留下的。 是枪?还是剑?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个恐怖的老门房。 三个深不可测的侍女。 这座看似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冷清的北凉王府……里面到底还藏著多少怪物?! 苏清南对三个侍女的殷勤似乎习以为常,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下了马车。 “把她带到西暖阁,看好了。” 他吩咐了一句,语气隨意,仿佛交代的不是一个陆地神仙级別的俘虏,而是一件不太重要的行李。 “是,王爷。” 三个侍女齐声应道,声音依旧娇甜,动作却利落起来。 红衣和黄衣侍女上前,一左一右,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抗拒地搀扶住白姑娘。 她们的手指看似隨意地搭在白姑娘的臂弯和腰间,白姑娘却感觉到几道温和但异常坚韧的力道透体而入,巧妙地与她被封的穴道气脉形成某种呼应,让她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任由她们摆布。 绿衣侍女则提灯在前引路。 “殿下,这车和马……” 那醉醺醺的老门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打著酒嗝,含糊地问道,眼睛却瞟向了瘫坐在车辕上面如死灰的胡三。 苏清南脚步不停,只丟下一句:“老贺,处理乾净。” “好嘞!” 老门房贺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朝著胡三和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去。 胡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中充满了绝望,张了张嘴,却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白姑娘被两个侍女“搀扶”著,迈过王府那看似寻常的门槛。 入门之后,景象又是一变。 没有想像中的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迎面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积雪同样清扫得很乾净。 场边摆放著石锁、兵器架,架子上刀枪剑戟斧鉞鉤叉一应俱全,在雪光和廊下风灯的映照下,泛著森冷的金属光泽。 几个穿著短打劲装、身形精悍的汉子正在场中默默练拳,拳风呼啸,沉稳有力,乍看都是九品大宗师的高手。 穿过演武场,是几进规整的院落。 房屋多是青砖灰瓦,格局方正,谈不上精致,却自有一种边塞军镇的粗獷与实用。廊檐下掛著防风灯笼,照得庭院颇为亮堂。 一路上,又遇到了几个僕役模样的人。 有拎著水桶步履沉稳的挑夫,有拿著大扫帚慢悠悠扫著廊下积雪的杂役,有从厨房方向走出、手里端著托盘、上面盖著保暖棉罩的厨娘……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再普通不过,与这北凉城中任何一户人家的僕役没什么两样。 但白姑娘的心,却越来越冷。 那个挑夫,行走间步伐间距分毫不差,扁担两头的沉重水桶晃都不晃一下,这份对力道的控制,已臻化境。 那个扫地的杂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声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暗合呼吸吐纳,周遭的落雪似乎都隨著那韵律微微改变飘落的轨跡。 那个厨娘,端著热气腾腾的托盘,脚步轻快,托盘上的碗盏盖子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发出丝毫碰撞声,这份稳,绝非寻常厨娘能有。 整座王府,从看门的老头,到娇俏的侍女,再到这些看似普通的僕役……竟然没有一个真正的普通人! 这里就像一座看似平静的深渊,表面水波不兴,內里却不知道蛰伏著多少恐怖的巨兽。 这里是怪物房! 而她,正被带入这深渊的中心。 西暖阁是一座独立的院落,位置稍偏,但很安静。 阁內陈设简洁,却样样精致。 地上铺著厚厚的绒毯,隔绝了地寒;墙角的铜兽香炉吐出裊裊青烟,是上好的安神香;临窗的大炕烧得暖烘烘的,炕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瓷茶具。 两个侍女將白姑娘扶到炕边坐下,绿衣侍女则手脚麻利地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 “姑娘,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绿衣侍女笑容温婉,语气真诚,仿佛招待的正是王府的贵客。 白姑娘穴道未解,无法动弹,只能冷冷地看著她,冰湖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绿衣侍女也不在意,將茶杯放在她手边的炕桌上,又拿过一条柔软的绒毯,轻轻盖在她膝上。 “王爷吩咐了,让姑娘好生歇著。” 红衣侍女笑道,“这西暖阁最是暖和安静,缺什么少什么,姑娘儘管吩咐。” 三个侍女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剎那,白姑娘敏锐地察觉到,至少有三道若有若无却深沉如海的气息,悄然锁定了这座暖阁。 一道在屋顶,一道在窗外,还有一道……似乎就在房门之外。 她彻底成了笼中鸟。 时间一点点过去。 暖阁內温暖如春,茶香裊裊。 白姑娘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与无力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王爷。” 房门被推开,苏清南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一身居家的常服,依旧是玄色,质地柔软,袖口袍角绣著简单的暗纹,少了几分雪夜中的肃杀凛冽,多了几分清贵慵懒。 脸上的面具早已摘下,俊美的容顏在温暖灯火下,更显得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在白姑娘对面的炕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 “怎么样?我这王府,还住得惯吗?” 他开口,语气隨意,如同閒聊。 白姑娘抿著唇,不答。 苏清南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慢呷了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放下茶杯,看著白姑娘,“觉得这里龙潭虎穴,觉得我手下儘是怪物,觉得我深不可测,所图甚大,对吧?” 白姑娘睫毛微颤,依旧沉默。 “其实没那么复杂。” 苏清南笑了笑,“他们不过是……一些无处可去,或者不愿再去別处的人,恰好聚在了北凉,又恰好,愿意听我几句话而已。”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白姑娘心中冷笑。 无处可去?不愿再去別处? 这些人,会无处可去? “你抓我来,到底想做什么?” 白姑娘终於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杀了我取血?还是像你说的……把我当成延续血脉的工具?” …… 第十章 白姑娘十分心动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十章 白姑娘十分心动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有趣。 “你的血,对我没用。”他直言不讳,“至於延续血脉……” 他上下打量了白姑娘一番,那目光並不猥琐,却让白姑娘浑身不自在。 “你確实很美,天赋也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不过,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白姑娘一愣。 既不要她的血,也不要她的人? 那他费尽心机,揭穿她身份,把她抓来这北凉王府,是为了什么? “那你……” “我比较好奇的是,”苏清南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牢牢锁住她,“你一个溟妖,而且是如此年轻就踏入陆地神仙境的溟妖,不在你们族中圣地躲著,或者被某个老怪物圈养著,怎么会跑去大乾?还让北秦镇武司的副司给你当副手?” 他的问题犀利而直接,直指核心。 白姑娘的心猛地一紧。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族中圣地?早已灰飞烟灭。 老怪物圈养?那是她拼死也要逃脱的命运。 至於为何去大乾…… 苏清南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心中瞭然。 “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著炕桌边缘,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没关係,我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在你说之前,我们可以先做点別的。” 白姑娘心头一凛,警惕地看著他。 苏清南却拍了拍手。 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先前那红衣侍女端著一个很大的黑漆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著几个盖著盖子的碗碟,还有一壶酒,两个酒杯。 紧接著,黄衣和绿衣侍女也跟了进来,手里捧著热水、面巾、香胰子等物。 “王爷,酒菜备好了。” 红衣侍女將托盘放在炕桌上,掀开盖子。 顿时,香气四溢。 一碗熬得奶白浓郁,撒著翠绿葱花的羊肉汤;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纹理分明的酱牛肉;一笼晶莹剔透,隱隱透出虾仁粉色的蒸饺;还有几样清爽的时蔬小菜。 都是家常菜式,但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在这寒冷的北地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先吃饭。” 苏清南拿起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对白姑娘道,“你穴道被封,气血不畅,久了伤身。我这府里的厨子手艺还行,凑合吃点。” 说著,他示意了一下。 红衣侍女上前,手指在白姑娘肩颈处看似隨意地拂过。 几道温和的劲力透入,白姑娘只觉得被封的穴道瞬间鬆动,虽然真气依旧无法调动,但身体已经恢復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著满桌菜餚,又看看已经自顾自开始喝汤的苏清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算什么? 俘虏的待遇? 还是……断头饭? 白姑娘的眼神凝重,郑重道:“说吧,让我杀谁?” 几个侍女“噗嗤”笑了一声。 苏清南置若罔闻,夹了一筷子牛肉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点点头,“老赵的滷汁又进步了。” 他的態度太过自然,太过隨意,反而让白姑娘更加不安。 但身体的飢饿感和那扑鼻的香气是真实的。她重伤未愈,又一路顛簸,早已是强弩之末。 犹豫片刻,她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 饭菜入口,味道果然极好。 羊肉汤鲜而不膻,牛肉卤香入味,蒸饺皮薄馅大,汁水丰盈。 简单的菜式,却做出了不简单的滋味。 她默默地吃著,速度不快,姿態依旧保持著一种刻骨的优雅与疏离,但微微加快的咀嚼频率,还是暴露了她身体的真实需求。 苏清南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看她一眼,眼中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三个侍女垂手侍立在一旁,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暖阁內,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气氛……诡异得近乎温馨。 直到白姑娘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 苏清南也差不多同时吃完。 红衣侍女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奉上漱口的清茶和热毛巾。 一切井井有条,训练有素。 待侍女们再次退下,暖阁內又只剩下苏清南和白姑娘两人。 苏清南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看向白姑娘。 “饭也吃了,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他问,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白姑娘……或者说,我该叫你——白璃?” 白姑娘,或者说白璃,握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知道! 他连她的真名都知道! 这怎么可能?! 白璃这个名字,即便在北秦,知道的人也屈指可数!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臟。 苏清南將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 “白璃,溟妖族千年不遇的冰魄玄体,天生亲近寒冰大道。三岁觉醒血脉,五岁踏入武道,十岁大宗师,二十岁……便已触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堪称溟妖一族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大的宝藏。”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將白璃最深处的秘密娓娓道来,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可惜,你们一族藏身的玄冰谷,三年前被一伙神秘人攻破。族人死伤殆尽,只有你和少数几人在外歷练,侥倖逃脱。” 白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冰湖般的眸子里泛起了剧烈的波澜,那是刻骨铭心的痛苦与仇恨。 “逃脱之后,你隱姓埋名,辗转流浪,最后不知为何,选择了北秦。” 苏清南继续道,“不仅选择了北秦,还似乎与北秦皇室,或者北秦某个极其有权势的人物,达成了某种协议。否则,北秦镇武司的副司,不会对你如此恭敬,甚至甘当马夫。” 他微微挑眉,看向白璃:“让我猜猜,协议的內容是什么?北秦助你復仇,追查当年灭族的元凶?而你,则用你的能力,或者你的血脉……为北秦效力?” 白璃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苏清南,胸脯因激动而起伏。 他猜对了大部分!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玄冰谷被攻破之事,外界绝无可能知晓!除非……” 除非是当年参与攻破玄冰谷的势力之一!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看向苏清南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极致的警惕与杀意。 苏清南却摇了摇头。 “別误会。”他淡淡道,“攻破玄冰谷的,不是我,也不是大乾。事实上,我对那伙人的身份,也有些兴趣。” 他身体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根据我查到的一些线索,那伙人……很可能与我正在调查的另一些事情有关。” 白璃一怔。 另一些事情? 苏清南没有解释,反而问道:“你们溟妖一族,除了血脉特殊,是否还世代守护著某样东西?或者……某个秘密?” 白璃瞳孔骤缩! 这是溟妖一族最核心,最古老的禁忌! 唯有族中长老和嫡系血脉才知晓一二! 他连这个都知道?! 看到她这副表情,苏清南心中已然有数。 他靠回椅背,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桌面。 “看来我猜得没错。”他低语,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玄冰谷被攻破,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抓捕溟妖,或者掠夺血脉……更重要的目標,或许是你们守护的那样东西,或者那个秘密。” 白璃的心沉到了谷底。 对方知道的,远比她想像的还要多,还要深!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涩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仿佛被剥光了所有偽装,无所遁形。 苏清南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不再玩味,反而带著一丝奇异的温和。 “我说了,我对你的血和身子没兴趣。”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道,“但我对你们溟妖守护的秘密,对你所知道的关於当年攻破玄冰谷的线索,以及……你与北秦达成的具体协议,很有兴趣。”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 白璃愣住了。 “对,交易。” 苏清南点头,“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配合我调查一些事情。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看著白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北凉王苏清南,可以为你提供庇护。真正的,无人敢动的庇护。” “並且,在合適的时机,我会帮你……復仇。” 白璃彻底呆住了。 庇护? 復仇? 这两个词,对她而言,曾经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是支撑她在无数个绝望夜晚活下去的渺茫希望,却也是不敢真正奢望的幻梦。 而现在,这个神秘、强大、顛覆了她所有认知的北凉王,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 “你……凭什么?” 她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在问,“对方……很强大,超乎你想像的强大。连北秦皇室,也讳莫如深,只答应在暗中提供有限帮助……” 苏清南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甚至一丝睥睨天下的傲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屈起手指,再次敲了敲桌面。 篤,篤,篤。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穿透了暖阁的门窗,迴荡在寂静的王府夜空之中。 下一刻。 暖阁之外,原本只有三道深沉气息锁定的地方,骤然间,多出了十几道! 每一道气息,都如渊如岳,深不可测! 有的炽热如火,有的森寒如冰,有的厚重如山,有的飘渺如风…… 其中几道,给白璃的感觉,甚至不比全盛时期的她弱多少!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气息出现的瞬间,整座北凉城的上空,风,似乎停了那么一瞬。 飘落的雪花,也诡异地悬停了一剎那。 仿佛这座城市本身,都因这些气息的甦醒,而屏住了呼吸。 至少……五个陆地神仙? 白璃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结。 她终於明白,苏清南的自信从何而来。 这北凉王府,不,这整座北凉城……根本就是他经营的一座……龙潭虎穴! 一座足以让任何势力、任何强者,都为之战慄的恐怖堡垒。 他麾下隱藏的力量,恐怕远比她看到的、想像的,还要恐怖十倍、百倍! 苏清南收回了手指。 窗外那十几道恐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隱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继续吹,雪继续落。 暖阁內,温暖如春。 只有白璃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证明著刚才那一切並非幻觉。 苏清南看著她苍白的脸,缓缓问道: “现在,你觉得……我凭什么?” 白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这已经是她今夜,不知第几次被眼前这个男人,被这座城,彻底震撼到失语。 良久。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冰湖般的眸子,重新看向苏清南。 那里面,少了几分绝望与警惕,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甚至十分心动! 或许…… 这真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她等待了太久,却始终不敢奢望的机会! “好,我答应!” …… 第十一章 合作,旧约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合作,旧约 白璃冰湖般的眸子直视著苏清南。 苏清南的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只是微微頷首,重新端起那杯温度刚好的茶,示意白璃继续说。 白璃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的安神香气似乎也无法抚平她心湖的波澜。 她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缓慢,將那些深埋心底、甚至不愿去触碰的记忆,一点点揭开。 “玄冰谷,確实不只是我们溟妖一族的棲身之地。” 她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回到了那片被万载玄冰覆盖的幽深山谷。 “谷底最深处,有一座古老的祭坛,非金非玉,材质不明。祭坛之上,供奉著一件东西……或者说,是一块碎片。” “碎片?”苏清南眼神微凝。 “是的,一块大约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碎片。” 白璃描述著。 “族中最古老的记载语焉不详,只说那是先祖传下的圣物,与溟妖一族的起源有关,必须世代守护,绝不容有失。歷代只有族长和少数几位长老知晓其存在,也一直恪守著守护的职责。它具体是什么,有什么用处,连族长也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它与其他几种本源力量有关。” 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所以,攻破玄冰谷的人,首要目標是那块黑色碎片。” 白璃沉重地点点头:“这也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当时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对方显然对玄冰谷的防御了如指掌,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卡,直接出现在核心区域。他们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强得可怕。” 白璃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等我接到警讯赶回去时,看到的只有满地族人的尸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暖阁內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后来呢?你怎么確定与北秦有关?又为何选择与北秦合作?” 苏清南打破了沉默。 白璃睁开眼,眸中的痛苦被冰冷的恨意取代:“我逃离后,隱姓埋名,暗中追查。那伙人行事极其隱秘,几乎没留下任何线索。但我发现,玄冰谷被攻破前后,北秦边境几个重镇的驻军有过异常调动,且镇武司的一些精锐高手曾短暂消失。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苏清南:“我族中有一门秘术,可以凭藉血脉感应,在一定范围內模糊感知到那块碎片的气息。三年来,我辗转各地,唯有两次,在靠近北秦都城上京方向时,血脉有过极其微弱的悸动。虽然无法精確定位,但碎片很可能就在北秦,甚至就在上京!” “所以,你主动找上了北秦皇室?”苏清南问。 “不完全是。” 白璃摇头,“是北秦的人先找到了我。准確说,是北秦那位长公主——贏月。” “贏月?” 苏清南对这个名字似乎並不陌生,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位据说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却在北秦朝野拥有莫大影响力的长公主?” “正是她。” 白璃点头,“她不知如何得知了我的真实身份和遭遇,派人秘密接触我。她承认,当年袭击玄冰谷之事,北秦皇室內部有人参与,甚至可能是主导者之一。但她声称,那是皇室中另一股势力的私自行动,並非皇帝和她本人的意思。那黑色碎片如今就在上京,被那股势力秘密掌控著。” “她愿意帮你?”苏清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代价呢?” 白璃的声音变得低沉:“她承诺,会在適当的时候,帮我夺回碎片,並查出当年参与袭击的具体人员,交给我处置。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为她效力十年。十年內,听她调遣,完成一些……任务。” “这次你南下是什么任务?”苏清南追问。 白璃犹豫了一下,似乎涉及到更深的秘密:“你確定会庇护我,帮我復仇?” 苏清南笑道:“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白璃一顿,接著一字一句道:“杀两个人!” “大乾皇帝苏霄和他身边的大太监韦佛陀。” 苏清南替她说完,神色依旧平静。 白璃穆然瞪大了双眼,“你猜到了?” 她点头道:“没错,大乾皇帝这些年耽於酒色,听说还经常偷偷出宫流连青楼妓馆。他们要让我前往乾京以花魁的身份接近大乾皇帝,入宫將他们二人一齐杀死!” 苏清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背影挺拔。 “你告诉我的这些,很有价值。” 他背对著白璃说道,“那块黑色碎片,北秦长公主贏月,苏霄,韦佛陀……这些线索,和我正在调查的一些事情,似乎能连起来了。” 白璃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调查什么?又为何会对溟妖和那块碎片如此了解?” 苏清南转过身,窗外的雪光映照著他俊美的侧脸,显得有几分朦朧。 “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平静地说道,“秦寿死在这里,你落入我手,无论真相如何,在北秦那边看来,你都已是背叛,或者至少是任务失败。贏月或许会保你,但那股夺取碎片的势力,绝不会放过你。” 白璃的脸色白了白。她知道苏清南说的是事实。 一旦消息传回北秦,等待她的將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所以,你给我的庇护……” 她看向苏清南。 “依然有效。”苏清南肯定道,“从你答应交易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北凉王府的客人。只要在这北凉地界,除非我点头,否则没人能动你分毫。即便是北秦皇帝亲至,也不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 “至於復仇和夺回碎片……” 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不仅仅是帮你,也关乎我要查的事情。那块碎片,还有袭击玄冰谷的势力,很可能与我追查的禁忌有关。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他重新倒了两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白璃面前。 “以茶代酒。” 他举起自己的茶杯,“庆祝我们达成共识,也预祝……合作愉快。” 白璃看著他举起的茶杯,又看看自己面前那杯热气裊裊的清茶。 冰封的心湖,似乎被这暖阁的温度和眼前这人难以捉摸的態度,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伸出还有些颤抖的手,端起了茶杯。 两只茶杯,在温暖的灯火下,轻轻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 就在这时—— 篤,篤篤。 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带著某种特定的韵律。 苏清南放下茶杯:“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那三个娇俏侍女,而是一个穿著灰色长衫、面容普通、气质儒雅的中年文士。 他进门后,先是对苏清南恭敬地行了一礼:“王爷。” 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过白璃,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白璃的心却再次提了起来。 这个中年文士看起来就像个帐房先生或者落魄书生。 但当他目光扫过自己时,她竟然有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在对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无所遁形。 又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何事?” 苏清南问。 中年文士双手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火漆封口。 “王爷,柳家那边的人,递来的拜帖。” 文士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青云宗圣女柳丝雨,已至北凉城,落脚在城东的悦来客栈。递帖言明,明日辰时,將正式登门拜会王爷,了结……旧约。” 旧约,自然是指那份指腹为婚的婚约。 苏清南接过拜帖,並未拆开,只是隨手放在炕桌上,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倒是来得快。” 他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白璃心中一动。 青云宗圣女? 婚约? 她想起之前苏清南说过,他是大乾六皇子……那么有婚约在身也不奇怪。 只是,那位圣女此刻前来,目的恐怕不言而喻。 中年文士继续道:“此外,城外传来消息。寒风渡一战,十里无雪的异象,恐怕已经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凉州、并州方面,似乎都有些不安分的动静。另外……京城那边,好像也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苏清南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淡漠。 “该来的,总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漫天风雪。 “既然都这么好奇,那就让他们看吧。” “看看我这北凉,到底是流放废人的苦寒之地……”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白璃,看向门外无尽的黑暗,声音平静,却仿佛带著千军万马般的重量: “……还是,能埋葬一切野心与算计的……龙兴之所!” 中年文士躬身:“属下明白。” 白璃坐在温暖的炕边,捧著微温的茶杯,看著窗前那道挺拔而孤峭的背影,心中再次涌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这个男人,身上缠绕的秘密,恐怕比她想像的还要多,还要深。 而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地,捲入了这深不见底的旋涡之中。 未来,是復仇的曙光,还是更深沉的黑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与这座城,与这个人,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窗外,风雪更急了。 仿佛预示著,一场席捲北凉,乃至整个天下的风暴,即將来临。 …… 第十二章 退婚(一)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退婚(一) 辰时初刻,雪霽天晴。 冬日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北凉城皑皑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城东悦来客栈,天字號上房內。 柳丝雨对镜理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霜,琼鼻樱唇,肌肤莹白。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月白色织锦长裙,外罩银狐裘斗篷,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支碧玉簪,既显身份,又不失清雅。 只是,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眸底深处,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与……些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昨夜几乎彻夜未眠。 寒风渡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那面具人弹指间梟首秦寿的隨意,那白衣女子冰剑破碎时的绝望,尤其是面具人最后投来的那一眼……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等人物,才是真正立於云端的存在。 与他相比,自己这青云宗圣女的光环,似乎都黯淡了许多。 而她今日要去见的,却是那个据说已成废人、被流放北凉的未婚夫——六皇子苏清南。 云泥之別。 这四个字,在她心头反覆盘旋。 “小姐,”柳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夜调息后的沉稳,却也掩不住一丝凝重,“时辰差不多了。” 柳丝雨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出尘、拒人千里的模样。 “走吧。” 主僕二人出了客栈,登上马车,朝著城中心的北凉王府驶去。 清晨的北凉城,比昨夜初见时更为鲜活。 积雪被清扫到街道两旁,露出乾净的石板路。 沿街店铺大多已经开门,早点铺子热气腾腾,贩夫走卒往来穿梭,孩童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呵出的白气混著笑声。 一派生机勃勃,安寧祥和。 这与柳丝雨想像中的苦寒边城、民生凋敝完全不同。 她微微蹙眉。 北凉……似乎並不像传闻中那么不堪。 马车在平整的街道上行驶了一刻钟,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柳丝雨下了马车,抬头望去。 青灰色的围墙,不算高,甚至有些斑驳。 黑底金字的“北凉王府”匾额,金漆黯淡。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著,门前蹲著两座不大的石狮子,半掩在积雪中。 门檐下掛著两盏普通的气死风灯。 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柳丝雨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更甚。 压下躁意,她示意柳伯上前叩门。 柳伯整了整衣冠,上前握住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开。 门內毫无反应。 柳伯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 依旧没有回应。 柳丝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堂堂王府,难道连个应门的门房都没有? 还是故意给她下马威? 就在她耐心即將耗尽,准备让柳伯直接扬声通报时——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从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烈呛鼻的酒气,率先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紧接著,一个佝僂、臃肿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门內挪了出来。 正是昨夜那个醉醺醺的老门房——贺老头。 他显然还没完全醒酒,眼睛半睁半闭,头髮鬍子乱糟糟地结著冰碴,怀里抱著那个黑乎乎的皮酒囊,走一步晃三下,仿佛隨时会摔倒。 看到门外站著的柳丝雨和柳伯,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呃……找……找谁啊?” 声音含糊不清,带著浓重的睡意和酒意。 柳伯眉头微皱,但还是耐著性子,拱手道:“劳烦通传,青云宗圣女柳丝雨,依约前来拜会北凉王殿下。” “青……青云宗?” 贺老头歪著脑袋想了想,又打了个嗝,“圣女?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王爷……王爷说了,来……来了就直接进去,在……在正厅等著……” 他含糊地说著,让开半边身子,露出门內景象,然后又抱著酒囊,晃晃悠悠地缩回门房里,往那张破椅子上一瘫,鼾声瞬间就响了起来。 竟就这么不管了? 柳伯看向柳丝雨。 柳丝雨面无表情,心中却已升起薄怒。 这就是北凉王府的待客之道? 一个醉醺醺的毫无礼数的老门房? 连通报引路都省了,让自己直接进去等? 果然是个破落户! 她不再犹豫,迈步跨过门槛,柳伯紧隨其后。 入门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开阔的演武场。 与昨夜白璃所见不同,此刻天色大亮,场中景象更为清晰。 青石板地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泽。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擦得鋥亮。 十几个穿著统一黑色短打劲装的汉子,正在场中练拳。 他们的拳法並不花哨,只是最基础的军体拳架势,但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整齐划一。 拳风呼啸间,隱隱带著破空之声。 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柳伯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些汉子,下盘极稳,眼神锐利,气息悠长,动作间隱隱有气血奔涌之声。 分明都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高境界的好手! 放在江湖上,至少也是能开宗立派的宗师修为! 而这样的人,在这北凉王府,竟然只是最普通的护卫? 在演武场上练习最基础的拳法? 柳丝雨也察觉出这些护卫的不凡,心中那丝轻视,不知不觉又淡去一分。 穿过演武场,来到前院正厅。 正厅大门敞开,里面陈设简单。 几张黑漆木椅,当中一张方桌,墙上掛著几幅意境苍凉的边塞诗画。 地上铺著青砖,打扫得乾净,却並无地龙火盆,显得有些清冷。 一个穿著灰色粗布衣裳、头髮花白的老僕,正拿著一块抹布,慢吞吞地擦拭著桌椅。 他的动作迟缓,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体力不济的普通老僕。 柳丝雨和柳伯走进正厅,那老僕恍若未觉,依旧专注地擦著他的桌子,嘴里还含糊地哼著不知名的荒腔野调。 “老人家,”柳伯开口道,“圣女已至,可否通报王爷一声?” 老僕这才像是刚刚发现有人进来,停下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慢悠悠地道:“王爷……还没起呢。你们……先坐,先坐。” 说著,他又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对柳丝雨圣女的身份,对柳伯大宗师的气息,仿佛毫无所觉。 柳丝雨心中的不悦更甚。 她青云宗圣女,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备受礼遇? 何曾受过这等怠慢! 但她毕竟是为了退婚而来,不愿在细节上过多纠缠,失了气度。便选了张椅子坐下,柳伯侍立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厅內寂静无声,只有那老僕偶尔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哼唱声,和抹布摩擦桌面的沙沙声。 足足等了两刻钟。 別说北凉王苏清南,连个上来奉茶的丫鬟都没有。 柳丝雨的耐心终於消耗殆尽。 她正要开口,忽然,一阵极其浓郁的香气,从厅后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香气复杂而诱人—— 有油脂在高温下爆裂的焦香,有各种香料混合燉煮的醇厚,有麵食蒸腾的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食指大动的甜辣气息。 正是早饭时分。 而这香气之浓郁、之诱人,竟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柳丝雨,都下意识地轻轻吸了吸鼻子。 紧接著,一阵沉重的、有节奏的“咚、咚”声,伴隨著地面的轻微震颤,从后厨方向传来。 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被反覆捶打。 柳丝雨和柳伯同时望向香气和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围著油腻围裙、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光头胖子,端著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粗陶海碗,从侧门走了进来。 胖子赤著上身,露出古铜色、油光发亮、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般的胸膛和臂膀。 他脖子上搭著条汗巾,浑身热气腾腾,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 那海碗里,是堆得尖尖的、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皮薄馅大,隔著老远都能看到里面汤汁充盈的馅料。 胖子將海碗“砰”地一声放在正厅角落的一张矮几上,震得碗里的包子都跳了跳。 然后,他看也没看厅中的柳丝雨和柳伯,抓起一个包子,大口咬了下去。 “滋——” 滚烫的汤汁瞬间飆射出来,溅在他油亮的胸膛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三两口就將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吞了下去,喉结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吃完一个,又抓起第二个。 吃相粗野,旁若无人。 柳伯的目光,却死死盯在胖子那肌肉虬结的双臂上。 尤其是他右手的手腕和手掌。 那手腕粗壮得不像话,骨节凸起,皮肤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密的疤痕。 而他的手掌,五指粗短,指肚和掌心更是结著一层黄黑色的、坚硬如铁的老茧。 那不是寻常劳作留下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持沉重铁锤、在高温下反覆捶打坚硬金属,才能磨礪出的……铁匠的手! 一个厨子,怎么会有铁匠的手? 而且看那老茧的厚度和分布,绝非普通铁匠,至少是浸淫此道数十年、功力深厚的老师傅! 柳伯又联想到刚才那沉重的捶打声和地面的震颤……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刚才那动静,不是在做早饭,而是在……打铁? 就在这时,那擦桌子的老僕忽然停下动作,抽了抽鼻子,对那胖子喊道:“老赵!今天的包子,是不是又偷工减料了?肉馅剁得不够碎!” 正大口吃包子的胖子——赵厨子闻言,眼睛一瞪,声如洪钟:“放屁!老子剁的馅,能看见一粒完整的肉丁,都算老子输!不信你过来尝尝!” 说著,他拿起一个包子,隨手一扔。 那包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不偏不倚,正飞向老僕。 老僕看似老迈迟缓,却在包子飞到的剎那,手腕一翻,那脏兮兮的抹布如同有了生命般一卷,稳稳地將滚烫的包子接住,动作流畅自然,没有洒出一滴汤汁。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点头:“嗯,火候是到了,但这花椒……还是放多了点,抢了肉香。” “就你舌头刁!” 赵厨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继续埋头苦吃。 柳伯的额角,悄然渗出一滴冷汗。 那老僕接包子的手法……看似隨意,实则妙到毫巔。 对力道的控制,时机的把握,绝非一个普通老僕能做到。 那手腕翻转间,隱隱有某种卸力化劲的高明技巧。 一个擦桌子的老僕,一个做包子的厨子……这北凉王府,怎么处处透著诡异? 柳丝雨终於察觉到了不寻常,悄然运转起秘法“望气术”,瞬间她的瞳孔陡然睁大。 …… 第十三章 退婚(二)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退婚(二) 青云宗秘传的望气术,並非攻击法门,而是观人气运、窥探根基的辅助神通。 修炼到高深处,甚至能模糊感知天地元气的流动与个人命格的贵贱。 她悄无声息地运转法诀,眼中的世界顿时变得不同。 首先是这正厅本身。 在她“望气”的视野中,这座看似朴素甚至清冷的大厅,墙壁、樑柱、地砖……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竟都隱隱流动著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淡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交织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整体,將整个大厅笼罩其中,形成一个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场”。 这並非简单的防御或聚灵阵法,那些淡金色纹路中蕴含的“意”,古朴、厚重、带著一种镇压一切的堂皇正大之感,竟让她隱隱联想到宗门古籍中记载的某种上古守护禁制。 这北凉王府的正厅,竟然布有这等失传已久的守护手段? 柳丝雨心中骇然,强压住翻腾的思绪,將目光投向那依旧在慢吞吞擦桌子的老僕。 望气术下,老僕身上没有半分內力或真气的光芒——这很正常,若他真是普通人。 但诡异的是,他那看似佝僂衰老的身体周围,並非空无一物,而是縈绕著一层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灰气。 那灰气缓缓流动,似有若无,仿佛与这大厅中淡金色的守护纹路隱隱呼应,却又截然不同。 它不显生机,也不露锋芒,只有一种歷经无尽岁月、看破生死的枯寂与沉淀。 更让柳丝雨心惊的是,当她试图以望气术深入探查那层灰气时,竟感到自己的神念如同泥牛入海,被悄无声息地吞噬、消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仿佛那层灰气本身,就是一片能湮灭一切探查的绝对虚无! 这老僕……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身上的气,诡异到了极点! 柳丝雨心头狂跳,连忙移开目光,看向那正在大口吃包子的赵厨子。 这一次,看到的景象更加直观,也更加……惊悚! 赵厨子那赤膊的上身,在望气术视野中,根本不是什么古铜色的皮肤,而是一片熊熊燃烧、几乎要透体而出的炽烈血光。 那血光並非邪异,反而带著一种磅礴浩大、至阳至刚的炽热气息,仿佛他体內封印著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气血之旺盛,简直超出了柳丝雨的认知范畴。 这哪里是人的气血? 就算是传说中的洪荒异兽,恐怕也不过如此! 而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更是被一层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暗红色煞气包裹。 那煞气並非杀戮过多积累的污秽之气,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与意志的凝聚。 隱约间,柳丝雨仿佛看到了无数神兵利刃在这只手下成型的虚影。 铁匠!不,这绝非普通铁匠! 这是將自身气血与锻造之道锤炼到匪夷所思境界的……炼器大宗师。 甚至是……以身为炉,锻造神兵的怪物! 柳丝雨感到一阵眩晕,望气术带来的负荷让她神魂隱隱作痛,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猛地转头,目光穿透洞开的正厅大门,望向外面演武场上那些正在练拳的黑衣护卫。 一眼望去,柳丝雨如遭雷击,娇躯剧颤,几乎要当场失態。 在望气术下,那十几个看似在练基础拳法的护卫,哪里是什么宗师的高手! 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升腾著笔直如狼烟,凝练如实质的气血精柱。 这些气血精柱顏色各异,有赤红、有淡金、有玄青,但无一例外都雄浑无比,直衝霄汉。 更可怕的是,这些气血精柱並非杂乱无章,而是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统合下,隱隱相连,仿佛构成了一个铁血杀伐的军阵虚影,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慄的沙场煞气! 隨便一人拿出来,放在江湖上都是足以开宗立派,称霸一方的巨擘。 而在这里,他们竟然只是最普通的王府护卫,在清晨练习最基础的拳法?! 柳丝雨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內衫。 她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次次无情地碾碎。 柳丝雨开始怀疑人生,接著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苏清南的外祖一家曾人才辈出,这些一定是他们给苏清南留下的保障,似乎並未足为奇……” ……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 正厅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从容。 柳丝雨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裙,端坐凝神。 柳伯也立刻挺直腰背,神色肃然。 只见一个身穿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带著三个侍女,缓步从侧门走了进来。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线清晰,肤色是健康的玉白色。 五官俊美得无可挑剔,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清贵而疏离的气质。 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蕴藏著星辰大海,却又波澜不惊。 正是北凉王——苏清南。 他的穿著打扮很简单,甚至不如一些世家公子华贵。 但当他走进正厅,隨意站在那里时,整个厅堂的气氛,似乎都因他而改变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 不是刻意的威压,也不是外放的锋芒。 而是一种內敛到极致,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著存在感的……“静”。 仿佛他所在之处,便是中心,便是规则。 柳丝雨在看到苏清南的瞬间,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 她想过无数种与这位“废人”未婚夫见面的场景。 颓废、懦弱、病弱、甚至面目可憎…… 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俊美,清贵,从容,甚至……带著一种她无法理解却莫名感到心悸的深邃。 这哪里是什么废人? 分明是一位气质卓绝的翩翩公子!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但这突如其来的悸动,立刻被她强行压下。 不,不对! 皮相再好,气质再佳,也改变不了他是废人皇子,被流放北凉的事实! 改变不了他註定碌碌无为,甚至朝不保夕的命运! 自己今日是来退婚的! 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大宗师了,必须儘快斩断这羈绊! 想到这里,柳丝雨重新挺直脊背,恢復了清冷圣女的姿態。 她站起身,对著苏清南,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宗门礼,声音清越却疏离: “青云宗柳丝雨,见过北凉王殿下。” 苏清南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柳丝雨,微微頷首:“柳圣女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坐。” 柳丝雨重新坐下,开门见山:“殿下想必已知丝雨来意。昔日长辈戏言,定下婚约,实属儿戏。如今你我道路不同,此约已成桎梏。不日我就要成就九品大宗师……” 话未说完,忽然一道剑光盈空,斩云断风—— “天山剑首李玄风……问剑芍药姑娘!” 一道清朗冷冽的声音,伴隨著煌煌剑光,响彻整个北凉王府上空,迴荡不休。 天山剑首李玄风! 柳丝雨心头剧震,这个名字她绝不陌生。 新一代中剑道第一人,一手“天山寒极剑”出神入化,据说曾一人一剑杀尽天山匪寇。 当之无愧的同辈第一。 这等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北凉王府? 还指名道姓,要问剑一个无名之辈? 问剑芍药姑娘?芍药是谁? 柳丝雨陷入了沉思。 另外两位侍女,绿萼和银杏看向一旁的芍药。 此时的芍药扶额,不满地嘀咕了一句:“烦死了,侍候殿下吃饭的活又被抢了……” 说完,她一步踏出,身形已如一片轻盈的红叶,飘然出了正厅,来到庭院之中。 柳丝雨见状驀然瞪大了双眼。 什么意思? 新生代中的第一人,要问剑的是苏清南的一个侍女? 这这这…… 芍药动作看起来並不快,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剑光笼罩的核心区域。 空中,那道金色剑光骤然收敛,化作一名身穿月白长衫、面容冷峻、约莫二十余岁的青年男子,手持一柄通体晶莹、仿佛冰玉雕琢的长剑,凌空而立。 正是天山剑首李玄风! 他目光如电,锁定了庭院中的芍药,冷声道:“芍药姑娘,李某苦修二十载,寒极剑意终有所悟。听闻姑娘曾於北境冰原,一剑破去家师留下的寒玉剑碑,特来请教!”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战意,显然將此战视为印证剑道的关键。 芍药仰起小脸,看著空中气势逼人的李玄风,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甜美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李剑首,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当时就是路过,看那碑文刻得歪歪扭扭不好看,隨手抹平了一下而已……” 隨手……抹平了一下? 柳丝雨和柳伯听得目瞪口呆。 天山剑派镇派之宝寒玉剑碑,乃是由歷代剑首以无上剑意鐫刻,蕴含天山剑道真意,坚不可摧。 在这红衣侍女口中,竟然只是刻得歪歪扭扭不好看? 还隨手抹平? 李玄风脸色更冷,显然认为芍药是在故意轻慢:“既如此,便请姑娘再接李某此剑!” 他不再多言,手中冰玉长剑缓缓举起。 剎那间,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內的温度骤降。 空中飘落的细小雪花瞬间凝固成冰晶,地面上迅速覆盖起一层白霜。 一股比北地寒风更加刺骨,更加纯粹的寒极剑意瀰漫开来,仿佛要將这片天地都冻结! 正厅內的柳丝雨即便隔著一段距离,也感到气血运行不畅,骨髓生寒,不得不运转功法抵御。 她心中骇然:这就是不败天境顶尖剑客的威势吗?果然恐怖!那红衣侍女……能挡住吗? 然而,庭院中的芍药,依旧笑靨如花,甚至连髮丝都没有被那凛冽的寒意吹动分毫。 她只是伸出了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对著空中蓄势待发的李玄风,轻轻一点。 “唉,李剑首,你这寒气……有点凉颼颼的,我家王爷刚起,可別冻著了。” 就是这看似玩笑般、轻飘飘的一指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远古巨钟被敲响的轰鸣,骤然从芍药那根指尖爆发出来。 没有璀璨的光华,没有凌厉的剑气。 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以她的指尖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涟漪所过之处,李玄风凝聚的,足以冰封天地的寒极剑意,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瞬间土崩瓦解,消融无踪。 庭院內骤降的温度瞬间恢復正常,地上的白霜化作水汽蒸发。 李玄风闷哼一声,身形在空中晃了晃,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怎会如此……你已达金刚地境?”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柳丝雨听到“金刚地境”四个字,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金刚地境? 苏清南身边的侍女都是金刚地境? …… 第十四章 退婚(三)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退婚(三) 李玄风心中的惊骇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炽烈的战意取代。 他苦修二十载,寒极剑意初成,正需一场真正的磨礪来印证剑道。 金刚地境又如何? 剑者,当一往无前! “好!李某今日,便以手中之剑,量一量金刚地境的深浅!” 他长啸一声,手中冰玉长剑光华再盛,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座移动的万载冰山,携著冻结万物的寒意,朝著庭院中的芍药俯衝而下。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剑意试探,而是真正的杀招。 “天山九剑·寒星坠!” 空中,骤然亮起九点璀璨如星辰的冰蓝寒芒,排列成玄奥的阵势,每一颗“寒星”都蕴含著足以洞穿金石的极致锋锐与冻绝生机,从不同角度,锁定芍药周身要害,轰然射落。 剑势未至,庭院地面已凝结出九朵诡异的冰晶莲花,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面对这精妙绝伦、杀机凛然的剑招,芍药终於收起了那副娇俏隨意的神態。 她神色恬静,眼波流转,看向了庭院角落一株在严冬中依旧顽强绽放著几朵鹅黄色小花的腊梅。 她伸出纤纤玉手,对著那株腊梅,遥遥一招。 “借君几缕芳魂,演一场风月。” 声音轻柔,仿佛情人低语。 隨著她话音落下,那株腊梅枝头,三朵鹅黄色的梅花,竟无风自动,悄然脱离枝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轻飘飘地飞到了芍药掌心之上,静静悬浮。 花瓣娇嫩,顏色鲜亮,在冬日寒风中微微颤动,散发著清冽的幽香。 看到这一幕,正厅內的柳丝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花为剑? 这……这难道是传说中失传已久的“拈花指”神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不,不对! 拈花指是以气御物,凝气成劲。而芍药此刻,分明是以自身意境,直接赋予了这三朵脆弱梅花以“剑”的秉性。 这是更高层次的“化物为剑”,近乎於道! 只见芍药掌心之上,那三朵鹅黄色梅花,花瓣边缘悄然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若有若无的锋锐光泽。 原本柔弱的花瓣,此刻竟给人一种能切开金铁的错觉。 她屈指一弹。 第一朵梅花,轻盈飞出,不带丝毫烟火气,迎向了空中最先落下的一颗“寒星”。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如同玉珠落盘。 那朵看似脆弱的鹅黄梅花,与冰蓝寒星撞在一起的剎那,寒星骤然崩碎,化作漫天晶莹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而那朵梅花,只是顏色稍稍黯淡了一丝,依旧完好,继续悠悠飘向下一颗寒星。 与此同时,芍药素手轻扬,另外两朵梅花也翩然飞出,轨跡玄妙,仿佛穿花蝴蝶,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迎向其余八颗寒星。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而悦耳的撞击声,如同编钟奏乐,在庭院上空响起。 每一颗蕴含著恐怖剑意的冰蓝寒星,在与那娇嫩梅花接触的瞬间,都如同遇到了天敌,冰消雪融般溃散。 梅花过处,寒星尽灭。 漫天冰晶飘洒,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与那三朵悠然飞舞、色泽鲜亮的鹅黄梅花交相辉映,竟构成了一幅既唯美浪漫、又惊心动魄的奇异画面。 剑与花,寒与暖,毁灭与生机,在这方寸庭院中达到了诡异的平衡与极致的绚烂。 柳丝雨早已看得痴了,心神完全被这超出想像、美到极致的战斗方式所吸引。 她从未想过,武道交锋,竟能如此充满诗意,如此……浪漫。 而更让她感到荒诞与震惊的是—— 正厅內,除了她和柳伯在目不转睛地看著这场惊世对决,其他人,竟仿佛对庭院中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主位上,苏清南接过绿衣侍女绿萼递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黄衣侍女银杏则捧著一个紫砂小盅,用银匙轻轻搅动著里面冒著热气的藕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苏清南嘴边。 苏清南就著她的手,浅尝一口,微微点头:“今日的莲子,火候刚好。” “是赵厨子天没亮就去冰湖里新挖的湖底老藕,取的九孔藕。”银杏声音温柔,“奴婢用文火煨了足足两个时辰呢。” 另一边,绿萼已经打开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极其精致、一看就费了功夫的早点: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翡翠烧麦……每一件都小巧玲瓏,香气扑鼻。 她夹起一个虾饺,蘸了点特製的香醋,送到苏清南面前的碟中:“王爷,您尝尝这个,虾是今晨快马从南边运来的活海虾,鲜著呢。” 苏清南夹起虾饺,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至於那个擦桌子的老僕,早已擦完了桌子,此刻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旱菸袋,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眯著眼,吞云吐雾,一脸享受。 偶尔抬眼瞥一下庭院中的战况,眼神浑浊,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两只蝴蝶打架。 那个吃完包子的赵厨子,更是早已不见踪影,估计又回厨房折腾他的锅碗瓢盆去了。 外面演武场上,那十几个气血冲霄的黑衣护卫,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依旧在一丝不苟地练习著他们的基础拳法,呼喝之声整齐划一,对头顶上那场足以让任何江湖人疯狂的“花剑对决”,置若罔闻。 整个北凉王府,除了柳丝雨主僕,竟无一人对这场涉及到金刚地境与顶尖剑客的惊世之战,表现出半点兴趣。 仿佛那只是庭院里一阵稍大点的风,吹落了几朵梅花,仅此而已。 这种极致的漠视,比任何刻意的炫耀,都更让柳丝雨感到心神震撼,遍体生寒。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底气,何等深厚的底蕴,才能將这种级別的战斗,视为……日常? …… 与此同时,北凉城內,一座临街的三层酒楼最高处,雅间,观雪轩。 窗户大开,正对著北凉王府的方向。 两名老者临窗对坐,中间摆著一壶温酒,几碟小菜。 左侧老者,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背负一柄以青竹为鞘的古剑,气质出尘,正是李玄风的师尊,名震天下的竹剑仙——吴白。 右侧老者,则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身材魁梧,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开闔间精光隱现,乃是与吴白齐名的枪仙——王恆。 两人面前,各放著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杯中酒液清澈,映照著窗外的雪光。 他们看似在饮酒閒聊,目光却都似有若无地,穿透了数条街道的距离,落在了北凉王府的庭院之中。 “吴老鬼,你这徒弟,剑意倒是越发纯粹了。” 王恆抿了一口酒,咂咂嘴,“这『寒星坠』使得有模有样,可惜……火候还差了点。” 吴白捻著长须,目光锁定庭院中那悠然飞舞的鹅黄梅花,眉头微蹙:“那女娃娃……用的是意剑?不对,更像是佛门的『心印』化物……好生古怪。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境界。” “何止是境界。” 王恆嘿嘿一笑,指了指王府方向,“你看那府里其他人的反应。你那宝贝徒弟打生打死,人家该吃饭吃饭,该抽菸抽菸,压根没当回事。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种场面,在人家北凉王府,怕是司空见惯!” 吴白脸色有些不好看,哼了一声:“我那徒儿尚未尽全力。胜负犹未可知。” “哦?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王恆来了兴致,放下酒杯,“我赌你那徒弟,撑不过一炷香。输了的人,把珍藏的那坛百年醉仙酿拿出来,如何?” 吴白眼皮一跳:“你倒是打得好算盘!那坛酒我存了三十年!赌就赌!我赌玄风至少能与那女娃战成平手!” “哈哈,一言为定!” 王恆大笑,“看吧,你那徒弟要出绝招了。” 庭院中,九颗寒星尽数被破,李玄风脸上並无气馁,反而眼神更加锐利。 他凌空而立,冰玉长剑竖於胸前,左手並指,缓缓抹过剑身。 每抹过一寸,剑身上的光芒便凝实一分,寒意也凛冽一分。 当他手指抹至剑尖时,整柄长剑已然变得透明如万年玄冰,散发出一种冻结万物的恐怖气息。 他周围的空气,甚至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纹。 那是低温將空间都微微冻结的跡象! “天山九剑·终极奥义……” 李玄风的声音仿佛也带上了冰碴子,一字一顿,响彻天地: “永……寂……冰……河!” 一剑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宽约三尺、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万载玄冰构成的冰河,自他剑尖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朝著庭院中的芍药蔓延而去。 冰河所过之处,空间凝固,光线扭曲,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 沿途的一切,无论是飘落的雪花,还是地上的尘埃,甚至包括空气本身,都在瞬间被冻结。 这一剑,已近乎於“道”的显化,是李玄风二十年寒极剑意的终极升华,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强的一剑! 他自信,即便是真正的金刚地境,面对这冻结万物、归於永寂的一剑,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面对这仿佛能冰封时空的“永寂冰河”,芍药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她收回了那三朵顏色已有些黯淡的梅花,托在掌心。 看著掌心梅花,她轻嘆一声:“终究是凡花,承载不住太多『意』。” 说完,她樱唇微张,对著掌心三朵梅花,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轻柔如春风,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与生机。 三朵原本有些萎靡的鹅黄梅花,在被这口气息吹拂的瞬间,仿佛枯木逢春,骤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花瓣舒展,顏色由鹅黄转为金黄,再到赤金! 花蕊之中,有点点如星辰般的金色光粒逸散而出! 三朵梅花,在她掌心之上,滴溜溜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三道金色的流光! “去。” 芍药屈指一弹。 三道金色流光,如同三柄斩破混沌的开天金剑,带著无坚不摧、洞穿永恆的锋锐之意,逆流而上,迎向了那无声蔓延的永寂冰河。 第一道金芒,刺入冰河前端。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冰河前端被金芒洞穿,出现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裂纹迅速蔓延。 第二道金芒,刺入冰河中段。 轰! 冰河中段猛然炸开,无数冰晶四散飞溅,冰河的蔓延之势骤然一顿。 第三道金芒,则如同彗星袭月,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冰河尽头的核心——李玄风手中的冰玉长剑。 李玄风脸色大变,想要变招已是不及。 叮—— 金芒与剑尖相撞。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砰! 李玄风手中的冰玉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之上,以剑尖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著,整柄长剑轰然炸裂,化作无数冰蓝色的碎片,四散崩飞。 李玄风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从空中直坠而下,重重摔在庭院青石板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他引以为傲的寒极剑意,终极奥义“永寂冰河”,在对方那看似隨意拈来的三朵梅花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芍药莲步轻移,走到李玄风面前,低头看著他,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甜美无害的笑容,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李玄风浑身发冷: “北凉王府规矩,上门问剑者,败,则需在王府为奴一年,以劳役抵偿冒犯之过。” “还有这庭院维修费,花草损失费,惊扰王爷用膳的精神损失费……嗯……零零总总,诚惠一万两白银。” 她掰著手指头算完,笑容越发甜美:“李剑首,是现银还是银票?” 李玄风听得目瞪口呆,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为奴一年?一万两白银? 他行走江湖,向来只有別人给他送钱送物的份,何曾受过这等敲诈? “你……你们这是抢劫!”他嘶声道。 芍药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抢劫?抢劫哪有这个来钱快?” 李玄风:“……” …… 第十五章 退婚(四)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退婚(四) 酒楼之上。 “哈哈哈哈!” 枪仙王恆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吴老鬼,看见没?一炷香都不到!你那坛百年醉仙酿是我的了!快拿来!” 竹剑仙吴白脸色铁青,死死盯著王府庭院中重伤倒地、还被勒索的弟子,又看了看那巧笑嫣然的红衣侍女,胸口剧烈起伏。 他“霍”地站起身,周身剑意勃发,窗边酒壶酒杯都微微震颤起来。 “好一个北凉王府!好一个金刚地境!欺人太甚!老夫倒要看看,你这王府的门槛,到底有多高!”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便已从窗口消失,化作一道惊天剑虹,直射北凉王府。 王恆也不阻拦,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看著吴白离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嘖嘖,吴老鬼还是这么护犊子,沉不住气啊。” 他举起酒杯,对著王府方向虚敬了一下,低声自语: “不过……我赌你,进不了北凉王府的大门。” “这个赌,可就大了……” 话音未落,吴白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惊鸿剑影,消失在窗口。 空气中,只留下一声带著怒意与傲然的冷哼。 王恆慢悠悠地斟满酒杯,摇头晃脑地嘀咕:“这吴老鬼,百十年了,脾气还是这么急……半步陆地神仙又如何?那北凉王府的门,是那么好进的?” 他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望向王府方向,眼神中充满了看好戏的期待。 …… 北凉王府,大门前。 剑光敛去,竹剑仙吴白的身影出现在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他背脊挺直如松,青色道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背负的竹鞘古剑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割裂天地的锋锐剑意隱隱透出,將周遭飘落的雪花都无声切割成更细的粉末。 他並未刻意散发威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方圆数十丈內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重、凝滯。 街道上原本稀疏的行人远远瞥见这道身影,无不心头一悸,下意识地绕道而行,不敢靠近。 半步陆地神仙! 即便只是“半步”,也已超脱了凡俗武学的范畴,触摸到了天地法则的边缘,是真正站在当世武道最顶峰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吴白目光冷冽,扫过那两扇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的大门,以及门楣上那块金漆黯淡的“北凉王府”匾额。 他的弟子李玄风,天山剑派未来的希望,竟然在这等地方,被人重伤、勒索、还要为奴一年? 奇耻大辱! 更让他心中不忿的是,这北凉王府从上到下,那副视金刚地境交锋如无物的漠然姿態。 今日,他吴白便要亲自叩开这扇门,倒要看看,这北凉王府到底有何等倚仗,敢如此轻慢天下英雄! 刚踏入一步。 “呼……嚕……呼……” 一阵极不和谐、鼾声如雷的呼嚕声,从大门旁边那间低矮的门房里传了出来。 声音之大,之粗重,甚至压过了街道上的风声,带著浓烈的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吴白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蹙起。 他神念早已扫过,门房里只有一个气息微弱、气血衰败、醉得不省人事的老头,与凡人无异。 但此刻这鼾声……似乎有些过於响亮了? 而且,这鼾声的节奏…… 他乃当世顶尖剑客,对声音、节奏极其敏感。 这老门房的鼾声,乍听杂乱,细听之下,竟隱隱暗合某种奇异的韵律,一长一短,一轻一重,仿佛……在模擬天地呼吸。 还是某种古老的吐纳法门? 吴白心中闪过一丝疑竇,但隨即又被更盛的怒意压下。 一个看门的醉鬼罢了。 他不再理会那恼人的鼾声,屈指,便破门而入。 突然! 门房里那如雷的鼾声,毫无徵兆地……停了。 紧接著,一个含糊不清、带著浓重睡意和酒意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谁啊……大早上……呃……敲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伴隨著声音,门房那扇破旧的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贺老头抱著他那黑乎乎的皮酒囊,摇摇晃晃地挪了出来。 头髮鬍子依旧乱糟糟,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毫无焦距地转了转,最终落在了门口长身而立的吴白身上。 他打了个巨大的酒嗝,一股混合著劣酒和隔夜饭菜的餿味直衝吴白面门。 “找……找谁啊?” 贺老头含糊问道,身子倚在门框上,仿佛隨时会滑倒。 吴白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北凉王府的门房竟是如此模样。 但他终究自重身份,不愿与一个下人一般见识,只是冷冷道:“天山,吴白。特来拜访北凉王,了结门下弟子之事。速去通传!” 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著精纯的剑元,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无比地送入贺老头耳中,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震慑之意。 寻常人听到,只怕立刻就要心神失守,乖乖照办。 然而,贺老头只是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似乎根本没感受到那股震慑,依旧含糊道:“吴……吴什么白?不……不认识……王爷……正用早膳呢……没空……嗝……不见客……” 说著,他竟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又要往回走,嘴里还嘟囔著:“扰人清梦……真没规矩……” 吴白脸色骤然一沉。 他何等人物? 报出名號,天下何处不是恭敬相迎? 这老醉鬼,竟敢如此无视於他? 还说他没规矩? “放肆!” 一声低喝,如同平地惊雷。 吴白並未动手,只是目光一凝,周身那股隱而不发的半步神仙威压,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甦醒了一丝,化作一道无形的锋锐气机,朝著贺老头佝僂的背影,轻轻一压。 这一压,看似隨意,却足以让任何入道玄境以下的武者瞬间骨骼尽碎,神魂崩裂。 即便是金刚地境,也要气血翻腾,跪地不起! 他要让这不知死活的老醉鬼,明白什么叫天高地厚。 然而—— 那道足以压垮山岳的锋锐气机,落在贺老头那破旧棉袄包裹的背上,却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贺老头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依旧慢吞吞地往门房里挪,仿佛刚才只是被一阵微风吹过。 “嗯?” 吴白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劲! 这老醉鬼……绝对有问题! 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他一丝威压,即便是不擅感知防御的纯粹剑客,也绝非等閒之辈。 至少也是触摸到了天境门槛的人物! 一个如此高手,竟然在这里装疯卖傻,当一个看门的醉鬼? 吴白心中警铃大作,但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著绝对的自信。 半步神仙,已是人间极致,除了那寥寥几位真正的陆地神仙,他不惧任何人。 “装神弄鬼!” 吴白冷哼一声,这次不再留手。 他並指如剑,也未见他背后竹鞘古剑出鞘,只是凌空对著贺老头的背影,轻轻一点。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髮丝、却璀璨如星芒的青色剑气,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剑气无声,却快如闪电,所过之处,空气被划开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久久无法弥合。 其中蕴含的剑意,更是纯粹到了极点,带著破灭万物、斩断因果的决绝。 这一指剑气,看似轻巧,实则已是他“竹心剑意”的凝聚,威力远超方才对李玄风的威压试探。 即便是同阶的半步神仙,也不敢等閒视之! 青色剑气瞬息即至,直指贺老头后心要害! 眼看就要透体而过!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背对著吴白、摇摇晃晃的贺老头,似乎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蹌,身体极其巧合地向旁边歪了歪。 就是这毫釐之差,那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气,擦著他的破棉袄边缘,“嗖”地一声射空,没入了后方门房的土墙之中。 土墙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深不见底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没有激起一丝尘土。 而贺老头,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站稳后,还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回头瞥了一眼,嘟囔道:“这破路……也不修修……差点摔死老子……” 然后,他又没事人一样,继续往门房里走。 吴白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还能是巧合? 那毫釐不差的闪避,那对时机妙到巔毫的把握……这绝不是靠运气能做到的! 这老醉鬼,是在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诉他—— 你的剑,我看得一清二楚。 但,我就是能恰好躲开。 “好!好!好!” 吴白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周身剑意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以他为中心,一股青色风暴冲天而起。 无数细密的青色剑气在他身周呼啸盘旋,將方圆十丈內的积雪尽数绞成齏粉,地面青石板寸寸龟裂。 背上的竹鞘古剑,更是发出兴奋的嗡鸣,剑鞘之上,隱有竹影摇曳,道韵流转。 半步陆地神仙的全力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整条街道仿佛瞬间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空气粘稠如胶,光线扭曲变形,远处观望的行人更是如同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纷纷瘫软倒地,骇然欲绝。 “不管你是什么人,今日,挡我者,死!” 吴白鬚髮皆张,眼神锐利如天剑,死死锁定那个依旧佝僂著背、慢吞吞走向门房的苍老身影。 他终於动了真怒,也动了杀心! 这北凉王府诡异,就从这看门的老怪物开始,一剑斩之! 他右手缓缓抬起,並指,虚握。 背后竹鞘古剑,“鏘”然一声龙吟,自行出鞘半尺。 一截宛如碧玉雕琢、晶莹剔透的剑身暴露在空气中,顿时,天地间的“锋锐”之意暴涨了十倍不止。 仿佛这柄剑本身,就是“锋利”二字的化身! “竹心剑·断红尘!” 吴白沉声吐字,並指如剑,朝著贺老头的方向,缓缓斩落。 这一剑,已是他毕生剑道修为的精华所在,蕴含著一丝真正的“斩道”真意。 是他触摸陆地神仙门槛后,领悟的最强杀招之一! 此剑之下,天境陨落如草芥! 青色细线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整齐地切开,留下一道久久无法癒合的黑色轨跡。 连光线都无法逃逸,被吸入那黑色轨跡之中,使得那一片区域变得幽暗深邃。 面对这足以斩断红尘因果、让半步神仙都为之色变的一剑,贺老头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那副醉醺醺、浑浊茫然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看透世事、饱经沧桑后的淡然。 他依旧抱著那个黑乎乎的皮酒囊,但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如同秋日的寒潭,倒映著那道斩来的青色细线,以及吴白那凝重而决绝的脸庞。 他嘆了口气。 这口气嘆得极其悠长,仿佛嘆尽了百年孤寂,千年沧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举起手中的皮酒囊,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劣酒。 酒水顺著他花白的鬍鬚流淌而下,打湿了破旧的衣襟。 喝完,他打了个更加响亮的酒嗝,脸上泛起满足的红晕。 接著,他对著那道已蔓延至身前三尺、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连同这片空间一起斩断的青色细线…… 张开了嘴。 “嗝——————” 一个惊天动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悠长、都要……古怪的酒嗝,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打嗝。 隨著这个酒嗝喷出的,是一大蓬浓郁到化不开、混杂著劣酒气味和某种奇异道韵的……白色雾气。 雾气翻滚,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迎上了那道斩断红尘的青色细线。 嗤嗤嗤…… 白色雾气与青色细线接触的剎那,並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 而是如同滚汤泼雪,又如同阳光消融冰雪。 那凝练到极致、蕴含著斩道真意的青色剑线,在这看似浑浊不堪的白色酒气雾气面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黯淡、模糊、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就那么……没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凛冽剑意和浓郁酒气,证明著刚才那惊世一剑的存在。 吴白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触目惊心的鲜血。 他死死盯著贺老头,不,是盯著贺老头喷出的那一口尚未散尽的白色酒气,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酒气……化剑意……嗝声……合天道……”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你是……酒神……贺知凉?!” “那个……二十年前……一醉入陆地神仙……然后……消失无踪的……酒神……贺知凉?!” …… 第十六章 退婚(五)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退婚(五) “酒神……贺知凉……” 吴白的声音乾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著难以言喻的惊悸与茫然。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抱著酒囊、眼神恢復了几分清明,却又带著玩世不恭笑意的佝僂老头。 仿佛要將这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与记忆中那个狂放不羈,一醉惊天下的传奇身影重叠起来。 酒神贺知凉! 二十年前,这个名字曾如彗星般划破武道夜空,璀璨夺目,却又曇花一现。 没有人知道他师承何处,只知道他嗜酒如命,以酒入道。 最辉煌的一战,便是在东海之滨,大醉三日,於酒意癲狂之中,一步踏破天堑,直入陆地神仙之境。 隨手泼出的酒液,化作滔天剑河,將当时为祸东海的三位成名已久的邪道天境,连同其盘踞的海岛,一併从世间抹去。 那一战,奠定了其“酒神”之名,也宣告了又一位陆地神仙的诞生。 然而,就在天下震动,各方势力欲要招揽或结交之时,贺知凉却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二十年来,江湖上只余其传说,不见其真人。 有人猜测他远走海外,有人猜测他隱居深山,更有人猜测他在突破时留下了隱患,已然陨落。 谁能想到,这位销声匿跡二十年的传奇酒神,竟然会出现在北凉,出现在这北凉王府,当一个……醉醺醺、邋里邋遢的看门老头?! 这比刚才芍药展现的金刚地境,更让吴白感到荒谬与……恐惧。 一个甘愿隱藏身份、在此看门的陆地神仙……这座王府,或者说王府里的那位主人,到底有著何等可怕的力量。 贺知凉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脸上的红晕更盛,眼神却愈发清澈透亮,仿佛能看穿人心。 “嗝……什么酒神不酒神的,老头子我就是个看大门的。” 他打了个酒嗝,语气隨意,“吴白小子,你这竹心剑练得是有点模样了,可惜啊,心不静,意不纯,沾了太多红尘俗念,离那真正的神仙门槛,还差得远呢。” 他点评著吴白的剑道,语气就像长辈在指点不成器的后辈,听得吴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有丝毫反驳。 半步陆地神仙,在真正的陆地神仙面前,尤其是贺知凉这等以战力闻名的老牌神仙面前,確实不够看。 “贺……贺前辈,” 吴白的姿態不自觉地放低了许多,语气艰涩,“晚辈不知前辈在此隱居,冒犯之处,还请海涵。只是……晚辈那不成器的徒儿……” “你那徒弟?” 贺知凉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道,“技不如人,按规矩办事,有什么好说的?一年奴役,一万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吴白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万两银子对他不算什么,但让天山剑派未来的剑首在此为奴一年? 天山剑派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前辈,可否通融一二?赔偿之事好说,只是这为奴……”吴白试图爭取。 “规矩就是规矩。”贺知凉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光,“北凉王府的规矩,王爷定的。想改?问王爷去。不过老头子我劝你,趁王爷现在心情好像还不错,赶紧带著你那宝贝徒弟,该赔钱赔钱,该干活干活,別在这儿杵著碍眼。”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著吴白:“对了,你刚刚也战败了,诚惠一万两白银。” 说著,他又晃了晃手中的酒囊。 吴白浑身一凛,想起刚才那口酒气破剑的恐怖,连忙后退一步,连忙掏出一沓银票。 形势比人强。 面对一尊货真价实、而且明显脾气不太好的陆地神仙,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底气,都成了笑话。 为奴一年总比师徒二人都折在这里强。 贺知凉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抱著酒囊,摇摇晃晃地转身往回走,嘴里含糊地哼著:“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嗝……” 看著贺知凉蹣跚的背影消失在门房內,吴白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充满了无力与挫败。 他知道,今日之后,“天山剑首师徒折戟北凉王府,剑首为奴,剑仙低头”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天山剑派的声望,將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 但……又能如何呢? 对方不仅有一个深不可测的金刚地境侍女,更有一尊消失二十年的陆地神仙看门。 这北凉王府,简直就是龙潭虎穴中的龙潭虎穴! …… 王府正厅。 从吴白在门外与贺知凉对峙开始,到贺知凉一口酒气破去“断红尘”,再到吴白认怂…… 这一切,虽然发生在门外和庭院,但以柳丝雨和柳伯的修为,加上正厅大门敞开,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柳丝雨已经彻底麻木了。 如果说,之前看到芍药金刚地境的修为,以花破剑,是第一次震撼。 看到王府上下对地境战斗漠然无视,是第二次震撼。 那么现在,亲眼目睹传说中的酒神贺知凉,竟然就是那个醉醺醺、毫不起眼的老门房,並且一口酒气就嚇退了半步陆地神仙的吴白…… 这已经是第三次,也是最为彻底、最为顛覆认知的震撼!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已经不只是碎裂,而是彻底崩解、湮灭、化为虚无了! 什么外祖家留下的保障……笑话!天大的笑话! 一尊甘愿在此看门的陆地神仙,是任何家族,任何势力能留下的吗?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威慑力,何等不可思议的凝聚力? 她之前所有的推测、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如此可笑! 而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从头到尾,主位上的苏清南,都没有对门外发生的这一切,流露出丝毫在意的神色。 他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用著早膳。 绿萼为他布菜,银杏为他试汤,动作轻柔,配合默契。 他甚至偶尔还会对某样点心点评一二,语气平和隨意。 仿佛门外那场足以决定当世两大剑道名宿命运、足以震动整个江湖的衝突,还不如他碗里一颗莲子的火候重要。 这种极致的“漠视”,比任何刻意的炫耀,都更显高高在上,更显深不可测! 柳丝雨呆呆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娇躯微微颤抖。 她感觉自己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隨时都可能被这接二连三的惊涛骇浪彻底吞噬、撕碎。 她引以为傲的青云宗圣女身份? 她即將突破的九品大宗师修为? 她视为解脱、视为崭新开始的退婚决定? 在这北凉王府展露出的冰山一角面前,简直渺小如尘埃,卑微如螻蚁!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趟退婚之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一个註定会让她后悔终生的……愚蠢决定? 苏清南终於用完了早膳,接过银杏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了柳丝雨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仿佛能洞悉她內心所有的惊恐、茫然、懊悔与挣扎。 “柳圣女,”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正厅內死一般的寂静,“你的来意,本王已知。”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枚孤零零的玉佩,和那份刺眼的退婚文书。 “婚约之事,你既心意已决,本王亦不强求。”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玉佩,你收回。” “文书,留下。” “自此之后,你我婚约作废,两不相欠,各奔前程。” 他顿了顿,看著柳丝雨骤然抬起的、充满复杂情绪的眸子,继续道: “至於你所说的『仙凡有別』,『道路不同』……” 苏清南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或许,在不久的將来,你会明白……” “何为仙,何为凡。” “你的青云仙路,又究竟在何方。”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柳丝雨,而是对身后的绿萼吩咐道:“送客。” “是,王爷。”绿萼躬身应道,然后走到柳丝雨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温婉却不容拒绝,“柳圣女,请。” 柳丝雨如梦初醒,浑浑噩噩地站起身。 她看著桌上那枚熟悉的订婚玉佩,又看了看那份自己亲手准备的退婚文书,心中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片冰凉的茫然。 她伸出手,颤抖著,拿起了那枚玉佩。 温润的触感依旧,却再也无法给她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烙铁,烫得她掌心刺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在柳伯担忧的搀扶下,对著苏清南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带著卑微与惶恐的礼。 然后,转身,如同逃也似的,踉蹌著离开了这座给她带来无尽震撼与恐惧的北凉王府正厅。 阳光依旧明媚,洒在王府的庭院中,洒在那株腊梅上,洒在青石板路上。 但柳丝雨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寒,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冻彻心扉。 她知道,今日所见所闻,將如同梦魘,永远烙印在她的神魂深处。 而她和苏清南之间,那原本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另一种未来,也隨著她亲手递上的那份退婚文书,隨著苏清南平静的“送客”二字…… 彻底,斩断。 再无回头之路。 …… 第十七章 柳丝雨傻眼了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柳丝雨傻眼了 阳光刺眼,却暖不透心底的寒。 直到踏上熟悉的青石板路,被夹杂著雪沫的冷风一吹,猛地打了个寒颤,柳丝雨才停下踉蹌的脚步,大口喘息。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衝击著耳膜,嗡嗡作响。 手中那枚订婚玉佩,已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死紧,硌得掌心生疼,却丝毫无法分散她脑海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乱与惊悸。 “小姐,您……没事吧?” 柳伯急忙上前搀扶,满脸担忧。 他何曾见过自家心高气傲的小姐,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神色? 柳丝雨勉强站直身体,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衝破喉咙的颤慄。 没事?怎么会没事? 但她是青云宗圣女,是即將踏入九品大宗师境界的天之骄女。 怎能被这接二连三的衝击彻底击垮?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梳理,开始……说服自己。 “我没错……”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施加咒语,“退婚是对的……必须退……” “苏清南……他就算有酒神贺知凉看门,有金刚地境的侍女,有满府的怪物高手……那又如何?” 她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重新凝聚起一丝近乎偏执的锐光。 “他终究只是个被皇帝厌弃、流放北凉的皇子。被困在这苦寒之地,再多的奇人异士追隨,也不过是偏安一隅,图个自保罢了!” “他的世界,只有这方寸北凉。而我柳丝雨的世界,是广阔的江湖,是至高的大道,是青云宗,是未来的……陆地神仙!” “仙凡有別,云泥殊途!今日所见,不过是证明他有些特殊际遇,有些隱藏实力,但这改变不了他註定无法登上更高舞台的命运!” “我离开他,断绝这门亲事,是斩断枷锁,是解脱!我將走得更高,更远,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他北凉王府再诡异,再深不可测,与我何干?!”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坚定,仿佛要將这些话语深深烙入自己的神魂,驱散那不断滋生的寒意与……那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对,就是这样! 她柳丝雨的骄傲,不容许她后悔! 她选择的路,一定是正確的! 然而,就在她强行重整心绪,准备招呼柳伯离开这是非之地时——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向了王府大门的另一侧。 那里,连接著王府內部的迴廊。 一道素白如雪、清冷绝尘的身影,正从那迴廊的尽头,缓步走来。 银狐裘斗篷,玉簪綰髮,冰湖般的眸子,精致得不似凡人的容顏…… 白姑娘! 那个昨夜在寒风渡,与神秘面具人展开惊天大战,最后被面具人擒走的陆地神仙。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她的样子,步履从容,神色平静,身上並无束缚禁錮的痕跡,甚至……她手中还捧著一个暖手的小铜炉,仿佛只是在这王府中隨意散步。 柳丝雨的呼吸瞬间停滯,瞳孔骤缩如针尖。 昨夜寒风渡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冲入她的脑海—— 面具人玄袍雪裘,诡譎木质面具,弹指间灭杀北秦玄境副司,与白姑娘冰剑雪枪对决,造成十里无雪的恐怖异象……最后面具人將她带走了…… 带走…… 带到了哪里? 北凉! 而白姑娘现在,就出现在北凉王府! 行动自由,状態平稳!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完美串联起所有线索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狠狠劈中了柳丝雨。 那个神秘莫测、实力通神、敢携带剑圣头颅、视北秦精锐如无物、能擒拿陆地神仙的面具人…… 那个被天下人嘲笑为废人、流放北凉、却拥有酒神看门、金刚侍女、满府怪物的北凉王苏清南…… 这两个身份,这两个截然不同、云泥之別的形象…… 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想法太疯狂,太不可思议,衝击力甚至超过了之前看到酒神贺知凉。 柳丝雨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不!不可能! 苏清南怎么可能是那个面具人? 那个面具人展现出的实力、气度、手段,完全是凌驾於凡俗之上的恐怖存在。 而苏清南……就算他隱藏再深,就算他王府里有再多怪物,他本身,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个被废的皇子! 他怎么可能拥有那样改天换地的力量? 可是……如果……如果那些怪物並非仅仅是追隨他,而是……臣服於他呢? 如果酒神贺知凉看门,金刚地境侍女伺候,並非他有什么特殊际遇或背景,而是他……本身就拥有让这些恐怖存在心甘情愿俯首的……绝对实力呢? 寒风渡的面具人,不正拥有这样的实力吗? 柳丝雨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打颤,刚刚强行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个可怕的联想面前,摇摇欲坠。 她死死地盯著迴廊中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仿佛想从白璃脸上看出些什么。 白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脚步微顿,冰湖般的眸子朝大门外淡淡地瞥了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待路边的草木尘埃,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很快便收了回去,继续沿著迴廊,向著王府深处走去,消失在柳丝雨的视线尽头。 但这惊鸿一瞥,却让柳丝雨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白璃看她的眼神,太淡漠了。 那不是对陌生人的疏离,也不是对阶下囚的仇视,而是一种……近乎无视的平静。 仿佛她柳丝雨这个人,她青云宗圣女的身份,她今日来退婚的举动,在白璃眼中,都微不足道,引不起丝毫涟漪。 这种无视,与苏清南,与王府中其他人对她的態度,何其相似! 难道……她也如贺知凉、如芍药一样,是臣服於苏清南的? 这个念头让柳丝雨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 “小姐?” 柳伯见她脸色瞬间惨白如鬼,眼神涣散,嚇了一跳,连忙加大力道扶住她,“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適?我们快些回客栈吧!” 柳丝雨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声音。 她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关於“更高更远”的自我安慰,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破。 如果……如果苏清南真的是那个面具人…… 那她今日的退婚,她所谓的“斩断枷锁”、“仙凡有別”……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最大的……有眼无珠? 不!不会的! 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她想多了! 苏清南怎么可能是那种存在? 绝对不可能! 她拼命摇头,试图將这个荒唐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就在她心神激盪,濒临崩溃之际—— “北地散人王恆,特来拜会北凉王殿下,恳请一见。” 一个沉稳浑厚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在不远处的街道上响起。 声音中正平和,不带丝毫凌厉气势,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宗师气度。 柳丝雨和柳伯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穿灰色布衣、身材魁梧、面容朴实的老者,正稳步朝著王府大门走来。 他步伐不快,每一步却仿佛丈量过一般,间距分毫不差。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开闔间隱有精芒流转,虽未携带兵刃,但整个人立在那里,就如同一桿寧折不弯、刺破苍穹的绝世长枪。 “枪仙……王恆!” 柳伯倒吸一口凉气,失声低呼。 柳丝雨也是心头剧震。 枪仙王恆,与竹剑仙吴白齐名的当世绝顶高手,同样被公认为半步陆地神仙,一手“破军枪法”霸道绝伦,有“枪出无回,仙神辟易”之威。 是真正屹立在武道巔峰的巨擘! 这等人物,竟然也来了北凉? 而且……看样子,也是衝著北凉王苏清南而来? 难道……又是来“问剑”或者“问枪”的? 柳丝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才关於苏清南身份的混乱思绪都被暂时压下,紧张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刚来一个竹剑仙吴白,现在又来一个枪仙王恆……这北凉王府,今日到底要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只见王恆走到王府大门前约三丈处,便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像吴白那样气势汹汹,也没有直接叩门。 而是整了整身上那件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然后,在柳丝雨和柳伯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这位名震天下、傲视群伦的枪仙,竟对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以及门楣上那块金漆黯淡的匾额,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身弯成了一个恭敬的弧度。 “北地散人王恆,久慕王爷风采,特来拜会。冒昧叨扰,还请王爷恕罪。”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语气却带著一种清晰可辨的……敬意与恳切。 不是挑战,不是问罪,而是……拜会? 姿態还放得如此之低? 柳丝雨呆住了,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枪仙王恆,半步陆地神仙,对那位“废人”北凉王苏清南,执弟子拜见师长之礼? 这……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门房內,那恼人的鼾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依旧响亮,依旧带著浓烈的酒气。 对於门外枪仙的拜见,没有任何回应。 王恆似乎並不意外,也不著急,依旧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態,耐心等待。 风雪轻轻吹过,捲起他布衣的下摆。 堂堂枪仙,如同一个最守规矩的求见者,静立在北凉王府门外,等待著主人的回应。 这幅画面,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与震撼。 柳丝雨看著恭敬行礼的枪仙王恆,又看了看那扇沉默的、曾走出酒神贺知凉的大门,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王府深处,那座看似朴素的正厅方向。 苏清南…… 你……到底是谁? 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悔意,如同毒蛇的獠牙,悄然噬咬上了她刚刚还拼命维持骄傲的心。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用任何理由说服自己。 只有一片不断扩散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 第十八章 仙凡有別,云泥殊途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仙凡有別,云泥殊途 风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 细碎的雪沫打著旋,落在枪仙王恆微微弯下的肩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就那么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態,如同一尊雪中的雕塑,静默而执著。 门房里的鼾声依旧响亮,带著酒气和满不在乎的酣畅。 柳丝雨站在不远处的街角,被柳伯搀扶著,目光死死盯著王府大门,以及门前那道恭敬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於——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再次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不是贺老头。 这次走出来的,是那位身穿水红夹袄、娇俏可人的侍女——芍药。 她手里拎著个扫帚,似乎正要出来扫雪,看到门外躬身而立的王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隨即展顏一笑,声音清脆: “哎呀,这位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我们王爷可受不起您这样的大礼。” 她语气轻鬆,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仿佛面前站著的不是威震天下的枪仙,只是个普通访客。 王恆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並无丝毫不悦,反而对著芍药也抱了抱拳,姿態依旧放得很低:“这位想必就是芍药姑娘了。老夫王恆,冒昧来访,实在是有要事求见王爷,还请姑娘代为通传。” 他的目光掠过芍药,似乎想透过那道门缝,看清王府深处的情景,眼神深处,满是急切与敬畏。 柳丝雨的心跳得更快了。 王恆这种態度,绝不寻常! 他到底为何而来? 芍药眨了眨眼,歪头想了想:“王老先生是吧?王爷刚用完早膳,这会儿正歇著呢。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说?要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別打扰王爷清净了。” 这话说得隨意,甚至有些失礼,但王恆却毫无慍色,反而更加慎重。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老夫前来,是为……凉州剑圣,剑无伤之事。” 剑无伤!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柳丝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寒风渡的传闻……剑圣被神秘人一剑梟首,头颅不翼而飞……昨夜那面具人手中提著的乌木匣……那个装著…… 一个让她浑身冰凉的联想,不可抑制地浮现。 难道……王恆是为了剑圣的头颅而来?而那颗头颅,就在…… 芍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很快又恢復了甜美:“哦?剑圣啊……听说他脑袋让人砍了?这跟我们王爷有什么关係?” 她装傻充愣,演技浑然天成。 王恆嘆了口气,知道绕不过去,只得开门见山,语气更加恳切:“老夫无意追究过往,亦不敢冒犯王爷虎威。只是……剑无伤与老夫曾有数面之缘,其剑道修为,老夫亦是钦佩。如今他身死道消,头颅……不知所踪。老夫听闻一些风声,斗胆前来,只想求王爷开恩,允老夫带回故友头颅,令他得以安葬,入土为安。老夫……愿以毕生收藏的三件神兵,以及一个关於天外陨铁的消息作为交换。” 他的姿態已经低到了尘埃里,甚至拿出了毕生珍藏和珍贵消息作为交换条件。 只为……一颗头颅? 柳丝雨听得心神摇曳。能让枪仙如此低声下气、不惜代价討要的东西,其意义恐怕远超寻常。 更关键的是,他话里话外,似乎已经篤定,剑圣的头颅,就在北凉王府,就在……苏清南手中。 这几乎是在侧面证实她那个最可怕的猜想! 芍药似乎有些为难,回头望了望府內,又看了看王恆诚恳而迫切的脸,最终嘆了口气:“好吧,王老先生稍等,我去问问王爷。” 她转身回了府內,大门再次虚掩。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对柳丝雨而言,却仿佛煎熬了千年。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扇门,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如果……如果苏清南真的拿出了剑圣的头颅…… 那一切,就再无悬念! 终於,芍药再次出现,身后还跟著绿萼。 绿萼手中,捧著一个乌沉沉、毫不起眼的木匣。 正是昨夜在寒风渡,被那面具人一直拎在手中的那个乌木匣! 看到那个匣子的瞬间,柳丝雨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真的是它! 王恆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那个乌木匣上,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多谢王爷成全。” 绿萼將乌木匣递到王恆面前,声音平静:“王爷说了,只准你看,不准你带走!” 王恆眉头一皱:“这是为何?老夫愿以重宝交换,只为故友入土为安。王爷若嫌代价不够,尽可开口!” 他的语气虽依旧保持著克制,但那份急切已然流露。 芍药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这颗头颅,王爷不会给任何人。莫说是神兵,便是拿整个天下来换,也不行。” “王爷说了,你若真想让他入土为安,今正申时分,来一趟大雪原寺!” “这……” 王恆犹豫了一下,最后嘆息一声:“好吧!” 风雪中,他的身影迅速远去,消失在街角。 …… 此刻。 柳丝雨早已是摇摇欲坠,全靠柳伯支撑才未倒下。 王恆是来討要剑圣头颅的。 苏清南……拿出了那个匣子。 所以……剑圣的头颅,一直在苏清南手里。 而昨夜,提著那个匣子的面具人…… 柳丝雨娇躯剧颤,踉蹌著后退几步,若非柳伯死死扶住,早已瘫软在地。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可思议,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构成了一个完整而恐怖的真相。 那个在寒风渡弹指杀玄境、冰封十里、擒拿陆地神仙的恐怖面具人…… 那个被天下嘲笑、却拥有酒神看门、金刚侍女、满府怪物的北凉王…… 那个能隨手拿出剑圣头颅、让枪仙王恆卑微祈求、以恩义相胁的年轻皇子…… 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苏清南,就是那个面具人! 这个她拼命否认、觉得绝不可能、荒唐到极点的猜想,此刻被铁一般的事实,狠狠砸在了她的面前! “噗——” 急怒攻心,加上心神遭受难以想像的衝击,柳丝雨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红得绝望。 “小姐!” 柳伯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输入真气,护住她心脉。 柳丝雨却恍若未觉。 她脸色惨白如金纸,眼神空洞失焦,嘴唇不住地颤抖,喃喃自语,语无伦次: “是他……真的是他……怎么会是他……我退了婚……我竟然……退了婚……”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带著血沫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她想起了自己方才还在拼命说服自己的那些话—— “他的世界,只有这方寸北凉!” “仙凡有別,云泥殊途!” “我离开他,將走得更高更远!” 现在看来,每一句,都像是狠狠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响亮而讽刺! 他的世界,岂止北凉?他拥有的力量,早已超脱凡俗,凌驾於所谓的“仙路”之上! 仙凡有別?她这个所谓的“仙”,在他面前,恐怕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竟然亲手递上了退婚文书,斩断了这份可能是她此生最大机缘,也可能是唯一能接近那等至高存在的纽带。 有眼无珠! 愚不可及! 自毁前程!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蚁,疯狂啃噬著她的心臟,她的神魂。 她仿佛看到了另一条未曾选择的道路——如果她没有退婚,如果她留在了他身边,以他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底蕴,哪怕只是得到一丝垂青,一点指点,她的武道之路,又將达到何等辉煌的境地? 陆地神仙?恐怕都只是起点!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了。 被她亲手,毁掉了。 “呵呵……哈哈……” 柳丝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著哭腔,比哭还难听,“退了……真好……我柳丝雨……果然是……眼光独到……” 笑著笑著,眼泪汹涌而出,混合著嘴角的血跡,在苍白精致的脸上蜿蜒出悽厉的痕跡。 什么青云宗圣女,什么九品大宗师,什么未来仙路……在这一刻,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的骄傲,她的坚持,她的所有选择,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那是比身体重伤更可怕的损伤,是信念崩塌、自我怀疑带来的根本性动摇。 柳伯看著自家小姐状若癲狂的模样,老眼含泪,心痛如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知道,小姐今日所见所闻,所受到的衝击,实在太大,太大了。 换做任何人,恐怕都难以承受。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座看似朴素的北凉王府,那位深不可测的年轻王爷。 他扶著柳丝雨,不敢再停留,只想儘快带她离开这个让她崩溃的地方。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踉蹌离去时—— 北凉王府的大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侍女,也不是门房。 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而平静的苏清南。 他就站在门槛內,目光淡然,隔著飘落的雪花,望向街角处失魂落魄、泪血满面的柳丝雨。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 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柳丝雨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剎那,她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所有的悔恨、痛苦、不甘、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更加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將她彻底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道歉?哀求?解释? 可任何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著苏清南的脸,仿佛要將这张脸,连同今日所有的震撼与悔恨,一同刻入灵魂的最深处。 然后,在柳伯的搀扶下,她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逃离,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仿佛身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即將將她吞噬的……无底深渊。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风雪瀰漫的街道尽头。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微光。 “红尘纷扰,皆是过客。”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然后,他走出府外,与她擦肩而过。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將门外的风雪,门內的隱秘,以及那一场刚刚落幕的、彻底改变了一个天之骄女命运的退婚闹剧…… 一併隔绝。 北凉王府,依旧矗立在风雪中,沉默,神秘,深不可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 第十九章 大雪原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大雪原寺 风雪未歇。 柳丝雨被柳伯搀扶著,跌跌撞撞逃出两条街巷,终於支撑不住,软软倚在一处残破的墙根下。 她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口撕裂般的痛楚。 方才那口心血,不仅伤了经脉,更让她的道心蒙上了一层难以抹去的阴翳。 “小姐,我们先找地方疗伤……” 柳伯焦急地翻找著丹药。 柳丝雨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死死盯著来时的方向,声音嘶哑:“不……等等……我要看看……” 她不甘心。 或者说,她无法接受那个足以顛覆她全部认知的真相,想要找到哪怕一丝一毫能证明自己不是那般愚蠢的证据。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柳伯拗不过她,只得小心护持著她,两人寻了一处茶楼二楼的临窗位置,恰好能远远望见北凉王府大门的一角。 柳丝雨服下丹药,勉强压住伤势,目光却片刻不离那座府邸。 苏清南去了又回。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吱呀——” 北凉王府的大门,再次洞开。 这一次,走出来的正是苏清南。 他已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 身后只跟著两名侍女,芍药与绿萼,一人撑伞,一人捧著一个用素布包裹著的乌木匣。 柳丝雨的心猛地揪紧。 他要带著剑圣的头颅去哪?大雪原寺? 只见苏清南並未乘坐车輦,而是信步走入风雪长街。 几乎是立刻,街上的情形发生了变化。 原本因风雪而略显冷清的街道,两侧的店铺门扉接连打开。 卖炊饼的老汉匆匆用油纸包了几个热腾腾的饼子,小跑著送到苏清南面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朴实的笑容:“王爷,刚出炉的,您尝尝,驱驱寒!” 斜里衝出一个半大的小子,手里举著一条雪色围脖,努力想替苏清南挡住些风雪,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王爷,这是我阿爷猎的雪狐,送与王爷御寒!” 绸缎庄的老板娘倚在门边,高声笑道:“王爷今儿个这身可真俊!回头我让裁缝按这个料子再给您送几匹新的去!” 更有人远远就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发自內心的敬重与爱戴。 “王爷安好!” “王爷您慢走,路滑!” “王爷,我家那小子在您军营里,多亏您照应了……” 呼声此起彼伏,真诚而热烈。 风雪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温暖。 苏清南脸上並无倨傲,亦无刻意亲近。他接过炊饼,温声对老汉道了谢;摸了摸那小子的头,让芍药给了他些碎银子;对老板娘点了点头;对行礼的百姓,亦是微微頷首回应。 一切自然而然,仿佛早已是北凉城中司空见惯的景象。 窗內的柳丝雨,却看得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清南,更未见过百姓如此对待一位藩王。 在她的印象里,或者说在天下人的传闻中,北凉王苏清南,懦弱无能,困守苦寒之地,被朝廷轻视,被世家嘲笑,被江湖遗忘。 可眼前这一幕…… 那一个个真诚的笑容,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问候,绝非作偽,更非威势所能逼迫。 那是民心。 是这片苦寒之地,无数百姓用脚做出的选择。 他若真是废物,这些在最底层挣扎求生的百姓,何至於此? “小姐……”柳伯也看得怔忡,低声道,“这北凉……似乎与我们听说的,不太一样。” 柳丝雨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又一处震撼,狠狠撞击著她已然摇摇欲坠的认知。 苏清南的身影,在百姓自发的簇拥与问候中,渐渐远去,走向城西。 柳丝雨猛地站起:“跟上去!” 她必须知道,他要去大雪原寺做什么! 大雪原寺。 並非北凉城香火最盛的寺庙,甚至有些破败,坐落於城西僻静处。 此刻,寺门敞开。 院內一株老梅树下,已设起一座简易的灵堂。白幡在风雪中轻轻飘动。 灵牌之上,並无名姓,只刻著寥寥几字:“北凉甲兵,赵氏一门之灵位”。 灵牌前,香烛已燃,几样简陋祭品。 寺中仅有的几名老僧,默默在旁诵经。 苏清南步入寺院,神色肃穆。 他將那素布包裹的乌木匣,郑重置於灵牌之前。 然后,退后三步,整理衣冠,对著灵牌,躬身,深深一揖。 风雪卷过庭院,吹动他额前的髮丝,也吹动了那素布的一角,隱约露出乌木匣冷硬的边廓。 柳丝雨与柳伯悄然潜入寺中,躲在一处断墙之后,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却劲健的身影,自寺外飞掠而至,轻飘飘落在院中,正是去而復返的枪仙王恆。 他看到灵堂,看到灵牌,看到苏清南对灵牌行礼,又看到灵牌前那刺眼的乌木匣,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与不解。 他踏步上前,沉声道:“王爷!老夫依约前来。您既允老夫来此,为何又將剑圣头颅置於这无名灵牌之前?这般折辱故友遗骸,岂是君子所为?赵氏一门又是何人?值得王爷用剑圣头颅祭祀?”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懣。剑无伤毕竟曾与他同列天下绝顶,如今头颅被用来祭奠不知名的“赵氏一门”,在他看来,是莫大的褻瀆。 苏清南缓缓直起身,並未回头,只是望著那灵牌,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赵铁山,北凉军前锋营第七队队正,服役二十三年,身被创伤二十七处。五年前因旧伤復发,卸甲归田,居於凉州边境靠山村。” “膝下有一子,战死於三年前的北蛮叩关。子留有一女,名唤丫丫,年方九岁,是赵铁山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 他的语调平铺直敘,却仿佛带著北境风雪般的寒意。 王恆眉头皱得更紧,不知苏清南为何说起这些。 柳丝雨也凝神倾听。 苏清南继续道:“七日之前,剑无伤为淬炼其新得的饮血剑,需一颗玲瓏心为引。他听闻靠山村有一女童,生辰八字特殊,心脉异於常人,疑似玲瓏心。” 王恆脸色微变。 “於是,他亲赴靠山村。” 苏清南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庭院中的风雪,似乎骤然冷冽了数分,“当著赵铁山的面,剖开了他九岁孙女丫丫的胸膛,取心祭剑。” “啊!” 柳伯忍不住低呼一声,老脸满是骇然。 柳丝雨亦是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她虽知江湖险恶,魔道亦有抽魂炼魄的邪法,但听苏清南以如此冰冷的语气敘述这等惨绝人寰之事,仍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与噁心。 王恆的瞳孔骤然收缩,握著枪桿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苏清南的声音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雪地上: “赵铁山持柴刀拼命,被剑无伤剑气震碎全身经脉。” “其妻扑救,被一剑腰斩。” “赵家隔壁猎户闻声来探,被灭口。” “村正带人赶来,被剑无伤以『目睹秘法,当诛』为由,尽数斩杀。” “靠山村,赵氏十七户,八十三口,除当时在外走亲的三人,无一活口。” “剑无伤取心之后,飘然离去,据说饮血剑成,剑芒更盛三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雪呜咽,老僧诵经声低沉迴响。 那灵牌上简单的“赵氏一门”,此刻重若千钧,背后是整整八十条枉死的性命! 是一个为北凉流尽鲜血的老兵,最后一丝血脉与希望被残忍掐灭的绝望。 王恆的脸色,已从最初的愤怒不解,化为一片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无比。 他想起自己方才,还在为剑无伤的“遗骸受辱”而愤懣,还口口声声称其为“故友”……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与寒意,顺著脊椎爬上头顶。 苏清南终於转过身,目光如冰雪初融的寒潭,落在王恆脸上: “王老先生,你现在还觉得,剑无伤这颗头颅,该入土为安么?” “你还觉得,本王用他的头,祭奠赵氏一门八十三位冤魂,是折辱么?” “你还觉得,你以神兵、消息为交换,替他求取全尸,是义气么?” 三问,一句比一句平静,却一句比一句凌厉,如同三把无形的冰刃,狠狠刺入王恆的心口。 王恆踉蹌后退半步,堂堂枪仙,此刻竟是身形佝僂,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望向那乌木匣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惊骇、羞愧、悔恨,还有对剑无伤此丧心病狂的陌生与恐惧。 “我……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乾裂,“剑无伤他……他竟做出如此……如此天理不容之事……” 他一直以为,剑无伤虽性情孤傲,剑走偏锋,但终究是站在武道巔峰的人物,自有其气度与底线。 却从未想过,那底线之下,竟是如此血腥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行径! 苏清南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灵牌,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在风雪中传开: “赵老伯,丫丫,靠山村的乡亲们。” “害你们性命的凶手,我已斩其首级,在此。” “今日,以仇寇之头,祭尔等冤魂。” “愿你们泉下安息。” “北凉之地,只要我苏清南在一日,此等惨事,绝不容再发生。” “血债,必以血偿。此乃北凉铁律。” 话音落下,他再次躬身一礼。 这一次,王恆望著苏清南挺拔却肃穆的背影,望著那简陋灵牌,望著灵牌前那盛放著恶魔头颅的乌木匣,心中所有的不解、不满、甚至之前因苏清南年轻而產生的些许轻视,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发自內心的敬重。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北凉百姓如此爱戴这位年轻的王爷。 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何苏清南拥有那般恐怖的实力,却甘於蛰伏北凉,被天下嘲笑。 他所守护的,並非虚名,並非权势,而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平凡百姓的生死安危,是那“血债血偿”四字背后的公道与铁律! 自己毕生追求武道巔峰,自詡快意恩仇,与之相比,格局何其渺小。 心怀愧疚,更怀敬仰,王恆整理衣袍,神色无比郑重,对著灵牌,也对著苏清南的背影,深深拜了下去: “北凉王高义!老夫……惭愧!” “剑无伤罪有应得,死不足惜!此头祭祀冤魂,正当其用!” “老夫……愿为赵氏一门,上一炷香!” 这一拜,心悦诚服。 断墙之后,柳丝雨早已泪流满面。 並非感动,而是另一种更为彻骨、更为复杂的情绪衝击。 她终於知道了苏清南雪夜斩杀剑圣的缘由。 不是私仇,不是爭名,不是为了展示武力。 只是为了给一个卸甲老兵、一个九岁女童、一个被屠戮的小村庄,討一个公道。 以剑圣之头,祭平凡百姓之灵! 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担当!何等的……侠义! 回想自己之前,还暗自揣测他是否为了扬名立万,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对比之下,自己的心思,是何等狭隘与可笑。 她想起自己退婚的理由——追求至高武道,看不上“困守北凉”的他。 可他所行之事,所持之道,所守护之物,远比那虚无縹緲的“至高武道”,更厚重,更璀璨,更令人心折! 自己捨弃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柳丝雨的道心,在那本就清晰的裂痕处,轰然崩开更大的缺口。 她倚著断墙,缓缓滑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风雪中那肃立的玄色身影,望著那简陋却重於泰山的灵堂,望著那拜服於地的枪仙王恆……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负,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被现实碾磨得粉碎。 她终於彻底明白,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一桩婚姻。 那是一座山,一片海,一道她此生或许再也无法触及的……苍穹。 风雪更急了。 淹没了古寺,淹没了灵堂,也淹没了断墙后,那无声崩溃的悔恨与泪。 柳丝雨忽然想到了什么,现身吶喊:“你就算高义,但你隱藏了这么久,此番只要有心之人查证就会知道是你做的。大乾那些人知道你的实力后定然不会放过你。为了那些平民让自己至於危险,值得?” 苏清南撇了她一眼,冷笑道:“他们不是民,是人!” …… 第二十章 群雄聚北凉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群雄聚北凉 王恆闻言,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方才沉浸在震撼与愧疚中,此刻被柳丝雨点醒,顿时意识到其中关键。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必將震动整个大乾,乃至整个天下! 朝廷会如何看? 那些忌惮北凉军势的权臣,那些对北凉虎视眈眈的周边势力,还有那些將苏清南视为棋子或废物的皇室中人…… 他们会允许这样一个足以顛覆格局的恐怖存在,安然蛰伏於北凉吗? 不会! 届时,恐怕是无穷无尽的试探、算计、倾轧,甚至……雷霆般的打击 为了八十三位平民百姓的冤屈,便將自己置於如此险地,值得吗? 王恆望向苏清南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忍不住,声音沉重地开口:“王爷……柳姑娘所言,虽失之偏激,却也不无道理。您藏拙隱忍至今,必有深意。此番为赵氏一门出手,固然义薄云天,可一旦暴露,后患无穷啊!大乾朝堂之上,那些人的心思……老夫略知一二,他们绝不会坐视北凉有您这样的存在。”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真诚的忧虑。 此刻,他对苏清南已是真心敬服,不愿看到这位心怀大义的王爷,因为一时之义愤而陷入危局。 苏清南终於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王恆脸上,那眼神平静依旧,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让王恆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力。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断墙后,脸色惨白、泪痕未乾却带著一丝近乎偏执质问的柳丝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们不是民。” 苏清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风雪中。 “他们,是人。” “是我北凉的子民。” “是我苏清南,立誓要守护的人。” “若连为他们討个公道都要瞻前顾后,权衡利弊,那我这一身修为,守著这北凉疆土,又有何用?”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真理。 王恆怔住。 柳丝雨也愣住了。 “至於暴露……” 苏清南抬眸,望向寺院外更深远、风雪瀰漫的天空,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幽光。 “谁告诉你们……” “本王怕暴露?”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气息,毫无徵兆地,自大雪原寺的四面八方,轰然降临。 不是一道,而是整整十道! 每一道气息,都犹如沉睡的凶兽甦醒,带著古老、苍茫、霸道无匹的威压,冲天而起,瞬间搅乱了漫天风雪。 寺院的破败墙壁簌簌落下灰尘,那株老梅的枝条剧烈颤抖,灵堂前的白幡疯狂舞动。 王恆脸色剧变,骇然环顾。 柳丝雨更是如遭雷击,本就摇摇欲坠的道心,在这十道如同实质的恐怖威压下,几乎要彻底崩碎。 她死死抓住断墙的边缘,指甲陷入砖石,才能勉强站稳。 只见—— 寺院东侧的残破钟楼上,不知何时,静静立著一个身穿陈旧僧袍,面容枯槁的老僧。 他双目紧闭,手中一串古朴的念珠缓缓捻动,周身气息却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不灭天境……巔峰?!” 王恆失声惊呼,认出了那老僧的修为境界,那是仅次於陆地神仙的绝顶存在。 实力隱隱让他感觉还在自己之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老僧的面容,竟与三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跡的佛门“苦行尊者”有七分相似。 那可是曾与上任少木寺方丈论道三日的绝世人物! 西侧一株古松的树梢,雪沫无声滑落,现出一个怀抱长剑、倚树而立的黑衣男子。 他面容冷峻,双眸狭长,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半寸的利剑,锋锐之气割裂风雪。 其气息之凝练锐利,让王恆这个用枪的大宗师都感到肌肤隱隱刺痛。 “剑意通玄……这是……『孤鸿剑』叶孤影?他不是十六年前挑战剑神失败后,心魔缠身,自囚於海外孤岛了吗?!” 柳丝雨也认出了一位,声音颤抖。 叶孤影,曾是上一个时代最惊才绝艷的剑客之一! 南面低矮的院墙上,蹲著一个穿著花花绿绿补丁衣裳、头髮乱糟糟的老头,正笑嘻嘻地掏著耳朵,仿佛对周遭恐怖的威压毫无所觉。 但王恆和柳丝雨却丝毫不敢小覷,因为老头腰间掛著的那个油光发亮的朱红葫芦,像极了传说中“游戏风尘,毒术通神”的“百损道人”的標誌。 北面寺院大门残破的屋檐上,不知何时斜坐著一个身穿宫装、容顏绝美却眼神冰冷的女子,她指尖把玩著一片晶莹的雪花,那雪花在她指尖非但不化,反而愈发寒气逼人,隱隱有冰封万物之势。 “广寒仙子”冷凝霜? 她不是早在八年前因情伤遁世,据说已坐化於天山寒潭了吗? 东北角、西北角、东南角、西南角…… 一道道身影,或显或隱,气息或霸道、或阴柔、或诡譎、或堂皇。 王恆和柳丝雨的心,隨著一个个名字或特徵被艰难地辨认出来,而一次次沉入更深的冰窟,掀起更滔天的巨浪。 “血手人屠”厉崑崙! 十三年前横行漠北,杀人无数的魔道巨擘,不是被正道联军围杀於黑风崖了吗? “妙手空空”司空摘月! 盗门百年不出的奇才,据说连皇宫大內的镇国玉璽都曾得手,后遭朝廷供奉阁全力追捕,踪跡全无已十载。 “铁臂罗汉”圆真! 少林达摩院上代首座,以金刚不坏神功称雄一时,后因犯戒被逐出少林,下落不明…… “琴魔”忘忧先生! 以音律入魔道,一曲可乱千军心志,二十年前忽然封琴归隱…… “鬼医”阎罗帖! 医毒双绝,亦正亦邪,救人索命全凭心情,消失已近三十年…… 整整十人! 十位不灭天境! 而且,全都是十年前乃至几十年前,曾在江湖上掀起过滔天风浪,留下赫赫凶名的绝顶人物。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重现江湖,都足以引动一方风云。 而现在,他们竟然齐齐现身在这北凉苦寒之地,一座破败的寺庙之中。 这……这怎么可能? 王恆感到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握著枪桿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纵横天下大半生,自认见识过无数风浪,却从未有过如此刻般的惊骇与……荒谬感! 柳丝雨更是面无人色,大脑一片空白。 青云宗也有不灭天境的长老,可眼前这十人……隨便挑出一个,恐怕都足以让青云宗严阵以待。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和苏清南是什么关係? 就在两人被这十大不灭天境强者震慑得心神几乎失守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平和的佛號,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剎那间,充斥庭院的十大不灭天境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並非消失,而是被某种更宏大、更浩瀚的存在……抚平了。 寺院中央,灵堂之前,那片空荡荡的雪地上。 无声无息地,多了三个人。 左边一人,是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癯的老道。 他手持一柄拂尘,鬚髮皆白,仙风道骨,站在那里,便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自然融为一体,和谐无比。 他眼帘微垂,似在养神。 王恆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玄道长! 他……他竟然还活著…… 王恆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陆地神仙! 而且是道门中地位最尊崇,传说早已超脱的青玄道长。 再看中间一人,是个身材頎长、穿著半旧青衫、做儒生打扮的中年文士。 他面容温润,气质儒雅隨和,手中还握著一卷翻到一半的泛黄书卷,像是刚刚从哪个书斋里走出来,不经意间步入风雪。 他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目光清澈,看向灵牌时,微微頷首,带著几分敬意。 柳丝雨在看到这中年文士的瞬间,娇躯猛地一颤,如同被一道更刺骨的闪电劈中。 “杨……杨先生?!” 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利变形,充满了极致的荒谬与骇然。 这位中年文士,她认得! 不,应该说,天下读书人,稍微有些见识的,都该认得这张脸,这副装扮。 杨用及! 三十年前,名满天下的“布衣宰相”,两朝帝师。 杨公在野,犹胜在朝。天下才气,独占八斗,余者碌碌。 文压翰林,武……虽不曾显露,但其执政时,大乾边军战力鼎盛,四海宾服,江湖势力蛰伏,皆传其手腕通天,有鬼神莫测之能。 十六年前,他因“天象示警,国运有厄”之由,突然掛冠而去,飘然远隱,留下无数传说与猜测。 有人说他功高震主遭忌,有人说他窥破天机避祸,也有人说他本就是游戏人间的謫仙,如今功德圆满,回归仙班去了。 无论哪种传说,都將他推到了一个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一股寒意从柳丝雨的脚底直衝天灵盖。 右边一人,他们都认识。 酒神贺知凉。 又一位陆地神仙! 几十年前,天下有“一仙二神三绝四奇”之说。 “一仙”縹緲难寻,“二神”便是“剑神”宗无极,以及……“酒神”贺知凉。 三绝中的“道绝”青玄道长和“文绝”杨用及都在这里…… 加上十位不败天境…… 群雄聚北凉! 王恆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们为何在此? 他们与北凉王……又是什么关係? 北凉王又要做什么? …… 第二十一章 柳丝雨道心破碎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柳丝雨道心破碎 “嘎吱……嘎吱……” 一阵缓慢、沉重、杂乱,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混著木质物件摩擦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寺庙破败的大门方向传来。 这脚步声很奇特,不像是武林高手的轻盈,也不像寻常百姓的匆忙,而是一种带著岁月磋磨、伤病拖累的滯涩与坚持。 苏清南原本平静望向远方的目光,微微一动,转了过来,看向寺门方向。 他脸上那始终笼罩的淡然,在这一刻,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三位陆地神仙也似有所感。 青玄道长眼帘抬起,眸光温润中带著一丝悲悯;杨用及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贺知凉放下酒葫芦,脸上的落寞懒散收敛了些,眼神变得悠远。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的气息,也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归於沉寂,只是他们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寺门。 王恆和柳丝雨下意识地也跟著看去。 只见风雪瀰漫的寺门口,缓缓走进来一群人。 一群……老人。 他们都很老了。 头髮几乎全白,稀疏而凌乱,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风霜和刀刻般的皱纹。 腰背大多佝僂著,走得很慢,很吃力。 他们的手中,或拄著削制的粗糙木杖,或相互搀扶。 不少人身上有明显的残缺。 空荡荡的袖管,蹣跚的腿脚,甚至有人脸上带著狰狞的旧伤疤。 但他们的眼神,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太多暮气。 浑浊的眼珠在看到灵堂、看到灵牌、尤其是看到灵牌前那素布包裹的乌木匣时,骤然爆发出一种灼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悲慟,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惋惜。 他们的人数並不多,大约二三十人。 但就是这样一群看起来比寺庙本身还要苍老、还要残破的老兵,他们的出现,却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静。 连风雪似乎都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为首的是一个只剩一条胳膊,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頜狰狞伤疤的老者。 他努力挺直那因伤病而无法完全挺直的脊樑,用仅存的那只手,紧紧握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他在同伴的搀扶下,走到灵堂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灵牌。 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泪水,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有让泪水落下。 他缓缓地,缓缓地,鬆开了木杖。 木杖倒在雪地里。 然后,这位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独臂老兵,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將自己的身体,挺得如同他年轻时握著的长枪一样笔直。 他抬起仅存的右臂,五指併拢,指尖微颤,却无比坚定地,举至斑白的鬢角。 一个標准、甚至带著当年锐气的……军礼! “北凉军!前锋营!第七队!队副……李老六!” 他的声音嘶哑乾裂,却如同破旧的战鼓被奋力擂响,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与铁的味道,“率……残存弟兄……二十三人……前来……祭拜队正!祭拜……靠山村的父老乡亲!” “敬礼——!!” 隨著他一声用尽全力、仿佛要將肺都吼出来的嘶喊。 他身后,那二十多位白髮苍苍、伤痕累累的老兵,无论是否还能站直,无论手臂是否健全,都在这一刻,竭力挺起了胸膛,举起了或完整、或残缺的手臂,向著灵牌,向著那代表赵铁山一家、代表靠山村八十三口冤魂的灵位,致以他们心中最崇高、最沉重的军礼! 没有整齐划一的动作,甚至有些滑稽,有些悲凉。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铁血、悲壮、与跨越生死的情义,却如同实质的衝击波,狠狠撞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 柳丝雨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青云宗的祭祀庄严而仙气,皇室典礼奢华而威重,却都不及眼前这二十多个残破老兵一个简单的军礼,带给她的衝击来得猛烈,来得……锥心刺骨! 王恆单膝跪地的身躯,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是江湖人,快意恩仇,却也敬重真正的军人,尤其是这些为大乾镇守边关、流尽鲜血的老兵。 看著他们苍老残破的身躯,行著依旧標准的军礼,他感到一股热流衝上眼眶。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他们,看著那一个个熟悉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孔,看著他们眼中压抑的悲愤与终於得到慰藉的微光。 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独臂老兵李老六保持著军礼,声音哽咽,却努力清晰地说道:“铁山哥……丫丫……还有靠山村的父老乡亲们……凶手……王爷给你们……报仇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北凉……没有忘记你们!!” “我们这些老傢伙……也……终於……能闭上一只眼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老兵们,终於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抽泣声,混合著风雪呜咽,在庭院中低低响起。 那是是同袍惨死、乡亲罹难的愤怒与哀伤,也是沉冤得雪、仇寇伏诛的释然与激动。 苏清南上前一步,走到李老六面前,伸手,轻轻按下了他依旧倔强举著的、微微颤抖的手臂。 “李叔,还有各位叔伯,”苏清南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平静无波,而是带著一种清晰的、沉鬱的痛惜与敬意,“天冷,风雪大,你们不该来的。” 李老六看著眼前这位年轻却已肩扛北凉天地的王爷,老泪终於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洞:“王爷……我们……得来!我们得来看看铁山,看看丫丫,看看乡亲们!我们得……替他们,给您磕个头!” 说著,他就要往下跪。 苏清南一把扶住他,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李叔,不可!” 他看著眼前这些风烛残年、却依旧挺直著北凉脊樑的老兵,声音低沉而有力:“该磕头的,是本王。是本王……来晚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老兵,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北凉更久远、更沉重的过去。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苏清南低声吟道,仿佛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敲打在人心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王恆和柳丝雨的心,隨著这熟悉的古诗句,猛地一揪。 他们似乎隱约明白了什么。 苏清南的目光变得悠远:“十几年前,本王初来北凉时,这里是什么样子?” 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 “千里边关,十室九空。城池破败,田地荒芜。北蛮年年叩关,烧杀抢掠。朝廷的粮餉?军械?抚恤?十成能到一成,便是皇恩浩荡!” “守在这里的,是谁?” 他看向眼前这些老兵。 “就是他们!就是这些十五从军、可能一生都未曾归家、最终埋骨在此的北凉兵!” “当年,北凉军最鼎盛时有八万!连年血战,打没了!打光了!最后剩下的,是八百老兵!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激越与悲凉! “八百里防线,十数座残城,就靠著这八百白髮老兵,拖著伤残之躯,拄著木棍石头,站在城头!” “没有粮,挖草根,啃树皮!没有甲,穿破袄,裹麻布!没有箭,削竹为矢,烧石为弹!” “他们身后,是早已无人、或者仅剩老弱妇孺的荒村!他们守著的,是一片被朝廷几乎遗忘、被天下视为累赘的苦寒之地!” “万里一孤城,儘是白髮兵!” 这最后一句,苏清南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在风雪中迴荡,震得人灵魂发颤。 王恆彻底呆住,握著枪的手青筋暴起,眼圈通红。 他听说过北凉苦,听说过边军难,却从未如此直观、如此血淋淋地听到这段被掩埋在歷史尘埃下的悲壮。 柳丝雨更是如遭重击,浑身冰冷。 她追求仙道,自视甚高,何曾想过,在这被她轻视的“凡俗”边关,曾有过如此惨烈、如此绝望的坚守? 而这些坚守的人…… 李老六和那些老兵们,早已泪流满面,无声哽咽。 那段岁月,是他们心中最深的痛,也是最不屈的骄傲! 苏清南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暖:“直到本王来了。” “本王带来了种子,带来了工匠,带来了医者,带来了……希望。” “本王重建城池,开垦荒地,整顿军备,建立学堂、医馆、工坊……本王向朝廷爭,向世家討,甚至……自己去『借』、去『取』!” “本王要让北凉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要让北凉的兵,有甲冑,有利刃,有抚恤,有尊严!” “更要让所有为北凉流过血、拼过命的人,老有所养,伤有所医,冤……有所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乌木匣上,落到灵牌上。 “赵铁山队正,是那八百老兵中,因伤最早一批卸甲的人之一。他的儿子,战死在三年前的北蛮寇边中。他的孙女丫丫,是他最后的念想。” “而剑无伤……为了他一把破剑,毁了这一切。” 苏清南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所以,他必须死。他的头,必须在这里,向赵队正,向丫丫,向靠山村八十三口冤魂,向所有为北凉牺牲的人……谢罪!” “这,就是本王的北凉!” “这,就是本王为何在此!” 话音落下,风雪呼啸。 但寺中眾人心中,却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李老六猛地用独臂抹去眼泪,嘶声道:“王爷!老汉代铁山哥,代所有死去的弟兄,代北凉的百姓……谢谢您!” 他身后的老兵们,也纷纷哽咽著喊道: “谢谢王爷!” “北凉有王爷,是我们的福气!”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为王爷,为北凉,再站一班岗!” 看著这群白髮苍苍、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热的老兵,听著他们发自肺腑的呼喊,柳丝雨终於彻底崩溃了。 她背靠著断墙,缓缓滑坐在地,失魂落魄。 她终於明白了。 她错过的,不仅仅是一个实力通天、底蕴恐怖的苏清南。 她错过的,是一个心怀苍生、肩扛道义、在绝境中只手擎起一片天地的……真英雄!真豪杰! 他所拥有和凝聚的,不仅仅是那五位陆地神仙、十位不灭天境的恐怖力量。 更是这北凉万里河山,是这万千黎民百姓,是这些甘愿为他效死、以血泪铸就忠诚的白髮兵魂! 这股力量,比任何个人修为、任何宗门势力,都要厚重,都要磅礴,都要……不可撼动! 而她,竟然为了那虚无縹緲的“仙路”,那狭隘自私的“前程”,亲手斩断了与这一切的可能联繫。 “哈哈哈……” 柳丝雨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绝望,比哭还要难听万倍。 道心,在这一刻,伴隨著她对自我、对世界认知的彻底崩塌,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 第二十二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一剑霜寒十四州!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 一直静立旁观的酒神贺知凉,忽然晃了晃手中朱红的大酒葫芦,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他长长吐出一口带著浓郁酒香的白气,那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而不散。 他踏步上前,走到老兵们面前。 这位三十年前的武道神话,此刻脸上没有了惯常的落拓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肃穆。 他解下腰间另一个稍小些、却同样古旧的皮囊,拔开塞子。 顿时,一股更加凛冽、更加醇厚、仿佛窖藏了数十载光阴的烈酒香气,瀰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风雪的气息,甚至让那灵堂前的香火都黯然失色。 “这是烧魂刀,北凉最烈的酒,也是老子窖里藏了几十年的好东西。” 贺知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原本想著,等哪天老子快死了,或者遇到配喝它的人,再开封。” 他目光逐一扫过李老六和那些伤痕累累的老兵,眼神复杂。 “今天,老子觉得,你们配喝。” 说罢,他竟亲自將皮囊递到独臂的李老六面前。 李老六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看著贺知凉,又看看那酒囊,手足无措。 他虽然不认识贺知凉,但从对方能与王爷並肩而立、气息深不可测来看,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物,给他一个残废老兵敬酒? “接著。” 贺知凉语气不容置疑,“不是敬你,是敬你们北凉军那八百个守到死都没退一步的骨头!敬赵铁山,敬靠山村那八十三口没等到今天的冤魂!” 李老六浑身一颤,独臂颤抖著接过那沉甸甸的酒囊。 皮囊很旧,却温润,仿佛带著面前这位神秘强者手掌的温度,更仿佛带著某种跨越了时间与生死的认可。 他眼眶再次红了,这次没有忍住,泪水混著脸上的沟壑流淌。 他转过身,面向灵牌,单手捧著酒囊,高高举起。 “铁山哥!丫丫!乡亲们!” 他嘶声喊道,声音哽咽却竭力放大,“有位……有位大人,给咱们……送酒来了!最好的酒!你们……闻到了吗?!” 他缓缓將酒囊倾斜,清澈如水、却烈香扑鼻的酒液,化作一道晶莹的弧线,洒落在灵牌前的雪地上,迅速渗入,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酒香,混合著香火气息,在风雪中裊裊不散。 贺知凉默默看著,没有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大口自己葫芦里的酒。 就在这时。 站在钟楼上的苦行尊者,那位面容枯槁的老僧,一直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没有精光四射,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悲悯与平和。 他双手合十,对著灵牌方向,深深一躬。 然后,他开口。 没有念诵往生咒,也没有吟唱佛號。 他唱起了一首歌。 一首调子极其古老、苍凉、甚至有些粗糙的战歌。 嗓音沙哑乾涩,並不好听,却带著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古老的《秦风·无衣》,在他口中唱出,少了几分诗经的雅致,却多了无数被边关风雪、血火刀兵浸染出的铁血与苍茫! 仿佛这不是唱出来的,而是从无数战死沙场的骸骨中,从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从那些永不瞑目的英魂吶喊中……挣扎而出的。 歌声响起的一剎那。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李老六和那些老兵们,更是浑身剧震! 这首歌……他们太熟悉了! 当年,在北风如刀的城墙上,在缺粮少箭的绝境里,在看著同袍一个个倒下的黑夜中…… 就是这嘶哑走调、却充满力量的歌声,一次又一次,支撑著他们几乎要垮掉的身体和意志,提醒他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一位断了腿、靠双拐支撑的老兵,猛地用拐杖重重顿地,张开没了几颗牙的嘴,用尽全身力气,跟著嘶吼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於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他的声音破锣一般,却带著一股斩不断的倔强。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於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又一个老兵加入,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老兵,无论伤势轻重,年龄老迈,都红著眼眶,挺著胸膛,用他们早已不再清亮、甚至残缺漏风的嗓音,拼尽全力,吼唱著…… 王恆再也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他猛地站起身,不是用內力,而是像这些老兵一样,纯粹用胸腔的气息,用喉咙的力量,仰天嘶吼,加入了这悲壮的合唱。 枪仙的嗓音加入,让歌声多了一分穿云裂石的锐气! 柳丝雨呆呆地看著,听著。 那粗糲的、毫不优美、甚至称得上难听的歌声,像一把把烧红的钝刀子,反覆切割著她已然濒临崩溃的神魂。 就连那三位陆地神仙,神色也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清玄道长手持拂尘,轻轻一挥,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无形道韵弥散开来,仿佛在为这悲壮的歌声护持,不让风雪將其吹散。 他眼中悲悯更甚,低声自语:“红尘万丈,气节千秋。此心此志,可动天听。” 杨用及静静站立,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收起。 他微微頷首,口中无声地念诵著什么,似在记录,又似在祈愿。 贺知凉没有再喝酒。 他抱著酒葫芦,静静听著,眼神悠远,仿佛透过这风雪歌声,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剑光,看到了更久远岁月里,那些也曾为了信念並肩而战、最终风流云散的身影。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苍凉与释然。 苏清南负手而立,月白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拂,方才那一声撼动心魄的无声剑鸣似乎犹在眾人灵魂深处迴荡。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灵牌,扫过老兵,扫过身后那一位位气息浩瀚的强者,最终望向寺院外风雪瀰漫的北方天际。 就在这片寂静即將被风雪重新吞没之时—— “噠、噠、噠……” 一阵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风雪的低语,清晰地传入寺中。 这马蹄声並不急促,却带著一种千军万马般的肃杀与厚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节拍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寺院破败的大门处,风雪被一股无形的凛冽气劲分开。 一骑玄甲,如黑色的闪电,骤然闯入眾人的视野。 马上骑士,身披玄色重甲,甲冑样式古朴厚重,布满细密的划痕与黯淡的血跡,仿佛历经了无数血火洗礼。 头盔遮面,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眸,眸光锐利如刀,扫视之间,自带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的铁血煞气。 他並未下马,只是勒住韁绳。 那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前蹄重重踏落,溅起大片雪沫,稳稳停住。 骑士一手控韁,另一手握著一桿斜指苍穹的黑色大纛旗,旗面在风雪中猎猎狂舞,隱约可见一个铁画银鉤、气势磅礴的“北凉”二字。 看到这面旗,看到这身甲,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与方才老兵们同源却更加凝练磅礴的铁血军魂气息—— 李老六和所有老兵,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光芒,方才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 “是……是北凉军旗!” 一个老兵失声喊道,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秦帅!是秦无敌秦大帅!” 另一个老兵挣扎著想站得更直,脸上混杂著无上崇敬与狂喜。 王恆瞳孔骤缩:“大乾军神……秦无敌?!” 这个名字,即便在他这样的江湖绝顶高手耳中,也如雷贯耳。 秦无敌,大乾北境防线曾经最坚固的磐石,用兵如神,个人武力亦深不可测,十年前於“血狼原”一战,以三万疲卒大破北蛮十万铁骑,杀得蛮族十年不敢南顾,成就赫赫威名。 但隨后不久,便因朝廷猜忌、奸佞构陷,被剥夺兵权,调离北境,此后音讯寥寥,有人说他被软禁,有人说他已心灰意冷归隱……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北凉王苏清南的面前。 柳丝雨涣散的眼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铁骑和那面煞气冲霄的“北凉”旗刺得一痛,恢復了一丝焦距。 秦无敌? 那个传说中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北境半边天、却最终被朝廷自毁长城的军神? 他……他怎么也在这里? 而且看样子,对苏清南…… 只见马上的玄甲骑士——秦无敌,目光越过眾人,直接落在灵堂前的苏清南身上。 他並未下马行礼,只是於马背上,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在自己左胸心臟位置的甲冑上。 “咚!” 一声沉闷如擂战鼓的撞击声响起,伴隨著甲叶摩擦的鏗鏘之音。 这是北凉军中最崇高、最简朴的军礼! 意味著將性命与忠诚,交付於心! “王爷!” 秦无敌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有些沉闷,却带著金石交击般的鏗鏘质感,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末將秦无敌,奉命集结北凉新军十万,並玄甲铁骑八千,已於北凉城外三十里『落鹰原』列阵完毕!请王爷示下!” 十万新军!八千玄甲铁骑! 此言一出,如同又一道惊雷炸响。 王恆倒吸一口凉气! 北凉苦寒,人丁稀少,多年战乱更是元气大伤。 苏清南才来北凉十几年,竟然不声不响地练出了十万新军?! 还有秦无敌那支传说中的、曾让北蛮闻风丧胆的“玄甲铁骑”,竟然也扩充到了八千之眾,並暗中效忠於他? 这……这需要何等庞大的资源投入,何等隱秘而高效的运作,何等恐怖的凝聚力?! 柳丝雨更是娇躯狂颤。 十万大军!八千铁骑! 加上之前展现的五位陆地神仙、十位不灭天境、隱藏市井的无数高手…… 苏清南手中掌握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藩王应有的极限,甚至足以割据一方,与朝廷分庭抗礼。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清南看著马上的秦无敌,微微頷首,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他缓缓转身,面向寺院中的所有人。 “诸位,”苏清南开口,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稳定,“今日,我们在此祭奠赵铁山队正,祭奠靠山村八十三位乡亲,祭奠所有为北凉流尽鲜血的英魂。” “酒,敬过了。歌,唱过了。头,也在此。”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剑,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激动、或震撼、或茫然的脸。 “但,这还不够。” “血债血偿,仇寇伏诛,只是了结旧怨。” “而我们北凉,还有一笔更久远、更沉重、关乎百万生民、关乎国族尊严的旧帐……未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了太久、此刻终於要喷薄而出的激越与怒意: “一百二十年前,大乾武皇帝北伐,势如破竹,收復北境十四州!何等煌煌武功,何等壮怀激烈!” “然而,八十年前,乾廷腐败,武备鬆弛,奸佞当道!北蛮趁虚而入,连破雄关!” “朝廷不思抵抗,一味求和,割地赔款!竟將北境最丰饶、最险要的幽、蓟、云、朔、蔚、媯、冀、新、玥、寰、应、豫、寒、燕——整整十四州之地,拱手让与蛮族!” “十四州啊!” 苏清南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每个字都带著血与火的灼烫。 “那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城池!我们的同胞!” “八十年来,十四州的百姓,在蛮族铁蹄下苟延残喘,为奴为婢,每年不知多少同胞被掳掠、被屠杀、被当成两脚羊!” “八十年来,我北凉將士,年年要在这残缺的防线上,用血肉之躯,抵挡因得到十四州而愈发强盛的北蛮兵锋!多少好儿郎,本该在家乡安居乐业,却不得不埋骨边关,至死望著的,都是被蛮族占据的故土!” “李老六!” 苏清南猛地看向独臂老兵。 李老六浑身一颤,嘶声道:“在!” “你老家是哪里?!” “回王爷!蓟州……蓟州马兰峪!” 李老六老泪纵横,几乎是吼出来的,“八十年前……我爷爷……就是被蛮子从马兰峪赶出来的!我爹临死前……还念叨著……家里的老槐树……” “王五!”苏清南又看向一个拄著双拐的老兵。 那老兵独眼赤红,声如泣血:“朔州!王爷!我是朔州人!我全家……除了我跑出来……都没了……没了啊!” 一个个老兵被点到,一个个带著血泪的地名被喊出——幽州、云州、朔州、蔚州…… 每一个地名,都代表著一片沦陷的河山,一段血泪的族史,无数破碎的家庭与冤魂! 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三位陆地神仙,十大不灭天境,都被这血淋淋的控诉激得气血翻腾,胸中堵著一股滔天的怒火与悲愤。 王恆死死攥著银枪,指节发白。 他是江湖人,却也知家国大义! 北境十四州的沦丧,是整个大乾的耻辱! 是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原男儿心中的刺。 柳丝雨呆呆地听著,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出身江南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师门青云宗更是超然世外,何曾真切感受过这种国破家亡、山河沦丧的切肤之痛? 苏清南深吸一口气,压住胸中翻涌的激盪,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所以,今日,在此告慰英灵之后——” “本王宣布!” “北凉新军十万,玄甲铁骑八千,即日开拔!” “目標——” 他抬手,剑指北方,仿佛要將那漫天风雪与沉重歷史一併刺穿! “收復北境十四州!” “驱逐蛮虏,光復旧土!” “凡我北凉之兵,凡我大乾热血男儿,当以此为目標,血战到底,至死方休!” 轰!!!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霹雳,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收復十四州!光復旧土!” 李老六用尽平生力气嘶吼,独臂高举。 “驱逐蛮虏!血战到底!” 所有老兵眼含热泪,疯狂吶喊。 “王爷威武!北凉万胜!” 王恆热血上涌,不由自主地跟著振臂高呼!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气息轰然爆发,搅动风云。 他们中或许有人曾是魔道巨擘,或许有人游戏风尘,但在此刻,面对这足以载入史册、彰显民族大义的壮举,无人能不动容。 收復故土,这是流淌在每一个炎黄子孙血脉最深处的执念! “善!” 清玄道长拂尘轻扬,道韵流转,眼中露出讚许与支持。 “此乃大义之举,功在千秋。” 杨用及微微頷首,语气郑重。 “哈哈哈!痛快!这才像话!” 贺知凉大笑,猛灌一口酒,眼中剑意勃发,“老子这把老骨头,也好久没活动了!杀蛮子,算我一个!” 秦无敌於马上,再次重重捶胸,甲冑鏗然:“末將秦无敌,愿为先锋!玄甲铁骑,已礪刀枪,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群情激昂,战意冲霄。 柳丝雨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收復北境十四州?! 他……他竟然要主动掀起一场国战。 以藩王之力,北伐蛮族,收復被朝廷捨弃了八十年的国土。 这不仅仅是军事行动,更是政治宣言。 一旦成功,他將获得何等巨大的声望与民心? 他將真正成为北境乃至整个大乾的英雄与主宰。 朝廷届时还敢动他? 恐怕天下民意就会將乾京淹没! 他这是……要潜龙出渊了? 就在这时,苏清南忽然抬手。 沸腾的声浪瞬间平息。 所有人都望向了他。 苏清南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战,乃国战。艰险无比,伤亡必重。北蛮经营十四州八十载,根深蒂固,兵强马壮。朝廷……或许不会相助,甚至可能掣肘。” “现在,”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何人……要退?”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 然后—— “不退!!” 李老六嘶声咆哮,独臂挥舞。 “死战不退!!”所有老兵面目狰狞,吼声震天! “北凉军,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后退的兵!!” 秦无敌於马上,声如洪钟! “愿隨王爷,马踏北境,血染征袍!!” 王恆单膝跪地,银枪顿地,目光坚定如铁。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齐齐踏前一步,气息相连,如山如岳:“愿附驥尾,共襄盛举!” 三位陆地神仙虽未言语,但他们的目光与微微頷首,已表明了態度。 苏清南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坚毅决绝的面孔,看著那冲霄而起的磅礴战意与忠诚,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於缓缓绽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並不张扬,却仿佛融化了千载寒冰,带著一种睥睨天下、执掌风云的绝对自信,与看到志同道合者齐聚一堂的由衷欣慰。 他缓缓吟道,声音清越,却带著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与气吞山河的豪情: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诗句落。 风雪骤狂! …… 第二十三章 潜龙出渊,天下惊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潜龙出渊,天下惊 苏清南清越而鏗鏘的吟诵声,如同出鞘的绝世利剑,斩破了风雪,也斩破了笼罩北凉数十年的沉寂与屈辱。 诗句落下的剎那,仿佛连天地都为之应和,风雪骤然狂暴,却更像是为即將到来的铁血征程擂响战鼓,而非阻挠。 寺院內,战意已如实质,冲天而起! 李老六等老兵老泪纵横,却目光灼灼如烈火,残破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回到了当年那血气方刚、誓守边关的岁月。 王恆单膝跪地,银枪插在身侧积雪中,枪缨在狂风中激扬,他胸膛起伏,热血沸腾。 枪仙的骄傲在此刻找到了更有意义的归宿。 不是为了虚名爭斗,而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那些值得守护的人。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气息相连,如同十座沉默的火山,一旦爆发,必將石破天惊。 他们眼神交匯,有激动,有慨嘆,更有一种找到归属,即將参与一件足以彪炳史册之大事的昂扬。 清玄道长拂尘轻摆,道韵流转,为这冲霄战意增添了一分厚重与坚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用及微微闭目,復又睁开,眼中智慧光芒闪烁,似在推演这场北伐的万千可能,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其中满是期待与决然。 贺知凉哈哈大笑,猛灌一口酒,酒液顺著他略带胡茬的下頜流淌,他隨手抹去,眼神锐利如他腰间那柄未曾出鞘、却仿佛隨时会龙吟而起的古剑:“好一个『一剑霜寒十四州』!王爷这话合老头子的胃口!这趟北行,算老头子一个! 老子倒要看看,是北蛮的骨头硬,还是老头子的剑更利!” 秦无敌端坐於乌騅马上,玄甲在风雪中泛著幽冷的光泽。 他並未多言,只是再次重重捶胸,甲冑发出沉闷而坚定的撞击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八千玄甲铁骑,十万北凉新军,便是他最鏗鏘的誓言。 苏清南立於眾人之前,月白锦袍,玄色大氅,在漫天风雪与炽热战意的映衬下,身影挺拔如山岳,气度渊渟岳峙。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愤或坚定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北方那铅云低垂、风雪肆虐的天际。 他知道,这一指,便是石破天惊。 这一战,便將彻底改变北凉的命运,乃至整个天下的格局。 潜龙,已到了出渊之时! “秦將军。”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將在!” 秦无敌沉声应道。 “著你即刻返回落鹰原大营,整军备战。三日后,辰时正刻,大军开拔,兵发幽州!” 苏清南指令清晰,斩钉截铁。 “诺!” 秦无敌抱拳,没有任何废话,一提韁绳,乌騅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旋即调转马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撞开风雪,疾驰而去。 只留下越来越远的沉重马蹄声,以及那面在风雪中猎猎狂舞、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北凉”大纛。 “王恆。”苏清南目光转向枪仙。 “王爷!”王恆精神一振,抱拳听令。 “你枪术通神,可愿暂入北凉军中,为先锋斥候营教头,兼掌破阵锐士?” 苏清南问道。这是將一支精锐中的精锐交予他执掌。 王恆毫不犹豫,单膝重重跪地:“蒙王爷信重,王恆敢不从命!必不负所托!” “善。”苏清南点头,又看向那十大不灭天境,“诸位。” 十大强者齐齐注目。 “北伐之战,非止军阵衝杀。蛮族经营北境多年,必有高手坐镇,奇人异士相助。届时,还需诸位隨军策应,斩將夺旗,拔除蛮族倚仗的江湖力量,亦可自由行动,袭扰后方,乱其军心。” 苏清南的安排,给了这些桀驁不驯的绝顶高手极大的自主权,也发挥了他们最大的作用。 “谨遵王命!” 十人齐声应诺,声音虽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们隱匿多年,早已厌倦了无所事事的潜藏,如今能参与到这等大事之中,重燃热血,正是求之不得。 “道长,先生,贺前辈。” 苏清南最后看向三位陆地神仙,语气多了几分敬重,“军国大事,繁琐芜杂,不敢过多劳烦三位。唯请三位坐镇中枢,稳定北凉大局,必要时……震慑宵小。” 他说的“宵小”,自然不仅仅是北蛮可能派出的顶级高手,更可能包括来自大乾朝廷、乃至其他势力的暗中阻挠与威胁。 清玄道长微微頷首:“王爷放心,北凉气运已起,贫道自当护持。” 杨用及淡然道:“文华阁已运转无碍,北凉內政民生,王爷无需掛怀。北伐粮草军械,早已暗中筹措完备,足支一年之用。”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透露出令人心惊的庞大底蕴与周密准备。 筹备一场十万大军、目標北伐十四州的战爭所需物资,绝非易事,而杨用及竟已暗中完成,且储备如此丰厚。 贺知凉摆摆手,灌了口酒:“老头子我啊懒得管那些琐事,就在北凉城里喝酒。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捣乱,先问问老子的剑答不答应!” 苏清南拱手:“有劳三位。” 至此,北伐大计,高层架构已初步落定。 军神统兵,枪仙掌锐,十大不灭天境隨军策应,三位陆地神仙镇守后方,再加上苏清南自身深不可测的实力……这套阵容,豪华到足以令任何势力胆寒。 柳丝雨被柳伯搀扶著,勉强保持著站姿,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身体冰冷,心却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覆煎炸。 每一道命令,每一个安排,都像是一记记重锤,將她那早已破碎的道心残余砸得粉碎。 他不仅仅是要北伐……他是要倾北凉全力,打一场改天换地的国战。 而且,他早已准备得如此充分,如此周密。 从顶级战力到中层骨干,从军队到后勤,从军事到內政……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筹谋已久。 自己之前居然还觉得他衝动,觉得他为平民出头会暴露自己……可笑,太可笑了。 他等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既能彰显大义、凝聚人心,又能顺势亮出獠牙、开启宏图的机会。 潜龙出渊……不,这哪里是潜龙,这分明是一头早已蓄满力量,只是暂时蛰伏的洪荒巨兽。 如今,巨兽睁眼,便要……吞天噬地! 她看到苏清南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看到那些传说中的大人物对他恭谨听令,看到整个北凉机器因为这即將到来的战爭而高效运转起来…… 她终於彻底明白,自己当初那纸退婚文书,究竟有多么愚蠢,多么短视。 她退掉的,不仅仅是一个未来的强者,更是一个可能开创一个时代、登临天下之巔的……帝王! 悔恨,如同最毒的诅咒,侵蚀著她最后的神智。 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苏清南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那些老兵如何激动哽咽,王恆等人如何领命而去……她都模糊了,听不清了。 她只看到,苏清南在分派完任务后,再次转身,面向那简陋却重若泰山的灵堂。 他对著灵牌,再次躬身,深深一礼。 然后,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恍惚的意识中: “赵队正,丫丫,靠山村的乡亲们,还有所有在北境沦陷中死难的同胞……”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你们的冤,不会永沉。” “待本王……携北凉儿郎,踏破贺兰山闕,光復十四州故土之日……” “必以蛮酋之血,祭奠尔等在天之灵!” “此誓——” “天地共鉴,风雪为证!”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玄色大氅一甩,转身,大步向寺外走去。 芍药与绿萼紧隨其后。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身影晃动,如同鬼魅般融入风雪,消失不见。 三位陆地神仙也微微頷首,身形逐渐淡化,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老六等老兵相互搀扶著,对著苏清南离去的方向,再次挺直残躯,行著最庄严的军礼,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 王恆深吸一口气,提起银枪,对著老兵们抱了抱拳,也转身大步离去,他要去熟悉他的新职责,他的“破阵”锐士。 风雪依旧呼啸。 古寺重归破败与寂静。 灵堂前,香火將尽,白幡飘摇。 那盛放著剑圣头颅的乌木匣,静静地躺在灵牌前,仿佛一个残酷而坚定的句號,结束了旧日的仇怨,也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柳伯看著怀中小姐面如死灰、气息微弱的样子,老泪纵横,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儘快寻医救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灵牌,看了一眼风雪瀰漫的北方,心中满是震撼与后怕,搀扶著柳丝雨,踉蹌著离开了大雪原寺。 他不知道小姐能否撑过这道心崩碎之劫。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北凉……將不再是从前的北凉。 而天下……恐怕也要因北凉王苏清南这一指,这一誓,这一场即將到来的北伐,而……风起云涌,天下皆惊。 …… 三日时间,弹指即过。 但对於北凉城,对於整个北境,乃至对於遥远乾京中某些嗅觉敏锐的大人物而言,这三日,却如同三年般漫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揣测。 北凉王苏清南於大雪原寺,以剑圣头颅祭奠平民,痛陈北境十四州沦丧之史,当眾宣布北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北凉,並开始向著更广阔的地域扩散。 起初,许多人以为这只是谣言,是北凉王为了某种目的放出的烟幕。 然而,隨著北凉城外“落鹰原”上,那连绵不绝、杀气冲天的营寨日益清晰;隨著北凉境內各大城镇粮仓的开启,一车车粮秣军械络绎不绝地运往北方;隨著曾经销声匿跡的“军神”秦无敌公然打出“北凉”旗號,操练大军;隨著江湖上一些早已失踪的魔头、怪客身影在北凉境內惊鸿一现…… 所有的怀疑,都被铁一般的事实碾碎。 北凉王苏清南,真的要北伐了! 以藩王之身,统十万新军,八千铁骑,剑指被北蛮占据八十年的北境十四州! 消息传出,北凉境內,万民沸腾! 无数青壮自发前往军营,请求投军。 妇孺老弱则日夜赶製冬衣鞋袜,筹集乾粮。 商会、行社踊跃捐钱捐物。 学堂之中,学子们热血澎湃,恨不能立刻投笔从戎。 整个北凉,如同一架被彻底唤醒的战爭机器,爆发出惊人的活力与凝聚力。 而北凉之外,反应则复杂得多。 与北凉接壤的其他边镇,將领们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观望与警惕。 朝廷对此会是什么態度? 北凉王此举是忠是奸? 他们不敢轻易表態。 江湖之上,一片譁然。 苏清南的真实实力,大雪原寺上显现的恐怖底蕴,北伐的惊天野心……每一个话题都足以引爆整个江湖。 有人热血激盪,准备北上投效;有人冷眼旁观,认为其不自量力;更有人心怀鬼胎,想要从中牟利或阻挠。 而距离北凉数千里之外的乾京…… 此刻,已是暗流汹涌,风暴將起。 当北凉王苏清南誓师北伐、剑指十四州的消息,通过八百里加急,最终摆上大乾金鑾殿的龙案时…… 可以预见,那座象徵著天下权力中心的辉煌宫殿,必將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潜龙,已出北凉。 寒霜,將覆十四州。 而天下这盘棋,从此刻起,才算真正……开始了。 …… 第二十四章 天下棋局,落子惊风雷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天下棋局,落子惊风雷 大乾,神京,皇宫,太和殿。 时值大朝会,金碧辉煌的殿堂內,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鎏金蟠龙柱高耸,承托著描金绘彩的藻井,龙椅之上,年近五旬的乾帝面色微显倦怠,正听著户部尚书冗长的钱粮奏报。 殿外寒风呼啸,卷著零星雪粒,敲打在紧闭的朱红殿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殿內一片沉闷。 突然—— “报!!!” 一声悽厉、高亢、带著铁血气与十万火急意味的嘶喊,如同平地惊雷,陡然撕裂了太和殿的沉寂。 自遥远的宫门处层层递进,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八百里加急!北凉军报!!!” “北凉军报——!!!” 嘶喊声伴隨著沉重、慌乱、几乎要將宫道石板踏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息间便到了殿门外。 “砰!” 厚重的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缝隙,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雪花与一名几乎瘫软在地、甲冑染尘、满面风霜的传令兵一同捲入殿內。 “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北凉……” 传令兵扑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密封的、染著暗红色火漆的铜管,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脸上混杂著极致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北凉王苏清南……三日前於大雪原寺……当眾以剑圣剑无伤头颅祭奠平民……並……並宣告天下……” 他剧烈喘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吼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北凉十万新军,八千玄甲铁骑,已於昨日誓师,兵发幽州!宣称要……收復北境十四州!驱逐蛮虏,光復旧土!!” “轰!!!” 如同一块万钧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苏清南?那个废物王爷?!” “斩杀剑圣?!他?!” “十万新军?八千玄甲铁骑?北凉何时有了如此军力?!” “收復十四州?他……他疯了不成?!” “僭越!这是赤裸裸的僭越!未得朝廷詔令,私自兴兵,形同谋反!” “秦无敌?!他不是被褫夺兵权了吗?怎会在北凉?!” 惊呼声、质疑声、怒斥声、抽冷气声响成一片。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文武百官,此刻个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將起来,脸色涨红或惨白,鬚髮皆张,仪態全失。 大殿之內,瞬间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龙椅之上,乾帝原本倦怠的神色骤然凝固,瞳孔急剧收缩,握著龙椅扶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著下方瘫倒的传令兵,以及那染血的铜管,似乎想从中找出这是一场荒谬恶作剧的证据。 然而,传令兵那濒死般的喘息,铜管上刺目的火漆,以及殿外依旧呼啸的、仿佛带来北境冰雪与血腥气的寒风……无一不在昭示著—— 这是真的! 那个被他放逐到苦寒北凉、几乎遗忘在角落里的六皇子,那个被天下嘲笑了十几年,被视为皇室耻辱的“废物王爷”苏清南…… 竟然不声不响地积蓄了如此恐怖的力量,並且……悍然亮剑,直指北境! 斩杀剑圣?他哪来的实力?! 十万新军?北凉哪来的钱粮人口?! 秦无敌归附?那些江湖传闻中早已陨落的魔头巨擘齐聚北凉?! 还有……收復十四州?! 乾帝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被愚弄的羞恼,以及更深层次的……对於局势彻底失控的恐慌。 苏清南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收復失地,博取名声? 不!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他这是要割据!要自立! 甚至……要问鼎?! “肃静!!” 侍立在一旁,面白无须的大太监韦佛陀尖著嗓子厉喝一声,蕴含著阴柔內力的声音勉强压下了殿內的混乱。 乾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惊怒,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呈……呈上来!” 韦佛陀快步走下御阶,接过铜管,验明火漆无误,小心翼翼打开,取出里面卷得紧紧的密信,双手奉到乾帝面前。 乾帝展开密信,目光急速扫过。 信是北凉境內皇室密探所发,內容远比传令兵口述更为详尽,不仅確认了北伐誓师、秦无敌统军、剑圣被斩祭旗等事,更提到了大雪原寺上惊鸿一现的“至少三位疑似陆地神仙”的气息,以及“十位以上不灭天境强者”的踪跡,还有北凉境內看似普通百姓中隱藏的眾多高手……信息之惊悚,让乾帝握著密信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陆地神仙?还不止一位?不灭天境成群? 这苏清南……他到底网罗了多少恐怖存在?他这些年,在北凉究竟做了什么?! “陛下!苏清南私自兴兵,形同造反!其心可诛!臣请立刻下旨,褫夺其王爵,宣布其为叛逆,並詔令周边各镇边军,即刻北上,与北蛮……呃,共同剿灭此獠!” 一名隶属兵部,素来主和派的重臣迫不及待地出列,高声奏道。 “荒谬!” 另一名老臣怒斥,“北伐收復故土,乃大义所在!北凉王虽有僭越之嫌,但其举合乎大义民心!当此之时,朝廷理应下詔嘉勉,並调拨粮草军械支援,共復河山!岂能自毁长城,反助蛮夷?!” “支援?拿什么支援?国库空虚,南疆不稳,拿什么去填北凉那个无底洞?苏清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等他真打下十四州,拥兵自重,下一个刀锋所指,就是神京!” 主剿派言辞激烈。 “糊涂!北蛮乃心腹大患!若能借北凉之手收復失地,纵然苏清南有所图谋,亦可徐徐图之!此时內訌,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主抚派据理力爭。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旗帜鲜明的几派,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要將太和殿的屋顶掀翻。 主剿、主抚、观望、震惊失语者皆有之,原本庄严肃穆的朝会,变成了菜市场般的喧闹。 乾帝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 他看著下方吵成一团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暴怒。 苏清南……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儿子,竟然给了他如此致命的一击。 不,这不是一击,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多年,此刻才图穷匕见的……叛乱!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那些陆地神仙、不灭天境,凭什么效忠他? 秦无敌那样的军神,为何甘心屈居其下? 北凉的百姓,为何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一个个疑问,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乾帝的心。 他意识到,自己对北凉,对那个“废物”儿子,了解得太少了! 少得可怕! “够了!” 乾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一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眾臣惶然低头。 乾帝胸膛起伏,目光阴鷙地扫过眾臣,最后落在那封密信上。 他知道,此刻无论下何种决定,都风险巨大。 剿,未必能胜,且失天下民心,更可能將苏清南彻底推向对立面,甚至逼其与北蛮暂时联手。 抚或利用,则是养虎为患,苏清南羽翼已丰,绝不会甘心再受朝廷节制。 进退维谷! “此事……容后再议!” 乾帝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色铁青,“著兵部、户部、枢密院即刻合议,拿出应对章程!退朝!” 说完,他不待眾臣反应,拂袖而起,在內侍的簇拥下,匆匆转入后殿,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留下满殿文武面面相覷,心中各怀鬼胎。 所有人都明白,天……要变了。 …… 与此同时,北方,北秦帝国,上京城,玄武殿。 与乾京太和殿的喧囂混乱不同,北秦的朝会气氛一贯肃杀冷硬。 北秦皇帝嬴宏,年约四旬,面容粗獷,鹰视狼顾,身著玄黑绣金龙的冕服,高踞於以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龙椅之上,下方文武皆是北秦贵族与悍將,气息剽悍。 关於北凉异动的情报,几乎与大乾朝廷同时送达,甚至更为详尽。 北秦的黑冰台密探,对这位近邻的渗透,从未鬆懈。 当黑冰台首座,一个如同阴影般笼罩在黑袍中的瘦高男子,用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匯报完北凉王苏清南誓师北伐、显露恐怖底蕴、剑指十四州的所有情报后…… 整个玄武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惊呼,没有吵嚷。 北秦的文武们,只是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冰冷,如同雪原上的饿狼,嗅到了血的的气息。 嬴宏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黑曜石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目光扫过下方群臣,缓缓开口,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带著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糲质感: “苏清南……乾帝那个被放逐的儿子?有点意思。” “斩杀剑圣,聚拢如此多高手,暗中练出十万精兵,连秦无敌都为他所用……” 嬴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乾帝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把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刀,亲手丟到了最贫瘠的磨刀石上,结果……磨出了一柄足以噬主的绝世凶器?” 殿內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充满了对南边那位老对手的嘲讽。 “陛下,”一名满脸刀疤、气息凶悍的北秦大將出列,声如洪钟,“苏清南北伐,对我大秦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乾国內乱,边防空虚,正是我大军南下的绝好时机!臣请命,即刻集结我大秦铁骑,趁其两虎相爭,一举叩关,夺取凉西之地!甚至……直捣黄龙!” “不错!”另一名文官模样的北秦贵族附和,眼神精明,“苏清南此子,野心勃勃,实力惊人。他若真能收復十四州,必成我大秦心腹大患!不如趁其立足未稳,与北蛮……或可暗中联络,前后夹击,先灭此梟雄!至少,也要让他与北蛮拼个两败俱伤!” 也有持重者提出不同意见:“陛下,苏清南显露出的力量非同小可,尤其那些陆地神仙……此事还需慎重。不如暂且观望,看乾廷如何反应,看苏清南北伐成败。若他能重创北蛮,於我大秦亦是好事。我等可坐收渔利。” 嬴宏静静听著,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不变。 他目光幽深,望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那片风雪瀰漫、即將燃起滔天战火的土地。 苏清南……一个突然崛起的变数。 北伐十四州……好大的气魄! “传令。” 嬴宏终於停止敲击,声音斩钉截铁,“黑冰台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北凉军动向,尤其是苏清南本人及那些神秘高手的行踪。边境各军,提高戒备,但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另,秘密派遣使者,尝试接触北蛮王庭……和……北凉。”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心神领会。 陛下这是要两手准备,既要利用局势,也要试探甚至分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强邻。 “至於乾廷那边……” 嬴宏冷笑一声,“想必此刻,那位乾帝陛下,正焦头烂额吧?传讯我们在乾京的人,不妨……再给他们添把火。” “遵旨!” 群臣轰然应诺。 玄武殿內,杀机与算计,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流淌。 大乾,大秦,两大帝国,因北凉王苏清南这一突如其来的惊世之举,原有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暗流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匯聚。 而处於风暴最中心的北凉大军,此刻已如出闸猛虎,铁流滚滚,正踏破风雪,向著北境第一州——幽州,悍然进发! 苏清南站在中军高大的战车之上,玄色王旗在身后猎猎狂舞。他望著前方苍茫的雪原,眼神平静而深邃。 他知道,此刻乾京与上京,必然因他而震动。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的剑既已出鞘,不饮尽敌血,不染遍霜寒,岂有归期?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三日之內,兵临幽州城下!” “是!” 大雪愈急,却遮不住那冲天而起的凛冽兵锋。 大风怒吼,却改变不了他誓要改天换地的野心! 天下棋局,落子惊风雷。 …… 第二十五章 帝王心术,棋子將动!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帝王心术,棋子將动! 大乾神京,皇宫內廷,养心殿。 退了朝会的乾帝,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大乾山河堪舆图》前,背对著殿门,身影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有些佝僂,不復朝堂上的天子威严。 地图上,代表著北凉的板块被特意用硃砂勾勒出来,像一道醒目的正在流血的伤口,又像一只蛰伏待噬的凶兽眼睛。 殿內寂静无声,只有角落里的铜製兽首香炉,吞吐著昂贵的龙涎香,却驱不散那股縈绕在帝王心头的寒意与烦躁。 韦佛陀屏息凝神,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数步之外,低眉顺眼,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知道,此刻陛下的心情,恐怕比殿外呼啸的北风还要凛冽百倍。 “韦佛陀。” 乾帝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乾涩,仿佛被砂纸磨过。 “老奴在。” 韦佛陀连忙躬身应道。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朕问你,”乾帝没有回头,手指在地图上北凉的位置轻轻划过,“苏清南……朕的这个老六,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韦佛陀心中一凛,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他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老奴……老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北凉苦寒,地瘠民贫,朝廷歷年拨付的餉银十不足一,按常理,別说供养十万新军,便是维持王府运转都捉襟见肘……更遑论招揽那般多的绝顶高手……” “是啊,按常理……”乾帝冷笑一声,打断了韦佛陀的话,“可他现在做的,哪一件是按常理来的?斩杀陆地神仙剑无伤,如同宰鸡屠狗!秦无敌那等傲骨,竟甘为他驱使!还有那什么青玄道长、杨用及、酒神贺知凉……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传说中的人物?凭什么齐聚北凉,奉他为主?”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是朕!是朕当年看他年幼丧母,性情懦弱,又无外戚助力,才將他封到北凉那等险恶之地,本是想让他远离朝堂纷爭,做个安稳的藩王,苟全性命!可如今……如今他竟然……” 他气得浑身发抖,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下去。 韦佛陀把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他知道,陛下这番话,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恐惧。 恐惧自己当年隨手布下的一颗弃子,如今竟成了最致命的毒刺。 “查!” 乾帝猛地一挥袖,带起一股劲风,险些將香炉掀翻,“给朕彻查!动用一切力量,所有埋在朝廷各部、各州、乃至江湖上的暗桩、密探,都给朕动起来!朕要知道,这些年,到底是谁在暗中资助苏清南?那些钱粮、军械、人才,是怎么流到北凉的?朝中……是不是有內鬼?!” “是!老奴这就去办!” 韦佛陀连忙应下,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一场席捲朝野內外的风暴即將开始,不知多少人要在这场清洗中掉脑袋。 “还有,”乾帝眼中寒光一闪,“让供奉阁的那几个老傢伙动一动。北凉不是有陆地神仙吗?朕倒要看看,是他们厉害,还是我大乾供奉阁的底蕴深厚!派人……不,朕亲自修书,请天机老人出山!” “天机老人”四字一出,韦佛陀身体微微一震。 那可是供奉阁中最为神秘、据说已窥得一丝天机的存在,是皇室真正的底蕴之一,轻易不会动用。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了! “另外,传密旨给镇北侯宇文拓,还有西凉节度使马腾。” 乾帝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字跡因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令他们二人,严密监视北凉军动向,但没有朕的明旨,绝不允许一兵一卒越境支援,更不允许与北凉军发生衝突!但……若北凉军有溃败跡象,或苏清南本人遇险……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这道密旨,充满了阴狠的算计。 既不让边军支援北凉,坐视其与北蛮血拼消耗,又暗中授意在关键时刻可以“摘桃子”甚至下黑手。 帝王心术,冷酷至此。 “至於朝堂上那些吵吵嚷嚷的废物……”乾帝写完密旨,將笔掷於一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先让他们吵去。传朕口諭,三日后,召开廷议,专题议处北凉之事。让各部主官,都给朕拿出个章程来!” “是!” 韦佛陀小心接过密旨和口諭,躬身退出殿外。 殿內,再次只剩下乾帝一人。他重新走到山河图前,目光死死盯著北凉,又缓缓移向被北蛮占据的那片代表北境十四州的广阔区域,眼神复杂难明。 苏清南……你打的是收復故土的旗號,占的是民族大义的名分。 朕若公开阻拦,便是失却民心,自毁长城。 可若任由你成功……这大乾江山,日后还由不由朕执掌? “好一个阳谋……好一个苏清南!” 乾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著无尽的不甘与忌惮。 他知道,苏清南这把悬在乾京头顶的利剑,已经落下了。 而他,这位大乾天子,此刻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同一时间,神京,某处深宅大院,密室。 烛火昏暗,映照著两张同样凝重而阴沉的脸。 一人身穿紫色锦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正是当朝首辅,文官领袖——张阁老。 另一人则是一身武將常服,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如鹰,乃是执掌神京禁军大权的神武大將军——萧定邦。 这两位,一位掌文,一位掌武,皆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平日里分属不同派系,甚至多有齟齬。 但此刻,他们却秘密聚在此处。 “消息证实了。” 张阁老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北凉那边传来的密报,比陛下看到的还要详尽。大雪原寺上,除了已知的三位,至少还有两道隱晦但更加强大的陆地神仙气息一闪而逝……苏清南本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他麾下聚集的力量,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预估。” 萧定邦脸色铁青,一拳砸在身旁的檀木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该死!我们都被他骗了!什么废物王爷,什么困守北凉……全都是装出来的!这小子,比他老子还能藏!”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处。” 张阁老摆摆手,眼中精光闪烁,“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如何应对。陛下今日朝会上的態度,模稜两可,显然是既想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又怕失了民心,更怕……打虎不成反被伤。” 萧定邦冷哼一声:“陛下这是既想要江山稳固,又捨不得那点虚名!依我看,就该当机立断,以谋逆之罪昭告天下,联合周边边镇,甚至……许以北蛮重利,南北夹击,以雷霆之势將北凉扑灭!至於民心?等苏清南死了,史书还不是任由我们书写!” 张阁老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萧將军,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苏清南如今是北伐英雄,民心所向。我们若公开与北蛮联手,那才是真正的自绝於天下。况且,你真以为,凭我们现在的力量,能轻易拿下北凉?別忘了那些陆地神仙!真把他们逼急了,来个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你我谁能抵挡?” 萧定邦一窒,脸色更加难看。他武功虽高,但也自知绝非陆地神仙的对手。 “那依阁老之见,该如何?你可別忘了,当年之事……” 萧定邦闷声问道。 张阁老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苏清南不是要北伐吗?那就让他去!北蛮经营十四州八十年,岂是易与之辈?让他去碰个头破血流,消耗实力。我们只需在后方,稍微帮他製造点麻烦,比如……粮道不畅,军械偶尔出点问题,或者散布些谣言,动摇其军心……等他与北蛮两败俱伤之时,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届时,既能得收復故土之美名,又能顺手除掉这个隱患,岂不两全其美?” 萧定邦眼睛一亮:“阁老的意思是……明面上不反对,甚至稍作支持姿態,暗地里则全力掣肘,拖慢其进度,增大其损耗?” “不错。”张阁老点头,“而且,我们在北凉……也不是完全没有棋子。” “哦?” 萧定邦精神一振。 张阁老压低声音:“北凉军中,有一位裨將,名叫周通,早年曾受我大恩。还有北凉王府內,某个负责採买的管事……虽然接触不到核心,但传递些消息,製造点小麻烦,还是可以的。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更深的寒意,“青云宗那位圣女,柳丝雨……” 萧定邦恍然大悟,脸上露出狞笑:“阁老高明!借刀杀人,驱虎吞狼!让江湖势力先去试试北凉的深浅!” “此事需极为隱秘,绝不可让陛下知晓我们有私下动作。” 张阁老叮嘱道,“陛下多疑,若知我们暗中串联,恐生不测。我们只需暗中推动,让事情朝我们想要的方向发展即可。” “明白!” 萧定邦重重点头。 两人又密议片刻,方才先后悄然离去。 密室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然而,无论是乾帝的震怒与算计,还是朝中重臣的阴谋串联,此刻都无法影响到那支正滚滚北上的铁流。 北凉中军,苏清南负手立於战车之上,任凭风雪扑面。 他忽然心有所感,抬眼望向南方神京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弧度。 “暗流已起,棋子將动。”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中。 “可惜,这盘棋,你们……早已看不懂了。” “传令王恆,先锋斥候营再放出三十里,重点关注西南、东南方向,凡有形跡可疑者,无论何人,先擒后审。” “诺!” …… 第二十六章 山雨欲来,铁蹄已至!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山雨欲来,铁蹄已至! 北境,朔风原。 天地一片苍茫,积雪没膝,狂风捲起雪沫,如同白色的沙暴,肆虐著这片荒凉的原野。 极目望去,只有几丛枯黄的劲草顽强地从雪中探出头,在风中瑟瑟发抖。 然而,就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苦寒之地上,一支沉默的黑色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切开风雪,向北疾进。 正是北凉北伐大军! 十万新军,分作前中后三军,辅以左右两翼游骑,阵型严整,行进有序。 儘管风雪扑面,严寒刺骨,但將士们眼神坚毅,步伐沉稳,除了战靴踏雪与甲冑摩擦的鏗鏘之声,几乎没有多余的喧譁。 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狼烟,冲天而起,连呼啸的北风都似乎被这股意志逼退了几分。 中军大纛之下,苏清南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色大氅,静静立於特製的、由四匹神骏雪驹牵引的高大战车之上。 他身旁,秦无敌全身玄甲,只露出寒星般的眼眸,如同铁铸的雕像,掌控著全军节奏。 再往后,则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指挥平台,数名幕僚文吏正根据不断传来的斥候讯息,在巨大的沙盘上標记著敌我態势。 “报——” 一骑快马自前方雪幕中疾驰而来,马蹄溅起大蓬雪浪。 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稟王爷、大帅!王恆將军遣快马来报,先锋斥候营已抵『野狼峪』口,未遇北蛮大队游骑,只发现小股探马痕跡,已被清除!王將军请示,是否按原计划,抢占野狼峪两侧制高点?” 野狼峪,是通往幽州的第一道天然险隘,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窄谷道,易守难攻。 秦无敌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目光落在沙盘上野狼峪的位置,微微頷首:“准。令王恆务必在天黑前,肃清峪口所有隱患,控制两侧山脊。中军加速,入夜前务必通过野狼峪,在峪北十里处扎营。” “诺!”传令兵翻身上马,再次没入风雪。 “王爷,”秦无敌沉声道,“我军行动迅捷,消息封锁严密,北蛮主力此刻应尚在幽州城內。但其斥候既已出现在野狼峪附近,说明幽州守將已有所警觉。末將担心,他们会利用野狼峪地势,设下埋伏。” 苏清南目光平静:“无妨。王恆的破阵锐士,最擅山地奇袭与反伏击。况且……” 他抬眼望向前方风雪瀰漫的峪口方向,嘴角微扬,“我们的眼睛,比他们多,也比他们看得远。” 秦无敌心中一动,想起那些隨军隱匿行踪、神出鬼没的十大不灭天境强者,甚至可能还有王爷麾下其他未显露的暗子,顿时瞭然。 有这些超越凡俗的“眼睛”在,北蛮的任何伏兵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后方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 “王爷!神京急报!” 一名身著北凉王府特殊服饰的信使飞马而至,递上一封密封的密函。 苏清南接过,指尖微光一闪,密函上的特殊禁制无声消解。 他展开快速瀏览,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乾帝震怒,已命韦佛陀发动所有暗桩彻查北凉底细,並亲自修书请供奉阁的『天机老人』出山。密旨已发往镇北侯宇文拓和西凉节度使马腾,令其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必要时可落井下石。” 苏清南將密函內容简略说与秦无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朝中,以张阁老和萧定邦为首的一批重臣,也已私下串联,意图明抚暗剿,並动用安插在北凉军中的棋子周通,以及王府內某个採买管事,暗中掣肘。他们……似乎还想利用青云宗。” 秦无敌眼中寒光爆射,一股凛冽的杀气瀰漫开来:“跳樑小丑,也敢暗中伸爪!王爷,是否让末將传令,即刻拿下周通及那名管事?至於青云宗……若敢来犯,末將请为先锋,踏平其山门!” 苏清南摆了摆手,將密函隨手递给身旁的绿萼,绿萼会意,掌心涌起一股寒气,密函瞬间化为冰晶粉末,隨风飘散。 “不必打草惊蛇。” 苏清南淡淡道,“周通此人,本王早有留意,他传递出去的消息,十有八九是本王想让他传递的。那个管事,更是贺前辈早年隨手布下的閒子,贪財好利,翻不起大浪。留著他们,反而能让乾京那帮人安心。” 他顿了顿,看向秦无敌,语气转冷:“至於青云宗……柳丝雨道心崩碎,是她自取其辱,咎由自取。若青云宗不明事理,妄图以此为藉口兴师问罪……” 苏清南没有说完,但秦无敌已感受到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滔天杀意。 他毫不怀疑,若青云宗真敢来犯,这位深不可测的王爷,绝对有实力也有决心,让这个雄踞一方的武道大宗,从此除名。 “传令下去,”苏清南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加快行军速度。另外,让芍药以本王名义,修书一封,送往青云宗。” “內容?”绿萼轻声询问。 苏清南略一思索,缓缓道:“就写:贵宗圣女柳丝雨,於北凉境內因私废公,道心有瑕,自行崩碎。念其年幼,本王不予追究。然,若贵宗不明是非,听信谗言,妄动刀兵……则北凉之剑,不吝再染宗门之血。勿谓言之不预。” 语气平和,內容却霸道凌厉至极。 这简直是一封赤裸裸的警告与战书! 秦无敌听得心头一凛,隨即又感到一阵快意。 这才是北凉王应有的气魄! 面对可能到来的麻烦,不是妥协退让,而是直接亮剑警告! “是!” 绿萼领命,立刻去安排。 风雪似乎更急了。 大军沉默前行,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不屈的咆哮。 幽州城,北蛮南院大王行辕。 与北凉军肃杀沉默的行军不同,此刻的幽州城內,却是一片紧张慌乱的气氛。 高大的城主府,这曾是原大乾幽州刺史府,如今已掛上了北蛮王庭的狼头旗帜,厅堂內,炭火熊熊,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焦躁与不安。 主位之上,坐著一名身穿华丽貂裘、头戴金狼冠的壮硕老者,正是北蛮南院大王,兀木尔。 他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铺著虎皮的座椅扶手,下方则坐著十几名北蛮將领与幽州本地投靠的汉官,个个神情凝重。 “探马回报,北凉军先锋已抵野狼峪,其主力最迟明日晚间便能兵临城下!” 一名满脸横肉的北蛮万夫长声音粗嘎地匯报,“兵力约在十万上下,另有数千精锐玄甲骑兵,旗號是『秦』和『北凉』!” “十万?怎么可能!” 一名投靠的汉官失声道,“北凉贫瘠,苏清南一个废物王爷,哪来的十万大军?还有秦无敌……他不是被乾国皇帝罢黜了吗?” “废物?” 兀木尔冷笑一声,眼中闪烁著凶光,“能斩杀剑圣剑无伤,聚拢秦无敌和眾多高手,悄无声息练出十万大军的,会是废物?乾国人,就是喜欢內斗,喜欢自毁长城!当年若不是他们朝廷腐败,自断臂膀,我们焉能轻易拿下这十四州?”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这个苏清南,不简单。他选在这个时候北伐,打的是收復故土的旗號,占尽了人心大义。乾国朝廷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既想除掉他,又怕失了民心。” “大王,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另一名北蛮將领问道,“幽州城內,如今只有我部三万王庭精锐,加上收编的汉军和本地僕从军,也不过五万余人。北凉军来势汹汹,又有秦无敌这等名將统领,恐怕……” “怕什么!” 兀木尔猛地一拍扶手,“我大蛮铁骑,天下无敌!当年能踏破他们的边关,如今照样能粉碎他们的妄想!传令下去,坚壁清野!將城外所有粮草物资全部运入城內!徵发所有青壮上城协防!同时,飞鹰传书王庭,请求增援!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派人秘密联络乾国镇北侯宇文拓……还有西边的马腾。许以重利,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在背后给苏清南使点绊子,或者……乾脆按兵不动,坐看我们两虎相爭!” “是!” 眾將领命。 “还有,”兀木尔补充道,“城中那些不安分的汉人,给本王盯紧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苏清南不是打著收復故土、解救同胞的旗號吗?本王倒要看看,当他兵临城下时,城里的汉人是愿意跟著他这个不知底细的王爷拼命,还是愿意继续在我大蛮的治理下……苟活!” 命令一道道下达,幽州这座北境第一雄关,如同被惊动的刺蝟,迅速收缩起来,亮出了冰冷的獠牙与尖刺。 然而,无论是北蛮的严阵以待,还是乾京的阴谋算计,亦或是江湖的暗流涌动,都无法延缓北凉铁蹄前进的步伐。 野狼峪口,王恆一马当先,银枪在手,率领著数百名精挑细选的破阵锐士,如同灵猿般攀上陡峭的山脊。 山风如刀,积雪湿滑,但对这些至少都有金刚境修为的锐士而言,如履平地。 很快,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器交击声从两侧山林中响起,旋即归於寂静。 “稟將军,埋伏的十七名北蛮斥候与六名江湖好手,已全部清除!” 一名浑身染血却眼神兴奋的锐士校尉前来復命。 王恆点头,目光扫过脚下那条蜿蜒的狭窄谷道,又望向峪北更加开阔的雪原,沉声道:“留下两队人马,占据制高点,设置警戒哨和弩阵。其余人,隨我继续向前探查十里!” “是!” 当夜幕缓缓降临,风雪稍歇时,北凉中军主力,已在秦无敌的指挥下,安然通过了野狼峪,在峪北十里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扎下连绵营寨。 灯火如星,营垒森严,与远处幽州城头隱约的火光,隔空相对。 中军大帐內,苏清南站在沙盘前,听著各方匯总的情报。 “幽州守军约五万,其中北蛮本部精锐三万,战力较强。已实行坚壁清野,並开始动员青壮上城。” “镇北侯宇文拓部、西凉马腾部,至今未有异动,但其边境哨卡明显增多。” “青云宗方向,暂无消息反馈。” “我军粮草充足,士气高昂。” 苏清南听完匯报,手指在沙盘上幽州城的位置点了点。 “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巳时,饱餐战饭,兵发幽州城下。”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帐壁,直抵那座被异族占据八十年的雄城。 “第一战,便要打出我北凉的威风。” “告诉兀木尔,也告诉天下人——” “北境十四州,我苏清南……来收了!” 帐外,北风呜咽,捲起营旗。 山雨欲来,铁蹄已至。 一场註定要震动天下的攻城战,即將在这北境风雪中,轰然拉开序幕。 …… 第二十七章 北凉王,无敌!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北凉王,无敌! 翌日,巳时。 昨夜肆虐的风雪奇蹟般地收敛了锋芒,天空虽仍阴沉,却再无雪花飘落。 北风依旧凛冽,刮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尖锐的呼啸,捲起地面鬆散的雪沫,营造出一种肃杀而洁净的战场氛围。 北凉大营,辕门洞开。 十万大军早已列阵完毕,黑压压的方阵如同钢铁森林,在雪原上铺展开来。 將士们甲冑鲜明,刀枪如林,旌旗蔽空,一股凝聚不散的磅礴杀气,如同实质的冰山,横亘在天地之间,连寒风似乎都在战阵前绕道而行。 战阵最前方,八千玄甲铁骑肃立。 人马皆披重甲,在微弱天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如同八千尊来自幽冥的铁骑雕塑,唯有马鼻中喷出的白气和骑士们头盔下冰冷的目光,显示著他们內蕴的狂暴生命力。 秦无敌端坐於最前的一匹格外神骏的乌騅马上,玄甲覆面,只露出一双寒光四射的眼眸,手中那杆名叫破军的长槊斜指苍穹,槊尖一点寒芒,仿佛能刺破铅云。 中军处,苏清南依旧立於那辆高大的战车之上,月白锦袍,玄色大氅,在无数黑甲將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却也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那座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幽州城轮廓。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自中军响起,瞬间传遍整个战场,压过了风声。 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敲打在每一个將士的心头,点燃了他们眼中早已炽热的战意。 “呜——呜——呜——” 苍凉的號角声隨之响起,与战鼓声交织,构成一曲古老而激昂的战歌。 “北凉的儿郎们!” 秦无敌的声音並不高亢,却以雄浑的內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带著金属般的鏗鏘,“前面,就是幽州城!八十年前,我们的祖辈在此流血,我们的姐妹在此蒙难,我们的土地在此沦丧!今日——” 他猛地举起破军槊,槊尖直指幽州城头那面狰狞的狼头大旗。 “隨本將——夺回它!!!” “吼!!!” 回应他的,是十万將士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浪滚滚,震得地面积雪簌簌发抖,连远处幽州城墙上的积雪似乎都被震落了不少。 “全军——出击!” 秦无敌槊锋前指。 “咚!咚!咚!” 战鼓节奏一变,变得更加沉重而富有压迫感。 “前进!” “前进!” 各级將官的命令声此起彼伏。 十万大军,如同一个整体,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步伐起初並不快,却异常整齐,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闷的轰鸣,大地为之震颤。 钢铁的洪流,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向著幽州城,滚滚而去。 城头之上,兀木尔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脸色阴沉地俯瞰著下方缓缓逼近的北凉军阵。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支军容鼎盛、杀气冲霄的大军,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绝不是他印象中那支装备简陋,士气低落的乾国边军。 这是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热油金汁,都给本王备足了!” 兀木尔嘶声下令,“传令各部,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依託坚城,消耗敌军!” “是!” 城墙上,北蛮守军和被迫徵召的汉人青壮慌忙行动起来,弓箭手张弓搭箭,滚木礌石被推到垛口,一口口大锅下燃起烈火,恶臭的气味开始瀰漫。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北凉军阵在距离城墙约三百处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刚好在普通强弓的极限射程边缘,既能保持威慑,又避免了无谓的伤亡。 中军战车上,苏清南抬了抬手。 鼓声號角声戛然而止。 战场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北风呼啸,战旗猎猎。 苏清南目光扫过城头,最终落在兀木尔所在的位置,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並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三百步的距离,响彻在幽州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耳边: “北蛮南院大王,兀木尔,以及幽州城內的將士、百姓听著。” “本王,大乾北凉王,苏清南。” “今日率王师至此,只为光復故土,解救同胞,驱逐尔等蛮夷。” “八十年前,尔等趁我大乾內乱,夺我城池,戮我百姓,此仇此恨,血海滔天!”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王亦不愿多造杀孽。” “现给尔等一个机会——”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冰刃: “开城投降,放下武器者,可免一死!” “负隅顽抗,助紂为虐者——” “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最后四字,杀意凛然,如同寒冬最凛冽的冰风,刮过城头,让不少守军,尤其是那些被强征的汉人青壮,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兀木尔脸色铁青,怒极反笑:“黄口小儿,安敢猖狂!我大蛮铁骑纵横天下之时,你还没出生呢!想要幽州城?有本事就来攻!看是你北凉儿郎的头硬,还是我幽州城墙坚!” 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指向城下:“放箭!给我射死这个狂妄的小子!” 城头箭如飞蝗,嗡鸣著攒射而下。 其中更夹杂著不少北蛮军中特有的破甲重箭,力道强劲,足以洞穿寻常铁甲。 然而,北凉军阵前方,早有准备。 “举盾!” 一声令下,前列重步兵齐齐举起一人高的厚重铁盾,瞬间组成一片钢铁壁垒。 箭矢叮叮噹噹射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却难以穿透。 少数越过盾阵的箭矢,也被中后方的將士轻易格挡或避开。 一轮箭雨过后,北凉军阵岿然不动,连阵型都未曾有丝毫散乱。 城头兀木尔脸色更加难看。 苏清南缓缓抬起的右手,在寂静肃杀的战场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並未如寻常统帅那般挥动令旗,下达复杂的攻击指令。 他只是五指虚张,对著身侧虚空,轻轻一握。 “嗡——”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弓弦被猛然拉开,发出低沉而震撼的颤鸣! 並非错觉! 在苏清南身侧,天地元气疯狂匯聚,雪沫、尘埃、乃至光线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压缩。 瞬息之间,一张纯粹由凝练到极致的真元与冰寒法则构成的、近乎透明的巨大长弓,赫然成形。 弓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弓弦则是一道闪烁著星辉与冰蓝寒光的能量丝线,绷紧如满月。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战场双方无数人瞬间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凭空凝弓?这是何等修为?! 何等手段?! 城头之上,兀木尔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缩成针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身边那些见多识广的北蛮萨满和將领,更是失声惊呼:“天地之力!他……他在引动天地之力凝聚兵器?!这至少是……天境,甚至……陆地神仙!” 他们的话音未落。 苏清南左手虚空一引。 “嗤——” 三道更为璀璨、更为凝实的冰蓝色光芒,自他身前的虚空中凭空凝聚而出,自动搭在了那能量弓弦之上,化作了三支近乎透明的冰晶长箭。 箭身之上,隱约有玄奥的符文流转,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第一箭——” 苏清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神諭,清晰传入战场每一个角落。 他鬆开了虚握弓弦的手指。 “嘣!” 一声无法形容的弓弦震响,轰然炸裂。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修为稍弱者,只觉得神魂剧震,耳中嗡鸣,眼前发黑! 与此同时,第一支冰晶长箭离弦! 没有悽厉的破空声。 因为它所过之处,空气、光线、声音……一切都被那极致的寒意瞬间冻结。 只在空中留下一道完美的拋物线。 目標—— 幽州城头,狼头王旗大纛! 城头守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碗口粗、坚韧无比的旗杆,在与冰箭接触的瞬间,便如同最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连同其上狰狞的狼头旗帜,一同被冰封,然后炸裂成漫天晶莹的冰粉,在阳光下反射出悽美而致命的光芒。 象徵著北蛮统治的旗帜,碎了! “嘶!” 城上城下,同时响起无数抽冷气的声音。 北凉军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幽州守军,尤其是那些被强征的汉人青壮,眼中则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惊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兀木尔脸色惨白如纸,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一箭,不仅摧毁了旗帜,更仿佛击碎了他心中某种依仗。 “第二箭——” 苏清南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 第二支冰晶长箭,隨著他话音落下,已然离弦! 这一次,目標不再是死物。 而是——幽州城墙! 並非某一处垛口,也非某段墙体。 就在无数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支冰箭划著名与第一箭同样冻结虚空的轨跡,无声无息地,命中了幽州城那高达十余丈、厚重无比、被北蛮经营加固了八十年的——正中央主城门楼!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更刺骨的严寒,以箭矢落点为中心,如同瘟疫般极速蔓延开来。 肉眼可见的冰蓝色霜纹,如同活物般沿著城墙砖石的缝隙疯狂攀爬。 青灰色的厚重城墙,在几个呼吸间,就被覆盖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坚冰。 不止是表面,那恐怖的寒意仿佛能渗透一切,连城墙內部的夯土、木石结构,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被迅速冻结、脆化。 以城门楼为中心,左右各近百丈的城墙段,瞬间变成了一段寒气四溢、光滑如镜的冰墙。 城墙上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这绝对零度般的寒意侵袭下,瞬间熄灭,只余缕缕青烟。 准备倾倒滚木礌石、热油金汁的守军,惊骇地发现手中的器械、脚下的大锅,乃至他们自己的身体,都开始迅速结冰,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这……这是什么妖法?!” “救……救命!我动不了了!” “城墙……城墙在开裂!” 惊惶失措的惨叫和城墙內部结构崩裂的细微声响混杂在一起,让这段城墙上的守军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和混乱。 他们赖以坚守的坚城,在这匪夷所思的一箭之下,仿佛变成了脆弱的冰雕。 兀木尔和一眾北蛮將领目瞪口呆,遍体生寒。 他们引以为傲的城墙防御,在这等近乎神仙的手段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第三箭——” 苏清南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而这一次,他的目光,穿透了混乱的城头,精准地锁定了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脸色惨白如鬼的南院大王——兀木尔! 被那冰寒彻骨、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锁定,兀木尔浑身汗毛倒竖,亡魂皆冒。 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阴影,將他彻底笼罩。 他想要逃跑,想要躲藏,却发现自己在那无形的气机锁定下,连移动一根手指都无比困难。 “保护大王!” 亲卫统领嘶声狂吼,数名修为达到金刚境甚至天象境的北蛮勇士,奋不顾身地扑到兀木尔身前,用身体和盾牌组成层层屏障,更有萨满开始吟唱,试图激发护身巫术。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第三支冰晶长箭,离弦。 与前两箭冻结虚空的轨跡不同,这一箭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快到了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 城下北凉將士,只看到苏清南鬆开弓弦的剎那…… 城头兀木尔所在的位置,便骤然爆开一团极其耀眼,却又冰冷到极致的冰蓝色光芒。 没有过程! 只有结果! “轰!!!” 並非爆炸的巨响,而是某种极致能量瞬间释放,又瞬间冻结一切所发出的、沉闷而恐怖的轰鸣。 冰蓝光芒以兀木尔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绝对冰封领域。 光芒敛去。 露出了让整个战场瞬间死寂的一幕—— 以兀木尔为中心,他周围十丈之內,所有的一切—— 拼死护卫的亲兵、试图施法的萨满、坚固的垛口、飘扬的旗帜、甚至空气中飘落的尘埃…… 全部被冻结在了一层厚达数尺,晶莹剔透,散发著凛冽寒气的玄冰之中。 他们保持著最后一刻的姿势—— 怒吼的、扑击的、吟唱的、惊恐的…… 栩栩如生,却再无半点生机,成为了一座座冰冷而震撼的冰雕。 而处於最中心的兀木尔本人,更是被冰封在一座格外高大、仿佛水晶棺槨般的玄冰之中,他脸上的惊恐、绝望、不甘,被永恆地定格。 这位威震北境数十载、双手沾满汉人鲜血的北蛮南院大王,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与他忠诚的卫士们一起,化为了战场上最触目惊心的冰雕群像! 三箭! 仅仅三箭! 一箭碎王旗,摧敌胆! 二箭冻城墙,破坚防! 三箭诛敌酋,定乾坤!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北风卷过冰封城墙和那些晶莹冰雕时,发出的呜咽之声,更添几分肃杀与苍凉。 城头上剩余的北蛮守军,呆呆地看著那一片晶莹的死亡领域,看著他们的大王化为冰雕,看著那段被冰封、仿佛隨时会碎裂的城墙……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弯刀。 紧接著,如同连锁反应,城头上响起一片兵刃坠地的清脆声响。 倖存的北蛮士兵面如死灰,跪倒在地。 那些被强征的汉人青壮,更是早已伏地不起,不少人失声痛哭,不知是恐惧还是解脱。 “北凉王无敌!!” “北凉王万岁!!!” 不知是北凉军中哪个士兵率先嘶声高喊。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爆发的火山,从十万北凉將士口中冲天而起,震散了天空的阴云。 “北凉王万岁!!!” “王爷神威!!!” 秦无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激动,举起破军槊,声如雷霆: “城门已开!全军——入城!!” “吼!!!” 士气如虹的北凉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向著那座已然失去抵抗意志的冰封之城,汹涌而入。 中军战车上,苏清南缓缓散去了身侧那震撼人心的能量长弓,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望著洞开的城门,望著欢呼入城的將士,脸上依旧平静。 三箭定幽州。 …… 第二十八章 八十年的亡国恨!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八十年的亡国恨! 北风卷过肃杀的战场,將欢呼与血腥一同送往远方。 幽州城的陷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震撼。 当秦无敌率领八千玄甲铁骑率先踏过被冰封的城门洞,当十万北凉军有条不紊地涌入这座被异族占据八十年的雄城时,预料中的巷战並未发生。 兀木尔那震撼人心的冰雕结局,以及苏清南那三箭定乾坤的神仙手段,彻底击垮了北蛮守军残余的意志,也震慑了那些心怀叵测的投机者。 城內的街道上,积雪尚未化尽,混杂著黑红的血跡。 倖存的北蛮士兵大多已弃械跪伏在道路两旁,面如死灰而被强征的汉人青壮,则茫然无措地站在自家门前或巷口,眼神复杂地望著这支甲冑鲜明、士气高昂的“王师”。 一些胆大的百姓,悄悄推开一线门缝,用惊惧又隱含期盼的目光,打量著这支陌生的军队。 秦无敌令旗挥动,各部將领迅速按照预定方案,分兵控制各门、武库、粮仓、官署等要害之地。 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偶有试图趁乱劫掠的溃兵或地痞,立刻被巡逻的北凉军士毫不留情地镇压。 肃杀之中,一种异於北蛮统治时期的、带著铁血秩序的平静,开始在这座刚刚经歷剧变的城池中蔓延。 南院大王行辕前,秦无敌勒住战马。 府门前,数十名负隅顽抗的北蛮王庭亲卫尸体横陈,已被清理。 府內,战斗的痕跡犹在,但抵抗已被肃清。 在密探暗中引导和配合下,北凉军迅速接管了这座象徵著幽州最高权力的建筑。 苏清南的战车,在亲卫的簇护下,缓缓驶入府前广场。 他並未急於进入府邸,而是走下车驾,踏著沾染了血与雪的青石地面,缓缓踱步。 月白色的锦袍下摆在微风中轻拂,玄色大氅包裹著挺拔的身姿。 他抬头,望向府邸门楣上那被匆匆取下、歪斜丟在一旁的北蛮狼头徽记,又望向广场周围那些被北凉军士有序引导、聚集而来的城中耆老、乡绅代表,以及一些忐忑不安的原幽州故吏后裔或与北蛮虚与委蛇的汉官。 这些人的目光,敬畏、惶恐、好奇、期盼……不一而足,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却已展现出近乎神仙手段的北凉王身上。 苏清南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一名被两名军士搀扶著的,年约六旬,面容清癯却布满风霜痕跡,身著洗得发白的旧式儒衫的老者身上。 老者身上有伤,步履蹣跚,但腰背却努力挺直,浑浊的眼此刻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激动光芒。 “这位是?”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和。 秦无敌在一旁低声道:“王爷,此人名叫文谦,字彦博。其祖父文公,乃是八十年前幽州城破时殉国的幽州长史。文家当年满门忠烈,几乎尽歿。文彦博那时尚在襁褓,被忠僕拼死救出,隱姓埋名,流落民间。他一生以收復故土、洗雪家仇国恨为志,苦读经史,暗中联络北境忠义之士,屡次筹划反抗,皆因北蛮势大而失败,自身也屡遭追捕,伤痕累累。此次我军攻城,他带领一些潜伏的志士,在內策应,功不可没。” 苏清南微微頷首,走上前几步。 文彦博挣脱搀扶,颤巍巍地,却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儒衫,然后,对著苏清南,缓缓地、缓缓地,行了一个最为隆重的士子之礼。 不是跪拜,而是长揖到地。 “草民文彦博……拜见王爷!” 老者声音哽咽嘶哑,却字字清晰,“八十载……八十载家仇国恨,日夜煎熬!先祖父、父兄、闔城殉国同胞的英灵……今日,终於等到王师北定、旌旗重扬之日了!草民……死而无憾矣!” 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那哭声里,蕴含著三代人的屈辱、悲愤、隱忍与此刻终於爆发的、近乎虚脱的激动。 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更是八十年前那场浩劫中无数湮灭的忠魂与家族。 周围其他被聚集而来的老者、乡绅,不少也是当年浩劫倖存者的后裔,此刻闻言,无不触景生情,纷纷以袖拭泪,低声呜咽。 八十年的亡国奴生涯,几代人的血泪记忆,此刻在这位承载著祖辈遗志的老者哭声中,找到了共鸣与宣泄的出口。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文彦博,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儒衫,看著他身上那些隱约可见的旧伤疤痕,更仿佛看到了他身后那段沉痛的歷史。 他没有立刻让文彦博起身,而是任他將压抑了数十年的情绪宣泄出来。 片刻之后,待文彦博情绪稍平,苏清南才上前,亲手將他扶起。 “文先生,辛苦了。” 苏清南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清晰的敬意与抚慰,“一门忠烈,三世不忘故国,此等风骨气节,当为北境楷模。非尔等之过,实乃国运之衰,朝廷之失。” 文彦博浑身颤抖,抓住苏清南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毕生的信仰与依靠,泣道:“王爷……王爷明鑑!草民……草民与北境万千遗民,盼此日,久矣!” 苏清南扶稳他,目光转向其他噤若寒蝉的原属官吏和乡绅代表。 破城易,守城难。 要想彻底控制幽州,还得靠这些人。 只听苏清南声音清晰地说道:“幽州已復,此乃万千將士用命,亦是北境同胞世代翘首之果。过往之事,首恶已诛,胁从者可谅。凡愿效忠北凉,愿为安抚百姓、恢復民生出力者,本王皆可量才录用,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心惊胆战,生怕被清算的前朝故吏后裔和与北蛮有千丝万联繫的乡绅,顿时鬆了口气,纷纷躬身:“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苏清南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免礼,话锋却是一转:“然,有三事,需即刻办理,不得有误。” 眾人连忙肃立听令。 “其一,立即张榜安民。告諭全城百姓,北凉军乃王师,只诛首恶,不扰良民。命军中执法队昼夜巡逻,凡有趁乱劫掠、姦淫、杀人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 “其二,开仓放粮,賑济贫弱。幽州被北蛮统治日久,百姓困苦。即刻清点府库及抄没的北蛮贵族家產,除留足军用,其余粮米、布匹、银钱,分与城中缺衣少食之民。另,设置粥棚,救治伤患。” “其三,”苏清南的目光变得锐利,“限今日之內,所有北蛮降卒,全部集中看管於城西旧校场。负隅顽抗已被诛杀者,尸体妥善掩埋。受伤者,给予基本医治。但要严密隔离,勿使其与城中百姓接触,更不许任何人私自报復、虐杀。如何处置,本王自有定夺。” 三条命令,条理清晰,恩威並施。既迅速稳定秩序,收揽民心,又展现出对降卒的基本人道,更彰显了绝对的掌控力。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躬身应诺:“谨遵王命!”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很快,一队队士兵开始沿街张贴安民告示,大声宣读。 府库方向,传来粮仓开启的沉重声响。 城中几处空旷之地,迅速支起了粥棚和临时医帐。而城西校场方向,也在军队的押送下,开始匯聚垂头丧气的北蛮降卒。 苏清南这才举步,走向南院大王行辕的大门。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紧隨其后。 行辕內,北蛮风格的装饰尚未完全撤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苏清南径直来到原本兀木尔议事的大厅,在正中主位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透过敞开的门扉,可以看到外面广场上渐渐有序的景象,也能感受到这座城池正在发生的细微变化。 “文先生,”苏清南看向被赐座在一旁的文彦博,“你对幽州乃至北境情形,家学渊源,又多年潜心关注。依你之见,北蛮王庭得知幽州失陷、兀木尔身死后,会作何反应?其余十三州,防御如何?民心向背如何?” 文彦博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王爷要考较自己,也是自己一展胸中所学、报效家国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王爷,北蛮王庭得知幽州失陷,必然震动。但北蛮主力,近年多集中於王庭周边与西面对抗北秦,南线兵力相对空虚。且北蛮內部各部族並非铁板一块,兀木尔一死,其所属部族势力必受影响,其他部族是急於报仇还是趁机夺利,尚未可知。臣料其第一反应,应是紧急从周边抽调兵马,固守幽州以北的『燕山关』及『云州』『朔州』等要地,同时遣使质问乾廷,並可能联络北秦,试图施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其余十三州,因八十年来北蛮视为己有,经营不断,城池防御比之幽州只强不弱。且北蛮迁徙了大量本族人口填充其中,与当地汉民杂居,情况复杂。民心……八十载时光,足以模糊许多记忆。年轻一代汉民,生於斯长於斯,未必都心向故国。更有不少豪强士绅,已与北蛮利益捆绑,恐会竭力抵抗王师。然,北蛮治下,苛政如虎,底层汉民积怨已久,犹如乾柴,王爷若能施以仁政,示以兵威,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既指出了北蛮可能的应对和剩余州郡的防御之坚、人心之杂,也点明了潜在的可乘之机。 苏清南静静听著,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文彦博所言,与他掌握的情报和判断大致相符,且更添了一份对北境底层民情的洞察。 “北蛮的反应,意料之中。”苏清南淡然道,“燕山关险峻,云、朔二州互为犄角,確是难啃的骨头。至於民心……”他目光投向厅外灰濛濛的天空,“时间可以模糊记忆,但血脉中的烙印,非铁蹄与强权所能彻底抹杀。区別在於,我们能否给他们一个更好的选择,一个看得见的希望。” 他看向文彦博,也看向厅內肃立的秦无敌等將领:“传令全军,幽州城內休整三日。这三日,並非只是休整。文先生,你与军中文吏配合,立即著手甄別、任用愿意效力的原幽州故吏后裔及本地有识之士,迅速恢復府、县各级行政,稳定民生,清点户籍田亩。同时,以本王名义发布『求贤令』与『安民垦荒令』,招揽北境流散人才,鼓励百姓归业,承诺减免赋税,分配无主荒地。首要便是废除北蛮一切苛捐杂税,暂定『十五税一』。” “秦將军,抓紧时间整训部队,消化战利品,修缮器械。同时,派出精锐斥候,配合王恆的『破阵』营以及……”苏清南微微停顿,“隨军的那些『江湖朋友』,让他们向北渗透,儘可能摸清燕山关及云、朔二州的详细布防、兵力调动及人心动向。” “诺!”秦无敌与文彦博齐声应道。 “此外,”苏清南沉吟片刻,“將兀木尔及其亲卫的冰雕……暂时保持原状,置於北城门楼之前。派人看守,允许百姓远远观瞻。” 秦无敌一怔:“王爷,这是为何?” 留下敌酋如此震撼的死亡景象,固然能持续打击北蛮士气,但也可能激起一些不必要的血腥情绪。 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我要让所有北境之人,无论是北蛮,还是心中犹疑的汉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 “逆势而为,负隅顽抗者,便是此等下场。” “但本王给出的生路,也一直就在那里。” “何去何从,让他们自己选。” 此言一出,厅內眾人皆感一股凛然霸气与洞悉人心的智慧。这不仅仅是对敌人的威慑,更是一种攻心为上的策略。 安排妥当后,苏清南挥退了眾人,只留下绿萼在旁伺候。 他走到厅外廊下,负手而立。 天色渐晚,细碎的雪花又开始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著这座刚刚易主的古城。 城中灯火次第亮起,与军营的篝火交相辉映,少了白日的杀伐之气,竟显出几分异样的寧静。 “王爷,雪大了,回屋吧。” 绿萼轻声提醒,为他披上一件更厚的裘氅。 苏清南摇了摇头,望著漫天飞雪,忽然开口道:“绿萼,你说,这幽州的雪,和北凉的雪,有何不同?” 绿萼眨了眨眼,想了想:“北凉的雪更急更烈,像刀子。这里的雪……似乎柔和一些,但落在被血浸过的土地上,感觉……更冷了。” 苏清南微微一笑:“是啊,更冷了。因为这里的雪,压著八十年的亡国恨,压著无数未寒的尸骨。”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著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但雪终会化,春天总会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儘快扫清这沉积了八十年的冰雪,让这片土地,重新见到故国的春光。” …… 第二十九章 水滴落,万籟定!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水滴落,万籟定! 夜色渐深,雪落无声。 幽州城在经歷了白日的惊天剧变后,陷入了某种疲惫而警惕的寂静。 除了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南院大王行辕,如今已临时改作北凉王行馆。 大部分守卫已被秦无敌安排在外围和关键通道,內院只留了少数绝对可靠的精锐亲卫以及绿萼、芍药等贴身侍女。 书房內,烛火通明。 苏清南並未休息,依旧坐在案前,批阅著文彦博等人呈上的第一批关於幽州户籍、库藏、田亩的初步清册,以及秦无敌送来的军情简报。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三箭定城,只是隨手为之的小事。 绿萼静立一旁,小心地研磨著墨,偶尔为烛台添些灯油。 她的动作轻盈无声,目光却始终保持著对外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簌簌地落在屋檐窗欞上,衬得室內愈发安静。 忽然——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落雪声完全掩盖的,仿佛是瓦片被极小心踩踏的声响,从书房屋顶传来。 绿萼研墨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睫抬起,瞥了一眼依旧垂首阅卷的苏清南。 苏清南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指尖在某一页卷宗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个淡淡的墨痕。 书房外,廊下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浓重了一丝,空气中瀰漫的除了墨香、烛火气,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冰雪气息掩盖的……肃杀与血腥味。 “咻!咻!咻!” 三道几乎融为一体的、细微到极致的破空声,陡然从书房三个不同的方向。 屋顶、左侧窗欞、右侧书架后的暗影中——同时暴起! 那不是箭矢,而是三根细如牛毛、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的乌黑毒针。 针尖泛著幽蓝的色泽,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配合之默契,显示出来者绝对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顶级刺客。 目標直指苏清南的眉心、咽喉与心口三大要害。 刺杀,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最鬆懈的深夜,骤然发动! 绿萼眼中寒光乍现,玉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两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短刃,就要拦向那三根毒针。 然而,她的动作只进行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因为那三根快如闪电、歹毒无比的毒针,在距离苏清南身前三尺之处,毫无徵兆地,骤然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无形气墙挡住。 而是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就那么诡异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针身上幽蓝的毒芒兀自闪烁,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书房內烛火微微一晃。 苏清南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也没看那三根悬停在致命距离上的毒针,目光平静地扫过毒针袭来的三个方向,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 “等了你们一晚,终於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书房內,也清晰地传入了黑暗中那三名此刻必定惊骇欲绝的刺客耳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砰!” “咔嚓!” “嗤——”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异响。 屋顶上,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有人从瓦片上滚落,但又强行稳住。 左侧窗欞无声碎裂,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贴著地面滑入,手中一道雪亮的弧形刀光,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斩向苏清南的腰腹。 这一刀,比之前的毒针更加狠辣直接,刀光未至,那股阴寒刺骨的刀意已经瀰漫开来,显然此人修为远在发射毒针者之上。 右侧书架后的阴影猛然炸开,一道矮小如孩童、却迅捷如电的身影骤然扑出,双手十指指甲乌黑髮亮,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直掏苏清南的后心与脊柱。 指风凌厉,带著一股腥甜的气息,显然练有极其阴毒的爪功,並且指甲上同样淬有剧毒。 而正前方,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轰然爆裂。 木屑纷飞中,一道气息也最为暴烈恐怖的身影,如同蛮牛般衝撞而入。 此人手持一对乌沉沉的短戟,戟刃上血气繚绕,隱约有冤魂哀嚎之声,显然饮血无数! 他根本不顾及同伴的攻击路线,短戟带著开山裂石般的巨力,一左一右,悍然砸向苏清南的头颅与胸膛。 竟是打著以力破巧、同归於尽的架势! 四名刺客! 三名在外围策应、狙杀、製造混乱,一名正面强攻。 配合天衣无缝,出手狠辣果决,更是选择了苏清南独处、夜深人静、心神可能略有鬆懈的最佳时机。 这绝非临时起意的刺杀,而是经过周密策划、对目標行踪习惯乃至实力都有一定预判的致命杀局! 而且,这四人显露出的气息,最弱也是地境巔峰,那使刀的与使戟的,赫然都已达天境。 尤其是那使戟的壮汉,气血之旺盛,杀意之浓烈,几乎堪比寻常军队中的万人敌猛將! 这样的阵容,这样的时机,这样的配合,来刺杀北凉王无疑是前来送死。 可突然,他们此刻的气息却透露著古怪。 他们的气息在不断地飆升! 赫然短暂地达到了陆地神仙境。 绿萼的脸色终於变了。 她身形一晃,便要不顾一切地挡在苏清南身前,哪怕明知不敌。 然而,苏清南依旧坐著。 他甚至没有站起身。 面对前方砸落的双戟,左侧斩来的阴刀,右侧掏心的毒爪,以及那重新从屋顶袭下、配合正面攻势的数点寒星…… 苏清南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 嘆声未落。 他端起了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茶杯是普通的青瓷,茶水清澈。 然后,他手腕极其隨意地,轻轻一抖。 杯中微凉的茶水,溅出了几滴。 就在那几滴微凉的茶水脱离杯沿、即將溅入空中的剎那—— 异变再生! 那四名原本气息陡然拔升至陆地神仙境的刺客,周身涌动的恐怖能量波动,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扭曲、坍缩起来! 他们脸上交织的狰狞、决绝与强行提升力量带来的痛苦潮红,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惊骇与恐惧所取代。 那不是力量衰退的虚弱感,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仿佛自身存在根基被撼动的崩坏感。 “不……这不可能!” 使戟的壮汉赫连咆目眥欲裂,他感觉体內那股藉助秘药和燃烧精血才勉强触及令他沉醉的“偽神仙之力”,正在被一种更强大的规则力量强行剥离。 仿佛萤火妄图与皓月爭辉,却连自身那点微光都要被月光彻底湮灭! “噗!” “噗!” “噗!” 三声轻响,並非攻击命中,而是三名刺客同时狂喷鲜血。 鲜血並非鲜红,而是带著诡异的暗金与漆黑,散发出刺鼻的腥甜与腐朽气息—— 那是秘药反噬、根基崩毁的徵兆! 他们强行提升的境界,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在苏清南那几滴茶水蕴含的、触及天地本源法则的“真意”面前,轰然倒塌,甚至遭到了更凶猛的反噬。 而这时,苏清南手腕轻抖的动作,才仿佛刚刚完成。 那几滴飞溅的茶水,並未如之前那般化为璀璨冰针。 它们只是在空中划过几道晶莹剔透、近乎完美的弧线。 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嗒。” “嗒。” “嗒。”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落地声。 然而,就在水滴接触青砖地面的瞬间——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源自世界最深层规则的律动,以那几滴水珠落点为中心,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地荡漾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冰封万物的酷寒。 只有一种绝对的,凌驾於一切之上的“秩序”与“寧静”。 那是一种“定”的力量。 定风波,定乾坤,定……这方寸之间,一切虚妄与僭越! 首当其衝的,是那三道悬停在空中的毒针。 它们连化为齏粉的资格都没有,就直接“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而是其存在的“概念”被这股“定”之力直接抹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紧接著,是那斩来的阴寒刀光。 雪亮的弧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抚平,寸寸崩解,还原为最本源的天地元气,无声消散。 莫七手中的弯刀“哐当”坠地,他本人则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瘫倒,眼神空洞,他苦修的刀意、真气,乃至方才强行提升的境界感悟,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定”住、剥离,沦为废人。 然后是那扑击的毒爪。 桑冲保持著前扑的姿势,僵在半空,旋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跌落在地。 他十指上乌黑髮亮的剧毒指甲,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枯槁,他体內那些以秘法饲养、与性命交修的毒蛊,在这股绝对秩序的力量下,瞬间全部僵死。 他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修为尽废,毒功反噬,生机飞速流逝。 最后,是那气势最盛、正面强攻的赫连咆。 他那对挟著万钧之力砸落的乌沉短戟,在距离苏清南头顶尚有一尺之遥时,便如同陷入了凝固的琥珀,再也无法寸进。 戟刃上繚绕的血气与冤魂哀嚎,如同遇到了克星,尖叫著消散。 赫连咆本人则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反衝回来,不是震飞他,而是將他“定”在了原地。 他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雄壮的身躯微微颤抖,体內狂暴却虚浮的力量如同沸水泼雪,迅速消融,经脉窍穴传来寸寸断裂的剧痛,丹田气海更是直接崩毁。 他死死瞪著苏清南,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不甘与……一丝荒谬的明悟。 而重新从屋顶袭下的暗器寒星,早在波动盪开的第一时间,就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消失无踪。 屋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重物坠地的声响,旋即再无声息。 水滴落,万籟定! 书房內,时间仿佛真的停滯了一瞬。 烛火不再摇曳,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静止了。 绿萼保持著前冲护主的姿態,怔在原地,美眸圆睁,看著眼前这超乎想像的一幕。 她甚至没看清王爷具体做了什么,只感觉一股浩瀚却又至高无上的意志掠过,然后…… 一切尘埃落定了。 四名短暂触及陆地神仙门槛的刺客,一瘫,一废,一濒死,一修为尽毁被定身。 这就是结果。 苏清南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声,打破了那绝对的寧静。 他站起身,踱步到瘫软在地的莫七面前,俯视著他空洞绝望的眼睛。 “强行灌顶,燃烧精血,辅以『燃魂丹』之类的禁忌丹药,短暂模擬陆地神仙的气息与部分威能……” 苏清南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剖开这场刺杀最残酷的真相,“北蛮王庭,或者说你们背后的某些人,还真是捨得下本钱。这样的代价,即便刺杀成功,你们四人也是必死无疑,且魂魄俱损,永世不得超生。” 莫七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苏清南又走到生机急速消散的桑冲面前,摇了摇头:“南疆蛊术,诡譎阴毒,却最忌根基不稳。强行拔高,无异於自毁长城。可惜了你一身毒功。” 最后,他来到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修为散尽的赫连咆面前。 赫连咆眼中血丝密布,嘶声低吼:“你……你早就知道……我们的手段?!” 他不甘心,他们付出如此惨烈代价,本以为至少能逼出对方真正实力,甚至创造一丝机会,没想到连让对方起身都做不到。 苏清南看著他,眼神中带著一丝淡淡的怜悯:“陆地神仙之境,岂是丹药与秘法能够模擬?那是对天地法则的领悟,是自身生命层次的跃迁。你们的气息,看似磅礴,实则虚浮杂乱,法则不全,破绽百出。在本王眼中,与之前並无本质区別,不过是稍微明亮一点的……萤火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能让你们甘愿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来行刺,看来北蛮王庭內部,有人比兀木尔更恨本王,也更……急不可耐。是那位太子,还是哪位急於立功的王子?亦或是……王庭里那些装神弄鬼的萨满大祭司?” 赫连咆瞳孔一缩,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细微的反应还是被苏清南捕捉到了。 苏清南不再追问,转身走回座位,对绿萼吩咐道:“拖下去,把他们知道的一切,尤其是关於北蛮王庭內部权力爭斗、近期兵力调动、以及此次刺杀的確切指使者和参与者,全部挖出来。注意,別让他们轻易死了,他们的命,还有用。” “是!” 绿萼肃然应命,看向苏清南的目光已然如同仰望神明。 …… 第三十章 乾京来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乾京来人! 四名刺客如同被抽去骨头的死狗般拖离书房。 绿萼迅速指挥人手清理现场,破碎的窗欞与木门被无声更换,青砖地上的水渍也被擦拭乾净,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 苏清南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继续批阅那些关乎幽州民生恢復与军备整飭的文书。 他的专注,让一旁的绿萼心中愈发敬畏。 方才那几滴茶水定乾坤的手段,已然超出了她对武道的理解范畴。 而王爷事后这份渊渟岳峙的平静,更显深不可测。 幽州城在短暂的骚动后,重新归於铁血秩序下的寧静。 秦无敌加强了城內外的巡防与警戒。 杨用及在抵达幽州后,並未急於露面,而是在行辕僻静处安顿下来,一边翻阅著北凉情报系统送来的海量文牘,一边与先期抵达的文吏了解幽州现状,迅速掌握著这座古城的脉络。 然而,这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幽州城南门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 不多时,一名身著北凉军传令兵服饰的士兵,快步来到行辕外求见。 “稟王爷!南门守將来报,城外十里处出现一支队伍,约百余人,打著大乾朝廷钦差仪仗,为首者自称钦差大臣、礼部右侍郎杜文渊,持陛下圣旨与枢密院文书,要求入城,面见王爷!” 书房內,烛火已將尽。 苏清南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昨夜刺客刚至,今日朝廷钦差便到,这时间,衔接得可真够巧。 “来得倒快。”苏清南淡淡道,“秦將军和杨先生可知晓了?” “秦將军已接到稟报,正从军营赶来。杨先生……已在偏厅等候。” 传令兵回道,语气中对那位刚抵达不久、气质非凡的“杨先生”带著明显的恭敬。 “让他们在前厅等候,本王稍后便到。另外,”苏清南略一沉吟,“传令,打开城门,放钦差仪仗入城,直接引至行辕前广场。不必阻拦,也不必过於礼遇,依寻常藩王接旨惯例即可。”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绿萼上前,为苏清南换上一件更为庄重的玄色绣金蟠龙王袍,整理冠带。 芍药则捧来温水巾帕,伺候洗漱。 “王爷,这朝廷钦差此时到来,恐怕来者不善。”绿萼轻声提醒。 苏清南嘴角微扬:“善与不善,无非是看谁手中的筹码更重,谁的拳头更硬。本王收復幽州,他们总得有个態度。正好,杨先生也到了,便一同会会这位钦差。” 收拾妥当,苏清南带著绿萼、芍药,缓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之中,秦无敌一身常服,但眉宇间杀伐之气未消。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安静坐在一侧客位上的杨用及。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儒生打扮,面容温润平和,仿佛只是来此閒坐,手中甚至还有半盏未饮尽的清茶。 但当他抬眼看来时,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眸,却让整个厅堂的气氛都为之一肃,连秦无敌都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脊背。 几位新近任用的幽州本地官员肃立一旁,望向杨用及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他们虽不知这位先生具体来歷,但能让王爷如此敬重,让秦將军也收敛气势的人物,绝非等閒。 见苏清南到来,眾人齐齐行礼。 “不必多礼。”苏清南在主位坐下,目光先看向杨用及,“先生一路辛苦。” 杨用及放下茶盏,微微欠身:“王爷以雷霆之势定幽州,用及这点路途奔波,算不得什么。恰逢其会罢了。” 简单的问候,却已显露出两人之间的默契与不凡关係。 苏清南这才转向眾人:“钦差將至,诸君有何看法?” 秦无敌沉声道:“王爷,末將以为,朝廷此时遣使,无非几种可能:申飭、安抚、探查,甚或与昨夜刺杀有关联。” 杨用及接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秦將军所言,皆有可能。但以用及对朝廷、对张阁老的了解,杜文渊此来,首要目的並非问罪,而是『定调』与『设限』。” 他看向苏清南,“王爷收復幽州,已成事实,朝廷无法否认,也不敢在明面上强力否定此等『收復故土』之功。故而,申飭是虚,安抚是表,其核心在於通过圣旨与钦差之口,为王爷此番行动『定性』——是『擅启边衅』而非『王师北伐』,是『或有微功』而非『不世奇勋』。同时,以『详报朝廷』、『以待后命』为由,试图在法理与程序上束缚王爷手脚,为后续可能的制衡或分割埋下伏笔。” 他顿了顿,继续道:“杜文渊此人,进士出身,长於文辞机辩,尤善揣摩上意,是张阁老在礼部的重要棋子,也是朝中『温和制衡派』的代表。派他来,既显示了朝廷的『重视』,又避免了强硬派可能激化的矛盾,最符合张阁老稳妥的执政风格。当然,昨夜之事若真与朝廷某些势力有关,杜文渊或也负有暗中观察、传递消息之责。” 杨用及的分析,深入肌理,不仅点明了朝廷的意图,更將杜文渊个人的背景、作用及其背后张阁老的盘算娓娓道来,清晰透彻。 厅中眾人,包括秦无敌,都听得心中凛然,对这位“杨先生”的见识佩服不已。 苏清南微微頷首:“先生洞若观火。既如此,我们便按先生所言,见招拆招。秦將军,军务不可鬆懈。杨先生,稍后便与本王一同会会这位杜侍郎。” “是!” 秦无敌与杨用及齐声应道。 当苏清南率领一眾文武来到行辕前广场时,钦差仪仗恰好抵达。 百余名禁军护卫簇拥著华贵马车,礼部右侍郎杜文渊昂首立於车旁,紫袍玉带,官威儼然。 他目光扫过略显空旷的广场和行辕门楣上未尽的北蛮痕跡,眉头微不可察一皱,隨即堆起官场笑容。 见苏清南率眾出迎,杜文渊整冠上前,拱手朗声道:“下官礼部右侍郎杜文渊,奉陛下之命,特来宣旨。北凉王殿下,久违了。” 他將“奉陛下之命”和“宣旨”咬得略重。 苏清南神色平静,略一拱手:“杜侍郎远来辛苦。请。” 没有寒暄,直接引向宣旨,杜文渊心中一沉。 香案前,杜文渊展开明黄捲轴,抑扬顿挫地宣读那份意料之中的圣旨——申飭擅起刀兵,勉强承认收復幽州“或有微功”,要求“详报朝廷”、“以待后命”。 念完,杜文渊手捧圣旨,看向苏清南:“王爷,请接旨吧。” 广场寂静,眾人目光聚焦。 苏清南却笑了笑,上前一步:“杜侍郎,圣旨本王听明白了。不过,接旨前有一事请教。” 杜文渊心头一紧:“王爷请讲。” “昨夜,有四名刺客潜入行辕行刺。” 苏清南语气平淡,“皆身怀秘术丹药,可短暂提升至陆地神仙之境,精心策划,志在必得。不知杜侍郎一路可曾听闻,北境有何势力能派出此等阵容?朝廷……是否收到风声?” 杜文渊笑容骤僵,瞳孔收缩,身后隨员脸色微变。 刺杀?陆地神仙境刺客? 他们毫不知情! 强稳心神,杜文渊露出惊愕关切:“竟有此事?!下官离京未闻!王爷可安好?刺客可曾擒获?” 避谈势力,只问结果。 苏清南將他反应尽收眼底,淡淡道:“有劳掛心,本王无恙。至於刺客……四个蠢贼已伏诛。尸首送与麾下一位擅料理的前辈『研究』了。想必此刻,该吐的都吐乾净了。” 料理?研究?吐乾净? 平淡语气配著这些词,让杜文渊一行脊背生寒,仿佛看见那四名刺客正遭受非人招待。 杜文渊喉头髮干,强笑:“王爷洪福齐天,麾下能人辈出,宵小难伤。此事下官定详稟陛下,请朝廷彻查,给王爷交代!” “交代不必。”苏清南摆手,接过圣旨隨手递给绿萼,“跳樑小丑,本王自会处置。杜侍郎远来辛苦,请,设宴为侍郎接风。” 不再提刺客,轻描淡写却信息量巨大,从容深不可测。 杜文渊心中凛然,知此北凉王绝非易与之辈,洞若观火。 “王爷盛情,下官却之不恭。” 杜文渊按下波澜拱手。此宴,必不简单。 宴设行辕大厅,虽暂时简朴,亦显周全。 苏清南主位,杜文渊客首,秦无敌、杨用及等作陪。 杨用及戴著面具坐於苏清南下首,神態自若,仿佛寻常幕僚,却令杜文渊不禁多看几眼—— 此人气度,绝非寻常文吏。 酒过三巡,杜文渊履行“察幽州情状”之责,问民生,探军备,询打算。 苏清南或亲答,或由秦无敌、杨用及应之,答辞滴水不漏,显北凉掌控之效,秩序之谨,又巧避具体部署与动向。 杜文渊越问越惊。 幽州恢復之速,北凉军纪士气之盛,远超预期。 而苏清南麾下,武有秦无敌这等绝世名將,文……他目光再次落在那青衫文士身上。 此人言辞舒缓却切中要害,对幽州情状、北境民风乃至朝廷典章皆瞭然於胸,见解深刻老辣,每每在他问题深处轻轻一点,便令其难以深入,又觉对方早已洞察己方所有意图。 这份功力,朝中亦属罕见! 此人究竟是谁? 他试图將话题引向朝廷“封赏”、“安排”以作试探。 此时,一名北凉军官匆匆入內,於秦无敌耳边低语。 秦无敌挑眉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微微頷首。 秦无敌起身对杜文渊抱拳:“杜侍郎,斥候急报,北方五十里发现北蛮大规模骑兵向燕山关增兵。末將需即刻处置,失陪。” 言罢,大步离去,战意凛然。 杜文渊心中剧震! 北蛮反应如此之快? 燕山关乃通往云、朔咽喉,北凉军真欲继续北上?! 他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神色平静举杯:“杜侍郎,请。些许蛮夷,秦將军足以应付。我们继续饮酒。” 杜文渊端杯,看著苏清南深不见底的眼眸,又瞥了一眼旁边始终从容品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杨用及,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此次幽州之行,恐难竟全功。 这位北凉王及其身边那位神秘的青衫文士,犹如幽州新城,根基已深,风雨难撼。 宴席继续,杜文渊却已食不知味。 …… 杜文渊端著酒杯,酒液微漾,映著他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 北蛮增兵燕山关的消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不止於军事层面。 这意味著北凉王苏清南不仅收復了幽州,其兵锋所向与情报能力,都已深深楔入北蛮腹地,甚至可能已经在筹划下一步行动。 而苏清南那轻描淡写的態度,更说明这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脸上重新堆起那套炉火纯青的官场笑容,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清南下首那位始终气定神閒的青衫文士。 “王爷,”杜文渊放下酒杯,语气显得更加诚恳了几分,“下官离京前,陛下与阁老们对北境局势亦是忧心忡忡。收復幽州,固然可喜,然则北蛮势大,根基犹存,燕山天险,云朔雄城,皆非易与。王爷麾下虽兵精將猛,但若孤军深入,后勤粮秣、兵员补充,皆是难题。朝廷並非不愿支持王师北伐,实是近年来国库……唉,南疆亦不安寧,处处需用钱粮。陛下之意,是望王爷暂稳幽州,休养生息,巩固防线,待朝廷筹措妥当,上下同心,再图北进不迟。” 他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为苏清南考虑,实则仍是“拖”字诀。 以朝廷困难为由,要求北凉停止进攻,固守幽州,將主动权重新交还朝廷,等待那不知何年何月的“筹措妥当”。 苏清南尚未开口,旁边的杨用及却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杜侍郎忧国忧民,体恤边军艰难,用心良苦。” 杨用及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然则,用及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杜侍郎。” 杜文渊心中一凛,面上却含笑:“先生请讲。” 他对这位神秘文士的称呼,已悄然从“这位”变成了“先生”。 “北境十四州沦陷,至今八十载。” 杨用及目光平和地看向杜文渊,仿佛只是在探討一个学术问题,“八十年来,朝廷可有一年,忘记这片故土?可有一策,真正著眼於收復?可有一分粮餉,是专项用於北伐筹备?”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杜文渊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 第三十一章 祸水东引?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祸水东引? 杨用及的三个问题,如同三把无形的利剑,直刺大乾朝廷八十年来在北境问题上的痛处与虚偽。 杜文渊脸上的官场笑容彻底僵住,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青衫文士,言辞竟如此犀利,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朝廷用来遮羞的华丽外衣。 八十年来,朝廷真的念念不忘北境吗? 或许朝会上偶尔有人提及,但更多的是將其视为累赘,甚至是以此为由加徵税赋和打压政敌的藉口。 真正著眼於收復的国策? 除了每年象徵性地拨付些杯水车薪的边餉,何曾有过像样的战略与投入? 至於专项北伐粮餉,更是天方夜谭,不被层层剋扣侵吞已是万幸。 这些问题,答案心照不宣,却绝不能宣之於口,尤其不能在公开场合、当著北凉王及其麾下的面承认。 杜文渊喉咙有些发乾,强自镇定,试图用官话搪塞:“先生此言……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与通盘考量。北境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关乎国运民生,岂可轻言战事?歷年筹措,皆是为了……” “皆是为了维持现状,苟安一时,对吗?” 杨用及温和地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悲悯,“杜侍郎不必讳言。用及也曾久在朝堂,深知其中难处。庙堂之上,袞袞诸公,忙於党爭权斗,计较个人得失、家族利益者眾,真正以江山社稷、北境遗民为念者,几何?” 他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厅中那些竖起耳朵倾听的幽州本地官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八十载时光,足以让热血冷却,让记忆模糊。於乾京的朱门高阁之中,北境不过是奏章上一个遥远的名字,是户部帐册上一笔可以討价还价的支出,是某些大人物用来平衡朝局的筹码。至於那十四州土地上日夜泣血的同胞,被蛮族铁蹄践踏的尊严,祖坟被毁、祠堂被焚的切肤之痛……在高谈阔论、歌舞昇平的繁华里,又有几人真正放在心上?” 这番话,已不仅是质问朝廷,更是直指朝堂袞袞诸公的灵魂。 尖锐,深刻,带著一种曾经身处权力中枢者才有的透彻与……失望。 杜文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想反驳,想说“圣心焦灼”、“群臣夙夜忧嘆”,但这些套话在对方那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尤其是,对方那句“用及也曾久在朝堂”,更是让他心头狂震,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是他? 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不,不可能,那位早已归隱,不知所踪…… 杨用及似乎並不在意杜文渊的震惊与猜疑,继续说道:“王爷此次北伐,未请朝廷一兵一卒,未耗国库一分一厘。粮草军械,皆北凉百姓节衣缩食、工匠日夜赶工所出;十万新军,是北凉儿郎自带乾粮、弃耕从戎,以血肉之躯苦练而成;阵前斩將夺旗,是王爷身先士卒、麾下將士用命。朝廷未曾助力分毫,如今幽州光復,北蛮胆寒,却遣使来问『擅启边衅』,来定『或有微功』,来要求详报……” 他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星的光芒:amp;amp;quot;杜侍郎,试问,这公道吗?这合乎圣贤书中赏罚分明、激励忠义之理吗?这……能让北凉將士心服,能让北境遗民归心,能让天下有识之士,不对朝廷寒心吗?amp;amp;quot; 又是一连串的反问,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情理交融,直指要害。 不仅杜文渊哑口无言,就连厅中那些北凉文武,尤其是幽州本地的官员,都听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杨先生这番话,简直说出了他们憋在心里太久不敢说的话。 公道?朝廷何曾给过北境公道?八十年的遗忘与苟安,就是最大的不公! 秦无敌握紧了拳头,眼神灼灼。文彦博更是激动得鬍鬚微颤,几乎要击节讚嘆! 苏清南静静听著,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先生不愧是杨先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击七寸,將朝廷那点虚偽的算计剥得体无完肤,更將北凉的大义名分和委屈艰辛,昭示得淋漓尽致。 杜文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此刻自己仿佛不是在赴宴,而是在参加一场无形的审判。 对方这位神秘的先生,就是那位洞察一切、言辞如刀的主审官,而他,则成了被质问得哑口无言的被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行最大的错误,或许就是低估了北凉王身边的人才。 这位青衫文士的见识、言辞与气度,绝非寻常幕僚可比,其政治智慧和辩论技巧,甚至远超朝中许多重臣。 有这样的人辅佐,北凉王苏清南,岂是能被一纸空文、几句官话轻易束缚的? 必须改变策略! 硬顶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杜文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苦涩而真诚的表情,对著苏清南拱手道:“王爷,这位先生……所言,虽言辞犀利,却……却也是事实。下官……下官无法辩驳。朝廷……朝廷確有诸多不是之处,北境遗民之苦,將士用命之功,天下有目共睹。” 他姿態放得很低,几乎是承认了杨用及的大部分指责,然后话锋一转:“然则,王爷,陛下与朝廷,亦有难处。南疆不稳,国库空虚,吏治……亦有待整顿。王爷收復幽州,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此乃不爭之事实。下官此番前来,绝非仅为申飭,更是代表陛下与朝廷,表达关切与……商討之意。” 他將“宣旨”悄然换成了“商討”,姿態已然放软。 “下官离京前,陛下曾有口諭。”杜文渊压低声音,显得更加推心置腹,“陛下言道:清南乃朕之子,能於北地建功,朕心甚慰。然国事艰难,父子亦需体谅。幽州既復,当妥善安抚,稳固边防。至於后续……朝廷不会忘记將士功劳,亦不会让北凉独自承担北境之责。” 这番口諭,真假难辨,但至少传递了一个信號: 朝廷在试图缓和,並暗示可能会给予某种形式的承认或支持,前提是北凉暂时停止北上,固守幽州。 这已经是杜文渊在当前被动局面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与试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清南身上。 苏清南轻轻转动著手中的酒杯,沉吟片刻,终於缓缓开口:“杜侍郎,陛下的体谅,本王心领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朝廷的难处,本王也略知一二。北伐幽州,確是北凉军民自所为,未敢劳烦朝廷。至於后续……” 他顿了顿,目光与杨用及微微交匯,后者几不可察地頷首。 苏清南继续道:“北蛮占据我十四州八十年,荼毒生灵,罪恶滔天。幽州虽復,不过第一步。燕山关外,云朔之地,乃至更北的同胞,仍在蛮族铁蹄之下煎熬。本王既已举旗,便无半途而废之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朝廷若有心北伐,共復河山,本王欢迎之至。粮草军械,若能支援,北凉將士感激不尽。若朝廷力有未逮……本王亦不强求。北凉之地,虽苦虽寒,然民心可用,將士用命,自当竭尽全力,继续北上,直至驱尽胡虏,光復所有失地!” 他看向杜文渊,目光清澈而坚定:“至於擅启边衅之名,本王不在乎。其余的,北凉自会依照藩王本分,向朝廷陈情北境战事。但如何打仗,何时进军,乃军中机要,关乎万千將士性命与北伐成败,请恕本王……无法事事请示!” 无法事事请示…… 这六个字,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也清晰无比地划出了北凉与朝廷之间的界限。 不是请示,是陈情! 不是请求批准,是告知进程! 不是等待命令,是自行其是! 这几乎是在宣告:北凉的北伐,將按照自己的意志和节奏进行,朝廷可以旁观,可以支持,甚至可以掣肘,但绝无可能主导或叫停! 杜文渊脸上的苦涩与推心置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面“打脸”的难堪与更深层次的惊骇。 他本以为,在自己放低姿態、甚至隱隱透露出朝廷可能给予“承认”或“支持”的暗示后,北凉王至少会有所鬆动,给予一些迴旋余地。 却没想到,对方的回应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 这哪里是藩王对朝廷该有的態度? 这分明是平等对话,甚至隱隱有居高临下之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体统”、“纲常”、“君臣大义”之类的套话,但在杨用及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 在苏清南那双清澈坚定,毫无动摇的眼眸面前,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对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不吃这一套。 三箭定幽州是实力,杯中水定刺客是底蕴,眼前这油盐不进的姿態,则是决心。 秦无敌、文彦博等北凉文武,则是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著激动与自豪的光芒。 王爷这番话,太提气了! 这才是北凉之主应有的气魄! 不仰人鼻息,不惧流言蜚语,只为心中大义与脚下土地而战! 杨用及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王爷此言,既表明了不可动摇的立场,又將北伐大义和藩王本分的旗帜握在了手中,进退有据。 接下来,就该他这把“刀”,再往前推一步了。 果然,苏清南说完后,便不再看杜文渊,而是举杯向厅中眾人示意,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诸位,继续饮宴。杜侍郎远来辛苦,请多用些幽州本地菜餚,虽比不得神京精致,却也別有一番风味。” 轻描淡写,就將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揭过,重新拉回了接风宴的范畴。 但这“接风”之意,已然完全变了味道。 杜文渊食不知味地应付著,心中念头急转。 硬顶肯定不行了,这位北凉王根本不吃硬的。 那就只能……以柔克刚? 或者,祸水东引? 他看了一眼杨用及,这个神秘而可怕的青衫文士,始终是最大的变数。 必须弄清楚他的身份!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酒过数巡,气氛在秦无敌等人有意的调节下,稍微缓和了一些。 杜文渊抓住一个空档,仿佛不经意地再次向杨用及举杯,试探著问道:“先生见识超卓,言辞犀利,对朝堂天下事瞭若指掌,下官钦佩不已。恕下官眼拙,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在何处清修?似先生这般大才,埋没於北地,实乃朝廷之失啊。” 他开始尝试拉拢和探底了。 杨用及微微一笑,举杯回敬,语气依旧温和:“杜侍郎过誉了。山野之人,姓名不足掛齿。不过是早年读过几本书,走过几段路,见过些人事,略有感慨罢了。如今蒙王爷不弃,在此间做些整理文书、抄抄写写的杂事,混口饭吃,谈不上什么大才。” “整理文书、抄抄写写?” 杜文渊心中冷笑,信你才有鬼。 能说出那番直指朝堂核心问题言论的人,会是普通文书?但他面上依旧诚恳:“先生太过谦逊。以先生之才,若愿出仕,何愁不能位列朝堂,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谋福?下官虽不才,愿为先生引荐……” 他开始画饼了,试图用功名利禄来诱惑。 杨用及摇了摇头,笑容中带著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杜侍郎好意,心领了。只是用及閒散惯了,受不得朝堂拘束。况且,如今天下何处不是做事?在北凉,能亲眼见到被解救的百姓重获生机,能亲身参与光復故土的伟业,能为一群真正心繫家国、不计得失的人做些微末之事,比在乾京那潭浑水里勾心斗角,更让用及心安。”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却更显分量:“至於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谋福……杜侍郎,若朝堂诸公,能少些党爭,多些实干;少些盘剥,多些恤民;少些对北境的遗忘,多些对故土的责任……这天下,或许早就太平了,又何须用及这等山野之人,在此空发议论?” 又是一记软钉子,不仅拒绝了招揽,还顺带又敲打了一下朝廷。 杜文渊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更觉此人棘手。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又智慧超群,言辞锋利。 有这样的人辅佐北凉王,难怪朝廷的算计处处落空。 北凉这差事也太难了…… 突然这时,一声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 “北凉王,嬴月求见!” 杜文渊闻言,顿时一惊。 嬴月?北秦长公主? 这……这么光明正大吗? …… 第三十二章 月照幽州,双月临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月照幽州,双月临空! “大秦长公主嬴月求见!” 声音再次响起,清越如玉石相击,虽隔著庭院,却清晰地穿透了宴饮的些许嘈杂,传入大厅每个人的耳中。 不是通报,是宣告。 不是请见,是求见。 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的矜贵与从容。 杜文渊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北秦长公主,嬴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刚刚被北凉收復的幽州城? 而且是在他这位大乾钦差在场的时候?! 这位长公主的名声,即便在大乾也有所耳闻。 传闻她不仅是北秦皇室的明珠,更自幼聪慧绝伦,深受北秦皇帝嬴宏宠爱,甚至破例允许她参与朝政,听取军国大事。 有传言说,北秦近年来的几次关键决策背后,都有这位长公主的影子。 她怎么会亲自来到这烽火前沿? 去而復返的秦无敌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北秦与北蛮、大乾关係微妙,此时北秦长公主突然到访,是敌是友? 有何图谋? 文彦博等幽州本地官员更是面面相覷,心中惴惴。 刚送走北蛮,又来北秦,这幽州当真成了风暴中心。 唯有杨用及,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仿佛对此並不完全意外。 苏清南放下酒杯,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他朗声道:“既是北秦长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 话音落下不久。 厅外响起一阵轻盈却稳健的脚步声。 旋即,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逆著廊下的灯火与细雪,缓缓步入。 来人並未穿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裁剪合体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大氅,衣领袖口滚著暗金色的云纹,既显贵气,又不失干练。 乌黑的长髮並未过多装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其余如瀑般垂落肩背。 她的容貌並非那种娇柔嫵媚之美,而是带著一种清冷英气。 肌肤如雪,眉目如画,一双凤眸明亮锐利,顾盼之间,仿佛能洞穿人心。 鼻樑挺直,唇色略淡,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她的身姿挺拔如青松,行走间自有一股贵气,那是久居上位,常年执掌权柄方能养成的威严。 嬴月步入大厅,那內敛而莫测的气息仿佛一层无形的帷幕,隨著她的步伐悄然瀰漫开来。 灯火在她清冷英气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玄色狐裘上暗金云纹流转,更衬得她如同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神女,美丽,却带著不容褻瀆的威严与疏离。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平静扫视全场的凤眸。 她的目光落在杜文渊身上时,后者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洞穿了所有偽装…… 落在秦无敌身上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军神也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 而当她的目光与苏清南平静的视线在空中交匯时,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寂静中迸溅。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被拉长。 苏清南心中微凛。 以他如今已窥得几分天地本源法则的境界,竟仍无法看透眼前这位北秦长公主的深浅。 她就像一面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映照著月华风雪,內里却幽暗难明,仿佛有另一个世界在其中沉浮。 没有真气的波动,没有元气的匯聚,只有一种浑然天成、却又超然物外的“空”与“定”。 这种感觉,他只在寥寥数人身上感受过—— 青玄道长的道法自然,杨用及的智慧如海,贺知凉的醉梦剑意……但嬴月身上的,却又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糅合了皇者贵胄的堂皇、智者深沉的谋划、以及某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神秘底蕴。 她绝不是传闻中仅仅“聪慧绝伦、参与朝政”那么简单。 而更让苏清南以及在场所有高手心头一沉的,是嬴月身后那个如同影子般的存在。 那人穿著宽大的灰袍,脸上覆著一张古朴、甚至有些锈蚀痕跡的青铜面具。 面具样式简单,只露出眼部两道细长的缝隙,缝隙后是两点深邃如古井的幽光。 他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若非肉眼看见,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 但当他隨著嬴月的步伐无声移动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重压,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缓缓移动的、沉默的太古山岳。 陆地神仙! 而且绝非初入此境,其气息之凝练沉厚,甚至隱隱不在青玄道长、杨用及等人之下。 更关键的是,此人身上没有丝毫江湖气,也没有庙堂的权贵气,只有一种仿佛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漠视、冰冷与……死寂。 这是一个从未在江湖上,在各方情报中显露过痕跡的陆地神仙! 当此人的目光透过青铜面具,扫过全场时,杨用及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於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一直轻敲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温润的眼眸深处,骤然亮起两点如同星辉般锐利的光芒,牢牢锁定在那青铜面具人身上。 以杨用及的见识和北凉“文华阁”的情报网络,竟也完全无法辨认此人的来歷!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当世陆地神仙,屈指可数,每一位都是传奇,皆有跡可循。 此人却如同凭空冒出来一般,身上只有古老与神秘,没有过去。 两位当世绝顶智者,隔著数丈距离,目光在无形的空气中碰撞。 没有言语,没有气势爆发。 但整个大厅的温度,却仿佛骤然下降了许多。 一种无形,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场”,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对彼此存在本身的审视和试探。 杜文渊修为稍弱,最先感到不適。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仿佛置身於万丈海底,被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 他骇然看向杨用及,这才惊恐地发现,那位一直温文尔雅,仿佛只是个普通文士的青衫先生,此刻身上竟散发出一种令他灵魂战慄的浩瀚气息。 那气息並不霸道,却深邃如渊,包容如海,仿佛蕴藏著无穷的智慧与力量,与那青铜面具人散发出的冰冷死寂气息分庭抗礼,毫不逊色。 “陆地神仙……又是陆地神仙?!” 杜文渊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要晕厥过去。一个苏清南深不可测就罢了,他身边一个看似文弱的幕僚,竟然也是陆地神仙?! 北凉到底隱藏了多少恐怖存在?! 而北秦长公主身边,竟然也带著一位神秘的陆地神仙?! 这世界怎么了? 陆地神仙什么时候成了路边的大白菜,还能被公主隨身携带了?!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也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纷纷运功抵抗,眼中满是震惊与警惕。 他们知道杨先生不凡,却从未想过,他竟也是站在武道之巔的人物! 场中,无形的对峙在升级。 青铜面具人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幽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隨著他极轻微的一个呼吸,一股更加沉凝、更加古老的“势”开始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那並非刻意施压,而是他本身存在所携带的、仿佛来自遥远时代的厚重与苍茫。 空气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大厅四角的立柱、穹顶的横樑,都开始微微震颤,落下细小的灰尘。 杨用及眼神不变,但身上的“势”也隨之变化。那股浩瀚如海的气息开始向內坍缩、凝聚,变得更加精纯、更加凝练,仿佛化为无形的“理”与“序”,与对方那古老厚重的“势”正面抗衡。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的力量场域在无声地碰撞、挤压、侵蚀……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眾人骇然望去,只见杨用及身旁案几上一个精致的青瓷茶杯,表面悄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著,青铜面具人脚下的青砖地面,也无声地陷下去了浅浅的一层,砖石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纹。 整个大厅的空间仿佛都在扭曲、变形,发出低沉的嗡鸣。 屋顶的瓦片簌簌作响,墙壁上的字画无风自动。无形的风暴正在两位陆地神仙的对峙中心酝酿,一旦失控,恐怕这整座行辕大厅,乃至周围建筑,都会在瞬间被这两股恐怖力量的对冲撕成碎片! 杜文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內衫。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秦无敌握紧了拳头,真气暗运,准备隨时护住文彦博等人,儘管他知道,在这种层次的力量面前,自己的作用微乎其微。 就在这千钧一髮,整个大厅即將被两位陆地神仙无形气场所撑破的剎那—— “嗒。” 一声轻响。 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甚至压过了那空间的嗡鸣。 是苏清南。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那一声轻响。 动作隨意自然,仿佛只是饮酒间隙的一次寻常停顿。 与此同时。 嬴月的左脚,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站久了微微调整重心般,轻轻在地上跺了一下。 “咚。” 又是一声轻响。 沉闷,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隨著苏清南那一声“嗒”和嬴月那一声“咚”…… 嘭~ 大厅中那原本即將失控膨胀、扭曲变形的恐怖力量场域,如同被两只无形的、贯穿了规则的大手,轻轻一抚。 杨用及那凝练如“理”的浩瀚气息,与青铜面具人那古老厚重的苍茫“势”,在即將碰撞爆发的临界点上,骤然一滯。 然后,如同潮水遇到了无形的堤坝,又如狂风被收进了口袋,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极其温顺地、迅速地……收敛、平息、消弭於无形! 前一瞬还是山雨欲来、天崩地裂的毁灭前奏。 下一瞬,风定,尘落,声息皆无。 大厅內恢復了寧静,只有烛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杨用及身上那令人心悸的浩瀚气息消失了,他恢復了那副温润儒雅的青衫文士模样,只是眼中残留著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收敛。 青铜面具人身上的古老厚重之感也悄然隱没,他再次变成了那个无声无息的影子,站在嬴月身后,仿佛从未动过。 案几上茶杯的裂痕还在,地面青砖的凹陷和裂纹也在,无声地证明著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並非幻觉。 但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危机,確確实实,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苏清南依旧端坐,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 嬴月也依旧站立,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隨意走了两步。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看似隨意的“一拍手”、“一跺脚”,蕴含著何等恐怖的、对力量本质的理解与控制力! 那是对天地法则更深层次的运用,是真正的举重若轻,是超越了力量对抗,达到了“势”与“理”层面隨心驾驭的境界! 苏清南能做到,已经足够惊人。 而嬴月……她竟然也能做到?! 这位北秦长公主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她身边的青铜面具人,又是何方神圣?! 杜文渊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大脑一片混乱。 他感觉自己今天受到的衝击,比他前半生加起来还要多。 秦无敌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清南和嬴月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隱约的兴奋。 这才是真正站在巔峰的人物之间的游戏吗? 文彦博等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用及深深看了嬴月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青铜面具人,最终將目光投向苏清南,微微頷首,重新坐正,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苏清南看著嬴月,忽然笑了笑,笑容真诚了几分:“长公主殿下,好手段。” 嬴月也微微勾起唇角,那清冷如冰山的容顏,因这一丝笑意而骤然生动,仿佛雪原上绽放的第一朵寒梅,惊艷而短暂:“王爷,彼此彼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杜文渊,又回到苏清南身上,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清越平静:“看来,嬴月来得正是时候。王爷这里,似乎……挺热闹的。” 她意有所指。 苏清南坦然道:“热闹些好。正好,有人作证,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他目光扫过杜文渊,意思很明显。 嬴月会意,微微一笑:“客隨主便。” 无人注意,此时…… 月照幽州,双月临空! …… 第三十三章 山河为界,共擎新天!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山河为界,共擎新天! 大厅內,烛火通明,落针可闻。 方才那足以撕裂空间的陆地神仙对峙虽已消弭,但空气中仍瀰漫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那並非气势压迫,而是两位绝代人物目光交匯时,无形中搅动的某种更深层次的“势”与“运”。 杜文渊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只觉自己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隨时可能被这厅內无声的暗流彻底吞噬。 他死死低著头,不敢再看苏清南,更不敢看那位突然出现的北秦长公主嬴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儘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秦无敌身姿挺拔如枪,手握腰间刀柄,目光在嬴月、青铜面具人、以及主位上的苏清南之间来回梭巡,保持著最高度的警惕。 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可能比刚才的力量碰撞更加凶险。 杨用及已恢復温润儒雅,但那双深邃眼眸中沉淀的智慧之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静静观察著嬴月,仿佛要透过她清冷的外表,看穿她背后北秦帝国的真正意图。 苏清南与嬴月隔空相望。 一个是月白锦袍,玄色大氅,气度渊渟岳峙,平静中蕴藏著改天换地的意志。 一个是玄色劲装,狐裘披风,清冷英气逼人,矜贵下暗藏著搅动风云的锋芒。 他们就像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辰,各自散发著不容忽视的光芒,却又奇异地保持著某种平衡与吸引。 “长公主殿下远道而来,风雪兼程,想必不止是为了看本王这里的热闹。” 苏清南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洞悉世情的淡然。 嬴月唇角微扬,那笑意清浅却极有分量:“王爷明鑑。幽州光復,三箭定乾坤,如此盛事,震动北境。嬴月身为北秦公主,对近邻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岂能视而不见?自然要来亲眼看一看,这执棋落子,搅动天下风云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话语平淡,却字字机锋。 苏清南不置可否,拿起酒壶,亲自斟满两杯酒,一杯推向嬴月空著的席位方向,一杯自己端起:“看过了,殿下以为如何?” 嬴月並未落座,只是缓步上前,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拈起那杯酒。 指尖与温润的玉杯接触,在灯火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棋力精深,落子果断,气魄惊人。” 她將酒杯凑近鼻端,轻嗅酒香,却不饮,凤眸抬起,直视苏清南,“尤擅以势压人,借力打力。收復幽州,看似雷霆一击,实则步步为营。先借赵氏一门血案聚大义名分,再以剑圣头颅震慑江湖,以白髮老兵凝聚军魂民心,最后三箭定城,示无敌之威於天下。一环扣一环,不仅收復一城,更在天下人心之中,种下了『北凉王不可敌,北伐乃天命所归』的种子。此等手段,已非寻常名將或梟雄所能为。” 她娓娓道来,竟將苏清南自大雪原寺以来的种种举措,剖析得八九不离十,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 仿佛她不是置身局中的一方,而是超然物外的观棋者,甚至……是另一张棋盘上的弈手。 厅內眾人闻言,心中无不凛然。这位北秦长公主的眼光,毒辣至极! 苏清南面色不变,饮尽杯中酒,淡淡道:“殿下过誉。本王所为,不过是为北境枉死的同胞討个公道,为沦陷八十年的故土尽一份心力。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 嬴月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冰泉击石,清越却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好一个顺势而为。王爷顺势而为,便將十万北凉军从天下人眼中的『边军残部』,变成了『北伐王师』;顺势而为,便让大乾朝廷从『君父』,变成了左右为难、进退失据的尷尬角色;顺势而为,便让我大秦与北蛮,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北境之地的格局。王爷这『势』,借得真是恰到好处,妙到毫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杜文渊,语气转冷:“只是不知,王爷借完了『势』,下一步,是继续『顺势』北上,剑指十四州,还是……要转过头来,看看这『势』背后,是否还有黄雀在后?” 此言一出,杀机隱现!她点明了苏清南北伐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更暗示了北秦乃至其他势力不会坐视北凉坐大。 杜文渊如坐针毡,他听出来了,这北秦长公主,根本没把他这个大乾钦差放在眼里,她的眼中,只有苏清南,只有这北境乃至天下的棋局! 秦无敌眼神一厉,手按刀柄。 杨用及却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苏清南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迎著嬴月带著审视与试探的目光,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殿下似乎很关心本王的下一步。莫非,北秦也想在这北境的棋盘上,落下一子?” 他反將一军,直接点破嬴月此行的潜在意图。 嬴月丝毫不避,坦然道:“天下如棋,眾生皆子。北境烽烟起,我大秦若只作壁上观,岂非愚钝?王爷是难得的弈手,嬴月自然要来与王爷手谈一局,看看这棋,究竟该怎么下,才最是有趣,也最是……有利。” “有趣?有利?” 苏清南咀嚼著这两个词,眼中光芒闪动,“不知在殿下看来,何为有趣?何为有利?” “有趣者,”嬴月指尖轻旋酒杯,酒液在杯中漾开细密的涟漪,“自然是看这天下棋局,因王爷一子而风起云涌,群雄逐鹿,各显神通。看那些自以为是的棋手,如何措手不及,仓皇应变。” 她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俯瞰眾生的漠然与兴味。 “有利者,”她凤眸微抬,目光似能穿透屋顶,望向北方更深远之处,“便是北境之地,不能再由北蛮一家独大,也不能……由一家独强。平衡打破之后,需有新的平衡。而这新平衡中,谁占据主动,谁分得更多,便要看各家的棋力与筹码了。” 她的话,赤裸裸地揭示了北秦的战略意图:乐见北蛮被削弱,但绝不允许大乾一家独大,收復全部十四州,成为新的霸主。 北秦要的,是北境持续动盪,力量分散,好从中渔利,甚至……亲自下场,攫取利益。 杨用及眼中露出讚赏之色,这位北秦长公主,年纪轻轻,眼界与野心却如此宏大清晰,直指核心利益,毫不掩饰。 她是一位真正的战略家,而非寻常女子。 苏清南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抚掌轻赞:“殿下快人快语,深得我心。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殿下能直言利害,倒是比许多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包藏祸心之辈,可爱得多。”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剑:“不过,殿下想让本王停下,或者与北秦共分这北境之利,却不知……殿下手中,有何等筹码,能与本王对弈?又有何等把握,能確保这新平衡,如殿下所愿?” 这就是摊牌了。你北秦想下场分蛋糕,可以,拿出你的实力和价码来! 嬴月似乎早有所料,她放下一直把玩的酒杯,从怀中取出一卷非帛非纸、材质特殊的捲轴,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第一份筹码,”她声音清越,“北蛮王庭內部,太子与三王子爭位已趋白热化。支持兀木尔的部族势力正遭清洗,王庭萨满內部意见分裂。燕山关守將,是三王子母族之人,但其副手,已被太子暗中收买。云州守將贪財好色,朔州守將则与王庭某位实权萨满有旧怨……这些情报,够不够让王爷的北伐之路,少些阻碍,快上几分?” 她每说一句,秦无敌、杨用及,乃至苏清南眼中都闪过一道精光。 这些皆是北蛮最核心的机密! 北凉“文华阁”虽然也有所渗透,但绝无如此详尽,直指关键人物弱点和內部矛盾的情报! 这份筹码,价值连城! “第二份筹码,”嬴月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大乾朝廷內部,主剿派正密谋串联,欲说动陛下,密令镇北侯宇文拓、西凉马腾,在北伐关键时刻,断你粮道,或袭扰侧翼。主和派中,亦有人暗中与北蛮王庭接触,许以重利,欲行那驱虎吞狼、两败俱伤之计。张阁老与萧定邦的密会內容,以及他们安插在北凉军中的棋子『周通』近期的异常联络……这些,王爷是否感兴趣?” 杜文渊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在地,面无人色,指著嬴月,嘴唇哆嗦:“你……你……” 这些朝廷最高层的密谋,竟然被北秦长公主如数家珍般道出。 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嬴月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第三份筹码,”她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些许郑重,看向苏清南,“王爷可知,北蛮为何能占据十四州八十年?除大乾自身腐朽外,皆因北蛮王庭背后,一直有『影月神宫』的支持。而『影月神宫』的触角,早已不止於北蛮……” 影月神宫! 这个名字一出,杨用及眉头第一次深深皱起,眼中闪过浓烈的忌惮。 连一直如同雕像般的青铜面具人,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苏清南眼神微凝。这个神秘势力,他亦有所耳闻,但知之甚少,只知极其隱秘强大,与北蛮王庭关係匪浅。 “本王略有耳闻。”苏清南沉声道。 “『影月神宫』想要的,从来不止是北境。” 嬴月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冷意,“他们信奉所谓的『暗月降临,涤盪人间』,视王朝兴替、眾生生死为祭礼与养分。北蛮,不过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之一。王爷此番北伐,势如破竹,已惊动了神宫內某些真正古老的存在。据嬴月所知,神宫已有暗月使者南下,其目標……恐怕不止是阻挠王爷北伐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这,或许也是王爷將来,必须面对的敌人之一。北秦,对影月神宫的了解,远胜旁人,亦有应对之法。” 三份筹码! 一份关乎北伐具体战术,直指北蛮要害。 一份关乎背后政治暗箭,化解朝廷掣肘。 一份关乎未来潜在大敌,揭示更深的黑暗。 每一份,都沉重无比,直击要害。 嬴月以此表明,北秦不仅有下场的资格,有下场的意愿,更有与苏清南对弈、乃至未来可能合作的深层基础。 大厅內,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映照著两张同样年轻、却同样掌握著恐怖力量与智慧的面容。 苏清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在算计,在穿透眼前的棋局,看向更遥远的未来。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嬴月,眼中再无试探,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清明与郑重。 “殿下这三份筹码,確实够重。” 苏清南缓缓道,“不过,对弈须有规矩,合作须有条件。殿下想要什么?又愿付出什么?” 嬴月听后,那绝美的容顏露出一丝轻蔑,甚至是囂张。 红唇轻启,声音並不高亢,却如同金玉交击,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厅之中。 “本宫想要的无非是八个字——君临天下,四海昇平!” “本宫能付出的也无非八个字——山河为界,共擎新天!” …… 第三十四章 疯子!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疯子! 嬴月的声音落下,余韵却如寒冰投入滚油,在每个人心中炸开。 “君临天下,四海昇平。” “山河为界,共擎新天。” 十六个字,字字千钧,野心昭然若揭! 这已非寻常的利益交换,而是赤裸裸的,要重新划分天下格局的盟约邀约。 秦无敌瞳孔骤缩,呼吸微微急促。 他並非不知兵事的莽夫,瞬间便明白了嬴月这十六个字背后的含义—— 助北凉入主乾京,扫平大乾,將来共分南疆、西楚……而北秦要的回报,是燕山、黄河以北的七州之地! 这意味著,若能成事,北凉將取代大乾,成为中原正统,疆域甚至可能更胜往昔。 而北秦则將获得北方辽阔的领土与战略纵深,彻底摆脱地理困局,成为不逊於新“大乾”的北方霸主! 这提议……太大胆,太诱惑! 就连一向沉稳的杨用及,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波澜。 若能得北秦倾力相助,许多艰难险阻將迎刃而解,王爷问鼎天下的道路將缩短至少十年。 这位北秦长公主,不仅野心勃勃,出手更是精准狠辣,直指人性与权力的最深处。 杜文渊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惊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听到了什么? 北秦长公主竟然当著他这个大乾钦差的面,与北凉王商討瓜分大乾,乃至天下?! 这已不是僭越,这是谋逆! 不,这是……改天换地的开端! 而他,成了这场惊天密谋的第一见证者,也是……可能的第一祭品。 大厅內,烛火仿佛都因这十六个字而摇曳不定,光影在苏清南和嬴月脸上明暗交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清南身上。 他会如何回应? 是热血上涌,被这泼天富贵与无上霸业所诱惑,当场应下? 还是冷静权衡,討价还价? 苏清南沉默著。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描摹无形的疆域版图,又像是在拨动命运的琴弦。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嬴月放在桌上的那捲特殊材质的捲轴上,又缓缓抬起,越过捲轴,看向嬴月那双清冷锐利、此刻却燃烧著野火般光芒的凤眸。 他没有立刻去看秦无敌那隱含激动的眼神,也没有去看杨用及眼中的深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嬴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大厅內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杜文渊那微不可闻的、绝望的喘息。 然后—— 苏清南笑了。 不是畅快的大笑,也不是矜持的浅笑。 而是一种很轻、很淡,却仿佛洞穿了万古云霄,看透了世事人心的……瞭然之笑。 那笑容里,没有激动,没有贪婪,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殿下好大的手笔。”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助本王入主乾京,共分南疆西楚……以此为筹码,换取燕山黄河以北七州之地。听起来,似乎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 嬴月凤眸微眯,她能感觉到,苏清南的反应,与她预料的任何一种都不完全相同。 没有狂喜,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让她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了一分。 “王爷以为如何?”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苏清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端起了面前重新斟满的酒杯,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凛冽的酒香,然后,轻轻摇晃著酒杯,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秦將军。”他忽然开口。 “末將在!”秦无敌精神一振。 “若依殿下所言,北秦倾力助我,你觉得,我军需要多久才能入主乾京、灭南疆、分西楚?又需付出多少代价?” 苏清南问道,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討论明日天气。 秦无敌略一沉吟,眼中精光闪烁,快速计算道:“若有北秦提供的情报、並牵制北蛮残余及可能来自西面的干扰,我军攻略燕山、云、朔等关隘的时间可大大缩短。若能再得北秦暗中物资支持,甚至……关键时出兵策应,末將有把握,一年之內,稳定北境七州,三年之內,练出足以横扫中原的三十万铁骑!十年……十年之內,可以问鼎天下!” 他声音激昂,显然被这宏伟蓝图所激励。 作为一名统帅,没有什么比亲手打下万里江山更极致的诱惑。 “十年……”苏清南喃喃重复,摇了摇头,“秦將军还是太保守了。若真按殿下之计,恐怕北境七州未稳,乾京的龙椅,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请本王去坐了。”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嬴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苏清南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嬴月脸上,那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了:“殿下,你的棋,下得確实精妙。以七州之地为饵,诱我北凉为你北秦火中取栗,扫清北蛮主力,消耗大乾精锐,更与乾京彻底决裂,不死不休。而我北凉,看似得到了问鼎天下的机会,实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实则成了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你北秦劈开了南下的通道,扫清了最大的障碍。待我北凉拼得两败俱伤,元气大损之时,殿下坐拥北境七州,休养生息,兵强马壮……届时,这天下,究竟姓苏,还是姓嬴,恐怕……就由不得本王了吧?”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秦无敌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化为惊怒与后怕! 他猛地看向嬴月,眼中杀机暴涨! 原来如此!好毒的计!好深的谋算! 杨用及眼中露出讚赏之色,微微頷首。 果然最深的算计是人性的贪婪。 他竟然也迷失在雄主问鼎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的虚幻之中。 忘了这是在与虎谋皮! 嬴月沉默了片刻。 被当面揭穿算计,她脸上並无丝毫尷尬或恼怒。 反而,那清冷的容顏上,缓缓绽开了一抹更加惊艷、却也更加危险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雪原上盛开的罌粟,美丽,致命。 因为,她根本就没想过他们会苏清南会同意。 她的算计,並不是浮於表面。 她算的是北凉的人心,是北凉的军心。 十六个字让她看清了北凉文武內心最想的是什么,底线在哪。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有所执。 心有所执,身有所累。 他们之所执,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他们之所执,她嬴月算到了。 只剩,苏清南…… “王爷果然目光如炬。” 嬴月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欣赏,“不错,这的確是嬴月最初的考量。与王爷这样的弈手对局,若只想著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未免太过无趣,也太过……小看了王爷。” 她坦然承认了! 这份气度,这份镇定,让在场所有人心中再次一凛。 “不过,”嬴月话锋一转,凤眸中光芒更盛,“王爷既然能看穿此局,自然也有破局之法。嬴月今日既然敢来,敢说出这十六个字,便不仅仅是递出一份盟约。更是想看看,王爷手中,是否握有能让我北秦甘心放弃『黄雀在后』之想,真正『共擎新天』的……更大棋盘。” 她还在算! 算苏清南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仿佛要燃尽。 久到杜文渊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 终於,苏清南再次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郑重,以及一种……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释然与飞扬。 “殿下想看本王的棋盘?” 苏清南缓缓站起身。 隨著他起身,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开始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不是力量的威压,而是一种精神意志上的高度拔升。 仿佛他不再仅仅是坐镇一方的北凉王,而是从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著脚下的城池、山川、国度,以及……芸芸眾生。 “芍药。”苏清南唤道。 “奴婢在!”芍药躬身。 “取我房中,那捲寰宇堪舆图来。”苏清南吩咐。 “是。” 芍药更加不屑地瞥了嬴月一眼,快步离去。 片刻,她双手捧著一卷巨大的、以某种不知名兽皮鞣製而成的古老图卷返回。 图卷在其余两位侍女的协助下,在苏清南与嬴月之间的空地上缓缓展开。 当图卷完全展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並非寻常的山河社稷图! 图上所绘,远超当今世人认知的“天下”! 不仅有大乾、北秦、北蛮、西楚、南疆诸部……更在极北之处,標註著广袤无垠的“冰原”与“巨人国度”;在西方,绘有连绵的雪山、沙漠,以及诸多闻所未闻的城邦与国度;在东方茫茫大海之上,星罗棋布著无数岛屿,更远处似乎还有隱约的大陆轮廓;南方则越过十万大山,延伸向更加湿热、充满奇异生灵的未知地域…… 这分明是一张涵盖了已知世界,更隱隱指向无尽未知的……寰宇全图! 图上,不同地域以不同顏色的线条和符號標註,山川河流、势力范围、资源矿產、乃至一些传说中的险地与秘境,都有简略標註。 虽然许多地方细节模糊,甚至可能是基於传说和推测,但其展现出的宏大视野与格局,已足以令人心神震撼! 尤其是一些关键节点上,还標註著细密的、仿佛星辰轨跡般的连线与註解,似乎暗示著某种跨越地域的、长远的布局与关联。 苏清南走到图前,伸手指向代表北境十四州的位置,声音沉稳而清晰:“殿下眼中,燕山黄河以北七州,已是偌大疆域,值得以倾国之力谋夺。”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代表大乾的中原腹地,划过西楚的群山,划过南疆的密林,最终落在北方那片標註著“北蛮王庭”的更广阔草原,以及草原以北那广袤的、被称为“北冥冰原”和“远古巨人遗族”的未知地带。 “但在本王眼中,”苏清南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带著一种气吞山河的豪迈,“北境十四州,不过是我人族復兴、重归寰宇的起点!”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蛮王庭”之上:“北蛮,疥癣之疾。其背后影月神宫,方是真正窥视我人族膏腴之地的域外阴影!” 手指又移向大乾:“乾京腐朽,权贵爭利,早已失了锐意进取、开拓八荒的先祖气魄!他们守著的,不过是一具日渐乾瘪的躯体!” 手指划过西楚、南疆:“西楚闭塞,南疆纷乱,皆困於方寸之地,內斗不休,徒耗元气!” 最后,他的手指在整张寰宇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大厅: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乾京,不是中原一地,甚至不是这图上已知的疆域!” “本王要的是——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人族疆土!凡异族神魔所据,皆为我族铁蹄踏破之地!” “重现上古荣光,开拓万世太平!让我人族文明之火,燃遍这寰宇每一个角落!让我族儿郎的脊樑,挺立在这世间每一片土地之上!” “这,才是本王的棋盘!” “这,才是本王要下的……天下棋局!” 话音落下,大厅內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前所未有、气魄磅礴到极致的宣言震得心神失守,血液沸腾。 秦无敌浑身颤抖,不是恐惧,是激动! 是找到了毕生追隨的至高目標! 杨用及老泪纵横,喃喃道:“上古之风……先祖之志……王爷,此方为……真英雄!真豪杰!” 连嬴月身后那位一直如同死寂山岳的青铜面具人,面具下那两点幽光,也骤然明亮了数分! 杜文渊彻底晕厥过去,他脆弱的神经无法承受这接二连三的衝击。 嬴月站在原地,玄色狐裘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 她那双清冷锐利的凤眸,此刻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寰宇图,又猛地抬起,看向图前那身形挺拔如剑、气吞寰宇的身影。 她自以为宏大的野心与谋划,在这番宣言面前,竟显得如此……狭隘! 她只想称霸一方,君临天下。 而他,要的是人族復兴,寰宇称尊!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差距。 不是实力与智慧的差距。 而是格局与气魄的……天渊之別! 苏清南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心神剧震的嬴月,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殿下。” “你问本王,手中是否有能让你北秦甘心放弃『黄雀在后』之想,真正『共擎新天』的棋盘。” “现在,本王给你看了。” “这盘棋,很大,很难,对手也不止影月神宫,不止北蛮大乾。” “但前途,也光明万丈,远超你我想像。” “现在,告诉本王——” 苏清南向前一步,无形的气势如同山岳般压下,不是压迫,而是邀请,是挑战。 “这盘囊括寰宇、关乎人族万世气运的棋……” “殿下,敢不敢下?” “你北秦,是只想做一方偏安的霸主,守著燕山黄河那点基业……” “还是愿与本王一道,为我人族,打下一个前所未有的……煌煌盛世?!” 月光破窗而入,与烛火交融,映照著两张同样年轻、同样耀眼、此刻却面临著截然不同道路选择的面容。 嬴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绝美的脸上,所有清冷、矜贵、算计的神色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脸色苍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让她觉得此刻正在讥笑她的苏清南,咬牙骂了一声,“疯子!” …… 第三十五章 你的对手,是我!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你的对手,是我! “疯子……” 嬴月那带著难以置信与惊悸的轻骂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大厅凝固的空气中骤然炸开。 她玄色狐裘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颤,那张清冷绝艷的脸庞,此刻血色褪尽,唯有那双凤眸中燃烧著复杂到极致的火焰—— 有震撼,有惊怒,有一丝被彻底压制的屈辱,更有一种面对未知庞然巨物时,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颤慄。 她死死盯著苏清南,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月白锦袍的年轻人。 寰宇为棋?人族復兴?开拓万世太平? 这已经不是野心,这是……痴人说梦! 是只有史前神话中才敢记载的狂想! 但偏偏,说出这番话的人,是那个三箭定幽州、杯水镇神仙的北凉王苏清南! 是那个麾下聚集了不止一位陆地神仙、隱藏著连她北秦“黑冰台”都难以完全窥探的庞大势力的神秘藩王。 他凭什么?他到底知道什么? 他身后……究竟站著怎样的存在? “疯子?” 苏清南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宽容,仿佛在看一个被井口限制了视野的青蛙,第一次听说大海的辽阔。 他没有辩解,没有斥责。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著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直接作用於灵魂本源的颤鸣,自他指尖荡漾开来。 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恐怖的能量波动。 但隨著他这一点—— 大厅中央,那幅展开的寰宇堪舆图上,代表“北冥冰原”的极北区域,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 紧接著,冰原深处,一个极其古老、扭曲、仿佛不属於当世任何文字体系的符文虚影,凭空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苍茫、冰冷、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气息。 嬴月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她身后的青铜面具人,一直如同死寂山岳般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面具下那两点幽光剧烈闪烁,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著惊骇与某种古老回忆的气息,险些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 杨用及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个符文,温润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能感受到那符文虚影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都感到窒息的古老与神秘。 “此乃『寒渊镇封之印』的残跡虚影。” 苏清南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三千年前,人族鼎盛时代,有『寒渊』自北冥之底涌出,携永冻死寂之意,欲冰封北境,侵蚀生机。彼时人族先贤,集七十二地煞之力,布周天星斗大阵,於北冥之眼,设下此印,镇封寒渊源头,护我北境人族三千年安寧。” 他的手指微微移动,那冰蓝色符文虚影也隨之移动,指向冰原边缘、如今被標註为“北蛮王庭”所在的草原地带。 “然而,镇封之力,终有消磨。二百年前,封印出现第一道裂痕,寒渊死寂之意微量外泄。北蛮王庭初代大汗,机缘巧合,於裂缝附近得一丝『寒渊之气』,藉此锤炼己身,统合草原各部,始建王庭。此后歷代北蛮大汗及核心萨满,皆暗中汲取此气修行,故北蛮功法,多带阴寒死寂特性,且越是高层,受『寒渊之意』侵蚀越深,性情渐趋残暴阴冷,视生灵为草芥。” 他又指向那符文虚影核心处,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 “八十年前,封印裂痕扩大。恰逢大乾內乱,武备鬆弛。北蛮得此『天时』,又有『寒渊之意』暗中加持,战力暴涨,故而能势如破竹,连破雄关,夺我十四州。非全因大乾腐朽,实乃……此消彼长,更有外力作祟。” 最后,他的手指点向了代表“影月神宫”的標记。 “而影月神宫……” 苏清南的声音冷了下来,“其根源,与那『寒渊』同出一脉,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上古时代,窃取了部分『寒渊』本源、並与之共生异化的……背叛者后裔。他们潜伏北冥冰原深处,窥视人间繁华,视人族为牧群,以王朝兴替、眾生怨念为资粮,修炼邪法。北蛮,不过是他们放牧在明面上的头羊。” 他收回手指,那冰蓝色符文虚影隨之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大厅內眾人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再也无法平息! 三千年前的人族先贤?周天星斗大阵?寒渊镇封?影月神宫的真正来歷? 这些信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如同神话传说照进了现实! 嬴月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哆嗦。北秦皇室秘藏的古籍中,確实有一些关於“北冥寒渊”、“上古封印”的零星记载,但皆语焉不详,被视为荒诞传说。 如今,却被苏清南以如此確凿的方式指证出来,甚至展示了封印符文的虚影。 这岂不是说,他掌握著连北秦皇室都不知道的上古秘辛? 甚至……他与那设下封印的人族先贤,有某种联繫? 青铜面具人死死盯著苏彦博的手指,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符文虚影,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恐惧。 那绝对是真正的上古镇封气息! 这个北凉王,究竟是谁?! 杨用及缓缓坐回座位,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惊天动地的信息,但微微颤抖的眼皮,显示著他內心的极不平静。 秦无敌等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们原本以为王爷只是志向远大,没想到,王爷的目光早已穿透了时空,落在了上古恩怨与族群存续的层面。 苏清南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回嬴月脸上,语气恢復了平淡:“现在,殿下还觉得,本王是疯子吗?还觉得,燕山黄河以北七州之地,值得你北秦倾国谋夺,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与影月神宫那些视人族为牲畜的异类,暗通款曲吗?”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再次炸响! 与影月神宫暗通款曲?! 嬴月娇躯剧震,猛地抬头,凤眸中爆射出凌厉无比的光芒,既有被揭穿的惊怒,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你……你胡说什么?!” 苏清南却不再看她,而是將目光投向她身后的青铜面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阁下身上的气息,虽然极力掩饰,更以某种秘法掺杂了北秦皇室龙气与战场煞气作为偽装,但方才本王引动『寒渊镇封之印』残影时,你体內那股与之同源却更加阴冷邪异的『影月之力』,可是躁动得厉害啊。怎么,『影月神宫』的『暗月尊者』,何时屈尊降贵,给北秦长公主当起护卫来了?还是说……北秦皇室,早已与神宫,有了更深的合作?” “暗月尊者”四字一出,青铜面具人周身气息再也无法抑制,轰然爆发! 那不是陆地神仙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阴森、仿佛能吞噬光线与生机的“暗”之力。 大厅內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甚至空气都开始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 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著腐朽、阴冷、邪恶的气息瀰漫开来。 “小心!” 秦无敌暴喝一声,拔刀挡在文彦博等人身前,真气全力运转,却仍感到如坠冰窟,血液都要冻结。 杨用及也骤然睁眼,身上浩瀚气息再次升起,化作无形的屏障,护住己方眾人,与那黑暗阴冷的力量激烈对抗。 嬴月脸色变幻不定,既惊骇於青铜面具人身份的彻底暴露,更震撼於苏清南竟然能一眼看穿其根底。 她银牙紧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暗月尊者那青铜面具下的幽光死死锁定苏清南,沙哑乾涩、仿佛锈铁摩擦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你……到底是谁?为何……能引动镇封之印?还能……看破本尊根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忌惮、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对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可怕! 苏清南负手而立,任凭那黑暗阴冷的气息衝击,月白锦袍微微拂动,却纤尘不染。他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只挣扎的虫豸: “本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影月神宫的手,伸得太长了。北冥寒渊的封印,也该重新加固了。而有些仇,也该……彻底清算了。” 他语气平淡,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暗月尊者气息一滯,旋即发出低沉而愤怒的咆哮:“狂妄!就凭你?!镇封之印早已残破,寒渊即將甦醒!我神宫秉承天命,当主宰此界!尔等螻蚁,安敢妄言清算?!” 咆哮声中,他周身黑暗之力暴涨,化作无数扭曲的触手,如同来自深渊的恶兽,就要向苏清南扑去! 嬴月脸色大变,急喝道:“不可!” 她虽然与影月神宫有暗中接触,藉助其力量,但也深知其危险与不可控。 若是在此与苏清南彻底撕破脸爆发衝突,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她自身难保,更可能彻底破坏北秦与北凉之间本已微妙的平衡,甚至提前引发与影月神宫的全面衝突! 然而,暗月尊者似乎已被苏清南的言语彻底激怒,黑暗触手毫不停滯,带著吞噬一切的邪恶气息,轰然卷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嗤! 一声异常清脆的裂响,如同春日湖面薄冰初绽,突兀地在大厅门口响起。 紧接著,一股与暗月尊者的阴森黑暗截然不同、却同样凛冽刺骨的寒意,如同极地风暴般席捲而入。 那寒意並非单纯的冰冷,而是带著一种纯净、古老、仿佛能冻结时光与灵魂的玄奥气息。 隨著这股寒意瀰漫,大厅內正疯狂蔓延的黑色冰晶骤然一滯,那些扭曲舞动的黑暗触手,更是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前端竟然发出了“滋滋”的、仿佛被灼烧消融般的诡异声响,攻势为之一缓! 眾人惊愕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大厅门口,已悄然立著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胜雪的白衣,纤尘不染。 身姿高挑窈窕,如雪山之巔最孤傲的寒梅。 一头及腰的长髮,並未束起,只是隨意披散在身后,隨著她周身流转的寒意微微飘动,每一根髮丝都仿佛蕴含著极致的冰寒。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冰湖般的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蕴含著万载不化的玄冰。 冰冷、沉静,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唯有此刻,看向暗月尊者时,那冰湖深处,骤然掀起了滔天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刻骨仇恨与杀意! 她的出现,毫无徵兆,气息与周围的天地完美交融,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你的对手,是我!” 白璃开口,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冰冷,一字一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暗月尊者,仿佛整个大厅、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敌人。 暗月尊者身形猛然一震,周身黑暗之力剧烈波动,青铜面具下的幽光暴涨,死死盯住门口的白衣女子,沙哑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这气息……纯净的玄冰本源?!你……你是……溟妖一族的余孽?!” 更惊讶的是嬴月,她驀然瞪大了双眼。 白璃怎么会在这里? 她此刻不应该在乾京吗? 白璃此刻出现在北凉……出现在苏清南的地盘上,还公然对暗月尊者展露出不死不休的仇恨…… 这意味著什么? 剎那间,无数碎片信息在嬴月脑中疯狂碰撞、串联! 苏清南对她与影月神宫的暗中联繫似乎了如指掌。 苏清南点破了暗月尊者的身份。 白璃本该绝密的任务路线和此刻的反常现身。 还有苏清南之前那番关於寒渊封印、影月神宫、人族未来的惊天言论…… 一个让她毛骨悚然、却又无比清晰的结论,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她的意识: 这一切,都在苏清南的算计之中! 他早就认出了暗月尊者! 他早就知道了白璃的真实身份和与自己的关联! 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白璃南下的任务!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比暗月尊者的黑暗之力更冰冷,比白璃的玄冰之气更刺骨,瞬间浸透了嬴月的四肢百骸。 她自以为自己是能和苏清南对弈的棋手,没想到自己在他的棋盘上只是棋子…… 嬴月猛地转头,看向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苏清南。 此刻,那张俊美年轻的脸庞,在她眼中却仿佛笼罩著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平静眼眸下的深邃,如同无底寒潭,让人看一眼就心生绝望。 …… 第三十六章 苏清南,你个混蛋!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苏清南,你个混蛋! 布局是真。 但有些事苏清南也是后面才知道的。 当日,他南下有两个目的,一为亲自去取剑无伤的头颅,二是他得到情报北秦將护送一位神秘人物入乾京。 他之所以在那间客栈內就是为了见一见那位“神秘人物”,只是他你没想到神秘人物竟然是一只溟妖,也就是白璃。 溟妖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但白璃的坦诚又让他有了新的布局。 所以,才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是他棋局中,早已算定的一步。 …… 回忆的思绪被一声剧烈的能量轰鸣拉回现实。 大厅之中,白璃与暗月尊者的对峙已然打破平衡,彻底演变为惊天动地的激战。 “溟妖余孽,也敢放肆?给本尊死来!” 暗月尊者厉啸一声,双臂猛然张开。 他周身的黑暗之力如同活物般沸腾、膨胀,瞬间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由无数扭曲阴影与黑色冰晶构成的巨大鬼爪。 五指箕张,带著吞噬光线、腐蚀灵魂的恐怖威势,朝著白璃当头抓下! 鬼爪未至,那股阴冷死寂的意境已然笼罩全场,连光线都黯淡下去,仿佛要將一切拖入永恆的黑暗深渊。 “血债血偿!” 白璃冰眸之中恨意滔天,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陆地神仙色变的恐怖一击,她竟不闪不避,纤纤玉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印诀。 隨著印诀完成,她周身冰蓝色光芒大盛,无数细碎晶莹的冰晶凭空凝结,迅速在她身后匯聚、延展,竟化作一对巨大而绚丽的、完全由纯净玄冰构成的羽翼。 冰翼舒展,轻轻一扇。 “呼——” 没有狂风,只有一股冻结万物的绝对寒潮席捲而出。 寒潮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凝固,那拍落而下的黑暗鬼爪,速度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表面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坚不可摧的玄冰。 “破!” 白璃清叱一声,冰翼再振,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冰蓝色流光,不退反进,主动撞向那被冰封大半的黑暗鬼爪。 轰隆!!! 冰蓝与漆黑两股力量悍然对撞! 没有僵持,只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狂暴的能量衝击波如同无形的海啸,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向四面八方肆虐开来。 坚固的大厅墙壁、粗大的立柱、精美的摆设,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瞬间被撕碎、掀飞、碾成齏粉。 烟尘混合著冰晶与黑暗的碎片冲天而起,但在下一瞬,两道身影便已衝破废墟,直上云霄。 战场,从室內瞬间转移到了幽州城的夜空之下! 此时已是深夜,雪霽云开,一弯冷月高悬。 而此刻的幽州城上空,却上演著比皓月更夺目、比冰雪更酷烈的战斗。 暗月尊者悬立半空,周身黑暗之力如同沸腾的墨海,无数狰狞的阴影触手、悽厉哀嚎的怨魂虚影、腐蚀空间的黑色冰凌,铺天盖地,朝著白璃席捲而去。 他的攻击诡异多变,时而化为遮天黑幕企图吞噬,时而凝聚成阴毒刁钻的暗器袭杀要害,时而又散作无形无质的腐蚀之雾,侵蚀对手的真元与神魂。 那黑暗之力中蕴含的“影月”邪能,更带著扰乱心神、放大恐惧的诡异效果。 白璃则如同月下冰凰,身后冰翼每一次扇动,都洒落无尽冰晶光雨。 她的攻击看似不如暗月尊者那般诡譎多变,却纯粹、凝练到了极致! 玄冰之力在她手中千变万化,时而化为万千锋利无比的冰剑洪流,与黑暗触手对撞湮灭。 时而凝结成巨大的冰盾冰墙,將怨魂黑雾阻隔在外…… 时而又化作无数纤细却坚韧无比的冰丝,如同天罗地网,缠绕、切割、冻结那些阴毒暗器。 她身法灵动縹緲,在漫天黑暗攻击中穿梭,如同冰上起舞,每一次闪避与反击都精准而优雅,將溟妖族对玄冰之力的掌控展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的战斗,早已超越了寻常武学招式的范畴,完全是法则与本源之力的碰撞。 黑暗与玄冰的领域在半空中不断挤压、轰鸣! 幽州城的夜空,时而如同被泼墨般漆黑一片,唯有中心一点冰蓝倔强闪耀,又被冰蓝色的极光渲染得如梦似幻。 却瞬间被边缘蠕动的黑暗破坏美感。 能量乱流化作狂暴的颶风,捲起地面尚未清理乾净的积雪,形成一道道连接天地的雪龙捲。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能量对撞的爆裂声、空间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不绝於耳。 全城的百姓、军士都被这宛如神魔交战般的景象惊醒,惶恐不安地躲在家中或营帐內,透过门窗缝隙,敬畏而恐惧地望著天空那两道如同神话般的身影。 秦无敌、杨用及等人早已护著文彦博等文官退出足够远的距离,各自运功抵挡著战场余波,神情凝重地观战。 这等层次的战斗,他们已难插手。 嬴月则在两名护卫拼死保护下,退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断壁后,脸色复杂无比地看著天空中激战的两人。 更时不时將目光投向下方那片废墟中,那道依旧安然品茶的身影——苏清南。 他甚至连位置都没挪动太多,只是原本的大厅主位变成了露天席地。 身前三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所有肆虐的能量乱流、飞溅的砖石碎木,到了那里便自动滑开,无法沾染他月白衣袍分毫。 他就那么静静看著,仿佛在评估,在计算。 天空中,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影月吞天!” 暗月尊者久攻不下,心中戾气大盛,终於动用了杀招。 只见他双掌猛然合十,周身所有黑暗之力疯狂向內坍缩,最终在他头顶凝聚成一轮直径不过三尺、却漆黑如最深沉夜空的“暗月”。 这轮暗月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吞噬万物、终结一切的恐怖吸力,连光线、声音、乃至空间都仿佛要被其吸入、碾碎! “溟妖真解·玄冰镇狱!” 白璃眼中冰芒暴涨,双手印诀再变。 她身后那对冰翼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无尽玄冰之气匯聚,竟在她身前凝聚出一座微型的、晶莹剔透却散发著万古寒意的“玄冰牢狱”虚影。 牢狱之中,仿佛有无数冰封的古老符文流转,散发出镇压一切、冰封永恆的至高意境! 下一刻,暗月与冰狱,悍然对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在那碰撞的核心处已被吞噬或冻结。 只有一团极致黑暗与极致冰蓝混杂的、不断膨胀收缩的能量光球,在夜空中骤然亮起,如同第二颗诡异的星辰。 光球膨胀到极限,旋即向內坍缩,最后猛地炸开。 轰!!!! 这一次的爆炸,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肉眼可见的环形衝击波横扫天际,將方圆十里的云层彻底盪清。 幽州城不少不够坚固的房屋被直接震塌,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如同雪崩。 下方观战的秦无敌等人也不得不再次后退,运起全身功力抵挡。 连苏清南身前那道无形的界限,也微微荡漾起涟漪。 当光芒与尘埃缓缓散去。 夜空之中,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暗月尊者青铜面具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周身黑暗之力波动不稳,那轮“暗月”早已消散。 白璃身后的冰翼也变得黯淡虚幻,嘴角溢出一缕淡蓝色的血丝,脸色苍白,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內伤。 两人气息锁定了对方,杀意依旧沸腾,但谁都清楚,短时间內,谁也奈何不了谁。 平手! 一场陆地神仙级別的、涉及本源法则的生死搏杀,以两败俱伤的平局告终。 废墟之上,夜风凛冽,捲起尚未散尽的烟尘与冰晶。 暗月尊者与白璃於半空中遥遥对峙,虽未再出手,但那针锋相对的杀意与仍未平息的能量余波,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都凝滯如铅。 嬴月从断壁后缓缓走出,玄色狐裘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映衬著她此刻苍白却依然倔强的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越过半空中那两道身影,最终落在了废墟中央、依旧淡然自若的苏清南身上。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她挥退了身边仅存的两名护卫,独自一人,踏过碎裂的砖石与冰碴,走到了距离苏清南数丈之外。 “王爷好手段。” 嬴月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乾涩,凤眸死死盯著苏清南,“寒风渡的『偶遇』,白璃的『投诚』,乃至对本宫与影月神宫关係的了如指掌……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吧?” 苏清南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殿下此来幽州,不也有所图谋?” 嬴月咬了咬唇,知道在情报与先手上,自己已一败涂地,继续纠缠於此毫无意义。她定了定神,眼中重新燃起属於北秦长公主的锐利与野心:“过往之事,暂且不提。王爷,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哦?” 苏清南似乎有了一丝兴趣,示意她继续说。 嬴月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北秦,可助王爷在一年之內,彻底荡平北蛮,收復北境十四州! 粮草、军械、乃至必要时,我北秦精锐亦可借道漠北,侧击北蛮王庭!” 此言一出,不远处的秦无敌、杨用及等人皆是神色一动。 若得北秦倾力相助,北伐之事確实能事半功倍,甚至可能將伤亡和时间都大大缩短。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诱惑。 “条件呢?” 苏清南脸上並无喜色,仿佛早就料到。 嬴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待王爷坐稳北境,兵强马壮之时,需助我……登上北秦帝位!” 女帝! 这个在男权至上的北秦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標,从她口中说出,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显然,她与北秦皇室內部、尤其是与太子一系的斗爭已经到了白热化,而她与影月神宫的暗中合作,恐怕也是为了积蓄这股非常之力。 如今暗月尊者身份暴露,这条暗线已断,她急需新的、更强大的外力支持。 然而,苏清南听完,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甚至没有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拒绝:“不必。” 短短两字,如同冰水浇头。 嬴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股难以抑制的羞恼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自认提出的条件已极有诚意,甚至冒著暴露野心的风险,对方却如此轻描淡写地拒绝?! 苏清南,你个混蛋! “王爷!”嬴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丝尖锐,“你莫非真以为,凭你北凉一己之力,便能鯨吞十四州?是!你个人修为通天,麾下高手如云,可战爭非一人之勇!四十万蛮军据守雄城险关,便是四十万头猪,也要杀到你手软!更遑论北蛮王庭萨满诡异莫测,草原骑兵来去如风,你十万新军,经得起几场消耗?没有外援,你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拿什么去应对乾廷可能射来的冷箭?!” 她越说越急,仿佛要將刚才被震慑、被算计的憋屈全都发泄出来,言辞也愈发犀利:“是,你拿下了幽州,杀了兀木尔,震慑了宵小。可接下来呢?云州、朔州、燕山关……哪一个是易与之辈?北蛮吃了如此大亏,岂会没有防备?王爷,意气用事,只会將北凉儿郎带入绝地!与本宫合作,是双贏之局!你为何……”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清南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著她,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瞭然。 “殿下,”苏清南开口,打断了她激动的质问,“你的分析,很有道理。四十万蛮军,雄关险隘,后勤压力,背后冷箭……这些確实都是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嬴月心中莫名一紧。 “但,谁告诉你……” “本王只有十万新军?” 嬴月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 第三十七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 苏清南平淡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嬴月心中激起千层浪。 她凤眸圆睁,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隱藏兵力?故布疑阵?还是……虚张声势? 就在她思索间,突然…… 咻! 一道悽厉尖锐、仿佛能撕裂夜空的破空声,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那是一道剑光! 纯粹、凝练、带著风雷之势的青色剑光。 自东北方向的天际激射而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笔直的青色轨跡,如同天神划下的刻痕。 剑光的目標,赫然是废墟中央的苏清南! “保护王爷!” 秦无敌厉喝一声,便要出手拦截。但苏清南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 只见那气势惊人的剑光,在飞临苏清南头顶上空约十丈处时,速度骤减,剑芒敛去,露出本体—— 竟是一柄长约尺许、通体青莹如玉、造型古朴的飞剑。 飞剑仿佛有灵性般,绕著苏清南缓缓盘旋一周,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然后剑尖轻垂,悬停在他面前。 剑柄之上,赫然繫著一卷用特殊油脂浸泡过、防水防火的细小皮卷。 飞剑传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柄突兀而来的飞剑所吸引。 连半空中对峙的暗月尊者和白璃,气息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飞剑传讯,只有陆地神仙才能做到,而且只有顶尖的陆地神仙才能做到。 苏清南面色不变,伸出两指,轻轻取下剑柄上的皮卷。 他甚至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对那青玉飞剑屈指一弹。 飞剑发出一声欢快的轻吟,剑身光芒一闪,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青虹,眨眼间消失在天际,显然是返回来处復命去了。 然后,他才不疾不徐地展开那捲小小的皮卷。 皮卷上的字跡很小,却铁画银鉤,力透纸背,显然书写者当时心绪激盪。 苏清南目光快速扫过,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却又在意料之中的微光。 他看完,隨手將皮卷递给身旁侍立的芍药,淡声道:“念。” 芍药双手接过皮卷,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她声音清脆悦耳,此刻却带著一种肃穆庄重,清晰地传遍这片废墟,也传入了远处所有竖起耳朵关注之人的耳中: “捷报!” “北凉王麾下,潜渊军主將『林风』,副將『韩铁』,率部於三日前午夜,率领五万潜渊军奇袭云州!” “云州守將,北蛮左贤王部万夫长『禿髮乌孤』,骄横无备,被我军以雪夜火牛阵惊溃前营,林將军亲率陷阵营死士八千,趁乱夺占东门,放大军入城!” “经一日一夜巷战,歼灭北蛮守军一万二千,俘虏三万,阵斩禿髮乌孤及其麾下十六名千夫长!” “云州……已於今日午时,全城光復!” “我军正肃清残敌,安抚百姓,清点府库。 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具体数目正在统计。” “林风、韩铁及潜渊军全体將士,叩谢王爷信任,幸不辱命!” “另,据俘虏供称及我军哨探查明,朔州守军已闻风收缩,燕山关北蛮援军动向诡异,疑似有內乱之兆。详情容后再稟。” “此捷,以告王爷,以慰北境英灵!” “北凉潜渊军主將,林风,敬上!” 芍药的声音起初平稳,越往后,越是带著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当念到“云州已於昨日午时,全城光復”时,声音已微微发颤。 念完之后,她双手捧著皮卷,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已泛起激动的泪光。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卷过废墟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似乎被这惊天消息震得忘记巡逻的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云州……光復了?! 就在北凉王苏清南亲率十万大军攻破幽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幽州,都以为北凉军主力在此,下一步必將北上强攻燕山关或西进朔州之时…… 一支谁也没听说过、谁也没想到的“潜渊军”,竟然如同神兵天降,悄无声息地拿下了与幽州互为犄角的北境重镇——云州?! 而且,是“奇袭”,是“全城光復”,是“阵斩主將”,是“缴获无数”! 这不仅仅是又夺回一城那么简单! 这意味著北凉王苏清南的布局,远比所有人看到的、猜到的,要深远得多,可怕得多! 他明面上以雷霆万钧之势亲攻幽州,吸引所有注意力,暗地里却早已派遣一支精兵,迂迴潜行,直插北蛮防御体系的另一个关键节点,並且一举成功。 幽州与云州,就像北蛮南线防御的两颗大门牙。 如今,两颗门牙被北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明一暗,几乎同时拔除! 整个北蛮南线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难以弥补的缺口! 北蛮王庭此刻会是什么反应? 朔州守军会不会胆寒? 燕山关的援军还敢不敢南下? 那些依附北蛮的汉人豪强、那些观望的北境百姓,又会作何感想? 这消息带来的震撼与连锁反应,简直无法估量! 秦无敌猛地握紧了拳头,虎目之中精光爆射,既有对同袍建功的激动,更有对王爷算无遗策的嘆服。 他终於明白,为何王爷对后勤、对幽州治理如此上心,却对下一步军事行动似乎並不急切,原来真正的杀招,早已在暗中落下。 杨用及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智慧光芒流转,低嘆一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王爷用兵,已得神髓矣。” 文彦博等一眾刚刚归附的幽州文官,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不少人已是热泪盈眶。 光復幽州已是惊喜,谁能想到,惊喜之外还有惊喜! 云州啊!那也是他们的故土! 北凉王不仅有能力收復,更有如此縝密可怕的谋略。 跟著这样的主公,何愁大业不成?! 半空中,白璃冰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异彩,看向下方苏清南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暗月尊者周身波动的黑暗之力,则明显滯涩了一瞬,青铜面具下的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云州失陷,对北蛮、对影月神宫的计划,都是沉重一击! 而全场最震撼、最失態、內心遭受衝击最为剧烈的—— 无疑是北秦长公主,嬴月。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 玄色狐裘下,娇躯先是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紧接著,是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的脸色,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经歷了惊心动魄的变化—— 先是“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仿佛被人迎面狠狠摑了一掌,火辣辣的羞耻与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她。 旋即,一股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红迅速涌上脸颊、脖颈,那是极度震惊之下气血逆冲的表现。 她感到一阵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芍药后面念的那些具体战果、俘虏数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云州光復”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疯狂迴荡、炸响! 最后,所有的顏色都从她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近乎死寂的灰白。 她那双总是闪烁著智慧与野心的凤眸,此刻空洞失焦,瞳孔微微散大,映不出任何影像。 “……不……不可能……” 细微的、破碎的、仿佛梦囈般的呢喃,从她失去血色的唇间溢出。 她猛地摇头,似乎想將这个荒诞的消息甩出脑海。 “这绝不可能!”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尖锐的、濒临崩溃的质疑! “云州守备森严!禿髮乌孤是北蛮左贤王麾下有数的悍將!城墙高厚,守军精锐!你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奇袭?还……全城光復?!” 她霍然抬头,死死盯住苏清南,眼神里充满了血丝,混合著极致的困惑、震撼,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潜渊军?林风?韩铁?他们是谁?!我从没听说过!” “他们从哪里来?怎么穿越北蛮控制的区域?怎么避开所有耳目?怎么在雪夜发动袭击?怎么攻破城门?怎么在巷战中迅速歼灭守军?!” 一连串急促的、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苏清南。 她的骄傲,她的自信,她对自己情报网的信任,她刚才那番看似有理有据的合作分析……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轰击得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有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 布局深远至此,手段凌厉至此,隱藏力量神秘至此! 自己之前所有的算计、权衡、甚至隱隱的优越感,此刻看来,简直如同井底之蛙仰望苍穹,可笑,可悲! “王爷……” 嬴月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乾涩、沙哑,带著浓浓的疲惫与无法理解,“求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再无半分长公主的矜持与谈判者的试探,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被彻底顛覆认知后的茫然与求索。 苏清南的目光,终於从遥远天际收回,落在了嬴月那张写满震骇、茫然与挫败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踱步,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废墟空地上。 夜风吹来,捲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月白色的锦袍在清冷月光与尚未散尽的战斗余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他仰起头,望向夜空。 那里,方才白璃与暗月尊者激战留下的能量乱流尚未完全平息,冰蓝色的玄光与漆黑的暗影碎片如同极光般缓缓飘散,与亘古不变的冷月清辉交织,构成一幅神秘而苍凉的画卷。 片刻的沉默。 这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嬴月心头,压在所有倾听者心头。 终於,苏清南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回答嬴月的问题,而是在向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向那些长眠於此的英魂,也向歷史与命运,做出一番郑重的宣告: “嬴月殿下。” 他缓缓侧身,目光扫过肃立的秦无敌、抚须的杨用及、激动的文彦博,扫过远处那些在寒风中依旧挺立如松的北凉將士,也扫过幽州城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 “你以为,本王这十几年,在北凉这苦寒之地,真的只是练了十万看得见、摸得著的新军?”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 “你可知,当年朝廷一纸弃令,数以万计万计的军户被遗弃在北境,他们之中,有多少热血未冷的將士,寧肯脱下甲冑,隱匿於山林市井,乡野村落,也不愿投降苟活?” “你可知,八十年来,这北境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荒野之下,埋著多少不甘的尸骨,藏著多少未冷的仇恨,流淌著多少被压抑了整整三代人的……归乡之血?” 苏清南的声音逐渐扬起,带著一种沉鬱顿挫、仿佛与大地共鸣的沉重力量: “本王来到北凉,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兵,不是屯田。” “是走遍北凉每一处可能存在『他们』的地方。” “是倾听每一段被尘封的悲壮往事。” “是找到那些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星火余烬。”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然后,告诉他们——”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 “时候,到了!” “林风,”他语气一转,变得具体而清晰,“他的父亲,是八十年前幽州城外最后一批战死的斥候队正。他母亲怀著他逃入深山,被猎户所救。他十六岁那年,就能独自猎杀冬眠的熊羆,不是用陷阱,是用拳头和短刀。” “韩铁,他祖父是云州最好的铁匠。城破时,蛮兵逼他打造刀箭,他祖父將烧红的铁水泼向蛮兵头目,被乱刀分尸於火炉前。韩铁沉默寡言,却有一身祖传的打铁力气和一手能修復古甲兵刃的绝活。” “像他们这样的人,”苏清南的目光扫过嬴月苍白的脸,“北境还有多少?你北秦引以为傲的黑冰台,可曾真正统计过?可曾在意过?”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如山岳拔地而起: “潜渊军,从来不是什么天降神兵!” “他们,就是北境大地本身!” “是八十载风雪磨不灭的脊樑!” “是浸透黑土从未冷却的热血!” “是无数冤魂凝聚的不屈意志!” “是活著的……北境军魂!”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砸在嬴月的心上,砸得她神魂俱颤! “本王所做的,不过是找到了他们,唤醒了他们。” “给了他们一个名字,一个方向,一面旗帜。” “以及……足够的信任。” 苏清南的语调再次放缓,却带著一种更可怕的、仿佛能引动天地共鸣的力量: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场风雪,每一条兽道,每一处水源。” “他们比北蛮更了解北蛮的贪婪、残暴与……脆弱。” “他们的家仇国恨,就是最炽烈的战意。” “他们脚下的土地,就是最坚实的后盾。” “所以,他们能在最酷寒的雪夜,穿越连飞鸟都绝跡的群山。” “所以,他们能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云州城下,像刀子一样插进敌人的心臟。” “所以,他们能以区区五万之眾,阵斩禿髮乌孤,光復云州!” 说到这里,苏清南的声音停顿了。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平復心绪,又仿佛在聆听什么。 夜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废墟之上,瀰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悲壮。 嬴月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触及灵魂的、源自歷史深处的悲愴与……力量。 她仿佛看到了。 看到了无数模糊的身影,正从苏清南身后那片黑暗的废墟中,从幽州城的每一个角落,从更遥远的北方……缓缓站起。 他们衣衫襤褸,他们甲冑残破,他们面容模糊,但他们的眼神,却燃烧著同一种火焰—— 那是八十年来从未熄灭的仇恨之火,归乡之火,復仇之火! 苏清南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嬴月,穿过废墟,投向北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投向那片被异族蹂躪了八十年的土地。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穿越生死、撼动九幽的苍凉与决绝,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呼啸的北风、与浩瀚的星空產生了共鸣: “此去——” 两个字,仿佛打开了时空的闸门。 “泉台——” 无形的涟漪以苏清南为中心荡漾开来,空气中瀰漫开古老战场的铁锈与血腥气。 “招旧部——” 轰!!! 仿佛有无数声压抑了八十年的战吼,在虚空中同时炸响。 那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的共鸣。 嬴月浑身汗毛倒竖,她仿佛看到了幻觉。 她似乎看到无数半透明、身披古老残甲、手持锈蚀兵刃的身影,如同从九幽之下响应召唤…… 一个个从歷史的尘埃中挣扎甦醒,密密麻麻,无声地匯聚在苏清南身后,匯聚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玄色王旗之下。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北方! 苏清南的声音,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如同沉睡的巨龙昂首咆哮,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带著气吞山河、改天换地、神鬼皆斩的无上霸气与决绝意志: “旌旗十万——” 夜空中,那轮冷月似乎都骤然明亮了一瞬。 “斩!!阎!!罗!!!” “斩阎罗”三字,如同三道灭世雷霆,接连劈落! 每一个字,都带著实质般的杀意与锋芒,狠狠劈在嬴月的灵魂深处,劈在所有听到的人心湖之中! 轰隆!!! 这一次,是真实的、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幽州城內,无数被这诗句与意境点燃热血的北凉將士、幽州百姓、甚至是刚刚归降心绪复杂的原守军…… 无论是否完全理解,都在这一刻,被那股直衝霄汉的悲壮、豪迈与滔天杀意所感染。 他们红著眼睛,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跟著嘶吼出来: “斩阎罗!!!” “斩阎罗!!!” “斩阎罗——!!!” 声浪如怒涛,如海啸,一浪高过一浪,疯狂衝击著幽州城的城墙,衝上云霄,仿佛要將那轮冷月都震落下来。 此时的嬴月背靠著冰冷的断壁残垣,身体终於不受控制地滑坐在地。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 第三十八章 已经晚了!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已经晚了! 为读者“爱吃普寧豆酱的谢邪”加更,感谢大哥送来的大神认证! …… 话说此刻,怒吼声在幽州城的夜空中久久迴荡,如同远古战鼓的余韵,震颤著每一个听见的灵魂。 废墟之上,杜文渊缓缓睁开眼。 他是被那排山倒海的吼声震醒的,意识从混沌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映入眼帘的,是残破的樑柱、倾倒的墙壁,还有夜空中那轮被声浪洗得格外清冷的孤月。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哀嚎。 “不……不可能……” 杜文渊嘴唇哆嗦著,发出微不可闻的囈语。 他挣扎著撑起上半身,靠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喘著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官袍,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作为大乾礼部右侍郎,作为张阁老精心培养的嫡系,杜文渊自詡见过朝堂风雨,阅遍人间百態。 他曾亲眼目睹过乾京最华丽的权谋游戏,也曾参与过那些足以让一个家族一夜倾覆的暗箱操作。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事物的恐惧。 北凉王苏清南,这个在朝廷档案中被標註为“年少轻狂、略有武勇”的藩王,此刻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十万新军已是惊世骇俗。 身边隱藏著不止一位陆地神仙已是骇人听闻。 而现在,又冒出一支五万人的“潜渊军”,悄无声息地光復了云州?! 这已经超出了隱藏实力的范畴,这简直是……凭空造物! 杜文渊的脑海中,疯狂回放著苏清南刚才那番话: “潜渊军,从来不是什么天降神兵!” “他们,就是北境大地本身!” “是八十载风雪磨不灭的脊樑!” “是浸透黑土从未冷却的热血!”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认知体系上,將朝廷八十年来对北境的判断、对北凉的评估,砸得粉碎。 朝廷以为北凉苦寒,养不起兵。 朝廷以为北境遗民,早已麻木。 朝廷以为苏清南,不过是个有点本事的藩王。 错了。 全错了。 大错特错! 杜文渊惨白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他想起了离京前,张阁老在密室中的嘱咐: “文渊啊,此去北凉,首要之务,是为苏清南此番『擅起边衅』定性。陛下需要个台阶,朝廷需要个说法。若能让他暂缓兵锋,固守幽州,便是大功一件。至於封赏……可以谈,但绝不能让他觉得朝廷软弱。” 当时他深以为然,甚至觉得阁老太过谨慎。一个偏远藩王,得了点军功,还能翻了天不成? 现在想来,自己何其可笑! 朝廷还想“定性”? 还想“让苏清南暂缓兵锋”? 还想用“封赏”来谈判? 人家五万潜渊军已经拿下云州了! 人家麾下陆地神仙不止一位! 人家身后站著的是整个北境八十年来压抑的怒火和仇恨! 朝廷拿什么去“定性”?拿什么去“谈判”? 杜文渊猛地抬起头,望向废墟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苏清南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站在那里,平静地看著远处依旧在沸腾吶喊的幽州城,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份平静,比任何张扬的霸气都更让杜文渊胆寒。 因为这意味著,在苏清南眼中,这一切……还远未到需要他全力施展的地步。 “完了……” 杜文渊喃喃道,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 …… 另一边。 嬴月同样正经歷著更复杂的內心风暴。 她背靠著冰冷的断壁,缓缓滑坐在地。 玄色狐裘沾染了灰尘和碎屑,一向整洁的鬢髮也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 但她没有去整理。 她的全部心神,都还沉浸在苏清南那番话、那首诗带来的衝击中。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嬴月低声重复著这两句诗,声音乾涩。 作为北秦长公主,她自幼接受的是最顶尖的教育,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帝王心术,无一不精。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足够高的位置,足以俯瞰这世间大多数人。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苏清南的格局,苏清南的视野,苏清南所背负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方诸侯”、“乱世梟雄”的范畴。 他看向的,不是一城一池,不是皇权帝位。 而是整个族群的兴衰,是一段跨越八十载、浸透血泪的歷史公义,是一个文明面对外侮时该有的脊樑与反击。 相比之下,她那些关於皇位、关於疆土、关於北秦称霸的算计,显得何其……渺小。 嬴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不。 不能就这样认输。 她是北秦长公主嬴月,是父皇最看重的子女,是北秦朝野公认最有能力的继承人之一。 她可以一时受挫,可以震惊,可以茫然,但绝不能……就此放弃。 苏清南的格局再大,抱负再宏远,终究也需要一步步去实现。 而在这个过程中,北秦,依然是可以合作、可以借力的对象。 甚至,正因为苏清南的格局如此之大,北秦与他合作的空间,可能反而更广阔。 嬴月睁开眼。 那双凤眸中,刚才的茫然与挫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冷静的光芒。 她扶著断壁,缓缓站起身。 拍了拍狐裘上的灰尘,理了理散乱的鬢髮。 然后,她迈步,再次走向苏清南。 这一次,她的步伐更加沉稳,脊背更加挺直。 苏清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投来。 “王爷。” 嬴月在苏清南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北秦贵族礼。 这个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方才嬴月失態,让王爷见笑了。” 她的声音恢復了清越,虽然还带著一丝沙哑,但已无慌乱,“王爷胸怀寰宇,志在千秋,嬴月……钦佩至极。” 苏清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她,等待下文。 嬴月直起身,目光与苏清南对视,不闪不避:“王爷的棋盘,嬴月看到了。確实宏大,確实震撼。但正因其宏大,正因其艰难,王爷更需要盟友,不是吗?”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北秦或许格局不如王爷远大,或许手段不如王爷高明,但北秦有兵、有粮、有矿、有匠。北秦占据河西走廊,控扼西域商路,更与漠北诸部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这些,都是王爷將来北伐、乃至更长远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资源。”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嬴月可以在此承诺,只要王爷愿意,北秦可以在三年之內,为王爷提供足以武装二十万大军的铁甲兵刃;可以提供可供三十万大军食用两年的粮草;可以开放河西商路,让西域的良马、漠北的皮货、甚至更远方的奇珍异宝,源源不断输入北凉。” “而北秦所求,並非王爷割让土地,也非王爷俯首称臣。” 嬴月凤眸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只求两点。” “第一,待王爷光復北境十四州后,允许北秦商队自由通行,並在靠近大秦地域的寒、燕二州设立互市,关税减半。” “第二,”她深吸一口气,“待王爷將来……真的踏上那条征伐寰宇之路时,允许北秦……派兵隨行。大秦不爭主帅之位,不抢首功,只求……能在这千古未有之伟业中,分得一杯羹,让我大秦儿郎的名字,也能鐫刻在青史之上,而非困守一隅,碌碌终生。” 这两个条件,与之前那“山河为界,共擎新天!”的野心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不再要求分割领土,不再要求共掌天下,只是要一些商业利益和一个分一杯羹的机会。 这已经是嬴月在极短时间內,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退让和妥协。 她拿出了北秦实实在在的国力作为筹码,却只求一个“中庸”。 不可谓不诚意十足。 废墟周围,秦无敌、杨用及等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如果说之前嬴月的提议是包藏祸心,那么现在这个提议,至少表面上,对北凉是有利的。 武装二十万大军的军备,两年的粮草,开放商路…… 这些实实在在的资源,正是北凉目前急需的。 而对方所求,看起来也確实不算过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清南身上。 然而,苏清南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殿下,”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的诚意,本王看到了。北秦的国力,本王也从不怀疑。” 嬴月心中一紧,预感到不妙。 果然,苏清南下一句话是: “但是,很可惜……已经晚了。” 晚了? 什么晚了? 嬴月瞳孔微缩,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苏清南笑著盯著她鼓鼓囊囊的胸口看,“殿下有些胸怀,但很可惜……还是不够大啊……” 嬴月:“你!!!” …… 再次感谢为读者“爱吃普寧豆酱的谢邪”送的大神认证!晚点还有一章! …… 第三十九章 你回不去了!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你回不去了! “你!!!” 嬴月被苏清南那轻佻的目光和话语激得勃然变色,脸上瞬间涌起羞愤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抬手掩住胸口,凤眸中燃起怒火:“王爷,请自重!” 然而苏清南只是淡淡一笑,目光並未移开,反而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那玄色狐裘,直视她內心深处:“本王说的胸怀,並非指殿下身体,而是指殿下的……格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玩味:“殿下以为,拿出北秦三年粮草军械、开放河西商路,再求个日后隨征的虚名,就是诚意十足,就是退让妥协?” “可殿下想过没有——” 苏清南缓缓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这些筹码,北秦给得起,別人……也给得起。” 嬴月心头一凛,强压怒火,冷声道:“王爷此言何意?除了我大秦,还有谁能提供如此规模的援助?乾京?他们巴不得王爷北伐失败!西楚?自顾不暇!南疆诸部?一盘散沙!” 她越说越自信,声音也渐渐拔高:“王爷,嬴月今日所言,句句肺腑。大秦是真心想与王爷合作,共谋大业。王爷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苏清南却摇了摇头,轻嘆一声:“殿下,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他转过身,背对著嬴月,望向东北方那片深邃的夜空:“本王说晚了,不是因为这些条件不够好,而是因为……” “同样的条件,同样的诚意,甚至更加优厚的条件,更加真诚的诚意……” “早在一个月前——” 苏清南缓缓转身,目光如电,直视嬴月瞬间苍白的脸: “就已经有人,替北秦……给过本王了。”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嬴月脑海! 一个月前?! 有人替大秦给过?! 谁能代表北秦?谁有资格替北秦做出如此重大的承诺? 一个名字,一个她最不愿面对、最忌惮的名字,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心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嬴月娇躯剧颤,连连后退三步,玄色狐裘的下摆扫过满地碎屑。 她死死盯著苏清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谁?!谁能在一个月前代表大秦?!”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啪、啪、啪。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隨著掌声落下—— 废墟边缘,一道身影缓缓走出阴影。 那是一个穿著北秦宫廷內侍服饰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阴柔。 他手中捧著一个紫檀木匣,步履沉稳地走到苏清南面前,躬身行礼: “大秦太子府大伴,高进忠,参见北凉王殿下。” 太子府! 高进忠? 嬴月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高进忠……她认得这个人! 这是她那位太子哥哥嬴异最信任的心腹太监之一,掌管著太子府的內务和部分机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手中捧著的又是什么?! 高进忠对嬴月视若无睹,只是恭敬地將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殿下,此乃我家太子殿下为殿下准备好的军备,以及近期北蛮的布防情况。太子殿下嘱咐奴婢,若王爷与长公主殿下谈及合作之事,可適时呈上,以证诚意。” 一个月前……军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嬴月的心口! 苏清南接过木匣,却並未打开,只是隨手递给身旁的芍药,然后看向面无人色的嬴月,淡淡道:“公主殿下现在明白了?” “一个月前,北秦太子嬴异殿下的密使,就已经秘密抵达北凉。” “你那皇兄开出的条件是:北秦全力支持本王北伐,三年內提供足以武装三十万大军的军备、四十万大军三年的粮草、完全开放河西走廊及西域三十六国商路、共享北蛮王庭及影月神宫的一切情报……” 苏清南每说一项,嬴月的脸色就白一分。 三十万大军军备!四十万大军三年粮草!完全开放商路!共享核心情报! 这条件,比她刚才提出的,优厚了何止一倍! “而太子殿下所求,”苏清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只有两点。” “第一,待本王光復北境后,允许北秦在寒、燕二州设立永久性互市,关税……全免。” “第二,”他看向嬴月,一字一句,“待本王他日剑指寰宇时,北秦太子嬴异,要亲自率一支北秦征西军隨行,独立成军,听调不听宣,战后所获土地、资源、人口,按战功比例……与北凉七三分成。” 七三分成! 北凉七,北秦三! 而且是以“征西军”的形式独立参战,战后按功分配! 这已经不是什么“分一杯羹”,这是要实实在在地在苏清南未来的霸业中,占据一席之地! 而提出这个条件的,不是別人,正是她那个一向被她认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太子哥哥——嬴异! 嬴月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太子嬴异確实以“巡视边防”为名,离开上京长达旬日。 当时朝中还有议论,说太子殿下太过勤政,连边防琐事都要亲力亲为。 现在想来,那十天……他根本就不是去巡视边防! 他是秘密来了北凉! 他瞒过了所有人,瞒过了父皇,瞒过了满朝文武,也瞒过了她这个自以为掌控著黑冰台、洞悉一切的长公主。 嬴月咬了咬牙,承认这次是自己失策了。 “本宫也可以做到这些条件,甚至可以比他更优厚!” 苏清南笑道:“有比割让与北蛮相接的银、波两州的条件还优厚吗?” “什么???” 嬴月闻言彻底傻了。 “不……不可能……” 嬴月摇著头,声音嘶哑:“嬴异他……他怎么敢?没有父皇旨意,他怎敢私自与藩王结盟?还许下如此重诺,割让国土?他……他被大秦臣工和百姓唾弃,被父皇废黜太子之位吗?!” “他当然怕。”苏清南平静道,“所以,这份盟约,不仅有太子殿下的印璽……” 他示意芍药打开木匣。 芍药小心翼翼地打开紫檀木匣,从中取出两份捲轴。 一份是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后,上面赫然盖著北秦太子的金印。 而另一份…… 是玄黑色的,以金线绣著龙纹的……国书! 嬴月看到那玄黑龙纹国书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蹌著差点摔倒! 那是北秦皇帝陛下的国书! 只有涉及两国盟约、和亲、割地等最重大的国事时,才会动用的最高规格外交文书! “这……这怎么可能……”嬴月失神地喃喃,“父皇他……他怎么会同意?怎么会……” 苏清南从芍药手中接过那份玄黑国书,並未展开,只是淡淡道:“嬴异殿下回去后,將与本王的会谈详情,以及对本王实力、潜力的评估,完整呈报给了贵国陛下。” “所以陛下在沉吟三日之后,亲自用印,並留下一句话。” 这时高进忠看向嬴月,缓缓复述: “大秦可以没有一时之疆土,不可没有万世之机缘。苏清南此人,有上古圣皇气象,当倾国投资,不问短期得失,但求长远因果。” 上古圣皇气象…… 倾国投资…… 不问短期得失,但求长远因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嬴月的心臟! 她终於明白了。 她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权衡、进退,在父皇和太子哥哥眼中,根本就是……鼠目寸光。 他们早就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早就下了更大的赌注。 而她,还在这里为燕山黄河以北七州之地斤斤计较,还为能分一杯羹而沾沾自喜…… 可笑! 可悲! “所以……” 嬴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所以王爷刚才说,已经晚了……是真的晚了。” “不是晚了三天,不是晚了一个月……” “是晚了整整……一代人的眼光和格局。” 原以为自己是棋手,没想到发现自己是棋子;又以为自己是棋子,没想自己竟然只是弃子……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还在算计一城一地之得失,父皇和太子哥哥,已经在投资一个……新时代了。” 苏清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殿下能想明白这一点,还不算太晚。” 他示意芍药將国书和盟约收回木匣,然后看向嬴月,语气缓和了些许:“其实,殿下今日能来,能说出那番『君临天下,四海昇平』的抱负,本王……是欣赏的。” “至少,殿下比这世间绝大多数蝇营狗苟之辈,有雄心,有胆魄。” “只是,”他话锋一转,“殿下的雄心,还是被『北秦长公主』这个身份束缚了。你想的是如何让北秦强大,如何让自己登上皇位,如何让嬴氏江山永固……” “而你的父皇和哥哥,想的已经是……如何让北秦,在新的时代、新的秩序中,占据先机,甚至……成为开创者之一。” 嬴月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流泪。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彻彻底底的……被碾压、被超越、被否定的绝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大秦皇室最出色的子弟,是父皇最器重的孩子,是太子哥哥最大的威胁。 现在她才明白,在真正的大格局、大战略面前,她那些宫斗权谋、那些平衡制衡、那些合纵连横…… 简直幼稚得可笑! “王爷……” 嬴月睁开眼,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身体。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透彻。 “嬴月……受教了。” 她对著苏清南,深深一躬。 这一次,没有任何不甘,没有任何算计,只有纯粹的心悦诚服。 “今日之败,嬴月心服口服。非战之罪,实乃……眼界之差,格局之限。” 她直起身,看著苏清南,忽然问道:“王爷,嬴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 “王爷与我太子哥哥结盟之事,想必是绝密。王爷今日为何要告诉嬴月?就不怕嬴月回去之后,將此事泄露,破坏王爷与太子哥哥的计划?” 这是她最后的疑惑。 苏清南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因为殿下……你回不去了!” 嬴月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 第四十章 澹臺无泪,观音仙!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澹臺无泪,观音仙! 苏清南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高进忠。 这位北秦太子府的大太监此刻缓缓抬起头,原本谦卑恭敬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公事公办神態。 “长公主殿下,”高进忠声音平直,不带丝毫情绪,“临行前,太子殿下有口諭带给您。” 嬴月瞳孔微缩:“说!” 高进忠微微躬身:“太子殿下说:『月儿此行幽州,当尽心辅佐北凉王,暂不必回京。北凉地杰人灵,正可让月儿多歷练些时日,待北境大局初定,再议归期。』”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嬴月的心。 暂不必回咸阳…… 多歷练些时日…… 待北境大局初定,再议归期…… 这哪里是什么口諭? 这分明是……將她质子北凉的詔令! “辅佐?” 嬴月声音发颤,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嬴异让我……辅佐苏清南?还『不必回京』?他以为他是谁?父皇还没死呢!他凭什么做这个决定?!” 高进忠神色不变,只是从怀中又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太子府的私印。 而是……北秦皇帝的玉璽! “陛下旨意,”高进忠的声音在废墟中清晰迴荡,“长公主嬴月,聪慧果决,然年少气盛,需多加磨礪。今北境风云变幻,正是歷练之机。特准太子所请,允长公主暂留北凉,襄助北凉王安定北境,体察民情,增益见闻。待事毕,再行封赏回朝。钦此。” 嬴月呆呆地看著那捲圣旨,看著上面鲜红的玉璽印记,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不是太子擅作主张。 是父皇的旨意。 是父皇和太子……一起做的决定。 將她作为一枚棋子,不,是质子……留在了北凉,留在了苏清南身边! “原来如此……” 嬴月喃喃自语,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悽厉中带著无尽的嘲讽: “哈哈哈……原来我是自投罗网!”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苏清南,凤眸中血丝密布: “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提出合作!”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就等著我……自己送上门来!”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但那平静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嬴月笑声渐止,脸上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好……好一个北凉王!好一个苏清南!” 她缓缓站直身体,玄色狐裘无风自动,周身开始瀰漫起一股危险的气息。 “但是王爷……” 嬴月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狠厉,有决绝,还有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你以为,北凉这龙潭虎穴,本宫就真的……毫无准备地来了吗?” 话音未落—— 轰!轰!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如渊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甦醒,毫无徵兆地在幽州城的夜空中轰然爆发! 第一股气息,来自东南方向。 那是一种堂皇正大、却又冰冷无情的剑意。 如同九天之上的寒月倾泻下的清辉,纯粹,凛冽,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隨著这股气息的出现,夜空中的那轮冷月仿佛骤然明亮了数倍,月光化作实质般的银辉,洒落而下,在废墟之上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 一道白衣身影,踏月而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剑眉星目,鬢角微霜。 他穿著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腰间悬著一柄古朴长剑。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武者,倒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大儒。 但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的虚空都会凝结出一朵晶莹的冰莲。 冰莲绽放,旋即凋零,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步步生莲,月华相隨。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北秦皇室大供奉,澹臺无泪,奉陛下密令,暗中护卫长公主殿下。” 中年男子在嬴月身后十丈处停下,声音如同冰玉相击,清越而冷漠。 澹臺无泪! 听到这个名字,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杨用及,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北秦皇室大供奉,澹臺无泪! 三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陆地神仙,据说其“明月剑道”已臻化境,曾一剑霜寒三千里,冰封黄河三日不绝! 他是北秦皇室的定海神针,是北秦武道的精神象徵。 二十年前便已闭关不出,传闻在参悟更高的剑道境界。 没想到,今夜他竟然出现在这里! 而第二股气息—— 来自西北方向。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於澹臺无泪的……诡异、縹緲、仿佛不存在於这个时空的违和感。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异象。 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的“空”与“虚”。 一个穿著灰色僧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废墟边缘的一截断柱之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之人,不辨男女。 他面容素净,不施粉黛,眉眼间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恬淡。 灰色的僧衣洗得发白,赤著双足,脚踝上繫著一串古朴的木质佛珠。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映照著另一个世界。 当他看向你时,你会觉得她看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后无尽的因果、轮迴、宿命。 他手中拈著一枝枯梅,梅枝无花,只有乾瘪的枝椏。 但就是这枝枯梅,却让在场所有陆地神仙级別的强者,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阿弥陀佛。” 轻诵佛號,声音空灵,仿佛从天外传来,也是不辩男女: “在下子书观音,受故人之託前来。” 子书观音! 这个名字一出,就连澹臺无泪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五十年前便已失踪的佛门圣者,传说中已经触摸到“因果律”边缘的绝世奇人! 他曾以一己之力,化解西域三十六国持续百年的战乱。 他曾孤身深入南疆十万大山,超度万千怨灵。 他曾在东海之滨,与当时肆虐沿海的“吞天海兽”论道三日,海兽自此潜踪。 而后,他便从世间消失,再无音讯。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坐化,或者破碎虚空而去。 没想到,他竟然还活著! 而且……出现在了这里! 嬴月看著身后这两位足以震动整个天下的绝世强者,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属於北秦长公主的矜贵与自信。 她缓缓转身,面向苏清南,一字一句,声音清越如凤鸣: “澹臺供奉,陆地神仙,明月剑道已至『无我无剑』之境。” “观音仙,五十年前便已窥得因果之门,佛法修为深不可测。” “加上本宫自己——” 嬴月周身气息轰然爆发! 那不是武道真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皇室龙气、权谋煞气、以及某种古老血脉之力的特殊力量。 虽然不如陆地神仙那般浩瀚,却也达到了半步神仙的层次,更带著一种统御眾生的煌煌威压。 “以及……” 她抬头看向半空中,那个虽然面具破碎、陷入疯狂,但依旧被她以某种秘法暂时控制的暗月尊者。 “四位陆地神仙级別的战力。” 嬴月凤眸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爷现在觉得……” “你这北凉龙潭,还能留得住本宫吗?” 话音落下,四股恐怖的气息在幽州城的夜空中交织、碰撞! 澹臺无泪的明月剑意,清冷孤高,仿佛要將万物冻结。 子书观音的因果佛韵,空灵縹緲,仿佛要超脱此世。 暗月尊者的黑暗邪力,疯狂暴虐,仿佛要吞噬一切。 嬴月的皇室龙威,煌煌正大,仿佛要统御八荒。 四股气息,四种意境,却在此刻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隱隱將苏清南一方完全笼罩! 压力。 前所未有的压力。 秦无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额角渗出冷汗。 杨用及眉头紧锁,周身浩瀚气息不断流转,抵抗著这四重领域的压制。 白璃冰翼微颤,玄冰之力全力运转,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连远处那些普通的北凉將士、幽州百姓,此刻也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整片天空都要塌陷下来。 四位陆地神仙级別的存在同时施压,这是足以让任何势力都颤慄的恐怖力量。 然而—— 面对这四位陆地神仙,苏清南却笑了。 不是强装镇定,不是虚张声势。 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手。 “不错。” 苏清南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欣赏:“澹臺无泪的明月剑道,已至『剑即是月,月即是剑』的人剑合一之境,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剑界』,確实堪称当世剑道巔峰。” “子书观音的因果佛法,已能初步干涉现实规则,枯梅在手,可断因果,可续轮迴,不愧是五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圣者。” “暗月尊者虽被寒渊侵蚀,神智混乱,但正因如此,其破坏力反而更加不可控,更加危险。” “至於殿下你……” 苏清南看向嬴月,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嬴氏血脉中传承的『祖龙之气』,竟然能在你身上復甦到这种程度,倒是让本王有些意外。看来北秦皇室这些年的祭祀和积累,没有白费。” 他如数家珍般地点评著,语气轻鬆得仿佛在点评几件艺术品。 嬴月眉头微皱。 不对劲。 苏清南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面对四位陆地神仙级別的压力,他怎么还能如此从容? 难道他还有底牌? 不可能! 北凉明面上的陆地神仙,应该只有杨用及和那个神秘的青铜面具人——等等! 嬴月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半空。 暗月尊者虽然被她以秘法暂时控制,但其本身也是陆地神仙级別的战力。 而苏清南这边…… 杨用及是陆地神仙。 白璃虽然受伤,但也是陆地神仙级別的溟妖。 还有苏清南自己,显然也是陆地神仙。 这样算来,苏清南这边,也有三位陆地神仙级別的战力。 三位对四位…… 虽然数量上少一位,但这里是北凉的地盘,苏清南本人更是深不可测…… 不对…… 苏清南表现的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她不安。 就在嬴月心中警铃大作时—— 苏清南忽然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穿透了四重领域的压制,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下,你確实准备得很充分。” 苏清南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向虚空: “四位陆地神仙级別的战力,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横扫一方,甚至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但是……” 他的指尖,一点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光芒,开始凝聚。 那不是真气,不是元气,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 那是一种……仿佛超越了能量范畴,直接触及世界本源规则的……“理”与“道”!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苏清南的声音变得縹緲,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为什么本王明明知道你会有后手,明明知道你带了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这样的底牌……” “却还是让你……把他们都叫了出来?” 嬴月心头狂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 又是那种感觉…… 果然,苏清南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但是,殿下——” 苏清南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嬴月,看向她身后的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確定,这两位……真的是来帮你的吗?” 苏清南的话音刚落,嬴月心头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 澹臺无泪依旧站在那里,白衣胜雪,剑意凛然。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苏清南身上,也没有落在她这个长公主身上。 而是……落在了那个捧著紫檀木匣的高进忠身上! 这位北秦剑圣的眼神中,没有敌意,没有戒备,反而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护卫她,而只是为了……完成某个既定的任务。 而子书观音—— 这位五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佛门圣者,此刻正微微垂首,手中的枯梅轻轻旋转。 他的目光,同样没有看嬴月。 而是落在了……苏清南身上! 那双仿佛能看透因果轮迴的眼眸中,竟然闪过一丝……近乎敬畏的光芒? “你们……”嬴月声音发颤,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绕心头,“你们到底……” “长公主殿下。” 澹臺无泪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如冰:“陛下確实密令微臣暗中护卫殿下安全。” 他顿了顿,缓缓补充:“但陛下还有另一道密令。” “什么密令?!”嬴月厉声喝问。 “若殿下在北凉行事过激,或试图破坏太子殿下与北凉王的盟约……” 澹臺无泪的语气毫无波澜:“微臣有权……制止殿下。” 制止! 不是护卫,是制止! 嬴月娇躯剧震,踉蹌著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 她猛地转头看向子书观音:“那你呢?!观音仙!你也是受父皇密令?!” 子书观音轻嘆一声,那声嘆息中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沧桑: “在下此行,確实受故人所託。” “但那位故人……並非公主。” 他抬起眼眸,目光复杂地看向苏清南: “而是……北凉王。” …… 第四十一章 这是你最后的底牌?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这是你最后的底牌? 而是……北凉王。 五个字。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却让嬴月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底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清南。 那张清冷绝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你……什么时候……” 嬴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隨时会断掉的丝线: “什么时候……收服了子书观音?” 她无法理解。 五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触摸到因果律边缘的佛门圣者,怎么会听从苏清南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藩王调遣? 这已经不是实力强弱的问题。 这是……完全违背常理!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子书观音,眼神中带著一种……仿佛在看老朋友的温和。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 “东海之滨的论道,还作数吗?” 子书观音闻言,竟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佛礼: “王爷当年三问,直指佛门根本。在下苦思五十载,终得解惑。此恩此缘,不敢忘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东海之滨? 三问? 五十载?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让嬴月更加茫然。 苏清南今年才多大? 怎么可能在五十年前与子书观音论道? “不……不可能……” 嬴月人傻了:“五十年前……你还没出生……你们怎么可能……” “殿下误会了。” 子书观音微微摇头,手中的枯梅轻轻转动: “在下所说的『故人』,並非北凉王本人。” 他顿了顿,那双仿佛能看透因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 “而是北凉王的……师尊。” 师尊?! 这个词一出,在场所有人—— 包括澹臺无泪、杨用及、秦无敌……都神色一动! 苏清南的师尊? 那位神秘莫测,从未在世人面前显露过真容,却培养出了苏清南这等绝世人物的存在? 他究竟是谁? 他怎么会与五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子书观音相识? 而且看子书观音的態度,对那位“师尊”似乎……极为敬重? 苏清南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著子书观音,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五十年前,在下在东海之滨与『吞天海兽』论道。” 子书观音的声音缓缓响起,带著一种敘述古老传说的平静: “那一战,在下虽以因果佛法暂时困住了海兽,却也伤了本源,陷入濒死之境。” “就在在下即將坐化之际,一位青衣道人踏浪而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那道人身形飘渺,面容隱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但他只一挥手,便平息了海兽的狂暴;只一句话,便让那孽畜心甘情愿退回深海,永不再犯。” “而后,他看了在下一眼。” 子书观音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说:『你之道,在於因果,却困於因果。今日你为苍生捨身,当有一线生机。吾赠你一枝枯梅,待五十年后,吾之传人现世,你持此梅前往北凉,了却这段因果,可得超脱。』” 他抬起手中的枯梅: “便是此枝。” 眾人这才注意到,那枝看似普通的枯梅,枝干上竟隱隱流转著淡淡的金色纹路。 那不是雕刻,不是绘製,而是……天然生成的纹理! 仿佛这枝枯梅本身,就是某种大道的载体! “五十年……” 子书观音看向苏清南,深深一揖: “今日在下依约而来,得见王爷。王爷身上气息,与当年那位道人有七分相似,更有三分……青出於蓝。” “故人之託,在下不敢忘。今日起,在下愿留於北凉,助王爷一臂之力,了却这段因果。” 说完,他退后一步,站在了苏清南身侧。 姿態已经很明显了—— 他选择站在北凉这一边。 嬴月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诞起来。 她费尽心机,动用了北秦皇室最大的两张底牌——剑圣澹臺无泪和佛门圣者子书观音。 本以为这是她最后的翻盘机会。 却没想到…… 澹臺无泪受父皇密令,关键时刻会“制止”她。 而子书观音,更是五十年前就与苏清南的师尊有约,此行根本就是为了报恩而来! 她带来的两张王牌…… 没有一张是真正属於她的! “哈……哈哈……” 嬴月忽然笑了,笑声悽厉而绝望: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笑道:“但那又如何?本宫打不过,还逃不了吗?” 话音刚落—— 嬴月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原本煌煌正大的皇室龙威,在这一刻陡然扭曲,变得诡异起来了。 她的双眸之中,金色的龙形虚影开始染上血色,瞳孔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恶魔之眼,缓缓亮起。 玄色狐裘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上面暗金色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扭曲的黑蛇,在她周身游走。 最可怕的是她的眉心—— 一道漆黑如墨、形状如同闭合眼睛的诡异符文,正缓缓浮现,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邪恶气息。 “这是……” 一直面无表情的澹臺无泪,此刻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嬴氏血脉禁术——祖龙噬天诀?!” 他的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忌惮! “殿下不可!” 澹臺无泪厉声喝道:“此术一旦施展,必损寿元,更会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凶兽!陛下严令禁止皇室成员修习此术!殿下怎敢——” “陛下?呵……” 嬴月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容,那笑容不再是属於人类的矜贵,而是一种近乎魔物的狰狞: “他都把我当弃子了,我还管什么禁令?” 她缓缓抬起双手,指尖开始生长出尖锐的、漆黑如墨的指甲。 每一根指甲上,都缠绕著血色的纹路,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 “既然你们都想要我死……” 嬴月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如同来自九幽的魔音: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绝望!” 最后一个字落下—— 轰!!! 一股比之前强横十倍、百倍的恐怖力量,从嬴月体內轰然爆发。 那不是真气,不是元气,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 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毁灭意志! 天空中的冷月,骤然被染上一层血色。 月光洒落,不再是清冷的银辉,而是粘稠的、仿佛血水般的猩红光芒。 大地开始震颤,废墟中的碎石残骸无风自动,缓缓悬浮到半空,然后——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齏粉! “不好!” 杨用及脸色骤变,周身浩瀚气息全力爆发,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秦无敌、文彦博等人: “所有人退后!这不是陆地神仙的力量!这是……上古魔龙的显化!” 上古魔龙?! 眾人骇然! 传说中,嬴氏一族的祖先,曾在上古时代与一条为祸人间的魔龙血战,最终以生命为代价將其斩杀,並將其龙魂封印在血脉之中。 从此,嬴氏一族便拥有了祖龙之气,但也因此背负著被魔龙意志侵蚀的风险。 而祖龙噬天诀,便是强行唤醒血脉中那缕魔龙意志的禁术! 一旦施展,施术者將获得堪比上古魔龙的恐怖力量,但同时……也会逐渐丧失自我,最终彻底沦为魔龙的傀儡。 “嬴月!住手!” 澹臺无泪终於动容,他一步踏出,手中古朴长剑鏗然出鞘! 剑出,月华倾泻!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银色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倒掛,朝著嬴月斩落。 这一剑,没有丝毫保留。 澹臺无泪知道,若再不阻止,嬴月將彻底坠入魔道,万劫不復。 然而—— “呵……” 嬴月只是轻笑一声,抬起右手,对著那道足以冰封黄河的剑光,轻轻一抓。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道璀璨的银色剑光,竟在她掌中……寸寸崩碎。 化作漫天冰晶,簌簌落下。 “澹臺供奉……” 嬴月缓缓转头,那双已经完全变成血色的眼眸,冰冷地看向澹臺无泪: “你的明月剑道,確实厉害。” “但……” 她嘴角的狰狞笑容愈发浓郁: “在本宫的『祖龙之力』面前……还不够看!” 话音未落—— 嬴月的身影,骤然消失! 不是速度快到极致的那种消失。 而是……仿佛融入了空间,融入了这片被血色月光笼罩的天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澹臺无泪身后。 五指成爪,带著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狠狠抓向澹臺无泪的后心。 “小心!” 子书观音低喝一声,手中枯梅轻轻一点。 嗡—— 虚空中,无数金色因果线浮现,交织成一张大网,试图將嬴月束缚。 然而,那些因果线在接触到嬴月周身的血色光芒时,竟如同冰雪遇火,迅速消融、断裂! “因果之力?呵……” 嬴月看都没看子书观音一眼,只是冷笑道: “此时此刻……你的因果,束缚不了我!” 轰! 她一爪落下! 澹臺无泪本就不想伤她,瞬间被爪风擦中左肩。 刺啦—— 月白色的长衫被撕裂,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澹臺无泪肩头。 诡异的是,那伤口中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漆黑如墨、散发著腥臭气息的粘稠液体。 “魔龙之毒?!” 澹臺无泪脸色一白,迅速封住左肩穴位,连连后退。 只一击,这位北秦剑圣,便已受伤!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嬴月竟然还藏著这样一张……同归於尽的底牌! “现在……” 嬴月缓缓转身,那双血色的眼眸,死死盯住苏清南: “王爷还觉得……本宫逃不了吗?”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疯狂与得意。 仿佛在说:你们可以算计我,可以背叛我,可以把我当弃子。 但你们……留不住我!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平静,淡然,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战的魔龙之力,也不过是……一缕微风。 “殿下確实让本王惊讶。”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没想到,嬴氏血脉中的魔龙意志,竟能被殿下唤醒到这种程度。” “看来,殿下这些年……没少在暗中修炼此术。” 嬴月冷笑:“是又如何?这本就是我嬴氏一族最大的秘密!也是我……最后的底牌!” 她缓缓抬起双手,血色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两条狰狞的血色龙影: “王爷,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放我离开。本宫可以发誓,今日之事,绝不外传。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第二……” 她眼中血芒大盛: “本宫拼著彻底魔化,也要拉著你们所有人……同归於尽!”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以整座幽州城,以在场所有人的性命为筹码的……最后威胁! 秦无敌握紧了刀柄,额角青筋暴起。 杨用及眉头紧锁,周身气息不断流转。 子书观音手中枯梅轻颤,似乎在做某种决断。 澹臺无泪封住伤口,眼神冰冷。 所有人都看向苏清南。 等待他的决定。 是放虎归山? 还是……玉石俱焚? 然而—— 苏清南却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清晨的薄雾。 但就是这抹笑容,让嬴月心中那股疯狂燃烧的魔龙之焰,莫名地……颤抖了一下。 “殿下说,这是你最后的底牌?”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洞穿万物的透彻: “但殿下有没有想过……”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但整个天地,仿佛都隨著这一步……轻轻震动了一下。 血色月光开始波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悬浮的碎石残骸,簌簌落下。 那股笼罩全场的、来自上古魔龙的毁灭意志,在这一步之下,竟隱隱有了……退散的跡象。 “本王既然敢让殿下把底牌都亮出来……” 苏清南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仿佛从地底深处升起: “自然是因为……” “本王的手中……” “握著比殿下更大的……底牌。” 话音未落——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的嗡鸣,从苏清南体內响起。 …… 第四十二章 斩陆地神仙!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斩陆地神仙! 苏清南话音落下的剎那,整个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嬴月那双已经完全被血色吞噬的眼眸中,疯狂的光芒微微一顿。 更大的……底牌? 比祖龙噬天诀这种燃烧血脉、以寿元和神智为代价换取的上古魔龙之力……更大的底牌? 不可能! 这已经是嬴氏一族最深的禁忌,是传承万年的血脉之力,是她最后的拼命手段。 苏清南一个二十出头的藩王,就算天赋再高、奇遇再多、师尊再强,又怎么可能拥有比这更强大的力量? 除非…… 嬴月的心中,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 除非苏清南……根本就不是人! “装神弄鬼!” 嬴月嘶吼一声,周身血色龙影骤然膨胀! 她的身形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额头的龙角更加狰狞,脸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鳞片,双手彻底化作龙爪,指甲漆黑如墨,足有三尺之长。 玄色狐裘已被狂暴的力量撕碎,露出下面覆盖著半透明鳞片的肌肤。 一条布满倒刺的龙尾,从她身后缓缓伸出,轻轻一摆,便將数丈外一截断裂的石柱扫成齏粉。 “祖龙真身……第二形態?!” 澹臺无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惊骇: “她竟然……將禁术推演到了这种地步?!” 要知道,祖龙噬天诀在嬴氏皇室的记载中,一共只有三层。 第一层,唤醒血脉中的祖龙之气,获得堪比陆地神仙的力量。 第二层,显化部分龙躯,力量暴增十倍,但神智会逐渐丧失。 而第三层…… 据说从未有人达到过。 因为达到第三层的人,都已经彻底沦为魔龙的傀儡,被皇室暗中处理掉了。 嬴月此刻展现的,正是第二形態! 她的气息,已经超越了寻常陆地神仙,达到了一个难以估量的恐怖层次。 “苏清南!” 嬴月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龙吟与咆哮的怪响: “现在……你还敢说你有更大的底牌吗?!” 她猛地张开双手,血色龙影在她身后凝聚成一条百丈长的狰狞魔龙虚影。 魔龙仰天长啸,猩红的龙息喷涌而出,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腐蚀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让远处的幽州城墙都开始微微震颤,砖石簌簌落下。 全城百姓惊恐地匍匐在地,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在杨用及全力撑起的屏障下,依旧感到呼吸困难,灵魂都在颤抖。 这已经不是凡俗的力量了。 这是……接近神话的力量! 然而—— 面对这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势,苏清南依旧平静。 他甚至……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魔龙的咆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嬴月。” 苏清南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被染成血色的月亮: “你见过……真正的天吗?” 嬴月一怔。 什么意思? 苏清南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凝聚任何光芒,没有催动任何真气。 他只是……对著夜空,轻轻一拂。 仿佛在拂去画卷上的尘埃。 然后—— 嗡!!! 整个天地,骤然一暗! 不是光线消失的暗。 而是……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帷幕,被缓缓拉开,露出了后面……更加深邃、更加浩瀚、更加难以理解的……真实! 血色的月光消失了。 魔龙的咆哮消失了。 甚至连幽州城、废墟、人影……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 不是夜空中的星星。 而是……真正的、浩瀚无垠的、每一颗星辰都在缓缓运转的……宇宙星空! 嬴月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她的魔龙之躯,在这片星空下,忽然显得……无比渺小。 就像一条小溪中的泥鰍,忽然被扔进了汪洋大海。 “这是……” 嬴月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本王的……道域。” 苏清南的声音,从星空中传来,縹緲而威严: “或者说,是本王的……世界。” 道域?! 世界?! 这两个词,让在场所有陆地神仙级別的强者,都浑身剧震! 道域,是陆地神仙將自身武道意志与天地法则结合,形成的特殊领域。 在道域中,施展者就是绝对的主宰,可以大幅压制对手的实力。 但道域终究只是“领域”,是依附於现实世界存在的。 而“世界”…… 那是传说中,只有上古圣皇、神明、或者那些触摸到“创世”门槛的绝世大能,才能开闢的……独立空间。 自成一界,法则自定! 苏清南……竟然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 “不可能……” 嬴月疯狂摇头,龙尾不安地摆动,將身下的废墟扫出深深的沟壑: “你才多大!你怎么可能开闢世界!这一定是幻术!一定是障眼法!” 她猛地咆哮一声,身后的魔龙虚影轰然暴涨,张开血盆大口,朝著星空深处狠狠咬去! 她要撕碎这虚假的幻象! 她要证明,这一切都是苏清南在虚张声势! 然而—— 魔龙的巨口,在触碰到星空边缘的剎那,骤然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 而是……仿佛陷入了泥潭。 不,比泥潭更可怕。 是陷入了……无尽的虚无。 那魔龙虚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分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这片星空之中。 仿佛一滴墨水滴入了大海,瞬间被稀释、同化、消失。 “在本王的世界里……” 苏清南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星空中央。 此刻的他,月白锦袍,玄色大氅。 依旧是那般模样,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蕴含著亿万星辰的生灭,蕴含著万古岁月的沧桑。 站在那里,如高山、如巨擘、如天堑。 “一切法则,皆由本王制定。” 他轻轻抬手。 嗡—— 星空之中,无数星辰开始移动、排列、组合。 最终,凝聚成一条……比嬴月身后的魔龙虚影庞大万倍、璀璨万倍、威严万倍的……星河巨龙! 那条龙,完全由星辰组成。 每一片龙鳞,都是一颗闪烁的恆星。 每一根龙鬚,都是一条流淌的星带。 龙眼睁开,如同两轮炽热的太阳,照亮了整个星空。 “这……这是什么……” 嬴月的声音,彻底变成了惊恐的呜咽。 她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生命时,无法抑制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祖龙。” 苏清南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上古时代,守护人族的四大圣兽之首——星辰祖龙。” “你血脉中那缕魔龙意志,不过是祖龙陨落后,被『影月神宫』以邪术污染、扭曲的……残次品。” 他轻轻挥手。 星河巨龙缓缓低头,那双如同太阳般的龙眼,静静凝视著嬴月。 只一眼。 嬴月周身所有的血色光芒,所有的魔龙之力,所有的疯狂意志…… 瞬间消融,顷刻蒸发! “啊!!!” 嬴月发出悽厉的惨叫。 她感觉到,自己血脉中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强行剥离! 那些覆盖在她体表的黑色鳞片,一片片剥落,化作黑色的灰烬,消散在星空之中。 额头的龙角寸寸断裂。 龙爪重新变回人类的手指。 龙尾缩回体內。 短短几个呼吸,她便从半人半龙的魔物,变回了……那个穿著破碎狐裘、脸色苍白如纸的北秦长公主。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眉心,那道漆黑的眼睛符文,並没有消失。 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但符文散发出的不再是邪恶气息,而是一种……纯净的、古老的、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金色光芒! “这是……” 嬴月颤抖著抬起手,触摸著眉心的符文。 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从符文中流淌而出,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远比之前的魔龙之力更加庞大、更加精纯、更加……神圣! “本王帮你净化了血脉中的污染。” 苏清南的声音传来: “现在,你体內的,不再是魔龙意志,而是……真正的祖龙血脉。” 嬴月呆呆地站在原地,感受著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股力量,强大到让她颤抖,却又……温顺如绵羊。 仿佛它本就属於她,只是被尘封了太久,被污染了太久。 如今,重见天日。 “为什么……” 嬴月抬起头,看向星空中央的苏清南,声音哽咽: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清南微微一笑: “因为你……对本王还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本王说过,你的胸怀……还不够大。” “现在,本王帮你拓宽了。” 话音落下,星空开始缓缓消散。 星辰隱去。 星河巨龙化作漫天光点。 一切,重新变回了废墟、夜色、月光。 仿佛刚才那浩瀚的星空、那威严的巨龙,都只是一场梦。 但嬴月知道,那不是梦。 她体內的力量,她眉心的符文,都在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星空消散,万物归位。 幽州城的废墟之上,夜色重新笼罩。 嬴月跪倒在地,感受著体內那纯净而浩瀚的祖龙血脉,神情复杂地望向苏清南。 杨用及、秦无敌、白璃、澹臺无泪、子书观音……所有人也都静静地站著,等待著北凉王的下一步指示。 而就在这片寂静中—— 一道微不可察的黑色涟漪,在废墟边缘悄然盪开。 那是空间被撕裂的徵兆。 暗月尊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今晚已经彻底失败了。 嬴月的底牌被破。 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倒戈。 苏清南展现出了超越认知的力量。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逃! 必须逃! 暗月尊者青铜面具下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疯狂被求生的本能取代。 他周身的黑暗之力开始疯狂向內坍缩,不再是攻击,而是……凝聚成一点! 他要以毕生修为为代价,施展影月神宫最禁忌的逃遁秘术——暗影破碎! 这种秘术,能够瞬间撕裂空间,遁入虚无,代价是……修为永久跌落一个大境界,且百年內无法恢復。 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只要能活下来! 只要能逃回北冥冰原,將今夜所见的一切稟报神宫—— 北凉王的谋划! 北凉王的底蕴! 北凉王的实力! 这些情报,足以让他將功补过,甚至……得到神宫之主的奖赏。 “想走?” 就在暗月尊者即將完成秘术的剎那,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从远处传来。 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暗月尊者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只见不知何时,苏清南已经站在了他身前。 不是瞬移,不是残影。 而是……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看见。 更可怕的是,苏清南此刻依旧神色淡然。 但他的周身,却笼罩著一层淡淡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光晕。 那光晕很淡,却让暗月尊者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窒息。 仿佛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尊……神。 “在本王面前……” 苏清南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漠视苍生的威严: “谁允许你逃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轻轻鬆开了捏著的手指。 那根修长的手指,对著暗月尊者额头上已经破碎大半的青铜面具,轻轻一点。 只是指尖轻触面具表面。 但暗月尊者却感到,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顺著那一点微光,轰然灌入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存在的每一个角落。 “啊!!!” 这一次的惨叫,不再是他用嘴巴发出的声音。 而是一种直接从灵魂本源发出的……崩碎之音。 咔、嚓。 青铜面具彻底粉碎。 露出了面具下那张已经完全非人的面孔—— 皮肤呈现出腐烂的灰黑色,布满了扭曲的黑色血管,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幽洞,口鼻之中不断涌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这就是长期修炼影月神宫邪术、被北冥寒渊侵蚀的最终下场。 人不人,鬼不鬼。 但更可怕的是—— 隨著苏清南那一指点下,暗月尊者体內那股支撑著他力量的“本源”,开始疯狂地……崩塌! 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封印。 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最根本的法则层面上,直接……抹除! “不……不可能……” 暗月尊者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都带著灵魂崩碎的颤音: “这是……神宫之主赐予的……不朽本源……你怎么可能……抹除……” “不朽?” 苏清南终於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嘲讽笑容。 那笑容沉寂无声,却充满著轻蔑,让暗月尊者感到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你们影月神宫,窃取溟妖血脉炼製出的这点污秽之气……” 他轻轻摇头: “也配称不朽?” 话音落下,暗月尊者的身躯在眾目睽睽之下,正在一寸寸崩塌。 先是皮肤化作飞灰,露出下面扭曲的骨骼。 骨骼迅速腐朽、风化,变成一捧苍白的粉末。 最后连那捧粉末,也在夜风中飘散,不留一丝痕跡。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一位陆地神仙级別的强者,一位影月神宫的高层,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连一丝气息、一缕残魂、一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都没有留下。 废墟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 第四十三章 棋局的另一面!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棋局的另一面! 所有人,无论是跪伏在地的嬴月,还是肃立一旁的澹臺无泪、子书观音,亦或是秦无敌、白璃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著暗月尊者消失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血跡,没有碎骨,没有残留的气息。 仿佛刚才那个还拥有陆地神仙威能、还能释放出恐怖黑暗力量的影月神宫尊者,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这……这是……”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杜文渊。 这位大乾礼部右侍郎瘫坐在断壁残垣旁,嘴唇哆嗦著,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或者说,已经被连续不断的衝击,彻底摧毁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先是云州光復的捷报,那是战略层面的震撼。 再是嬴月祖龙真身的显化,那是力量层面的震撼。 然后是苏清南开闢“世界”、召唤星河巨龙、净化祖龙血脉,那是认知层面的顛覆。 而现在…… 是彻底、纯粹、毫无保留的……恐惧。 一根手指。 只是轻轻一点。 一位陆地神仙,就这样……没了? 连灰都没剩下? “陆地神仙……不是应该……不死不灭吗?” 杜文渊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不是说……到了这个境界,肉身可腐,神魂不灭,状如神仙?”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清南。 月白锦袍,玄色大氅,依旧是那个年轻藩王的模样。 但此刻在杜文渊眼中,那道身影,已经超越了传说中的“神仙”。 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对视一眼,也从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欣喜。 此刻二人心中都有了一个答案:看来时间真有真仙之境。 继而二人又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此年轻的“真仙”,也不知对这个世间来说,是福,是祸…… 然而,他们二人想错了。 苏清南並非他们想像的真仙,甚至都不是陆地神仙…… 此刻的苏清南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嬴月。 “起来吧!” 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嬴月身体微微一颤,缓缓站起身。 此刻的她,衣衫破碎,髮髻散乱,脸上还带著泪痕。 但眉心的那道符文,却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神圣感。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眼神复杂无比。 有敬畏,有感激,有迷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王爷……” 她刚开口,就被苏清南打断了: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北凉。” “北秦那边,本王会传信。” “至於你的身份……” 苏清南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高进忠: “高公公,回去后知道该怎么说吗?” 高进忠躬身道:“殿下放心,奴婢知道分寸。长公主殿下在北凉歷练,体察民情,与王爷相谈甚欢,决定多留些时日。” 很官方的说辞。 但足够了。 嬴月咬了咬唇,最终只是深深一礼: “嬴月……遵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父皇和太子哥哥將她当成了弃子。 苏清南给了她新生,却也握住了她的一切。 她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成为苏清南的女人。 或者说,成为他的禁臠。 …… 一切尘埃落定后,一直安静站在苏清南身后的杨用及,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戏到尾声,也该再轮到他出场了。 北秦已经可谓涇渭分明,但乾京的水还是太混了。 然后,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面具很普通,只是遮掩面容而已。 但当面具摘下的剎那—— “噗通!” 杜文渊直接从断壁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但他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著杨用及那张脸,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你……你是……杨……杨……” “杨用及。” 杨用及温和地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平静而从容: “大乾曾经的布衣宰相,两朝帝师。文压翰林,武……姑且也算有些手腕。” 他顿了顿,看向面无人色的杜文渊: “杜侍郎,十六年不见,別来无恙?” 轰—— 杜文渊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杨用及! 真的是杨用及! 那个传说中的布衣宰相,那个被无数文人视为精神领袖,那个在十六年前突然掛冠而去、飘然远隱,留下无数传说的……杨用及! 他竟然还活著! 他竟然……在北凉! 他竟然……是苏清南的幕僚?! “不……不可能……” 杜文渊喃喃自语,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 “杨公……您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或者破碎虚空而去了?” 杨用及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儒雅,却让杜文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衝头顶: “十六年前,我確实该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当年我掛冠而去,並非因为什么『天象示警,国运有厄』,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事?” 杜文渊下意识问道。 “我发现,大乾的国运,正在被人……偷偷蚕食。” 杨用及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 “有人勾结北蛮,出卖军情;有人私通影月神宫,换取邪术;更有人……暗中谋害皇室血脉,企图顛覆江山。” 他每说一句,杜文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本想將此事稟报先帝,但还没等我进宫,就遭到了……截杀。” 杨用及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温润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两位陆地神仙,十二位天境,在乾京城外三百里的『断魂谷』设伏。” “若非我早有准备,恐怕十六年前,我就真的死了。” 杜文渊浑身一颤: “那……那是谁……” “是谁?” 杨用及笑了笑:“杜侍郎在朝为官多年,难道猜不到吗?” 杜文渊猛地看向苏清南。 只见苏清南依旧神色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有寒冰在凝聚。 “原来如此……” 杜文渊喃喃道。 结合当年之事,他的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杨用及的声音將杜文渊拉回现实: “为什么我会在北凉?” “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完成我当年未竟的事业。” “因为只有北凉王,才有能力……肃清这污浊的世道。” 他看向杜文渊,目光深邃: “杜侍郎,你是聪明人。” “现在,你有一个选择。” “选择?”杜文渊茫然。 “是继续当狗,回去復命,然后等著北凉大军兵临城下时,被当成弃子。” 杨用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还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生路…… 杜文渊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知道杨用及是什么意思。 倒戈。 暗中投向北凉。 成为北凉在乾京的……內应。 “我……” 杜文渊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厉害。 他想说“我是朝廷命官,怎能背叛朝廷”。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苏清南的实力。 看到了杨用及的回归。 看到了嬴月的归顺。 看到了……那四位陆地神仙级別的强者,对苏清南的敬畏。 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势力…… 乾京,真的挡得住吗? “杜侍郎不必立刻回答。”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 “不过,本王给你一个建议。” 他看向杜文渊,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回去后,將今夜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告诉张阁老。” “告诉他,北凉不日將北伐,幽州、云州已復,朔州、燕山关,指日可下。” “告诉他,嬴月已经归顺,澹臺无泪和子书观音,也已站在北凉这边。” “告诉他……” 苏清南顿了顿,语气转冷: “本王知道十六年前的事。” “也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杜文渊浑身一颤。 他知道,苏清南这是在……逼张阁老站队。 逼这位当朝首辅,在朝廷和北凉之间……做出选择。 “下官……明白。” 杜文渊深深叩首,声音嘶哑: “下官定將王爷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张阁老。” …… 三日后,深夜。 乾京,张府。 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著张阁老那张儒雅而阴沉的脸。 他手中捧著一卷密信,信上的字跡很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但內容,却让他……冷汗直流。 “苏清南……已入『世界』之境……” “暗月尊者……被一指抹杀……” “嬴月归顺……澹臺无泪、子书观音倒戈……” “杨用及……还活著……在北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 “王爷知道十六年前的事。” “也知道……您现在在想什么。” 张阁老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信纸飘落在地。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转动。 十六年前…… 那场雨夜…… 先帝临终前的嘱託…… 那个染血的盒子…… 还有那个秘密…… “原来如此……” 张阁老喃喃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恐惧: “原来杨用及没死……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现在,他回来了……带著苏清南……回来了……” 他知道,苏清南这是在逼他。 逼他做出选择。 是继续和萧定邦绑在一起,等著北凉大军兵临城下,清算旧帐。 还是……暗中倒戈,出卖萧定邦,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选择,似乎很简单。 但张阁老知道,这背后……隱藏著更大的凶险。 萧定邦不是傻子。 他执掌禁军多年,在军中根深蒂固,在乾京更是眼线无数。 一旦自己稍有异动,恐怕还没等到北凉大军,就先死在他的刀下了。 可是…… 如果不动…… 等苏清南真的北伐成功,兵临乾京…… 以他展现出的实力,以他麾下的那些陆地神仙…… 乾京,真的守得住吗? 到时候,自己和萧定邦,恐怕都难逃一死。 甚至……会被当成“勾结北蛮、出卖家国”的叛徒,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不行……” 张阁老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必须……早做准备。”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犹豫。 这一笔落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开始书写。 不是给苏清南的回信。 而是……给另一个人的密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时机已到,按计划行事。” 写完,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纸捲起,塞进一根特製的竹筒里。 然后,他走到密室角落,轻轻敲了敲墙壁。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暗道。 一个穿著黑衣、蒙著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暗道中。 “把这封信,送到春风楼。” 张阁老將竹筒递给黑衣人,声音低沉: “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黑衣人接过竹筒,躬身一礼,重新融入黑暗。 暗道关闭。 密室恢復寂静。 张阁老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 就看萧定邦,什么时候……死了。 …… 同一时间。 萧定邦受乾帝旨意秘密前往与北凉相近的樊相镇。 “两位,北方那边的情况,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萧定邦脸色阴沉,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怒火: “苏清南那小子,不仅拿下了幽州,还暗中派兵拿下了云州!” “现在北蛮南线门户大开,他下一步,肯定是要打朔州,打燕山关!” “一旦让他真的收復了十四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杀意: “到时候,他兵锋正盛,威望如日中天,我们再想动他……就难了。” 宇文拓冷哼一声: “萧將军何必长他人志气?北凉不过十万新军,就算加上那什么潜渊军,顶多十五万。” “北蛮在朔州和燕山关,至少还有三十万大军!” “更別说北蛮王庭那边,隨时可以增援。” “苏清南想一口气吞下朔州和燕山关?做梦!” 马腾则眯著眼睛,缓缓道: “萧將军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动手?” “不错。” 萧定邦沉声道: “我已经得到消息,苏清南为了打云州,动用了潜渊军五万精锐,现在北凉兵力空虚。” “如果我们现在出兵,以『协助北伐』为名,进驻北凉……” 他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等苏清南在朔州和北蛮打得两败俱伤时,我们突然发难,截断他的后路……” “到时候,幽州、云州,乃至整个北伐的成果,就都是我们的了!” 宇文拓和马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摘桃子! 这是赤裸裸的摘桃子! 但……很诱人。 “可是……” 马腾犹豫道: “朝廷那边……张阁老会同意吗?” “张阁老?” 萧定邦冷笑一声: “那个老狐狸,比谁都精。” “他已经默许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两人: “这是陛下亲笔写的密函,让我们『见机行事,便宜行事』。” 宇文拓和马腾接过密信,仔细看了看,確实是乾帝的笔跡和印信。 “既然如此……” 宇文拓眼中闪过狠厉: “那还等什么?” “我镇北军五万铁骑,隨时可以北上!” 马腾也点头: “我西凉军三万精锐,三日內即可集结完毕。” “好!” 萧定邦一拍桌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我们就……给苏清南一个惊喜!” “让他知道,这天下……” “不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说了算的!” 密室中,三人相视而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收渔利、功成名就的未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密谋的同一时间。 张阁老的那封密信,已经送到了春风楼。 送到了一个所有人都绝对想不到的人手中。 棋局,已经悄然改变。 而自以为是的黄雀…… 往往也是別人眼中的…… 蝉。 …… 第四十四章 嬴月想当北凉王妃?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嬴月想当北凉王妃? 幽州城,行辕偏厅。 烛火通明,映照著杜文渊那张依旧残留著惊惧的脸。 他坐在客位上,双手紧握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杯在轻微地颤抖,茶水盪起一圈圈涟漪。 三天了。 距离那夜的惊天变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但这三天里,杜文渊没有一夜能安眠。 每当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些让他灵魂战慄的画面,每一幕,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杜侍郎。” 一个温和的声音將杜文渊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抬头,只见杨用及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主位旁的客座上,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正微笑著看著他。 但此刻在杜文渊眼中,这笑容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要可怕。 “杨……杨公……” 杜文渊慌忙放下茶杯,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杨用及轻轻摆手制止了。 “杜侍郎不必多礼。” 杨用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语气平淡: “这三日,杜侍郎休息得可好?” “好……好……” 杜文渊言不由衷地应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休息得好才怪。 这三天,他被软禁在行辕的一处偏院里,虽然衣食无缺,也没有人限制他的自由,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北凉王的允许,他连幽州城都出不去。 “杜侍郎是聪明人。” 杨用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杜文渊脸上,那双温润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应该知道,王爷留你三日,是为了什么。” 杜文渊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下官……明白。” 他当然明白。 苏清南留他三日,不是为了款待他,也不是为了囚禁他。 而是为了……让他想清楚。 想清楚该站在哪一边。 想清楚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那杜侍郎……想清楚了吗?” 杨用及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中的压力却让杜文渊感到窒息。 “我……” 杜文渊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投降? 背叛朝廷,投靠北凉? 他从小读圣贤书,考科举,入仕途,一直以忠君爱国自詡。 现在要他背叛大乾,背叛陛下,背叛他经营了半生的仕途…… 可是不投降呢? 苏清南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藩王”的范畴。 那是接近神话的力量。 那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杜侍郎不必为难。” 杨用及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缓缓道: “王爷说了,不强求。” “杜侍郎可以回去,可以继续当你的礼部右侍郎,可以继续效忠朝廷。”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 “只是,等王爷北伐成功,兵临乾京时……” “杜侍郎,可要想清楚自己的下场。” 下场……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杜文渊的心臟。 他想起了暗月尊者的下场。 想起了那些被苏清南抹杀的刺客的下场。 如果乾京真的被攻破,如果苏清南真的问鼎天下…… 他杜文渊,这个曾经试图“申飭”北凉王、试图“定性”北伐的钦差大臣…… 会是什么下场? “我……我……” 杜文渊的声音开始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就在他即將崩溃、即將跪地求饶的剎那—— 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月白锦袍,玄色大氅。 正是苏清南。 “王爷。” 杨用及起身,微微躬身。 杜文渊也慌忙站起,想要行礼,却因为腿软,差点摔倒。 “不必多礼。” 苏清南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杜文渊: “杜侍郎,想清楚了吗?” “下官……下官……” 杜文渊张了张嘴,最终一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愿为王爷效力!” 他选择了投降。 选择了背叛。 选择了……活命。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喜悦,也没有嘲讽,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杜侍郎是聪明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 “下官明白!” 杜文渊连连叩首: “从今往后,下官唯王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苏清南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杜侍郎不必如此。本王要的不是奴僕,而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杜文渊愣住了。 他一个败军之將,一个被嚇破胆的朝廷命官,有什么资格成为北凉王的合作伙伴? “杜侍郎在朝为官多年,人脉广泛,消息灵通。” 苏清南淡淡道: “更重要的是,你是张阁老的嫡系,深得他的信任。” 杜文渊心头一凛。 他明白了。 苏清南是要他……做內应。 做北凉在乾京的……眼睛和耳朵。 “王爷的意思是……” “回去后,一切如常。” 苏清南缓缓道: “该稟报的稟报,该建议的建议。张阁老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只是,有些消息,要第一时间传给本王。” “有些事,要暗中配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本王不会让杜侍郎白做。” “待大事已成,杜侍郎的功劳,本王不会忘记。” “届时,封侯拜相,皆有可能。” 封侯拜相……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杜文渊心中激起了涟漪。 他今年四十五岁,官至礼部右侍郎,看似风光,实则已经到了仕途的瓶颈。 再往上,就是尚书、阁老。 但那需要背景,需要资歷,更需要……机遇。 而现在,机遇来了。 一个可能让他一步登天、封侯拜相的机遇。 “下官……遵命!” 杜文渊再次深深叩首,这一次,声音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狂热。 赌了! 反正朝廷那边,看起来也撑不了多久。 不如赌一把大的! 赌苏清南能成事! 赌自己能在这场改朝换代的巨变中……分一杯羹! “很好。” 苏清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杨用及: “杨先生,具体事宜,你与杜侍郎详谈。” “是。” 杨用及躬身应道。 苏清南不再多说,起身离开了偏厅。 留下杜文渊和杨用及,在烛火下,开始了密谋。 …… 同一时间。 行辕后院,一处精致的庭院內。 嬴月坐在石凳上,望著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梅花,神色平静。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限制她的自由,她可以在行辕內隨意走动,甚至可以出府,在幽州城內逛逛。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走不了。 不是身体被限制,而是……她没有走。 因为她有更好的选择。 眉心的那道金色符文,时刻提醒著她,她的血脉已经被净化,她的力量已经被重塑。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给的。 那个男人,叫苏清南。 一个强大到让她无法理解,却又……让她无法抗拒的男人。 “长公主殿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嬴月缓缓回头,只见一个穿著淡绿色衣裙、容貌清丽的侍女,正端著茶点,恭敬地站在她身后。 是绿萼。 苏清南的贴身侍女之一。 “绿萼姑娘。” 嬴月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有事吗?” “王爷请殿下过去一趟。” 绿萼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嬴月心头一动。 终於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带路吧。” …… 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著苏清南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他坐在书案后,手中拿著一卷兵书,正在细细阅读。 嬴月走进书房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 平静,淡然,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他无关。 “王爷。” 嬴月微微欠身,声音清越。 苏清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嬴月依言坐下,姿態优雅从容,丝毫没有被软禁三天的颓唐。 她在等。 等苏清南开出条件。 等她这个“筹码”的……最终归宿。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 苏清南並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目光深邃,仿佛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良久,他才缓缓道: “殿下这三日,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嬴月回答得很乾脆,没有丝毫犹豫。 “哦?” 苏清南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说说看。” “嬴月愿与王爷……做一笔交易。” 嬴月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交易?” 苏清南笑了,笑容中带著一丝玩味: “殿下现在……还有什么筹码,能与本王交易?” “有。” 嬴月的目光直视苏清南,那双凤眸中闪烁著智慧与野心的光芒: “大秦。” “整个大秦。” 苏清南眼神微动: “继续说。” “王爷与嬴异结盟,是因为他能给王爷提供军备、粮草、情报。” 嬴月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但嬴异终究是大秦太子,他给王爷的,只能是『大秦太子』能给的。” “而且,是有条件的。” “他要王爷將来允许大秦在云、朔二州设立互市,关税全免。” “他要王爷將来允许他率北秦远征军隨行,战后七三分成。” “这些都是交易。” “而嬴月……”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能给王爷的,是整个大秦。” “是无条件的,是整个大秦的……效忠。”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嬴月继续道: “王爷应该知道,北秦如今的局势。” “父皇年迈,精力不济。” “我那太子哥哥虽然得势,但朝中反对他的势力也不小。” “如果现在,嬴月回到大秦,以嬴月在朝中的影响力,以嬴月手中掌握的资源……” “大秦的朝局,会瞬间改变。” 她的声音中,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到那时,嬴异这个太子……还能坐得稳吗?” 苏清南终於开口: “殿下想……夺嫡?” “不。” 嬴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嬴月想……成为北凉王妃。”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书房中炸响。 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苏清南,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北凉……王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 “不错。” 嬴月的目光毫不避让: “王爷要北伐,要收復十四州,要问鼎天下……” “这些,嬴月都可以帮王爷。” “大秦的军备、粮草、情报,嬴月可以给得比嬴异更多。” “大秦的朝局,嬴月可以帮王爷掌控。” “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將来王爷若想更进一步,大秦……可以作为王爷的后盾。” “而嬴月所求……” 她直视苏清南的眼睛,一字一句: “只是一个名分。” “北凉王妃的名分。” “以及……” “將来,与王爷……共擎新天的资格。” 共擎新天! 又是这四个字。 但这一次,含义完全不同了。 之前她说“山河为界,共擎新天”,是要与苏清南平分天下。 而现在,她说“成为北凉王妃,与王爷共擎新天”…… 是要成为苏清南的女人,成为他霸业的一部分,与他……共享这天下! 书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两张同样年轻、同样野心勃勃的脸。 良久,苏清南才缓缓开口: “殿下……好大的魄力。” “王爷过奖了。” 嬴月微微欠身,姿態依旧优雅: “之前殿下说嬴月的胸怀太小,现在我只是懂了……” “懂得……如何將自己的价值,最大化。” “哦?” 苏清南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那殿下觉得,自己的价值……有多大?” “很大。” 嬴月的眉眼忽然增添了一抹亮色,徐徐揭开衣装,露出傲然挺立的胸膛。 “大到……足以让王爷心动。” “大到……足以让王爷,愿意给嬴月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个……与王爷並肩的机会。” …… 第四十五章 嬴月的奉献!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嬴月的奉献! 书房內,烛火摇曳。 嬴月徐徐揭开衣襟的动作,如同一朵在暗夜中缓缓绽放的墨色牡丹。 玄色狐裘下,露出月白色內衫的领口,以及一片如玉的肌肤。 但她的动作並非轻佻,而是一种庄重的、近乎献祭般的姿態。 苏清南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 他看著她那双凤眸。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著的不是情慾,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与决绝。 “殿下这是何意?” 苏清南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难道殿下以为,本王是会被美色所惑之人?” “不。” 嬴月的回答很乾脆: “嬴月从未如此想过。” “那殿下这是……” “这是嬴月的『诚意』。” 嬴月的声音清越,却字字如铁: “嬴月的身体,嬴月的美貌,嬴月的一切……都是嬴月与王爷交易的筹码。” “王爷可以不要。” “但嬴月,必须给。” 她顿了顿,缓缓將衣襟重新合拢,动作优雅而从容: “因为嬴月要让王爷看到——为了达成这个交易,嬴月可以付出一切。” “包括尊严,包括身体,包括……生命。” 苏清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难得的……欣赏。 “殿下果然与常人不同。” 他缓缓道: “寻常女子,若想要什么,要么以色相诱,要么以情动人。” “而殿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以野心为饵,以自身为注,以天下为棋盘。” “確实……有意思。” 嬴月微微欠身: “王爷过奖。” “不过……” 苏清南话锋一转: “殿下似乎忘了,本王……为什么要答应这个交易?” “嬴月没忘。” 嬴月的目光直视苏清南: “因为嬴月能给王爷的,比嬴异更多。” “更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冷: “嬴月能帮王爷,彻底掌控大秦。” “不是通过结盟,不是通过交易,而是通过……血脉。” 血脉? 苏清南眼神微动。 嬴月继续道: “王爷帮嬴月净化了祖龙血脉,让嬴月获得了真正的祖龙之力。” “这祖龙之力,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权柄。” “北秦皇室传承万年,血脉中皆流淌著祖龙之息。” “只是这万年来,血脉日渐稀薄,又被影月神宫污染,早已不復上古之威。” “但嬴月不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向自己的眉心。 那道金色的符文,骤然亮起! 嗡—— 一股浩瀚、古老、神圣的气息,从她体內瀰漫开来。 那不是真气,不是元气,而是一种……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纯粹的威压。 在这股威压下,书房中的烛火都微微摇曳,墙壁上的字画无风自动。 就连站在门外守候的绿萼,此刻也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是……” 苏清南的眼中,终於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祖龙血脉的……真正力量?” “不错。” 嬴月的脸上,露出一丝傲然: “万年来,嬴氏一族从未有人能完全觉醒祖龙血脉。” “即便是父皇,即便是歷代先祖,也不过是激活了皮毛。” “但嬴月不同。” “在王爷的帮助下,嬴月的血脉……已经彻底觉醒。” “现在,嬴月就是大秦皇室……血脉最纯正之人。” “也是唯一一个……能够以血脉之力,號令整个嬴氏一族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这意味著什么,王爷应该明白。” 苏清南当然明白。 如果嬴月真的能完全觉醒祖龙血脉,那么她在北秦皇室中的地位,將无人能及。 因为对嬴氏一族来说,血脉,就是一切。 血脉越纯正,地位越高,权力越大。 嬴异虽然是太子,但他的血脉纯度,绝对不如现在的嬴月。 也就是说…… 只要嬴月回到北秦,公开展现自己完全觉醒的祖龙血脉,那么嬴异这个太子的位置,將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甚至,北秦皇帝都可能被迫……重新考虑储君的人选。 “所以……” 苏清南缓缓道: “殿下是想以血脉为凭,夺嫡?” “不。” 嬴月再次摇头: “嬴月不想夺嫡。” 闻言。 苏清南缓步走近,停在嬴月面前三步处,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审视的光芒: “那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將嬴月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交错。 她抬起眼帘,那双凤眸中此刻燃烧著一种近乎妖异的光彩: “嬴月想要的,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北凉王妃的名分,以及与王爷共擎新天的资格。” “但殿下似乎忘了……” 苏清南微微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嬴月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危险: “北凉王妃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嬴月知道。” 嬴月不退反进,向前踏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所以嬴月才会站在这里,以身为注,以命为筹。”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王爷帮嬴月觉醒了祖龙血脉,这份恩情,嬴月铭记在心。” “但恩情归恩情,交易归交易。” “嬴月不想欠王爷什么,也不想让王爷觉得,嬴月是靠著恩情才坐上了那个位置。” “嬴月要凭自己的本事,让王爷心甘情愿地……给嬴月那个名分。” 苏清南的眼神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定著嬴月: “殿下倒是坦率。” “在王爷面前,没必要遮掩。” 嬴月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著三分嫵媚,七分野心: “王爷是聪明人,嬴月也是聪明人。” “聪明人之间说话,就应该直来直往。” “好一个直来直往。” 苏清南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著几分玩味: “那本王就直说了——殿下凭什么认为,本王会选择殿下,而不是嬴异?” “凭嬴月能给王爷的,嬴异给不了。” 嬴月的回答毫不犹豫: “嬴异能给王爷军备、粮草、情报,这些嬴月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多。” “但嬴月能给王爷的,嬴异永远给不了。” “哦?是什么?” “忠诚。” 嬴月的声音陡然转冷: “嬴异与王爷结盟,是因为看中了王爷的潜力,想在北凉未来的霸业中分一杯羹。” “这是投资,是交易,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但嬴月不同。” 她的目光如炬,直视苏清南: “嬴月要的,不是分一杯羹,不是权衡利弊。” “嬴月要的,是成为王爷霸业的一部分。” “是站在王爷身边,与王爷並肩作战,与王爷共享荣光。” “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 “为王爷……生儿育女。” “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嬴月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妖异的笑容: “嬴月很清楚。” “所以殿下是打算……” “嬴月打算,今夜就留在这里。” 嬴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越,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留在王爷的书房。” “留在……王爷的身边。” 她说著,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不是解开衣襟,而是解开了束髮的玉簪。 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映衬著那张清冷绝艷的脸,更添几分嫵媚。 “王爷……” 嬴月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诱惑: “嬴月知道,王爷不是会被美色所惑之人。” “但嬴月还是想赌一把。” “赌王爷……会对嬴月动心。” “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说著,缓缓走近,伸手轻轻搭在苏清南的胸前,指尖隔著月白锦袍,感受著那坚实有力的心跳: “王爷……敢赌吗?”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將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看著那双燃烧著野心与欲望的眼眸,看著那张清冷却又嫵媚的脸。 良久。 他终於缓缓抬手,握住了嬴月搭在他胸前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嬴月……” 苏清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是在玩火。” “嬴月知道。” 嬴月的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但嬴月……甘之如飴。” 话音落下。 苏清南猛地將她拉入怀中。 动作粗暴,毫不怜惜。 嬴月惊呼一声,却没有任何反抗,反而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烛火噼啪作响。 墙壁上的影子,彻底融为一体。 “嬴月……” 苏清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一种危险的意味: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嬴月……从不后悔。” 嬴月的回答很乾脆,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將脸埋在他的肩头: “王爷……请。” 最后那个字,如同信號。 苏清南不再犹豫,一把將她抱起,大步走向书房內侧的软榻。 玄色大氅与月白锦袍散落一地。 烛火摇曳,映照著软榻上交叠的身影。 窗外,月色正浓。 嬴月惨叫。 …… 第四十六章 朔州危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朔州危机! 同一时间。 朔州城外五十里,北凉大营。 夜色如墨,风雪呼啸。 中军大帐內,王恆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这位北凉先锋,不灭天境的修为,此刻却显得格外凝重。 沙盘上,代表著朔州城的黑色旗帜周围,密密麻麻插满了红色的小旗,那是斥候標註出的北蛮防线。 但最让王恆感到不安的,不是这些明面上的防线。 而是沙盘边缘,那些用硃砂笔圈出的几个诡异区域。 “將军,斥候队已经折了三批了。” 副將韩铁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 “派出去的二十七个精锐斥候,只有两个人活著回来。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回来的那两个人,神智已经不清了,嘴里不停念叨著『白骨』、『血月』、『不死』……” 王恆猛地抬头: “他们在哪里?” “医帐。” …… 医帐內,灯火昏暗。 两个斥候被牢牢绑在床榻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口中不停发出无意义的囈语。 王恆走近,目光落在一人裸露的手臂上。 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纹路,纹路还在缓缓蠕动,看起来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爬行。 “这是……” 王恆瞳孔骤缩。 “蛊毒。”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恆回头,只见一个穿著灰布长衫、头髮花白的老者缓步走来。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 “毒老。” 王恆微微躬身。 这老者是北凉军中用毒第一人,人称“毒手阎罗”的阎罗帖,本名阎无命。 “南疆的血蛊。” 阎无命走到床榻旁,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一名斥候的手臂上。 黑色的纹路瞬间暴起,竟如活物般朝著他的指尖涌来! “哼!” 阎无命冷哼一声,指尖一缕灰气涌出。 嗤嗤—— 黑纹触碰到灰气,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退缩,最终缩回斥候体內,消失不见。 但那名斥候的身体,却猛地一颤,七窍中缓缓渗出黑血,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没救了。” 阎无命收回手指,脸色凝重: “血蛊入脑,侵蚀神魂。老夫能祛除蛊毒,但神魂已毁,救回来也是废人。” 王恆脸色难看: “南疆的蛊术,怎么会出现在北蛮?” “不是北蛮。” 阎无命缓缓摇头: “是南疆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是南疆最诡异的那一支——血月教。” 血月教! 听到这三个字,王恆心头一沉。 南疆十万大山,部落林立,巫蛊横行。 而血月教,是其中最神秘、最诡异、也最危险的一支。 传说血月教信奉“血月之神”,擅长以血养蛊,以蛊控人,手段残忍诡异,防不胜防。 更可怕的是,血月教的人很少离开南疆,更少与外界接触。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还帮北蛮守城? “將军!” 就在王恆沉思时,一名亲兵匆匆闯进医帐,脸色煞白: “北蛮……北蛮出城了!” “什么?” 王恆猛地转身: “多少人?什么阵型?” “不……不知道……” 亲兵的声音在颤抖: “雾……好大的雾……” …… 朔州城外。 王恆站在营寨高台上,望著前方那片诡异的浓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是血色的雾。 浓稠如血,翻涌如潮,將整个朔州城方圆十里都笼罩其中。 雾气中,隱约能看到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在移动,却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听到阵阵沉闷的脚步声,如同擂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更诡异的是,那雾气中,不时传出悽厉的嚎叫,如同野兽,又如同恶鬼,让人毛骨悚然。 “这雾……有问题。” 阎无命站在王恆身边,眼神凝重: “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而是……蛊雾。” “蛊雾?” “血月教的秘术之一。” 阎无命缓缓道: “以血为引,以蛊为媒,布下血蛊大阵。雾气中蕴含无数细小的血蛊,活物吸入,蛊虫入体,侵蚀气血,最终化为行尸走肉,受布阵者操控。”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蛊雾,还能隔绝神识探查。老夫的神识探进去,如同泥牛入海,什么都感觉不到。” 王恆的心,沉到了谷底。 隔绝神识? 那这仗还怎么打? 连敌人在哪、有多少人都不知道,难道要盲目衝进去送死? “將军!” 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 “左翼斥候来报,发现一队北蛮骑兵从雾中衝出,正在袭扰我军侧翼!” “多少人?” “不……不清楚……” 传令兵的声音在颤抖: “那些骑兵……杀不死!” …… 朔州城左翼,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 三百北凉铁骑,此刻正陷入苦战。 他们的对手,是一队只有五十人的北蛮骑兵。 人数悬殊。 但战况,却是一边倒的屠杀。 “杀!” 北凉骑兵统领怒吼一声,长枪如龙,狠狠刺穿了一名北蛮骑兵的胸膛。 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黑血。 但那名北蛮骑兵,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挥舞著弯刀,朝著北凉统领劈来! “怎么可能?!” 北凉统领骇然失色,连忙抽枪格挡。 当! 弯刀劈在枪桿上,火星四溅。 那北蛮骑兵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口的伤口黑血汩汩涌出,却依旧狞笑著,再次扑来! “怪物!这些人是怪物!” 北凉骑兵中,有人惊恐地大喊。 他们终於发现不对劲了。 这些北蛮骑兵,根本杀不死! 砍断手臂,依旧在衝杀。 刺穿心臟,依旧在咆哮。 甚至砍掉头颅,那无头的尸体,还能挥舞弯刀,继续衝锋! “撤!快撤!” 北凉统领终於意识到不对,厉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 五十名北蛮骑兵,如同五十头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野兽,疯狂地衝杀著。 三百北凉铁骑,眨眼间就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骑兵,也早已胆寒,分散后退。 “哈哈哈……” 雾中,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 “北凉铁骑?不过如此。” 隨著笑声,一个身影,缓缓从血雾中走出。 那是一个……诡异到极致的人。 他穿著一身破烂的白袍,头髮、眉毛、睫毛,乃至皮肤,都是雪一样的白色。 不是苍老的白,而是一种病態般的惨白。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瞳孔是血红色的,如同两滴凝固的鲜血,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赤著双脚,踩在雪地上,却仿佛感受不到寒冷,脚趾甚至还在轻轻晃动,如同在享受什么。 “左日幽泉。”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左日幽泉缓缓转身,看向身后那道从雾中走出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北蛮將领盔甲的壮汉,面容粗獷,眼神凶戾。 “完顏將军。” 左日幽泉微微欠身,姿態却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如何?在下这『不死军』,可还入得了將军的法眼?” 完顏烈,朔州守將,北蛮左贤王麾下悍將,不灭天境修为。 此刻他看著左日幽泉,眼神复杂。 有忌惮,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左日先生的『不死军』,確实厉害。” 完顏烈缓缓开口: “但先生可知道,这一战,我们输不起。” “输?” 左日幽泉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有在下在,怎么会输?”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仓皇逃窜的北凉骑兵: “將军看到了吗?” “三百北凉铁骑,被在下五十『不死军』杀得丟盔弃甲。” “这样的战力,將军还担心会输?” 完顏烈沉默片刻,缓缓道: “先生有所不知,北凉军中,也有不灭天境的高手。” “而且不止一位。” “不灭天境?” 左日幽泉的笑容更加诡异: “將军以为,在下这不死军,只能对付普通士兵?” 他顿了顿,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妖异的光芒: “在下这血蛊大阵,可不只是操控尸体那么简单。” “阵法之中,所有生灵的气血,都会成为在下母蛊的养料。” “不灭天境又如何?” “只要他们敢进阵,在下就有把握,让他们……有来无回。” 完顏烈心头一震: “先生的意思是……” “三日內。” 左日幽泉伸出了三根惨白的手指: “三日內,在下不仅要守住朔州,还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反扑云州,收復失地。”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完顏烈耳边炸响。 反扑云州? 收復失地? 这可能吗? 北凉军刚刚拿下云州,士气正盛,又有不灭天境的高手坐镇。 左日幽泉虽然诡异,但想要在三天內反扑云州…… “先生……可有把握?” 完顏烈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把握?” 左日幽泉笑了,笑容中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將军可知,在下这血蛊大阵,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操控尸体,不是侵蚀气血,而是……” 左日幽泉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血色的蛊虫缓缓浮现。 那蛊虫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子母蛊。” 左日幽泉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母蛊控子蛊,子蛊控尸身。”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 “母蛊可以通过子蛊,吸取所有被操控者的力量。” “操控的尸身越多,母蛊的力量就越强。” “而在下这血蛊大阵中……” 他指向远处那翻涌的血雾: “已经有三万北凉士兵的尸体,被在下炼成了『不死军』。” “三万具尸身,三万只子蛊。” “每只子蛊,都能为在下提供一丝力量。” “三万丝力量匯聚……” 他笑了,笑容中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疯狂: “足以让在下……比擬陆地神仙。” 轰! 完顏烈彻底惊呆了。 比擬……陆地神仙?! 这怎么可能?! 但看著左日幽泉那惨白的脸、血色的瞳孔,还有掌心那枚散发著邪恶气息的母蛊…… 他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有可能。 “將军。” 左日幽泉收起母蛊,声音恢復平静: “在下可以立下军令状。” “三日內,若不能反扑云州,收復失地……” 他顿了顿,血色的瞳孔直视完顏烈: “在下,任凭將军处置。” 军令状! 完顏烈闻言狂喜: “好!” “既然先生有如此把握,那本將……就信先生一次!” “三日內,若先生真能反扑云州,收復失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本將定向大汗请功,封先生为国师,享王族待遇!” “国师?” 左日幽泉笑了,笑容中带著一丝嘲讽: “在下对国师之位,没什么兴趣。” “在下要的,是云州城內……那三万北凉士兵的尸体。” “以及……” 他顿了顿,血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 “北凉军中,那几位不灭天境高手的……气血。” 完顏烈心头一凛,但最终还是咬牙点头: “好!” “只要先生能做到,云州城內的一切……都是先生的!” “成交。” 左日幽泉微微欠身,转身走向血雾。 惨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稠的血色之中。 只留下完顏烈一人,站在原地,望著那片诡异的血雾,眼神复杂。 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三日后…… 云州,真的能收復吗? …… 第四十七章 母蛊在身,万蛊护体!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母蛊在身,万蛊护体! 北凉大营。 王恆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 下方,阎无命以及另外两位不灭天境的高手——“孤鸿剑”叶孤影、“广寒仙子”冷凝霜,都沉默不语。 气氛压抑得可怕。 “三百铁骑,只逃回来二十七人。” 王恆的声音沙哑: “而且据逃回来的士兵说,那些北蛮骑兵……杀不死。” “杀不死?” 叶孤影眉头一皱: “是傀儡术?还是蛊术?” “蛊术。” 阎无命缓缓开口: “南疆血月教的『血蛊』,配合『子母蛊』,炼製的『不死军』。” “不死军?” 冷凝霜的声音清冷: “阎老可有破解之法?” “难。” 阎无命摇头: “血蛊入体,侵蚀气血,子母相连,母蛊不死,子蛊不灭。” “想要破解,只有两个办法。” “哪两个?” “第一,找到母蛊,將其斩杀。” 阎无命顿了顿: “但母蛊必然被布阵者贴身收藏,想要在血蛊大阵中找到布阵者,难如登天。” “第二呢?” “第二……” 阎无命沉默片刻,缓缓道: “以绝对的力量,摧毁整个大阵。” “绝对的力量?” 王恆眼神一动: “阎老的意思是……” “陆地神仙。” 阎无命的声音沉重: “只有陆地神仙级別的力量,才能强行摧毁血蛊大阵,斩杀母蛊。” “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否则,他们这些人,进去多少,死多少。 “陆地神仙……” 王恆苦笑。 现在军中,哪里有陆地神仙? 青玄道长留在了北凉,酒神贺知凉攻下云州后便被派往蓟州了,剩下的都跟在王爷身边,在幽州统筹全局。 书信到达幽州,云州都被反攻了。 “將军!” 就在眾人沉默时,一名传令兵匆匆闯进大帐: “北蛮……北蛮出阵了!” “什么?!” 王恆猛地站起: “多少人?什么阵型?” “不……不知道……” 传令兵的声音在颤抖: “雾……雾在蔓延!” “那些血雾……正在朝著我们大营……蔓延过来!” 轰! 大帐內,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传令兵的声音还在帐中迴荡,王恆已经一个箭步衝出大帐。 营寨高台上,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片原本笼罩在朔州城外的血色浓雾,此刻如同活物般翻涌、膨胀、蔓延。 从十里外,到五里外。 从五里外,到三里外。 血色所过之处,大地、树木、残骸,一切都被吞噬,只留下死寂的暗红。 更可怕的是,雾中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正在隨著雾气的蔓延,一步步……逼近大营! “全军戒备!” 王恆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传遍整个营寨: “弓箭手就位!长枪兵列阵!骑兵准备衝锋!” “所有將士,以湿布掩住口鼻!不得吸入雾气!” 命令一道道下达。 整个北凉大营,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迅速运转起来。 五万北凉精锐,经歷过幽州、云州两场大战的老兵,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纪律性。 没有人慌乱,没有人后退。 只有沉默的、压抑的……肃杀。 但王恆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因为他看到,那些血雾蔓延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 三里…… 两里…… 一里…… 五百丈! “放箭!” 王恆厉声下令。 嗡—— 数千张强弓同时拉满,箭矢破空,如蝗虫般射入血雾之中。 嗤嗤嗤—— 箭矢入雾,却如同泥牛入海,连半点水花都没有溅起。 “继续!” 王恆咬牙: “火油箭!给我烧!” 第二轮箭雨,箭头上包裹著浸透火油的棉布,点燃后化作漫天火雨,射入血雾。 火焰在雾气中燃烧,发出嗤嗤的声响。 血雾被烧出了一片空白。 但下一刻,更多的雾气涌来,瞬间填补了空白。 火焰……熄灭了。 “该死!” 王恆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飞溅。 “將军,这样不行。” 阎无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血蛊大阵,蛊虫数以亿计,这点火焰,杯水车薪。” “那怎么办?” 王恆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 “难道就这么看著雾气蔓延过来?” “撤。” 阎无命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撤?” 王恆愣住了: “往哪撤?云州?” “对。” 阎无命点头,脸色凝重: “血蛊大阵的核心在朔州,距离越远,威力越弱。” “我们现在离朔州只有五十里,正在大阵的核心范围。” “如果退到百里之外,雾气蔓延的速度会减缓,威力也会减弱。” “届时,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或许?” 王恆苦笑: “毒老,连您都没有把握吗?” 阎无命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老夫一生钻研毒术,南疆蛊术也略知一二。” “但血月教的血蛊大阵……已经超出了毒术的范畴。” “这是以数万生灵为祭,以蛊虫为媒介,布下的……邪阵。” “此阵有伤人和,不破阵眼,不斩母蛊,此阵……无解。” 无解!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恆心上。 “报——!” 又一名传令兵狂奔而来,声音中带著绝望: “將军!左翼……左翼失守了!” “什么?!” 王恆脸色剧变: “左翼不是有韩铁將军坐镇吗?他麾下可是有一万精锐!” “韩將军……韩將军他……” 传令兵的声音带著哭腔: “韩將军率军冲入雾中,想要斩將夺旗……” “然后呢?!”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轰! 王恆眼前一黑,踉蹌著后退两步,被阎无命一把扶住。 韩铁…… 那可是不灭天境的高手! 虽然只是初入此境,但也是北凉军中排得上號的悍將。 连他都…… “將军!右翼也顶不住了!” “將军!前军已经开始溃败!” “將军!雾气……已经蔓延到营寨外三百丈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整个大营,开始瀰漫起一股……绝望的气息。 “將军!” 叶孤影按剑而起,眼中闪过寒光: “让我和凝霜去试试。” “你们?” 王恆猛地抬头: “不行!太危险了!” “危险?” 冷凝霜的声音清冷如冰: “坐在这里等死,就不危险了?” 她缓缓起身,周身寒气瀰漫,脚下的地面开始凝结冰霜: “血蛊大阵再诡异,终究是蛊术。” “蛊虫再厉害,也是活物。” “只要是活物……就能冻死。”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营寨之外。 “凝霜!” 叶孤影紧隨其后。 两人並肩而立,望著前方滚滚而来的血雾,神色平静。 “动手。” 冷凝霜轻喝一声,双手结印。 嗡—— 以她为中心,恐怖的寒气轰然爆发! 空气凝固,风雪倒卷,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层。 寒气如同潮水般向前蔓延,与血雾狠狠撞在一起! 嗤嗤嗤—— 血雾遇到寒气,瞬间凝结成细小的红色冰晶,簌簌落下。 雾气……被冻住了! “有效!” 王恆眼中闪过狂喜。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那些被冻住的血雾,只停滯了短短三息。 然后—— 咔嚓! 冰层碎裂。 更多的血雾涌来,將寒气吞噬、消融。 雾气……继续蔓延! “怎么可能?!” 冷凝霜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的寒气,居然……被破了? “凝霜小心!” 叶孤影厉喝一声,长剑出鞘。 剑光如虹,斩向前方血雾。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剑气之盛,足以开山裂石。 但剑光没入血雾,却如同石沉大海,连半点波澜都没有激起。 反而血雾中,传来一阵沙哑的怪笑: “不灭天境?不过如此。” 隨著笑声,一道惨白的身影,缓缓从血雾中走出。 左日幽泉。 他赤著双脚,踩在冰层上,脚下血雾翻涌,將冰霜腐蚀出一个个黑色的坑洞。 “两位……” 左日幽泉血色的瞳孔扫过叶孤影和冷凝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不灭天境的气血,可是大补啊……” “找死!” 叶孤影怒喝一声,身形如电,长剑直刺左日幽泉眉心。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快到连王恆这等不灭天境的高手,都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但左日幽泉却连动都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出惨白的手指,轻轻一弹。 当! 指尖与剑尖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叶孤影浑身剧震,长剑竟然……被弹开了! “怎么可能?!” 叶孤影骇然失色。 他这一剑,就算是不灭天境巔峰的高手,也不敢硬接。 左日幽泉居然只用一根手指就…… “剑法不错。” 左日幽泉舔了舔嘴唇,笑容诡异: “可惜,力道差了点。”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叶孤影面前。 好快! 叶孤影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左日幽泉的右手,如同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抓向他的咽喉。 “休想!” 冷凝霜娇叱一声,双手结印,一道冰墙瞬间凝聚在叶孤影身前。 咔嚓! 冰墙碎裂。 左日幽泉的手爪,毫不停滯,继续抓来。 “凝霜退后!” 叶孤影厉喝一声,长剑横斩,想要逼退左日幽泉。 但左日幽泉根本不闪不避,任由长剑斩在自己的手臂上。 当! 长剑斩中手臂,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连皮都没破! “这……” 叶孤影彻底惊呆了。 他的剑,可是削铁如泥的神兵! 居然…… “惊讶吗?” 左日幽泉笑了,笑容中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母蛊在身,万蛊护体。”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人了。” “而是……” 他顿了顿,血色的瞳孔骤然亮起: “神!” …… (加更一章,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发大財!) 第四十八章 区区蛊阵,也敢称天?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区区蛊阵,也敢称天? “神?” 叶孤影冷笑,儘管嘴角已溢出血丝,眼中剑意却愈发锋锐: “你也配?”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骤然亮起刺目寒光。剑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这一剑,已燃烧他九成本源! “孤鸿——斩仙!” 剑光冲天而起,化作百丈巨剑虚影,裹挟著斩破一切的决绝意志,朝著左日幽泉当头劈下。 这是叶孤影压箱底的禁术。 十六年前,他就是以此剑挑战剑神,虽败犹荣。 十六年苦修,这一剑的威力更胜往昔。 剑未至,剑气已將周围血雾涤盪一空,地面犁出深达数尺的沟壑。 左日幽泉惨白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凝重。 但他依旧没有退。 只是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诡异的印诀。 “血月……临世。” 隨著他沙哑的吟诵,眉心那点血色骤然扩散,瞬间浸染整个瞳孔。 他身后,浓郁的血雾疯狂涌动,竟凝聚出一轮缓缓升起的——血月虚影! 血月与巨剑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令人牙酸的、仿佛万千蛊虫啃噬的“沙沙”声。 剑光在血月中迅速暗淡、消融。 如同冰雪投入滚烫的血池。 三息。 仅仅三息。 那曾经让剑神都为之侧目的“斩仙一剑”,便彻底消失在血月之中。 “噗——” 叶孤影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营寨柵栏上。 柵栏碎裂,他挣扎著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握剑的右手,已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 血蛊……入体了。 “孤影!” 冷凝霜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扶住他,寒气疯狂涌入他体內,试图冻结那些蠕动的黑纹。 但黑纹只是微微一滯,便继续蔓延。 “没用的。” 左日幽泉缓缓收回血月虚影,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母蛊已成,万蛊归心。” “你们这些不灭天境的气血,对我来说,不过是……补品。” 他舔了舔嘴唇,血色的瞳孔扫过营寨中所有將士: “五万北凉精锐,加上三位不灭天境……” “吸乾你们,我的母蛊就能彻底圆满。” “届时,別说云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的野心: “就是幽州,就是整个北境,都將匍匐在我的脚下!” “你做梦!” 王恆怒吼一声,长刀出鞘,纵身跃下高台: “吾首可断,膝不可屈!诸君,今日唯死战耳!北凉儿郎们,隨我——杀!”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衝锋,唯有搏命,才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一线生机……渺茫如萤火。 “死战!死战!死战!” “杀!!!” 五万將士的怒吼,匯聚成震天的声浪。 刀光、枪影、箭雨、马蹄。 绝望中的衝锋,悲壮而惨烈。 血墙已在百丈之外。 雾中的不死军,已经能看清狰狞的面容——那是他们昔日战友的尸体,此刻却成了收割他们性命的屠刀。 “结阵!锋矢阵!” 王恆一马当先,长刀横扫,將三具扑来的不死军拦腰斩断。 但更多的尸体涌来。 无穷无尽。 杀不完,斩不绝。 “將军小心!” 一名亲兵猛地推开王恆,自己却被一具不死军扑倒。 那尸体张开嘴,露出细密的、如同虫牙般的黑色牙齿,狠狠咬在亲兵脖颈上。 “啊……” 亲兵发出悽厉的惨叫,浑身迅速乾瘪,转眼化作一具皮包骨的乾尸。 而不死军身上的气息,却明显强了一分。 “它们在吸血!” 王恆目眥欲裂: “所有人,不要被近身!” 但战场已乱。 血雾瀰漫,视线模糊。 不死军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北凉军虽然精锐,虽然悍勇,但在这种诡异而恐怖的敌人面前,依旧在节节败退。 每退一步,就多死几人。 每死一人,不死军就强一分。 恶性循环。 绝望的循环。 “將军!顶不住了!” 副將浑身浴血,衝到王恆身边,嘶声大喊: “撤吧!再不撤,就真的……” “往哪撤?!” 王恆一枪碾碎一具不死军,厉声反问: “身后是血墙!身前是朔州!” “撤?往哪撤?!” 副將哑口无言。 是啊。 往哪撤? “大丈夫既许家国,当死於边野,以马革裹尸还!” 王恆眼中闪过决绝: “传令全军,伤者断后!残者衝锋!今日我等骨血,便是城墙!能杀一个是一个!” “就算死,也要从这些怪物身上咬块肉下来!” “是!” 副將咬牙应声,转身冲入战阵。 战况,愈发惨烈。 …… 营寨高台上。 阎无命望著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毒老……” 冷凝霜扶著奄奄一息的叶孤影,声音中带著一丝恳求: “您……真的没有办法吗?” 阎无命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有。” “什么办法?!” 冷凝霜眼中燃起希望。 “以毒攻毒。” 阎无命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的玉瓶: “这是老夫耗费三十年心血,炼製的『万毒丹』。” “服下此丹,可暂时將全身气血转化为剧毒。” “届时,老夫就是……行走的毒源。” “所有靠近老夫的蛊虫,都將被剧毒侵蚀,瞬间死亡。” “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 “此丹一旦服下,药效过后,老夫也將……毒发身亡。” “毒老!” 冷凝霜脸色大变: “不可!” “有何不可?” 阎无命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有决绝: “老夫一生钻研毒术,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 “临死前,能为北凉尽最后一份力,也算……死得其所。” 说著,他拔开瓶塞,仰头將丹药吞下。 “毒老!!!” 冷凝霜惊呼。 但已经晚了。 丹药入腹,阎无命的皮肤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双眼化作惨绿,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毒气。 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左日幽泉!” 阎无命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诡异: “来,让老夫看看,是你的血蛊厉害,还是老夫的万毒厉害!”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下高台,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入血雾之中。 所过之处,血雾溃散,不死军如割麦般倒下。 那些尸体触碰到毒气,瞬间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毒?有点意思。” 左日幽泉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露出贪婪: “老毒物的本命毒血……也是大补啊!” 他身形一闪,迎向阎无命。 两人,在血雾中轰然相撞。 毒气与血雾交织、侵蚀、吞噬。 方圆百丈,化作一片死亡绝地。 连不死军都不敢靠近。 “趁现在!” 王恆眼中闪过决断: “全军,向朔州城衝锋!” “只要攻破城门,占据城墙,我们就能依託地利,据守待援!”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也是……最后的希望。 “冲!!!!” 剩余的北凉將士,爆发出最后的血勇,朝著朔州城发起衝锋。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只有一往无前,只有视死如归。 但—— “想进城?” 左日幽泉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战场上空迴荡: “问过我了吗?”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掌震退阎无命,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他的吟诵,朔州城墙上,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符文连成一片,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光幕,將整个朔州城笼罩其中。 光幕上,无数蛊虫虚影游走、嘶鸣。 “血蛊……封城!” 阎无命脸色剧变: “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布下的?” 左日幽泉冷笑: “从你们踏进朔州地界的那一刻起,这座城……就已经是我的了。” “现在,城门已封,城墙已固。” “你们……” 他血色的瞳孔扫过所有北凉將士,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插翅难逃。” 轰!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城门被封,退路已绝。 前有不死军,后有血墙。 五万北凉精锐,此刻已折损过半。 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气息萎靡。 绝望。 彻底的绝望。 连王恆这样身经百战的悍將,此刻也感到一阵无力。 “难道……天要亡我北凉?” 他仰天嘶吼,声音中满是不甘。 “天?” 左日幽泉笑了,笑容中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疯狂: “在这里,我才是天!”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母蛊血光大盛: “游戏,该结束了。” “血蛊……吞天!” 话音落下,母蛊骤然炸裂,化作亿万血色光点,融入血雾之中。 下一刻,整个血雾大阵,轰然剧变! 雾中的不死军,气息暴涨,速度、力量暴增数倍! 血墙收缩的速度,骤然加快! 最可怕的是,血雾中,开始凝聚出一道道……血色触手! 触手如鞭,如矛,如蛇,从四面八方刺向残存的北凉將士。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每一道触手刺中一人,便瞬间吸乾其气血,將尸体化作新的不死军。 屠杀。 一面倒的屠杀。 “將军!顶不住了!” “將军!杀了吧!求您了!” “將军……” 哀嚎声,求饶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乐章。 王恆浑身浴血,持刀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败了。 彻底败了。 不是败给北蛮,不是败给朔州守军。 而是败给这个诡异的南疆妖人,败给这个……不该出现在北境的邪阵。 “王爷……” 他望向幽州方向,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愧疚: “在下……无能。” 话音落下,他猛地举抢,就要自戕。 与其被吸乾气血,化作行尸走肉,不如……自尽殉国! 但—— 就在枪锋即將捅穿胸膛的剎那。 一道平静的声音,如同穿透万古时空,在战场上空缓缓响起: “谁说……北凉败了?” 声音不大。 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如同寒冬中的一缕暖阳。 如同绝境中的一声惊雷。 所有人,同时抬头。 只见血雾上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负手而立,白色的单衣在风中微微拂动。 面容平静,眼神深邃。 如同神明,俯瞰人间。 “王……王爷?!” 王恆手中的枪,“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望著那道身影,仿佛看到了……奇蹟。 左日幽泉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著那道身影,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惊疑: “你是……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血雾大阵上。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区区蛊阵,也敢称天?” “破。” 一字落下。 天地色变。 …… 第四十九章 南下,杀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南下,杀人! 天地骤然静止。 翻涌的血雾,衝锋的不死军,惨烈的战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字出口的剎那,凝固了。 血雾停止流动,如同被冻结的红色琥珀。 不死军僵在原地,保持著前扑撕咬的姿势。 连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按住,不再扩散。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幅诡异的静止画卷。 只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依旧负手立在半空,衣袂在凝固的风中微微拂动。 左日幽泉血色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恐惧的裂痕。 “苏清南……”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你来得正好。” “正好?” 苏清南缓缓落下,赤足踏在血雾之上。 那些能腐蚀钢铁、吞噬气血的血蛊,在他脚下却如同温顺的水流,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他走到王恆身前,看了一眼这位浑身浴血的將军,又看了看周围残存的北凉將士。 两万余人。 来时五万精锐,如今只剩这些。 “辛苦了。” 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王恆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 “末將……无能!” “起来。” 苏清南伸手虚扶,一股无形的力量將王恆托起: “不是你的错。” 他转身,看向左日幽泉: “是这些不该出现在北境的东西,脏了这片土地。” 左日幽泉笑了,笑声尖锐刺耳: “脏?你说我的血蛊大阵……脏?” 他张开双臂,血雾在他周身翻涌: “这是艺术!是以生灵为材,以气血为墨,绘製出的……完美作品!” “你看这些不死军,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听我一人號令!” “你看这血雾大阵,进可攻,退可守,万军难破!” “你看我……” 他指向自己胸口的母蛊,血光在惨白的皮肤下跳动: “三万子蛊加持,气血源源不绝,力量堪比陆地神仙!” “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境界,你居然说……脏?” 苏清南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左日幽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左日幽泉一愣。 “说完,就该上路了。” 苏清南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左日幽泉: “北境之地,容不下南疆的虫子。” 话音落下,一指点出。 没有光芒,没有气劲,没有任何威势。 只是很普通的一指。 但左日幽泉浑身的汗毛,却在瞬间炸起! 危险! 极致的危险! 他的本能疯狂预警,母蛊在胸口剧烈跳动,三万子蛊同时嘶鸣! “血月护体!” 左日幽泉厉声嘶吼,双手结印,周身血雾疯狂凝聚,在身前化作一面巨大的血色盾牌。 盾牌上,血月图案缓缓旋转,散发著邪异而强大的气息。 这是他最强的防御。 以三万子蛊气血为基,以母蛊为核心,凝聚出的“血月盾”。 就算是不灭天境巔峰的全力一击,也休想破开! 但—— 苏清南的那一指,轻轻点在了血月盾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如同琉璃落地。 血月盾上,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整个盾面。 然后—— 轰! 盾牌炸裂,化作漫天血雾。 左日幽泉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而出,狠狠砸在朔州城墙上。 城墙震动,砖石簌簌落下。 他挣扎著站起,胸口母蛊疯狂跳动,七窍中都渗出黑血。 “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血色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的血月盾……怎么可能……” “你的盾?” 苏清南缓缓收手,语气平静: “不过是借来的力量,也敢说是自己的?”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左日幽泉面前: “母蛊吸食子蛊气血,子蛊吸食宿主生命。” “你这身力量,哪一分是自己修来的?” 左日幽泉脸色剧变。 他最大的秘密,竟被一眼看穿! “你……” “我什么?” 苏清南打断他: “你是不是以为,靠这种邪术堆砌出的力量,就真的无敌了?” 他伸出手,五指虚握。 左日幽泉周身的血雾,竟不受控制地朝著苏清南掌心涌去! “不!我的血蛊!” 左日幽泉惊恐嘶吼,想要收回血雾,却发现那些血蛊根本不听使唤。 仿佛遇到了天敌,遇到了……更高层次的存在。 “蛊术再诡,终究是小道。” 苏清南掌心一握,涌来的血雾瞬间凝成一枚血色晶石: “借来的力量,终究是借的。” “今日,本王就让你看看……”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冷: “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话音落下,他掌心那枚血色晶石骤然炸裂。 不是化作血雾。 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光点。 光点如雨,洒向整个战场。 那些原本疯狂扑杀北凉將士的不死军,在触碰到金色光点的瞬间,骤然僵住。 然后—— 噗噗噗…… 一具具尸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乾瘪、腐朽,最终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短短三息。 三万不死军,全灭! “不!!!” 左日幽泉目眥欲裂,发出绝望的嘶吼。 这些不死军,是他耗费数月心血,以三万北凉將士尸体炼製的底牌! 是他反扑云州,甚至攻占幽州的倚仗! 现在,全没了! “我要你死!” 左日幽泉彻底疯狂,双手结印,胸口母蛊炸裂,化作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他的身形开始扭曲、膨胀。 皮肤开裂,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 双眼彻底化作两团血光。 整个人,变成了一尊三丈高的……蛊魔! “血蛊……真身!”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以母蛊为核,以自身为祭,强行融合三万子蛊残余力量,化身蛊魔。 这一招过后,无论胜负,他都必死无疑。 但—— 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杀了苏清南,只要能毁了北凉…… 死又何妨? “苏清南!” 蛊魔的声音如同万千虫鸣匯聚: “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张开巨口,一道血色洪流喷涌而出。 洪流中,亿万蛊虫嘶鸣,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腐蚀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王爷小心!” 王恆惊呼。 但苏清南却连动都没动。 只是静静看著那道血色洪流,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 “可怜。”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然后抬起右手,对著血色洪流,轻轻一握。 嗡—— 天地骤静。 血色洪流,在距离苏清南三丈处,骤然停住。 不是被挡住。 而是……被凝固。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亿万蛊虫,保持著嘶鸣的姿態,凝固在半空。 左日幽泉化身的蛊魔,也僵在原地,那双血光闪烁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 “我说了,借来的力量,终究是借的。” 苏清南缓缓收手: “现在,该还了。” 他五指一握。 咔嚓—— 凝固的血色洪流,连同其中的亿万蛊虫,瞬间粉碎! 化作漫天血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一同粉碎的,还有左日幽泉化身的蛊魔。 三丈高的身躯,寸寸崩裂,如同破碎的瓷器。 最终,只剩下一具惨白的、千疮百孔的尸体,从空中坠落。 砰。 尸体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南疆血月教左日幽泉,死。 战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北凉將士,都呆呆望著那道月白身影。 望著那个只用了三招,就覆灭了他们苦战数日都无法破解的血蛊大阵,斩杀了那个堪比陆地神仙的南疆妖人。 如同……神明。 “王恆。” 苏清南的声音响起,將眾人从震撼中唤醒。 “末將在!” 王恆连忙上前,单膝跪地。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苏清南语气平静: “半个时辰后,攻城。” “攻城?” 王恆一愣: “可是王爷,朔州城有血蛊封城大阵,我们……” “阵已破。” 苏清南打断他,指了指左日幽泉的尸体: “布阵者死,阵法自消。” 王恆猛地抬头,看向朔州城墙。 果然,那道笼罩城墙的血色光幕,正在缓缓消散。 城墙上那些游走的蛊虫虚影,也一个个崩碎、消失。 “末將领命!” 王恆眼中燃起狂喜,转身厉喝: “全军听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半个时辰后——攻城!” “是!!!” 残存的北凉將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那是復仇雪恨的决绝! 半个时辰后。 朔州城下。 两万北凉將士,列阵而立。 虽然人人带伤,虽然疲惫不堪。 但眼神中的战意,却比来时更加炽烈。 城墙上,完顏烈脸色惨白。 他亲眼看到了左日幽泉的死亡,亲眼看到了血蛊大阵的覆灭。 现在,轮到他们了。 “將军……怎么办?” 副將声音颤抖。 “怎么办?” 完顏烈咬牙: “守!死守!” “大汗的援军就在路上,只要守住三天……不,两天!只要两天!” “援军一到,我们就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城下,那道月白身影,缓缓走到了阵前。 苏清南抬头,看向城墙上的完顏烈。 目光平静,却让完顏烈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开城门,投降……” 苏清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 “可活!” “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鸡犬不留!” 完顏烈浑身一颤。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想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虚实。 但他看到的,只有……绝对的自信。 仿佛攻破朔州城,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將军……” 副將的声音带著哭腔: “我们……守不住啊……” 完顏烈咬牙。 他知道副將说得对。 连左日幽泉那样的怪物都死了,连血蛊大阵那样的邪阵都破了。 他们这些普通守军,拿什么守? 可是…… “开城门,投降?” 完顏烈惨笑: “我完顏烈镇守朔州十余年,从未让外敌踏进一步!” “今日若开城门,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大汗?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朔州的百姓?” 他猛地拔刀,厉声嘶吼: “朔州守军听令!”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城墙上,残余的守军发出悲壮的回应。 虽然声音颤抖,虽然眼中带泪。 但无人后退。 苏清南静静看著这一幕,良久,轻轻嘆了口气。 “何必。” 他抬起手,对著朔州城门,轻轻一推。 轰!!! 厚重的城门,轰然炸裂!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烧开。 而是……从內部炸裂。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从城內狠狠推了一把! 城门碎裂,烟尘瀰漫。 城內的景象,映入眾人眼帘。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尸体。 守军的尸体,百姓的尸体,老人的尸体,孩童的尸体…… 每一具尸体,都乾瘪如柴,仿佛被吸乾了所有气血。 而在街道中央,站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北蛮军服,却长著中原人面孔的年轻人。 他手中握著一枚血色晶石,晶石中,隱约能看到无数挣扎的面容。 那是……朔州城十万百姓的魂魄! “你……” 完顏烈死死盯著那个年轻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是……大乾的人?!” 年轻人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如刀: “镇北侯麾下,密探头领,柯秒。”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奉侯爷之命,特来助北凉王……破城。” 完顏烈如遭雷击。 镇北侯宇文拓? 大乾的人? 他们不是盟友吗?不是来“协助北伐”的吗? 怎么会…… “很惊讶?” 柯秒把玩著手中的血色晶石: “侯爷说了,朔州城可以给北凉,但城里的东西……得留下。” “什么东西?” “人。” 柯秒的笑容愈发冰冷: “十万百姓的气血魂魄,可是炼製『血魂丹』的上好材料。” “侯爷卡在不灭天境多年,就等著这批『材料』,衝击陆地神仙呢。” 完顏烈彻底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盟友”,都是假的。 宇文拓真正的目的,是朔州城的十万百姓! 是用这十万生灵,炼製邪丹,突破境界! “畜生……” 完顏烈咬牙切齿: “你们这些畜生……” “畜生?” 柯秒笑了: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要怪,就怪你们太弱,怪这朔州城……位置太好。” 他收起血色晶石,看向城外的苏清南,微微躬身: “北凉王,城已破,人也杀完了。” “侯爷让在下带句话——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若是满意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件礼物!” 说罢,一封密信眨眼间出现在苏清南的手中。 密信上的內容全部都是关於萧定邦和马腾准备进军北凉的军事部署。 苏清南收起密信,静静看著柯秒,看著那张温和却残忍的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宇文拓在哪?” “侯爷在百里外的黑风谷等您。” 柯秒微笑: “侯爷说,想跟王爷……谈笔交易。” “交易?” “对。” 柯秒点头: “关於云州,关於幽州,关於……整个北境。” 他顿了顿,大著胆子凑前来,小声补充道: “当然,也关於王爷您……还能活多久。我家侯爷他……可是知道您你不少秘密呢!” “您也不想……” 话音未落,一团血雾猛然炸开! “你也配威胁本王?” 苏清南身形一闪,眨眼间消失在眾人眼前。 只留下满城尸体,和呆若木鸡的完顏烈。 王恆突然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大声喊道:“王爷,你去哪……” 远方飘来一句:“南下,杀人!” …… 第五十章 一人,一牛!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 一人,一牛! 王恆持枪缓缓走进城门。 走过满街尸骸。 走到完顏烈面前。 “现在,你还想守吗?” 完顏烈呆呆看著他,良久,惨笑一声,手中长刀“噹啷”落地。 “守?” 他仰天大笑,笑声悽厉: “为谁守?为何守?” “守了十余年,守来了什么?” “守来了盟友的背叛,守来了满城的尸体……” 他猛地跪倒在地,七窍中渗出黑血: “这些人命,我还不起……” 话音落下,气绝身亡。 自断心脉。 王恆静静看著他的尸体,良久,缓缓转身。 “斩首,身子餵狗!” “是!” 副將狞笑一声,这完顏烈害了一城百姓,数万人命,死后餵狗都便宜他了。 …… 北凉城。 这座刚刚经歷战火洗礼的城池,此刻正面临开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城北二十里,黑压压的军队如乌云压境。 八万大军。 大乾镇北侯宇文拓的五万铁骑,西凉刺史马腾的三万精锐。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大军阵前,两匹高头大马並立。 左边那人,年约四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他身穿玄黑重甲,肩披猩红披风,腰间悬掛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正是镇北侯宇文拓。 右边那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虬髯如戟。他穿著西凉特色的皮甲,手中提著一柄门板宽的巨斧。乃是西凉刺史马腾。 “侯爷,探子回报,北凉城守军不足三千,且多是伤兵残卒。” 马腾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咱们八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这座破城。” 宇文拓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五十里平原,落在北凉城头。 城墙上,人影稀疏。 確实如探子所说,守军寥寥。 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城门处。 那里,坐著一个老道。 老道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面容清癯,眼神温和。 他坐在一头青牛背上,青牛正悠閒地嚼著城门口雪地里的乾草。 老道手里拿著一卷泛黄的道经,正低头细读。 一人,一牛。 挡在八万大军与北凉城之间。 “青玄……” 宇文拓低声吐出两个字,眼神凝重。 “青玄?哪个青玄?” 马腾皱眉。 “青玄道长。” 宇文拓缓缓道: “还能是哪个青玄,道绝青玄,甲子盪魔的青玄!” “五十年前,一剑荡平漠北十八寇的青云观观主。” “二十年前,於东海之滨,与『吞天海兽』论道三日,海兽退避的得道高人。” “十年前,掛冠而去,云游四方,再无音讯的……陆地神仙。” 陆地神仙! 最后四个字,让马腾脸上的横肉猛地一颤。 “陆地神仙?就这老道士?” 他瞪大眼睛,仔细打量著那个坐在青牛背上的身影: “看著也不像啊……” “不像?” 宇文拓冷笑: “二十年前,我隨先帝东巡,在东海之滨见过他一面。” “那时他还年轻些,但就是这般模样,这般气质。” “先帝想招揽他入朝为国师,许以高官厚禄,他只是一笑,说『山中野鹤,不惯牢笼』,便骑著青牛飘然而去。” “先帝嘆息三日,说『失此国士,大乾之憾』。” 马腾咽了口唾沫: “那……那咱们还打不打?” “打?” 宇文拓看了他一眼: “拿什么打?” “咱们八万大军……” “八万大军?” 宇文拓打断他: “你知道陆地神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意味著……他想走,千军万马留不住。” “意味著……他想杀你,你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马腾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但隨即,他又梗起脖子: “侯爷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 “就算他是陆地神仙,终究是一个人!” “咱们八万大军,就算站著让他杀,也能把他累死!” “累死?” 宇文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马节帅,你知道『陆地神仙』这四个字,为什么带『神仙』二字吗?” “因为到了那个境界,已经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们的真气近乎无穷,他们的寿命远超凡人,他们的手段……近乎神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二十年前,青玄道长在东海之滨,只出了一剑。” “一剑,斩浪三千丈。” “浪中有『吞天海兽』麾下三百海妖,皆是天境修为。” “一剑过后,三百海妖,尸骨无存。” 马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剑,斩三百天境? 那是什么概念? 他马腾苦修四十年,也不过初入地境。 在青玄道长剑下,恐怕连螻蚁都算不上。 “可是……可是他已经老了!” 马腾咬牙: “五十年前是中年,现在已是垂暮老朽!就算真是陆地神仙,又能剩几分实力?” “更何况,我们有八万大军!” 他猛地举起巨斧: “八万铁骑,衝锋起来,就是一座山也能踏平!” “我就不信,他一个人,真能挡住八万大军!” 宇文拓沉默。 他也在犹豫。 青玄道长的名头太响,传说太多。 但正如马腾所说,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 现在呢? 一头老牛,一个老道。 真能拦住八万精锐? 他在等。 等一个信號。 等一个……变数。 …… 北凉城內。 城楼上,守军不过三千。 大多是伤兵残卒,还有一些临时徵召的青壮。 但城墙上,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是士兵。 是百姓。 老人,妇女,孩童,商户,工匠…… 他们手里拿著菜刀,锄头,扁担,甚至砖石。 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诸位!”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站在城楼最高处,扯著嗓子说道: “王爷北伐,是为收復故土,是为我北境百姓报仇雪恨!” “现在,王爷在前线杀敌,有人却想从背后捅刀!” “八万大军,说是援助,实为劫掠!” “他们想趁王爷不在,夺我北凉,屠我百姓!” “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城墙上,上万百姓齐声怒吼。 声浪震天。 “我北凉男儿,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生!” 老者举起手中拐杖: “王爷说过,北凉是北凉人的北凉!” “今天,我们就让那些覬覦北凉的豺狼看看——” “北凉人,不是好欺负的!” “守城!” “守城!!” “守城!!!” 怒吼声,从城墙传遍全城。 城內,更多的百姓涌上街头。 他们搬来家中的桌椅、门板、石磨,堵住街口。 他们烧开热油,搬来滚木礌石。 他们没有经过训练,没有精良武器。 但他们有决心。 有与北凉共存亡的决心。 城南,一家酒楼二楼。 公孙大娘,这间酒楼的老板娘,独臂静静站在窗边,望著城外黑压压的军阵,又望向城墙上那些自发守城的百姓,眼神复杂。 她身后,女儿公孙荔正在擦拭一柄长剑。 “阿娘,你也要上战场吗?” 十二岁的公孙荔声音稚嫩,却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不用……” 公孙大娘看向城外官道上,那头青牛,那个老道: “有道长和王爷在,阿娘再也不用上战场!” “那阿娘为何还要让阿荔拭剑?” “因为等会儿会有用!” …… 城外。 日头又偏西一寸。 三个时辰了。 马腾的耐心,终於耗尽。 “宇文拓!” 他直呼其名,声音中满是不耐: “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变数。” 宇文拓声音平静: “等一个……足以让我们改变主意的变数。” “变数?什么变数?” 马腾冷笑: “苏清南还在朔州,被左日幽泉的血蛊大阵困著,自身难保!” “北凉城守军不过三千,还大多是伤兵残卒!” “唯一能打的,就是这个装神弄鬼的老道!” “八万对一人,还需要什么变数?!” 他猛地一挥手: “你不冲,我冲!” “西凉军,听令!” “在!!” 身后三万西凉铁骑,齐声应喝。 声震四野。 “衝锋!” 马腾巨斧前指: “踏平北凉,鸡犬不留!” “杀!!!” 三万铁骑,轰然启动。 马蹄如雷,大地震颤。 尘土冲天而起,如同一条黄龙,朝著北凉城席捲而去。 二十里距离,对於骑兵来说,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而官道上,只有一人一牛。 青玄道长依旧微闔双目,仿佛沉睡。 青牛依旧静静臥著,仿佛对那三万铁骑视而不见。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衝锋的西凉铁骑,已经能看清青牛背上老道的鬚髮。 也能看清地上那道三寸深的沟壑。 马腾衝在最前,巨斧高举,脸上带著狰狞的笑意。 老道? 陆地神仙? 在他的铁骑面前,都是笑话! 马腾厉声嘶吼一声: “踏过去!” …… 第五十一章 一碗粥,两个馒头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一碗粥,两个馒头 五十丈。 这个距离对衝锋的铁骑来说,不过是眨眼之间。 马腾脸上的狰狞已经扭曲变形,巨斧在空中划过嗜血的弧线。 他甚至已经能看到斧刃劈开那老道乾瘦身躯、血溅青牛的画面。 然后。 青玄道长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一双老人的眼睛。 眸子里没有浑浊,没有沧桑,只有一片澄澈如秋湖的平静,平静得……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过是湖面上偶然盪开的一圈涟漪。 他看了一眼。 就只是看了一眼。 看向那奔腾而来的三万铁骑,看向最前方那个满脸横肉、虬髯如戟的西凉节度使。 然后,他轻轻抬起左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有著岁月沉淀的淡淡斑点。 他就用这只手,对著前方的官道,轻轻一拂。 动作隨意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嗡—— 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低沉,悠长,仿佛来自亘古之前,又仿佛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官道上,那道三寸深的沟壑,骤然亮起!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淡淡的青色光晕,如同初春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迅速蔓延开来。 光晕所过之处,空气变得粘稠。 不,不是粘稠。 是……凝固!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西凉铁骑,连人带马,骤然定在了原地。 不是停下,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钉在了半空中。 马匹依旧保持著奔腾的姿態,四蹄腾空,鬃毛飞扬。 马背上的骑士依旧高举兵刃,面目狰狞。 但他们全都静止了。 如同被琥珀封存的虫豸,定格在了衝锋的最后一瞬。 后方还在衝锋的骑兵根本收不住势头,狠狠撞了上去—— 想像中的撞击声没有响起。 那些撞上来的骑兵,在触碰到青色光晕边缘的瞬间,同样被定格在了半空。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如同海浪撞上无形的礁石,前浪被冻结,后浪继续撞击,继续被冻结。 短短三息。 衝锋的三万西凉铁骑,最前面的三千余人,全部变成了官道上一座诡异的、由人马构成的“雕像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 尘落了。 连阳光似乎都凝固在了半空。 后方勉强勒住战马的西凉骑兵,呆呆看著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脸上血色尽褪。 有些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但没有人去管。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些被定在半空的同袍,以及……官道上那道三寸深的沟壑。 那不是沟壑。 那是……界限。 生与死的界限。 过线者,定。 “这……这是……” 马腾也被定在了半空。 他是冲在最前面的人之一,此刻离那道沟壑只有不到一丈。 他能清楚地看到青玄道长那双平静的眼眸,能看到青牛悠閒甩动的尾巴,甚至能看到道经书页上泛黄的纹路。 但他动不了。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有思维还在运转,只有恐惧还在疯狂滋长。 这不是武功。 这不是凡俗的力量。 这是……神通。 宇文拓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他死死攥著韁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猜到了青玄道长很强。 猜到了陆地神仙不可力敌。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强到这种地步! 一拂手。 定三千铁骑。 这是什么概念? 就算站著不动让他杀,三千人,也要杀到手软。 但青玄道长……只是轻轻一拂。 甚至没有杀气。 甚至没有认真。 就像隨手赶走几只烦人的苍蝇。 “侯……侯爷……” 马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救……救我……” 他还能说话。 但也仅此而已。 宇文拓没有动。 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下一个被定在半空的就是自己。 “道长……” 宇文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声音儘量保持平静: “此乃朝廷军务,道长方外之人,何必插手?” 青玄道长终於开口了。 声音温和,平静,如同山间流淌的溪水: “此处是北凉。” “老道在此化缘,北凉百姓给了一碗粥,两个馒头。” “欠了因果,自然要还。” 化缘? 一碗粥两个馒头? 宇文拓嘴角抽搐。 这种理由,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但他不敢反驳。 “道长……” 他咬了咬牙: “北凉王苏清南,擅起边衅,不听朝廷號令,已是大逆。” “我等奉陛下之命。” “道长若强行阻拦,便是与朝廷为敌,与陛下为敌。” “还请道长……三思。” 他搬出了朝廷,搬出了皇帝。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张牌。 青玄道长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朝廷?陛下?” 他缓缓摇头: “宇文將军,你可知老道今年多少岁了?” 宇文拓一怔: “不知……” “一百三十七。” 青玄道长的声音平静: “老道见过十几位皇帝登基,见过十几位皇帝驾崩,见过四次改朝换代,见过无数次边疆战乱。” “朝廷会换,皇帝会死,唯有这方水土,这些百姓……一直都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北凉城头那些自发守城的百姓身上: “他们给老道一碗粥,老道护他们一座城。” “这是老道的因果。” “至於朝廷,至於陛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宇文拓: “宇文將军若觉得老道做得不对,不妨去问问陛下——” “问他可还记得,二十年前之诺,良心还在否?” 青玄道长话音落下,天地间一片死寂。 宇文拓脸色变幻不定,他身后七万余將士更是噤若寒蝉。 那道三寸深的沟壑,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已不再是普通的土沟,而是一条划分阴阳、隔绝生死的天堑。 马腾依旧被定格在半空,保持著衝锋的姿態,那张横肉虬髯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他想开口求饶,却发现连嘴唇都无法动弹分毫。 “道长……” 宇文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道长慈悲为怀,可否先放了马节帅与这些將士?他们都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青玄道长抬起眼帘,那双澄澈如秋湖的眸子看向宇文拓: “老道並未杀人。” 他声音依旧温和: “只是请他们暂歇片刻。” “待日落时分,自会解除。” 暂歇片刻? 宇文拓看向那些被定在半空的骑兵—— 马匹保持著奔腾姿態,鬃毛飞扬,骑士们面目狰狞,手中兵刃高举。 他们像是被时间遗忘的雕塑,凝固在衝锋的最后一瞬。 这样的“暂歇”,比直接杀人更令人恐惧。 “道长……” 宇文拓咬牙道: “八万大军奉命前来,若就此退去,末將无法向朝廷交代。” “不如这样——道长放马节帅等人自由,我等在此驻扎三日。三日內,只要北凉城不主动出击,我等绝不攻城。” “三日过后,无论王爷是否归来,我等自会退兵。” “如何?”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退路。 既不全退,也不硬攻。 僵持三日,给双方一个台阶。 若三日后苏清南归来,他可以说自己是“奉命协助北伐,等候王爷调遣”。 若三日后苏清南未归……再作打算。 青玄道长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三日。”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丝难得的认真: “老道在此,便是为了告诉天下人——” “北凉,不是谁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北凉百姓,也不是谁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宇文將军若想给朝廷一个交代,不妨如实稟报——” “就说北凉有老道在,有王爷在,有十万军民在。” “谁想趁火打劫,先问过老道手中的拂尘。”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抖袖袍。 那柄原本搭在青牛背上的古朴拂尘,无声飞起,落入他掌中。 拂尘通体乌黑,尘尾雪白,看似普通,但落入青玄道长手中的剎那——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不是杀气,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浩瀚如海、深邃如渊的“势”。 如同山岳拔地而起,如同汪洋倒卷苍穹。 官道上那三千余被定住的骑兵,在这股“势”的压迫下,齐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后方那七万余將士,更是感到呼吸一窒,仿佛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 战马不安地嘶鸣,马蹄刨地。 阵型开始骚动。 宇文拓脸色剧变,死死攥住韁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知道,青玄道长这是……在立威。 用最简单、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此路不通。 “道长……” 宇文拓的声音开始颤抖: “末將……明白了。” 他明白,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有青玄道长在此,別说八万大军,就是八十万,也休想踏过那道沟壑半步。 陆地神仙之威,远超想像。 “明白便好。” 青玄道长微微頷首,手中拂尘轻轻一摆: “既如此,將军请回吧。” “日落之前,这些人自会恢復自由。” “至於將军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 “日落之前,王爷会从朔州归来。” “届时,將军可亲自与王爷商议。” 宇文拓心头一震。 日落之前,苏清南会从朔州归来? 那可是血蛊大阵! 那可是左日幽泉! 那可是三万不死军! 苏清南就算能破阵会那么快? 宇文拓不敢再想下去。 若真是如此,那么……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打扰!” 说完,他猛地调转马头,对身后眾將沉声道: “传令全军,再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侯爷!” 有副將不甘: “咱们八万大军,就这么退了?” “不退,你想怎样?” 宇文拓冷冷看了他一眼: “想去陪马节帅他们?” 那副將顿时噤声。 “撤!” 宇文拓不再多言,一夹马腹,率先朝著来路退去。 主帅一动,剩余的七万余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撤退的鼓点。 尘土飞扬中,宇文拓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那道三寸深的沟壑依旧散发著淡淡的青色光晕。 沟壑这边,是平静的青牛老道。 沟壑那边,是三千余被定在半空、如同雕塑的骑兵。 更多的是凝视著马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朝心腹大將安思明使了一个眼神,安思明立马会意—— 马腾,只能死在阵前! …… 第五十二章 苏清南的霸道!(加更)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苏清南的霸道!(加更) 五十里外,镇北军大营。 宇文拓独坐中军大帐,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血红色的丹丸,只有米粒大小,却在烛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血魂丹……” 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狂热与痛苦交织的光芒,“还差九十七颗。” 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紫色纹路,正沿著手臂缓慢向上蔓延。 三年前那场与漠北巫祝的遭遇战,对方临死前的诅咒已深入骨髓。 太医说,最多还有两年寿命。 除非……破境陆地神仙,重塑肉身。 帐帘被轻轻掀起,一名身形魁梧、面容憨厚的將领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容,腰腹浑圆,走起路来却落地无声。 安思明。 “侯爷,”他躬身行礼,声音粗哑,“马节帅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 宇文拓抬眸,眼中冷光一闪:“確定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安思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末將亲自挑选的五十名神射手,用的都是淬了『断魂散』的破罡弩箭。只要青玄道长那边的禁錮一解,马腾必死无疑。伤口会做成北凉军暗箭所伤的模样。” 宇文拓满意地点点头。 马腾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阵前。 “思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他忽然问。 “回侯爷,二十三年了。” 安思明恭声道,“当年若不是侯爷从死人堆里把末將扒出来,末將早就餵了野狗。” “二十三年……” 宇文拓站起身来,走到安思明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这些年,委屈你了。明明有统帅之才,却一直在我身边做个亲卫统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安思明憨厚地笑道:“末將能跟在侯爷身边学东西,已是天大的福分。” 宇文拓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望向帐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日落时分快到了。” …… 北凉城外。 夕阳如血,將官道染成一片金红。 那道三寸深的沟壑,青色光晕正在缓缓消退。如同退潮般,光芒一寸寸收敛,最终彻底隱入泥土之中。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震鸣。 定格了半日的三千铁骑,骤然“活”了过来。 马匹嘶鸣,蹄落尘土,骑士们保持著衝锋的惯性向前扑去—— “啊!” “怎么回事?!” “我……我能动了!” 惊呼声、马嘶声、兵甲碰撞声响成一片。 三千余人狼狈地摔作一团,许多人还没从漫长的禁錮中反应过来,茫然四顾。 马腾重重摔在地上,巨斧脱手飞出。 他挣扎著爬起来,只觉得浑身僵硬如铁,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 “我没死……我没死!” 他狂喜地大喊,扭头看向青牛背上的老道。 青玄道长依旧垂眸翻著道经,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马腾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连滚爬爬向后跑去,只想离那道沟壑、离那个老道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起! 五十支漆黑的弩箭,从西凉军后阵方向激射而来。 箭矢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罩向马腾全身要害。 “谁?!” 马腾骇然转身,巨斧已失,他只能勉强运转护体罡气—— 噗噗噗! 淬了断魂散的破罡弩箭,轻易撕开了他仓促撑起的罡气。 三支箭矢贯入胸口,一支射穿咽喉,还有六支钉入四肢关节。 马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汩汩涌出的黑血。 箭矢上有毒……而且是西凉军制式弩箭…… 他猛地扭头,看向三十里外大营的方向,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怨毒: “宇……文……拓……” 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无论是刚刚恢復自由的西凉铁骑,还是北凉城头的守军,所有人都呆呆看著这一幕。 西凉节度使,马腾,死了。 死在自己人的弩箭下。 “节帅!!!” 几名马腾的亲卫目眥欲裂,扑到尸身前。 其中一人颤抖著拔出一支弩箭,看著箭杆上西凉军独有的狼头標记,浑身发抖。 “是……是我们的人……” 哗—— 三千铁骑瞬间炸开了锅。 “谁干的?!” “背后放冷箭,算什么好汉!” “侯爷呢?侯爷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官道尽头缓缓出现了一人一马。 来人一袭白衣,胯下是一匹通体如墨、四蹄踏雪的神骏。 长发在暮风中肆意飞扬,露出稜角分明的脸庞。 那双眼睛,如同北境最深沉的夜空,藏著万千星辰,也藏著无尽风雪。 他来了。 北凉王,苏清南。 青牛背上,青玄道长终於合上了道经。 他抬眸看向苏清南,微微一笑,轻轻頷首。 苏清南勒马,停在沟壑前。 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西凉铁骑,扫过马腾尚温的尸体,最后落在五十里外那座连绵的大营。 “宇文拓,”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野,“出来说话。” …… 中军大帐。 宇文拓整理著盔甲,对安思明淡淡道:“该我们上场了。” “侯爷,”安思明低声道,“苏清南来了……左日幽泉真的死了。血蛊大阵,破了。” 宇文拓手指微微一颤,隨即恢復平静。 “无妨。”他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他越强,对我的计划越有利。” 两人策马出营,八千亲卫精锐紧隨其后。 当宇文拓来到阵前时,夕阳已大半沉入地平线,天地间一片血色。 他看到了苏清南,也看到了那十颗头颅。 心头巨震。 但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愤怒。 “王爷!”宇文拓策马上前,在沟壑前十丈处勒马,抱拳道,“末將宇文拓,奉陛下之命,率军前来北境助战。不料马节帅他……竟遭奸人暗算!” 他指著马腾的尸体,声音悲愤:“请王爷明察,定要揪出凶手,为马节帅报仇!” 苏清南静静看著他表演。 等宇文拓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凶手是谁,你心里清楚。” 宇文拓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王爷何出此言?” 空气骤然凝固。 宇文拓身后八千亲卫,同时握紧了兵刃。 沟壑对面,刚刚恢復自由的三千铁骑也骚动起来。 马腾已死,他们群龙无首,但若宇文拓一声令下,他们还是会衝锋。 “王爷,”宇文拓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诡异,“末將確实该走。但在走之前,有件事想与王爷……单独谈谈。” 他特意加重了“单独”二字。 苏清南眯起眼睛。 “关於王爷的秘密,”宇文拓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关於三年前,王爷在崑崙之巔……到底得到了什么。” 苏清南瞳孔骤然收缩。 宇文拓见状,心中大定。 他赌对了。 “王爷不必紧张,”他继续低语,“末將无意与王爷为敌。相反,末將想与王爷……做一笔交易。” “说。” “末將助王爷,收復北境十四州。” 宇文拓眼中闪过狂热,“末將麾下八万大军,皆可听王爷调遣。漠北王庭、西羌各部、南詔巫教……末將都有门路。三年,最多三年,末將帮王爷打下整个北境,让大虞版图扩疆万里!” 苏清南面无表情:“条件?” 宇文拓舔了舔嘴唇,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要北境……百万条人命。”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一字一顿: “我知道王爷的秘密,也知道王爷需要什么。我们是一类人,王爷。你走的是堂皇正道,以战养战,以杀证道。而我……我得了绝症,只剩两年可活。唯有血魂丹能救我,唯有百万气血魂魄,能助我破境陆地神仙。”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血色丹丸: “一万条人命,才能炼成一颗血魂丹。我需要一百颗。” “王爷收復北境,战火连天,死伤何止百万?那些漠北蛮子、西羌野人,死多少都不足惜。王爷拿走他们的土地,我拿走他们的性命,各取所需。” “而且,”宇文拓眼中闪过一丝狡诈,“若王爷不答应……末將只好將王爷的秘密,奏报朝廷。陛下若知道,王爷在崑崙之巔得到底东西……” 话音未落。 苏清南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抬起了右手,对著宇文拓,虚虚一按。 轰!!! 天地间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掌轰然拍落。 宇文拓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压缩、坍塌。 他座下战马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直接炸成一团血雾! 宇文拓狂吼一声,周身爆发出滔天气血,护体罡气撑到极致—— 但没用。 那只无形的手掌,按著他的头颅,將他整个人狠狠砸进地面。 尘土冲天而起。 待烟尘散去,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三丈方圆的深坑。 宇文拓躺在坑底,浑身骨骼碎裂大半,七窍流血,狼狈如死狗。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缓缓策马走近的苏清南,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敢杀我……朝廷不会放过你……你的秘密……” 苏清南居高临下看著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你以为,本王在乎?”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掌心有金光凝聚。 那是真正杀招。 宇文拓绝望了。他疯狂运转残存內力,嘶声大吼:“思明!救我!!!” 一直静静立在坑边的安思明,终於动了。 他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彻骨髓的平静。 他走到坑边,低头看著宇文拓,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侯爷,”他轻声说,“末將跟了您二十三年,学了您二十三年的心机、狠辣、算计。您教得好。” 宇文拓瞳孔骤缩:“你……你想干什么?!” “您常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安思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在马腾这件事上,您是黄雀。但在整盘棋局里……” 弯刀落下。 噗嗤! 刀锋精准地刺入宇文拓心口,贯穿心臟。 宇文拓浑身剧颤,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他死死盯著安思明,嘴唇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安思明俯身,从他怀中摸出那个装著血魂丹的玉瓶,又搜出了几本秘籍、令牌,这才抽刀后退。 鲜血从坑底汩汩涌出。 西凉节度使,镇北侯,宇文拓,死。 全场死寂。 八千亲卫、三千铁骑,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安思明缓缓转身,面对苏清南,单膝跪地: “西凉军副將安思明,参见王爷。” “宇文拓勾结漠北,暗害马节帅,阴谋顛覆北境,罪该万死。末將已將其诛杀,愿率镇北、西凉八万將士,归顺王爷,听凭调遣。” 他双手奉上宇文拓的兵符、令牌,以及那瓶血魂丹: “此乃宇文拓罪证,请王爷过目。”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缕余暉照在安思明低垂的脸上,那张憨厚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 苏清南没有接那些东西。 他只是静静看著安思明,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安思明。” “末將在。” “带著你的兵,”苏清南策马转身,声音隨风传来,“驻扎在三十里外。没有本王的命令,擅入北凉一步者……” 他顿了顿: “斩。”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策马走向北凉城门。 青玄道长微微一笑,轻拍青牛,缓缓跟上。 城头上,万千军民爆发出震天欢呼: “王爷万岁!!!” “北凉万岁!!!” 声浪如潮,席捲四野。 安思明缓缓站起身,望著苏清南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瓶血魂丹。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憨厚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野望。 黄雀之后,还有鹰。 而他安思明,要做那只……最终翱翔九天的鹰。 …… 为读者“松林街的小扑街”加更,感谢大哥送来的大保健!!! (首秀期过了,流量骤减,说下加更规则。 每日雷打不动一章或两章(4000字以上),知道很多大哥都是听书的,催更过四百加更一章,礼物过百加更一章,单人大额礼物加更一章。可叠加,不设上限。 每天焦虑想剧情,头都快禿了,请大家多多支持!感谢!) …… 第五十三章 棋局再添落子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三章 棋局再添落子人! 北凉,王府內院。 苏清南负手立於月下,一袭白衣在夜风中微扬。 青玄道长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地品著茶。 “王爷今日为何不杀安思明?” 老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那人心思深沉,隱忍二十三年,绝非善类。留著他,必是后患。” 苏清南没有回头,只是望著夜空中的星辰。 “道长可知,为何本王明知是毒饵,却还要吞下?” 青玄道长放下茶杯,若有所思。 “因为安思明此人有手段,又是两军旧人。” 苏清南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宇文拓死,马腾死,这八万人若群龙无首,顷刻间就会化作流寇,劫掠北境,祸乱边关。” “本王能杀安思明,却杀不尽八万人心的惶惑。” “与其让八万大军失控,不如……”他顿了顿,“让安思明先替本王稳住他们。” 青玄道长抚须微笑:“王爷是想……养蛇为用,再取蛇胆?” “不止。”苏清南走回石桌旁,坐下,“安思明此人,野心极大,却极擅隱忍。他今日能杀宇文拓,明日就能反本王。但正因如此,他才是最好的刀。” “刀?” “对。”苏清南给自己倒了杯茶,“如今宇文拓死了,那些老蠹虫一个个都会蠢蠢欲动,再派人来,而下一个……未必有这么好对付。” “所以王爷要让安思明,成为北境新的节度使?” 青玄道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让他顶在前面,吸引朝廷的火力?” 苏清南点头:“安思明想要兵权,想要名分。本王可以给他——镇北、西凉两军暂且由他节制,朝廷若问罪,他便是首当其衝。他想用这两支军队做筹码,本王……便让他先替本王,扛住朝堂的压力。” “但此人狼子野心,王爷就不怕他羽翼丰满后反噬?” “所以,”苏清南缓缓放下茶杯,“本王需要一颗钉子,钉进他的心臟。”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飘入院中,单膝跪地: “暗卫统领陈两仪,参见王爷。”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普通,身材中等,属於丟在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类型。 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青玄道长仔细打量此人,心中微惊。 以他陆地神仙的修为,方才竟未察觉此人靠近。若非对方主动现身,他根本发现不了院中多了一人。 这隱匿功夫,已近化境。 “两仪,”苏清南淡淡道,“抬起头来。” 陈两仪依言抬头,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你跟隨本王多少年了?” “十二年。”陈两仪声音平稳,“天启二年冬,王爷在幽州难民堆里捡到属下时,属下十三岁。” “记得倒是清楚。”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当年那个饿得皮包骨头、为了半个馒头跟野狗拼命的小子,如今已是北凉暗卫之首。时间过得真快。” 陈两仪沉默。 殿下明明比他还小几岁,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不过,他却清楚的记得。 天启二年,并州大旱,饿殍遍野。他全家七口人,饿死了六个,只剩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蜷缩在死人堆里等死。 是苏清南路过,给了他一个馒头,一碗粥,一条生路。 从那以后,他这条命就是王爷的。 “两仪,本王有一事要交给你。”苏清南看著他,“此事极险,若败,你会死无全尸。若成……北凉暗卫统领的位置,你怕是坐不成了。” 陈两仪没有丝毫犹豫:“请王爷吩咐。” “去安思明身边。”苏清南一字一顿,“你要取得他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监控他的一举一动。必要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 “取而代之。” 陈两仪叩首:“属下领命。” “还有,”苏清南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扔给他,“这是玄铁令,可调动北境所有暗桩。” “属下明白。” “去吧。”苏清南挥挥手。 “是。” 陈两仪再次叩首,起身,身形如烟般消散在夜色中。 来无影,去无踪。 青玄道长长嘆一声:“王爷布局之深,老道佩服。只是……此人可靠么?” “他是孤儿。”苏清南望向陈两仪消失的方向,“无亲无故,无牵无掛。这世间,他唯一效忠的,只有本王,十二年来一直如此!” “但人心会变。” 老道却看得明白,这个陈两仪可是天生反骨。 “所以本王给了他玄铁令。”苏清南淡淡道,“那令牌里,藏著一道禁制。他若有异心……令牌自会反噬。” 青玄道长默然。 这位北凉王,当真是什么都算尽了。 也难为他了。 …… 五十里外,镇北军大营。 安思明独坐中军大帐——现在,这是他的大帐了。 桌上摆著宇文拓的兵符、令牌,还有那瓶血魂丹。 他拔开瓶塞,倒出三颗米粒大小的血色丹丸,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一万条人命一颗……”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贪婪,“宇文拓啊宇文拓,你倒是给我留了好东西。” 帐帘掀开,一名心腹將领走了进来,低声道:“將军,已经清点完毕。镇北军五万,西凉军三万,合计八万。各营將领中,宇文拓的旧部有十七人,马腾的旧部有九人,其余都是中立派。” “处理掉。”安思明头也不抬,“宇文拓的旧部,找个罪名,全部斩首示眾。马腾的旧部……先安抚,告诉他们,马腾之仇,本將一定会报。” “是。”心腹迟疑了一下,“將军,咱们真要归顺北凉王?那苏清南今日明显不信您……” “信?”安思明嗤笑,“这世道,谁信谁?他苏清南不过是想利用我稳住这八万大军罢了。我也正好借他的势,先坐稳这个位置。” 他收起血魂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本將炼成百颗血魂丹,破境陆地神仙……这北境,究竟是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心腹一惊,不敢再多言。 “还有,”安思明忽然想起什么,“派人去查查,宇文拓说的那个秘密,苏清南在崑崙之巔到底得到了什么。查到了,重重有赏。” “是!” 心腹退下后,安思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帐外,夜色深沉。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蟒袍,坐镇北境,百万大军俯首称臣的画面。 却不知,夜色中,一道黑影已悄然潜入大营,如同滴水入海,无声无息。 …… 三百里外,官道旁密林。 萧定邦脸色铁青,死死攥著手中的密报。 他还没走出凉州,就收到了飞鸽传书—— 宇文拓死,马腾死,八万大军归安思明节制,安思明向苏清南称臣。 “废物!都是废物!”萧定邦一把將密报撕得粉碎,“八万大军,竟被一个老道、一个苏清南嚇得屁滚尿流!宇文拓这蠢货,还说什么『螳螂捕蝉』,自己倒成了別人的盘中餐!” 身旁,幕僚陈先生低声道:“国公爷,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决定……咱们是速回神京,还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是逃,还是爭。 萧定邦胸口剧烈起伏。 回神京? 他此番奉密旨前来,任务失败,还折了宇文拓这枚重要棋子。 陛下震怒之下,他这神武大將军和燕国公的位置怕是不保。 可不回去…… 他看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八万大军啊! 若能接手这支军队,他萧定邦就是北境第二股势力,足以与苏清南分庭抗礼。 再加上朝中的支持,未必不能成事。 “陈先生,”萧定邦咬牙道,“若我此刻去接收镇北军,有几分把握?” 陈先生苦笑:“国公,安思明此人深藏不露,隱忍二十三年一朝得势,必是梟雄之姿。他既已掌控大军,岂会轻易放手?咱们手上无兵无將,去了……怕是自投罗网。” “难道就这么算了?!”萧定邦一拳砸在树干上,“本公不甘心!” “国公,”陈先生压低声音,“其实……还有一条路。” “说。” “安思明今日能杀宇文拓,明日就能反苏清南。此人野心极大,绝不会久居人下。国公若能暗中与他联络,许以高官厚禄,或许……能將他拉到咱们这边。” 萧定邦眼睛一亮。 对啊。 安思明现在看似归顺苏清南,但两人之间必有嫌隙。若能离间…… 他正要开口,忽然——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萧定邦面门! “国公小心!” 陈先生惊呼,扑上前將萧定邦推开。 噗! 弩箭贯穿陈先生肩头,带出一蓬血花。 “有刺客!” 萧定邦的护卫瞬间拔刀,將两人护在中间。 密林中,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出,刀光凛冽,直扑而来。 这些刺客身手极高,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萧定邦的护卫虽然都是精锐,但在对方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顷刻间就倒下了三人。 “保护国公!” 护卫队长嘶吼,挥刀迎敌。 刀剑碰撞,火星四溅。 萧定邦脸色惨白,背靠大树,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护卫一个个倒下。 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 苏清南? 安思明? 还是……朝中那些政敌? 他脑中乱成一团,死亡的恐惧如冰水浇头。 就在护卫队长被一刀劈翻,最后一名护卫也身中数刀倒地时—— 一道剑光,自林外而来。 如惊鸿,如流星。 剑光过处,三名刺客喉间飆血,倒地身亡。 其余刺客大惊,转头看去。 月光下,一名青衫文士缓步走入林中,手中长剑滴血未沾。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淡漠,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人,只是隨手拂去几片落叶。 “阁下是何人?”陈先生厉声喝问。 青衫文士不答,只是看向萧定邦,淡淡道: “燕国公,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萧定邦强作镇定。 “国公去了,自然知道。”青衫文士长剑一抖,“至於这些人……” 他看向剩余的刺客: “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 刺客首领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一咬牙:“撤!” 十几名刺客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萧定邦鬆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青衫文士,抱拳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不知阁下主人是……” “燕国公请隨我来。”青衫文士转身,朝林外走去,“主人已在十里外等候。” 萧定邦犹豫片刻,一咬牙,跟了上去。 陈先生捂著肩头伤口,踉蹌跟上,低声道:“国公,小心有诈……” “我当然知道。”萧定邦咬牙,“但如今……还有別的选择么?” 对方实力在他之上。 要么答应,要么死! 两人跟隨青衫文士,消失在夜色中。 密林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的尸体和血跡,证明著方才的廝杀。 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上,一道黑影悄然落下。 他看了一眼萧定邦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刺客尸体,俯身检查。 从一名刺客怀中,他摸出了一枚令牌。 青铜所铸,正面刻著一个篆字—— “梁”。 黑衣人瞳孔微缩。 梁王? 朝中那位深居简出,从不涉政的閒散王爷? 他收起令牌,身形一闪,如夜梟般掠向北方。 此事,必须立刻稟报王爷。 夜色愈深。 北境的棋局,又多了一方落子之人。 …… 第五十四章 算无遗策!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十四章 算无遗策! 十里外,山神庙。 破败的庙宇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唯有正殿透出昏黄的烛光。 萧定邦跟著青衫文士走进庙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背对著门口,负手而立,仰望著残缺不全的山神像。 他身著一袭简朴的灰色布衣,腰间繫著一条墨色腰带,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但仅仅是一个背影,就透出难以言喻的雍容气度。 “主人,人带到了。” 青衫文士躬身道。 灰衣人缓缓转身。 萧定邦瞳孔骤缩。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国字脸,三缕长须,眉眼温润,嘴角总是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当朝天子胞弟,先帝第七子,梁王苏睿。 可此刻的梁王,与萧定邦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眯眯、从不与人爭执、整日吟诗作画寄情山水的閒散王爷,此刻眼中却是一片深邃的寒潭。 那温和的笑意还在,却像是冰层上覆盖的薄雪,底下是刺骨的冷。 “梁……梁王殿下?” 萧定邦声音发乾,“您怎么会在这里?” 苏睿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定邦兄,坐。陈先生肩上有伤,也请坐。”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定邦与陈先生对视一眼,只得依言坐下。 青衫文士无声退至殿外,关上了庙门。 “殿下,”萧定邦定了定神,“方才那些刺客……” “是我派的。” 苏睿说得轻描淡写。 萧定邦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殿下这是何意?!” “定邦兄稍安勿躁。”苏睿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萧定邦也倒了一杯,“坐下说话。” 萧定邦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苏睿。半晌,才缓缓坐回蒲团。 “本王若真想杀你,”苏睿將茶杯推到他面前,“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那殿下为何……” “两个目的。” 苏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所有人都知道,梁王派人刺杀过燕国公。令牌我故意留的,刺客的功夫路数也是梁王府的。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栽赃。” 萧定邦一愣。 陈先生却反应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故意留下破绽,让人觉得这是有人要陷害梁王?” “对。”苏睿讚许地看了陈先生一眼,“越是聪明的人,越会觉得此事蹊蹺。他们会想:梁王若真要杀你,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定是有人要借刀杀人,嫁祸梁王。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萧定邦接话,眼中闪过明悟,“反而没人会怀疑殿下与我见面了。” “正是。”苏睿抿了口茶,“这叫灯下黑。所有人都觉得梁王此刻应该避嫌,应该躲在王府里吟诗作画,绝不会来北境蹚浑水。更不会……与刚刚被刺杀的燕国公密会。” 萧定邦后背冒出冷汗。 好深的算计! 好狠的心机! 这位閒散王爷,隱藏得也太深了! “第二呢?”他涩声问。 “第二,”苏睿放下茶杯,目光陡然锐利,“我要看看,定邦兄是真有雄心,还是……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他盯著萧定邦:“若你在生死关头,连搏一把的胆量都没有,那也不配与本王合作。” 萧定邦额头渗出细汗。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从刺客出现,到青衣文士相救,再到此刻的会面,全在梁王的算计之中。 这是一场试探,也是一场考验。 而他,已经通过了。 “殿下,”萧定邦深吸一口气,“您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爽快。”苏睿笑了,“本王要的很简单——皇位!” 破庙內,烛火摇曳。 萧定邦听到“皇位”二字,心头剧震,下意识地看向庙门—— 那青衣文士守在外面,风雨不透。 “殿下……”他喉咙发乾,“此话……可是诛心之论。” “诛心?” 苏睿轻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我那位皇兄坐那个位置十六年,穷兵黷武,猜忌忠良,逼得亲儿子都要在北境自立门户。这江山,他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灰布衣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定邦兄,你掌神京十二卫禁军,五万精锐尽在手中。我虽是个閒散王爷,但这些年……也不是白过的。” 他转身,目光灼灼: “宗室之中,有三位老王叔支持我。朝堂上,礼部尚书、工部侍郎、御史台三位御史,都是我的人。地方上,江南三道、蜀中两路的节度使,早年间都受过我的恩惠。” 萧定邦越听越是心惊。 这位梁王,暗中竟已经营出如此势力! “殿下藏得好深……”他涩声道。 “不藏,早死了。”苏睿淡淡道,“我那位皇兄,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何况我这个胞弟?这些年来,我寄情山水,不通政事,府中幕僚不超过五人,每年开销不及亲王爵禄的三成——这才让他放心。” “可现在,”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放心了。” “陛下察觉了?”萧定邦心头一紧。 “那倒没有。”苏睿摇头,“但他身体越来越差,太子又懦弱无能。朝中那些老狐狸,已经开始站队了。苏肇与苏清南这对父子,迟早要有一场决战——不是北境反,就是朝廷剿。” 他走到萧定邦面前,俯身低语: “等他们父子拼个两败俱伤,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萧定邦呼吸急促:“殿下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苏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回神京后,一切如常,甚至要比往常更忠於陛下。第二,暗中將禁军中的关键位置,换上我们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等北境战事最酣、朝廷精锐尽出之时,封闭九门,控制皇城。” 萧定邦额头冷汗涔涔:“这……这是兵变!” “是清君侧。”苏睿纠正,“陛下年老昏聵,猜忌忠良,致使北境生乱、边疆不寧。本王身为宗室,不得已而行伊尹、霍光之事,待局势稳定,自会还政於太子——当然,太子若『不幸』在乱中薨逝,那便另说了。”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萧定邦心中翻江倒海。 这是赌上九族性命的买卖。 成了,从龙之功,封王拜相;败了,株连九族,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他咬牙道,“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么?” “神武大將军,加太尉,晋燕王,世袭罔替。”苏睿毫不犹豫,“北境十四州,划三州为你的封地。禁军扩充至十万,由你一人节制。” 萧定邦瞳孔骤缩。 王爵!封地!十万兵权! 这诱惑……太大了。 “若我不答应呢?”他哑声问。 苏睿笑了,笑容温和如春风,说出的话却冷如寒冰: “定邦兄方才遇刺,虽侥倖逃生,但伤势过重,不幸殞命于归京途中。陛下痛失爱將,追赠国公,厚葬。” 萧定邦浑身一颤。 他懂了。 答应,是滔天富贵。 不答应,此刻就是死期。 萧定邦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片狠厉。 “好!” 富贵险中求。 这局,他赌了! …… 北凉王府內院,烛火通明。 苏清南端坐案前,手中把玩著那枚青铜令牌。 指尖摩挲著“梁”字刻痕,眼神深如寒潭。 柳丝雨站在堂下,一身夜行衣尚未换下,风尘僕僕。 她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肌肤上。 她看著苏清南,心中翻涌著复杂情绪。 再见苏清南,更多的是自惭形秽。 “王爷,”柳丝雨深吸一口气,“这令牌是从刺客身上搜得。萧定邦被一青衣文士救走,往东南方向去了。我尾隨十里,见他们进了一处山神庙,未敢近前。” 苏清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会在那儿?” 柳丝雨抿了抿唇:“南归途中……恰好遇见。” 她没说真话。 其实她是听说宇文拓大军压境,放心不下,折返想看看能否帮上什么。 这话,她说不出口。 苏清南也不深究,只是將那令牌往案上一掷。 “啪”的一声轻响。 “梁王……”他轻声自语,“藏了这么多年,终於忍不住了。” 青玄道长皱眉:“王爷是说,此事真是梁王所为?可这令牌留得未免太过明显,倒像是栽赃。” “正是太过明显,才是梁王的手笔。”苏清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长可听说过『灯下黑』?” “灯下黑?” “越是聪明人,越会觉得此事蹊蹺——梁王若要杀人,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定是有人要借刀杀人,嫁祸梁王。” 苏清南拿起令牌,指尖轻点“梁”字,“於是他们便会去想:谁最想嫁祸梁王?是朝中政敌?是其他皇子?唯独不会怀疑梁王自己。” 青玄道长恍然:“所以梁王故意留下破绽,反让聪明人觉得他是被陷害的?” “对。”苏清南眼中闪过锐芒,“如此一来,即便萧定邦真的死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梁王是被人陷害。而梁王此刻应该在哪儿?应该在王府吟诗作画,寄情山水,绝不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这才是他真正要营造的不在场。” 柳丝雨听得心头震动。 这算计……太深了! 她看向苏清南,这个曾经被她弃如敝履的未婚夫,此刻端坐案后,眉宇间儘是洞察世事的睿智与掌控全局的从容。 更显自己的愚昧无知。 再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里藏的,是滔天波澜,是万里江山。 她显然已经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 “可梁王见萧定邦做什么?”青玄道长沉吟,“萧定邦虽是燕国公、神武大將军,但此番无功而返,在陛下面前已失宠信。梁王拉拢他,有何用处?” 苏清南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夜空。 “萧定邦掌神京十二卫,五万禁军尽在手中。”他缓缓道,“梁王若想成事,禁军是关键。而萧定邦此番北行失利,正惶惶不安——此时拉拢,最易得手。” 柳丝雨脱口而出:“梁王要造反?!”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连忙噤声。 苏清南却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造反?不,按照梁王的说法应该那 叫清君侧。”他转过身,眼中儘是讥讽,“老傢伙这些年猜忌忠良,穷兵黷武,致使北境生乱,民不聊生。梁王身为宗室,不得已行伊尹、霍光之事——这番说辞,我那位皇叔怕早已替他想好了。” 青玄道长神色凝重:“如此说来,確是大麻烦。要不要传书回乾京,让陛下早做防备?” “不必。” 苏清南斩钉截铁。 “为何?”青玄道长不解,“梁王若真与萧定邦联手,控制禁军,封闭九门,乾京危矣!” “因为萧定邦……”苏清南顿了顿,一字一顿,“回不去了。” 堂中一静。 柳丝雨怔住。 青玄道长也怔住。 “王爷此言何意?” 老道皱眉,“此事已过去一日,且萧定邦当时就已经出了凉州,若快马加鞭,此刻已在在并州地界了。就算老道亲自去追,也未必追得上。” “不必追。” 苏清南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杀他的人,早已在路上了。” “谁?”柳丝雨脱口问。 “我们的人。”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书房內气温骤降。 青玄道长闻言无奈地笑了一声,“果然,你们神藏一脉心都脏!” 说罢,挥了挥拂尘退了出去。 此时此刻,柳丝雨则呆呆看著苏清南。 她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乾。 算无遗策。 真正的算无遗策。 是不是从萧定邦离京北上开始,每一步的反应、每一种可能的选择、每一个变数的应对……全在这个男人的预料之中。 书房內烛火噼啪。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三刻。 苏清南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至千里,看到并州的夜色。 “此刻,”他淡淡道,“应该已经动手了。” …… 第五十五章 夜雨,野猪,少女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夜雨,野猪,少女 夜雨。 并州官道在雨中变成一条泥泞的黑带,马蹄踏碎水洼,溅起的泥浆在火把光中像泼洒的血。 萧定邦已经连续奔逃了六个时辰。 从山神庙出来后,他连一刻都不敢停。梁王给的承诺像蜜糖,也像毒药——吞下去了,就得拼命往京城跑。 只有回到乾京,掌著那五万禁军,他才有资格坐在赌桌边。 “快!再快!” 他嘶哑著催促,胯下战马口鼻喷出白沫,已是强弩之末。 身旁只剩四名亲卫,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卒。 陈先生肩上的箭伤草草包扎,伏在马背上脸色惨白。 “国公……歇歇吧……”一名亲卫喘息道,“马不行了……” “不能歇!”萧定邦眼中布满血丝,“苏清南不会放过我,梁王……梁王也不见得真信我。停下就是死!” 话刚说完,前方官道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咕嚕嚕—— 吭哧吭哧—— 像是野兽的哼唧,又像是什么重物在泥地里拖行。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定邦猛地勒马,火把高举。 雨幕中,渐渐显出一个轮廓。 一个少女。 她撑著一把油纸伞,伞面画著憨態可掬的熊猫啃竹,与这肃杀雨夜格格不入。 伞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穿一身鹅黄衫子,腰间繫著五彩丝絛,脚上蹬著鹿皮短靴。 靴子乾乾净净,半点泥星不沾。 这已足够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她胯下的坐骑。 那不是马,不是驴,不是任何常见的代步牲口。 那是一头野猪。 一头壮得像小牛犊的黑毛野猪,獠牙弯曲如镰,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气,四蹄稳稳踏在泥泞中,竟比战马还要从容。 野猪脖子上繫著个铜铃,隨著它的步伐叮噹作响。 叮噹,叮噹。 在雨夜里清脆得瘮人。 萧定邦的心,凉了一半。 江湖上有句话:行走在外,四类人惹不得——老人、残疾人、女人、小孩。 因为这四种人若敢独自闯荡,必有旁人不及的本事。 眼前这少女,撑伞骑猪,夜雨独行,靴不沾泥…… 每一样,都在说著“危险”两个字。 “萧定邦强作镇定,沉声道,“在下有急事借道,姑娘请行个方便。” 伞檐缓缓抬起。 露出一张脸。 十六七岁年纪,圆脸,大眼,小鼻子小嘴,像个还没长开的瓷娃娃。 脸颊上有几点雀斑,非但不丑,反倒添了几分稚气。 她眨了眨眼,看著萧定邦,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天真烂漫,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你姓萧?”她问,声音清脆,像咬了一口嫩梨。 萧定邦心头一紧:“姑娘认得在下?” “不认得。”少女摇头,很认真地说,“但师父说,今夜子时,并州官道三十里亭附近,会有一个骑黄驃马、左脸有疤的中年男人经过。那应该就是你吧?” 萧定邦的左脸颊上,確实有一道疤。 三年前与西楚骑兵廝杀时留下的。 他握紧了刀柄,四名亲卫也悄无声息地散开,成合围之势。 “姑娘是何人?”萧定邦一字一顿,“为何在此等候本侯?”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说: “我叫呆呆。” “唐呆呆。” “唐门的唐,呆头呆脑的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怕人听不明白。 萧定邦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唐门! 蜀中唐门! 那个以暗器、用毒、机关术闻名天下,亦正亦邪,连朝廷都不愿轻易招惹的江湖世家。 “姑娘……是唐门中人?”他声音发乾。 “对呀。”唐呆呆点头,拍了拍野猪的脑袋,“这是阿黑,我从小养大的。它很乖的,就是饭量大,一顿要吃三十斤肉。” 她说著无关紧要的话,眼睛却一直盯著萧定邦。 那眼神很乾净,很纯粹,像山涧的泉水。 但萧定邦只觉得浑身发冷。 “姑娘在此等候,所为何事?”他问,手已按在刀柄上。 唐呆呆又笑了。 这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挠了挠头,说: “师父让我来杀你。” 她说“杀你”两个字时,语气轻鬆得像是说师父让我来打酱油一样隨意。 萧定邦瞳孔骤缩! 四名亲卫同时拔刀! 刀光在雨夜中一闪。 唐呆呆却嘆了口气。 “你们別急呀。”她有些苦恼地说,“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凑到火把光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对照了一下萧定邦的脸。 “嗯,没错,是你。”她收起纸,认真地说,“萧定邦,四十七岁,燕国公,神武大將军,掌神京十二卫禁军。身高七尺六寸,左脸有疤,善用左手刀,修为在金刚地境——师父说这些信息都要核对清楚,不能杀错人。” 她每说一句,萧定邦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情报,太详细了! “谁……谁让你来的?”他嘶声道,“苏清南?还是梁王?!” 唐呆呆眨眨眼:“不能告诉你。师父说,做杀手要有职业道德,不能泄露僱主信息。” 她拍了拍阿黑的脖子,野猪哼哧一声,向前踏了一步。 “不过呢,”她忽然又笑了,笑得有点狡黠,“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你死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萧定邦拔刀! 刀光如匹练,斩开雨幕,直劈唐呆呆面门! 这一刀他已用了十成功力,金刚地境的內力灌注刀身,刀锋过处,连雨滴都被震成水雾! 他有自信,这一刀就算杀不了这诡异的少女,至少也能逼退她! 然后他就看见,唐呆呆抬起了左手。 她的左手很白,很细,手指纤长,像玉雕的。 她就用这只手,对著劈来的刀锋,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 萧定邦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迸裂,钢刀脱手飞出,旋转著插进三丈外的泥地中。 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而他整个人,连人带马向后踉蹌倒退,险些摔下马背。 “你看,”唐呆呆收回手,有些无奈地说,“我都说了你死定了,你偏不信。” 萧定邦惊骇欲绝。 一弹指! 仅仅一弹指,就震飞了他全力一刀! 这少女是什么修为?! “结阵!”他嘶声大吼。 四名亲卫反应极快,瞬间组成战阵,四柄钢刀从四个方向斩向唐呆呆。 刀光织成一张网。 这是军中搏杀的战阵,四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 唐呆呆却连看都没看。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阿黑的头。 野猪哼了一声,忽然人立而起! 两只前蹄在空中重重一踏—— 轰!!! 泥泞的官道猛然炸开! 无数泥浆、碎石如箭矢般激射而出,打在四名亲卫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四人如遭重击,吐血倒飞,撞在路边树干上,软软滑落。 生死不知。 萧定邦彻底绝望了。 连一头野猪……都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他颤声道。 唐呆呆从阿黑背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泥泞中,却依然乾乾净净。 她走到萧定邦马前,仰头看著他,很认真地说: “我是唐呆呆呀。” “师父说,我三岁被捡回唐门,五岁开始学毒,七岁学暗器,九岁学机关,十二岁学內功。今年十七岁,刚刚突破不败天境。” 她掰著手指头数: “我会三百二十七种毒药的製法,会用四十九种暗器,会布置十八种杀人机关,內力嘛……师父说在天境里也算不错的。” 她每说一句,萧定邦的心就沉一分。 十七岁的天境高手! 唐门这一代,竟然出了这种怪物?! “为什么要杀我……”他嘶声问,“我与唐门无冤无仇……” “因为有人付钱了呀。”唐呆呆理所当然地说,“师父说,唐门是做生意的。有人付钱,我们杀人,天经地义。”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我杀人很快的,不疼。” 说完,她伸出了右手。 右手食指的指甲,忽然变成了淡紫色。 在火把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这是『海棠醉』,”她认真地介绍,“唐门排名第七的剧毒。见血封喉,死的时候会觉得很困,像喝醉了酒,睡一觉就过去了,真的不疼。” 她一步步走近。 萧定邦想逃,想反抗,想求饶。 但他动不了。 不是被点了穴,而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像冰一样冻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根淡紫色的手指,缓缓点向自己的眉心。 “等等!”他忽然嘶声吼道,“不管对方付多少钱,我付双倍!三倍!十倍!唐门不是做生意吗?我买我的命!” 唐呆呆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歪著头,似乎在思考。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行呀。” “为什么?!”萧定邦几乎崩溃。 “因为……”唐呆呆很认真地说,“先来后到,这是规矩。” “而且……”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 “雇我的人,付的不是钱。” “是什么?”萧定邦下意识问。 唐呆呆笑了,笑得有点神秘: “是承诺。” “一个唐门无法拒绝的承诺。” 话音落下。 手指轻点。 点在萧定邦眉心。 很轻,很柔,像情人的抚摸。 萧定邦浑身一颤。 然后他忽然觉得……好睏。 真的很困,像三天三夜没睡觉,像喝了一大坛烈酒。 视野开始模糊,雨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晕成一团温暖的黄。 他看见唐呆呆收起手指,翻身上了野猪。 看见她撑起那把熊猫吃竹的油纸伞。 看见她拍了拍野猪的头,野猪哼哧哼哧转过身,慢悠悠地消失在雨幕中。 叮噹,叮噹。 铜铃声渐行渐远。 萧定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听见雨声中,传来少女哼唱的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调子轻快,天真烂漫。 就像她的人一样。 萧定邦从马背上滑落,栽进泥泞中。 眼睛还睁著,望著漆黑的夜空。 雨落在他脸上,冰冷。 但他的嘴角,却带著一丝古怪的笑意。 像是醉了的笑。 海棠醉。 一醉不醒。 …… 第五十六章 破防的梁王!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六章 破防的梁王! 雨渐渐小了。 官道上,只剩五具尸体,一匹倒毙的黄驃马,还有插在泥地里的钢刀。 火把早已熄灭。 远处传来马蹄声。 十几骑黑衣人马踏雨而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他们停在尸体旁,下马检查。 “死了。”中年人探了探萧定邦的鼻息,站起身,“按照原计划进行!” “是!” …… 两日后,乾都神京,张府密室。 烛火將张阁老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青玉扳指,眼神深不见底。 脚步声从密道传来。 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躬身走近,单膝跪地:“阁老,事已办妥。” “说仔细。”张阁老声音平静。 “萧定邦及其四名亲卫,尽数毙命於并州官道三十里亭。致命伤为唐门剧毒『海棠醉』,见血封喉,死后面容安详如醉。现场已布置成遭遇山贼劫杀模样,財物洗劫一空,尸身……” 他顿了顿:“按您的吩咐,留了样东西。” 张阁老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唐呆呆那边呢?” “已按约定,將承诺之物送至蜀中。”中年人道,“唐门主很满意,说日后若还有此类生意,可再联络。” “很好。”张阁老將令牌轻轻放在桌上,“那丫头……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没有。她行事乾净利落,杀人后即刻离去。并州官府接到报案后,只当是寻常山贼劫杀,已草草结案。” “寻常山贼?”张阁老笑了,笑声低沉,“一个金刚地境的神武大將军,带著四名沙场老卒,被寻常山贼劫杀於官道……这话,你信么?” 中年人沉默片刻:“朝中聪明人很多。” “所以要给他们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张阁老站起身,踱步到密室东墙前。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图,乾京在北凉之间,像一枚孤零零的棋子。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并州”二字上。 “萧定邦从北凉回京,必经并州。而并州节度使刘崇,是梁王三年前举荐的人。”张阁老缓缓道,“萧定邦在梁王地盘上被杀,身上还带著那件东西——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阁老,”中年人终於忍不住抬头,“属下愚钝。就算我们在萧定邦腹中藏了东西,可梁王与萧定邦素无往来,这是满朝皆知的事。上次刺杀,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栽赃嫁祸。这次萧定邦死在梁王地界,身上又搜出那物……会不会太刻意了?” 张阁老缓缓转身。 烛光映著他那张儒雅却阴鬱的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刻意?”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青玉扳指,对著烛光端详,“就是要刻意。越刻意,我们这位陛下才会更加深信不疑。” 中年人不解。 “你可知道,陛下这些年来,最怕的是什么?”张阁老问。 “兵权旁落?藩镇坐大?还是……北凉那位?”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张阁老放下扳指,声音压低,像在说一个惊天秘密,“陛下真正怕的,是十六年前那桩旧事被人翻出来。是怕有人拿著那枚金令,站在太庙前,问一句——这江山,到底该谁坐?” 中年人浑身一震。 先帝金令! 传说中,太祖皇帝立国时曾铸三枚金令,赐予三位扶龙功臣,持令者可直諫天子,甚至……在特定情形下,可质疑皇位传承的正当性。 其中两枚早已收回,唯有一枚,在先帝晚年神秘失踪。 有人说,是先帝临终前赐给了某位皇子;有人说,是被心怀不轨的权臣窃走;还有人说,那金令根本不存在,只是个讹传。 但现在,张阁老说——金令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萧定邦腹中。 “那东西是先帝金令?” 中年人脱口而出。 那金令,原来一直在阁老的手中! 张阁老狠瞪了中年人一眼,中年人自知失言,顿时下跪求饶。 他走到中年人面前,俯身低语: “你想想,若陛下得知:他那个看似閒散、与世无爭的七弟,暗中藏著先帝金令,还与执掌禁军的萧定邦私下勾结……他会怎么想?” 中年人倒吸一口凉气。 忌惮! 滔天的忌惮! 当今圣上苏肇,当年登基时就疑点重重。 先帝驾崩当夜,宫中封锁,三位御医暴毙,两位顾命大臣“意外”身亡。 加上牵扯到苏清南母族的后来的“红衣”案…… 虽然后来朝野噤声,但暗地里的流言从未断过。 若此时,梁王手握金令,勾结禁军统帅…… 那就不只是谋反,更是要“拨乱反正”! “所以……”中年人声音发乾,“陛下寧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梁王?” “错。”张阁老直起身,眼中闪过冷光,“陛下会先试探,再布局,最后……一击毙命。他不会直接动梁王,但梁王在朝中的党羽、在地方的支持者、在军中的暗线……会一个接一个消失。” “等到梁王成了孤家寡人,陛下才会『念及手足之情』,赐一杯毒酒,或是一尺白綾。” 张阁老说著,脸上却无半分快意,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那……阁老为何要这么做?” 中年人忍不住问,“此事只要杀了萧定邦即可,牵扯到梁王……梁王若倒,朝中平衡打破,对阁老未必是好事。” “因为萧定邦必须死。”张阁老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他不死,北凉那位不会放心。北凉不放心,这盘棋就下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至於梁王……他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老夫都看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这样的变数,早些清理掉,对大家都好。” 中年人不再多问。 他深知,眼前这位阁老的心思,比海还深。 走一步看十步,落一子算百局。 自己只需听命行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下去吧。”张阁老挥挥手,“告诉春风楼那边,暂时不营业了。” “是。” 中年人躬身退下,密道门无声关闭。 密室重归寂静。 张阁老独坐烛光中,许久,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梁王啊梁王……”他喃喃自语,“要怪,就怪你生在帝王家吧。” …… 八百里外,梁州。 梁王府的后花园,此刻丝竹声声,笑语盈盈。 腊月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雪絮飘落,洒在琉璃瓦上,也洒在舞姬翻飞的裙裾间。 苏睿斜倚在铺著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 他穿著青色锦袍,外罩一件絳紫裘衣,头髮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著,几缕髮丝垂在额前,慵懒而隨意。 身边围著四名绝色歌姬,一个餵葡萄,一个揉肩,一个捶腿,还有一个正轻拨琵琶,唱著一支江南小调。 “烟雨朦朧三月天,画船听雨眠……” 歌声软糯,琵琶叮咚。 苏睿眯著眼,嘴角噙著笑,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只知道享乐的閒散王爷。 “王爷,”一个穿著青衫的清客凑过来,諂笑道,“前些日子从江南运来的那批女儿红,已经在地窖存好了。要不要取一坛来尝尝?” “不急。”苏睿摆摆手,眼睛仍闭著,“酒要陈,人要閒。好东西,得慢慢品。” “王爷说得是。”清客连连点头。 “王爷,再喝一杯嘛~” 侍妾娇声劝酒,縴手轻抚他的胸口。 “好好好,喝,喝!” 苏睿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花厅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青衣小廝闪身而入,快步走到软榻旁,在苏睿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睿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三分。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浪荡模样,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小廝躬身退去。 苏睿继续喝酒,继续看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搂著侍妾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些。 一个时辰后,宴席散去。 苏睿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书房。 门刚关上,他脸上的醉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书房暗格里,转出一个黑衣人。 “王爷。”黑衣人单膝跪地,“刚收到的消息——萧定邦死了。” 苏睿瞳孔骤缩:“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两日前,并州官道三十里亭,疑似遭山贼劫杀。”黑衣人声音低沉,“但现场有蹊蹺。萧定邦是金刚地境修为,四名亲卫也都是沙场老卒,寻常山贼绝无可能得手。” “是谁干的?”苏睿眼中寒光闪烁,“苏清南?还是……” “暂时不知。”黑衣人摇头,“但还有一件事,更蹊蹺。” “说。” “并州府衙的仵作在验尸时,从萧定邦胃袋里……发现了一面金令。” 苏睿浑身剧震:“什么金令?” “先帝金令。”黑衣人一字一顿,“第三面。”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睿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脸上血色尽褪。 先帝金令…… 第三面…… 他找了十六年的东西,竟然在萧定邦肚子里?!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金令怎么会在萧定邦那里?他若真有金令,为何不早拿出来?为何要藏在肚子里?” 黑衣人沉默。 这个问题,他也想不通。 “还有,”苏睿猛地抬头,“金令现世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已经传开了。”黑衣人低声道,“并州府衙有人走漏了风声,现在乾京城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陛下……想必也知道了。” 苏睿踉蹌一步,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他终於想明白了,是有人在陷害他。 金令在萧定邦体內,萧定邦死在他的地盘上……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所有人都会觉得,先帝金令一直在他的手中,萧定邦发现了金令並盗走金令导致被杀…… 苏睿此刻的脑袋瓜子嗡嗡的。 “本王没有,到底是谁在陷害本王!” 苏睿破防將书房打砸一空,最后还是不解气,愤而抽剑將报信的头颅砍下,血溅三尺。 “艹!” …… 第五十七章 棋局,女人,天下(加更!)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七章 棋局,女人,天下(加更!) 乾京,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裊裊升起,却压不住空气中的肃杀。 苏肇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捏著一份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面跪著三人:张阁老、兵部尚书李纲、內卫统领赵无极。 “萧定邦死了。” 苏肇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御书房温度骤降,“死在并州,死在梁王的地盘上。胃里还藏著一枚……先帝金令。”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扫过三人: “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 李纲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赵无极面无表情,他是皇帝最忠诚的狗,只等主人下令。 唯有张阁老,缓缓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疑: “陛下,此事……蹊蹺。” “蹊蹺在哪儿?”苏肇盯著他。 “第一,萧定邦乃金刚地境修为,隨行四名亲卫皆是沙场老卒,寻常山贼绝无可能得手。”张阁老不疾不徐,“第二,先帝金令失踪十六年,为何突然出现在萧定邦腹中?第三,并州节度使刘崇,乃梁王举荐之人。萧定邦死在那里,未免太巧。” “你的意思是……梁王有问题?”苏肇眯起眼。 “臣不敢妄言。”张阁老躬身,“但臣记得,三年前梁王举荐刘崇时,曾言『刘崇忠勇,可守并州门户』。如今并州门户……似乎不太安全。” 这话说得委婉,却字字诛心。 苏肇沉默。 他想起这些年,梁王苏睿的种种表现。 吟诗作画,寄情山水,从不结交朝臣,从不议论政事,每年上摺子除了请安就是要钱——要钱修园子,要钱买古董,要钱养歌姬。 一个標准的废物王爷。 可真的是废物吗? 苏肇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先帝驾崩那夜。 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苏睿,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自己登基时,他也是第一个跪地称臣的。 这些年,自己对这个弟弟也算优待,封地富庶,赏赐不断。 难道……都是装的? “赵无极。”苏肇忽然开口。 “臣在。” “去查。”苏肇一字一顿,“查梁王这些年,暗中结交了哪些人,培养了哪些势力,在朝中、在军中、在地方……有多少暗桩。一桩一件,都给朕查清楚。” “是。” 赵无极领命,躬身退下。 苏肇又看向李纲:“兵部即刻擬旨,擢升禁军副统领周武为神武大將军,暂掌禁军事务。” 李纲一愣:“陛下,周武资歷尚浅,恐难服眾……” “那就让他服眾。”苏肇冷冷道,“告诉周武,三个月內,禁军若有人不服,杀无赦。” “是……”李纲颤声应下。 “张阁老。”苏肇最后看向这位文官之首。 “臣在。” “你……”苏肇顿了顿,“你觉得,梁王若真有异心,下一步会怎么做?” 张阁老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臣是梁王,此刻金令暴露,陛下疑心,唯有两条路。” “说。” “第一,自请入京,交出兵权封地,做个閒散王爷,以示清白。”张阁老顿了顿,“但此路凶险,一旦入京,生死便在陛下掌中。” “第二呢?” “第二……”张阁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反。”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纲嚇得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喘。 苏肇却笑了,笑得阴冷: “反?他拿什么反?梁州三万兵马?还是他暗中结交的那些虾兵蟹將?” “臣不知。”张阁老垂首,“但臣知道,狗急跳墙,兔急咬人。梁王若觉无路可退,必会……搏命一赌。” 苏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南方梁州的方向,久久不语。 许久,他忽然开口: “传旨,召梁王入京。” “就说……朕想他了,让他来乾京过个年。” 李纲连忙应下:“是!” “还有,”苏肇转身,眼中寒光闪烁,“让周武调一万禁军,沿途护送梁王。务必……將梁王平安接到神京。” 平安二字,咬得极重。 李纲冷汗直流,连声称是。 张阁老躬身,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鱼,上鉤了。 …… 北凉,王府。 柳丝雨坐在西厢房的窗前,手中捧著一杯热茶,眼神却飘向窗外。 窗外是王府的內院,青石铺地,梅树错落。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暖洋洋的。 她的伤其实早就好了。 但她没走。 她以“需要静养”为由,留了下来。 侍女送来了今天的消息——萧定邦死了,金令现世,梁王被削俸禁足。 柳丝雨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她放下茶杯,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悔恨。 她想起那日雨中,苏清南一袭白衣,策马而立的模样。 想起他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 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轻蔑地撕毁婚书,如何决绝地离开。 “我真傻……”她喃喃自语。 若是当年没有退婚,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鬢髮,然后转身走出房门。 她要去找他。 哪怕只是说说话,哪怕只是……看看他。 王府,听雪轩。 腊月里的北凉,雪下得正紧。 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將整座王府染成一片素白。 听雪轩內却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正旺,炭盆里银丝炭噼啪作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梅花香。 苏清南与青玄道长对坐弈棋。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至中盘。 苏清南执白,落子从容;青玄道长执黑,眉头紧锁。 “王爷这棋……太狠了。” 老道拈著一枚黑子,迟迟不落,“步步紧逼,寸土不让,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苏清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长心乱了。” “能不乱吗?”青玄道长苦笑,“老道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天下当棋盘,把诸侯当棋子下的。王爷,您这一步,可是把梁王逼上绝路了。” “绝路?”苏清南放下茶杯,淡淡道,“路是他自己选的。十六年前他选了隱忍,十六年后……就该承担隱忍的代价。” “道长,该你了。” 苏清南落下一子。 “急什么?”青玄道长瞪了他一眼,“老道还在想呢,你催什么催?” 苏清南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柳丝雨走进阁內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白衣男子端坐如松,气质清冷;老道抓耳挠腮,像个顽童。 映照窗外的雪景,静謐而和谐。 她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在亭外福了一礼:“王爷,道长。” 苏清南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青玄道长则头也不抬,只顾盯著棋盘。 柳丝雨有些尷尬,但还是走进亭子,站在苏清南身侧,轻声问:“王爷在弈棋?” “嗯。”苏清南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棋盘。 柳丝雨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丝雨自幼也学过些棋艺,不知可否……” “不必。”苏清南打断了她,“观棋即可。” 柳丝雨脸色一白。 他连话都不愿与她多说。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王爷~道长~你们下棋也不叫我!” 柳丝雨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红衣女子款步走来,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绝美,眉眼间带著三分嫵媚、七分英气。 她身后跟著个白衣女子,气质清冷,如同雪山上的莲花。 正是嬴月与子书观音。 嬴月走进亭子,看到柳丝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復如常。 她笑嘻嘻地走到苏清南身边,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探头看向棋盘:“哎呀,道长要输了!” 青玄道长老脸一红:“胡说!老夫还有后手!” “后手?”嬴月掩嘴轻笑,“道长怕是要悔棋了吧?” 被说中心事,青玄道长更窘,乾脆一推棋盘:“不下了不下了!这局不算!” 棋盘上的棋子被他一推,眼看就要散乱—— 苏清南抬手,虚虚一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棋盘,所有棋子纹丝不动。 青玄道长瞪眼:“你耍赖!” “是道长要毁棋。”苏清南平静道。 嬴月见状,笑得更欢了。 她看向棋盘,仔细端详片刻,忽然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天元位。 “啪。” 清脆的落子声。 原本僵持的棋局,因这一子而骤然变化。 黑棋大势已成,白棋败局已定。 青玄道长目瞪口呆。 柳丝雨也愣住了。 这一手……妙到毫巔。 她自问棋艺不差,但绝想不到这一步。 嬴月却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拍手,转头看向苏清南,笑吟吟地问:“王爷,梁王那件事……也是您早就谋划好的吧?”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嬴月歪头,“什么意思?” “就如这棋盘。”苏清南指了指棋局,“我可以预测对手会下什么棋,但不能……完全掌控所有变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 “梁王之事,我確实布了局。但金令现世、萧定邦死在他地盘上……这些,是张阁老的手笔。” 嬴月恍然:“所以是您和张阁老……隔空联手?” “谈不上联手。”苏清南摇头,“各取所需罢了。他要除掉萧定邦和梁王,我要搅乱乾京的棋局。目標一致,手段不同,但结果……殊途同归。” 柳丝雨在一旁听著,心中震撼。 原来这一切,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萧定邦的死,梁王的困境,朝堂的动盪……全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 而她,曾经也是棋子之一。 只是现在,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看著嬴月与苏清南谈笑风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 嬴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忽然起身,走到柳丝雨面前,笑吟吟地问:“这位就是柳姑娘吧?早就听闻柳家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柳丝雨勉强一笑:“姑娘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嬴月眨眨眼,“我听说,柳姑娘当年与王爷有过婚约?” 柳丝雨脸色一白。 嬴月却恍若未觉,继续道:“可惜了,若是柳姑娘不退婚,现在说不定就是北凉王妃了呢。” 这话,诛心。 柳丝雨浑身颤抖,眼圈瞬间红了。 她看向苏清南,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但苏清南只是静静看著棋盘,仿佛根本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柳丝雨脸皮再厚,也知道这个时候该离开了。 嬴月见柳丝雨走远,冷笑一声,“就这?” 接著转身又坐回苏清南身边,很自然地坐在他的对面与他对弈,“王爷,该你落子了。” 苏清南不假思索地落下一子,瞬间力挽狂澜,白子的颓势尽去,隱有屠龙之相。 嬴月见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此刻也很想毁了这个棋盘。 苏清南笑道:“你已无路可走,你觉得梁王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嬴月顿了顿,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 “依我看,梁王现在只剩两步棋可以走了。” “哦?”苏清南挑眉,“哪两步?” “第一步,”嬴月竖起一根手指,“投靠北凉,投靠王爷您。他现在被皇帝猜忌,朝中党羽即將被清洗,若不找靠山,必死无疑。而王爷您,需要一个人在乾京牵制皇帝——梁王,是最合適的人选。” 苏清南不置可否:“第二步呢?” “自请留京,还能当个閒散王爷。” 苏清南摇了摇头,“他还有第三步!” 嬴月不解:“你是说……造反?可他计划败露,兵马不足,拿什么来……” 说著,嬴月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苏清南,“难道王爷你还有后手?” 苏清南没有说话,改执黑子落下,黑子枯木逢春。 …… 第五十八章 必死之局!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八章 必死之局! 听雪轩內,暖香与棋枰的冷冽气息交织。 苏清南那枚黑子落下,棋盘上局势骤然逆转。 原本困守一隅的黑棋如蛟龙出水,反將白棋的大龙逼入绝境。 嬴月盯著棋盘,那双嫵媚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惊。 她盯著那枚黑子看了半晌,又抬头看向苏清南,再次问出那句话:“你怎么有这么多后手?” 苏清南笑道:“哪有那么多后手,只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因缘际会罢了。” “什么意思?” 嬴月不解。 苏清南道:“因为乾京那边派人去的是周武!” 嬴月皱眉:“周武?那个新任的神武大將军?他有什么特別的?”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寒风裹著雪花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髮丝。 “周武今年三十八岁,禁军副统领七年,资歷不深,武功不算顶尖,朝中无人,军中无势。”苏清南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他有一个特点——” 他转过身,看向嬴月: “他是梁王的人!” 嬴月一愣。 她抬起头,眼中闪著复杂的光:“所以梁王必反,不是因为他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乾帝要逼他反?” 苏清南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你以为,他这些年的猜忌、多疑、刚愎,都是装的?” 嬴月一怔。 “他是真的疑心重,也是真的……手段狠。”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梁王暗中经营十六年,在禁军中安插暗桩,在地方培植势力,在朝中结交党羽——这些,我的那位父皇他都知道。” “他都知道?”嬴月震惊,“那为何不早动手?” “因为没有藉口。”苏清南放下茶杯,“梁王是亲王,是先帝亲子,是他的亲弟弟。没有確凿的谋反证据,他不会动梁王,就是手足相残,就是凉薄寡恩,会寒了宗室的心,会失了朝臣的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能让梁王自己跳出来的局。” 嬴月脑中灵光一闪:“萧定邦之死?金令现世?” “这些是引子。”苏清南点头,“但真正的杀招,是周武。” “周武……”嬴月皱眉,“他不是梁王的人吗?” “是。”苏清南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正因为他曾经是梁王的人,所以乾帝才用他。” 嬴月越听越糊涂。 苏清南不再卖关子,缓缓道: “周武確实是梁王安插在禁军的暗桩,而且是埋得最深的一颗。十年前,梁王通过刘崇,將周武从一个边军校尉调进禁军,十年內慢慢爬上副统领的位置。” “但乾帝早就知道了。”苏清南看向窗外飘雪,“他养的那些黑衣卫可不是吃素的。周武进禁军的第一年,乾帝就查清了他的底细,查到了他和梁王的关係。” 嬴月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乾帝一直留著他……是在等今天?” “对。”苏清南转回目光,“乾帝留著周武,就像留著一条拴在梁王脖子上的狗链。平时不动,关键时刻一拉——梁王就会窒息。”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嬴月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全部关节: “乾帝派周武去传旨,表面上是给梁王一个『自己人』,让他放鬆警惕。实际上,周武早就被乾帝控制了。他带去的不是旨意,是……催命符。” “而且是一万禁军陪葬的催命符。”苏清南补充道,“这一万禁军里,至少有三千是梁王安插的人。乾帝让周武带著这些人去,就是要把梁王在禁军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嬴月只觉得后背发凉。 好狠的计! 好深的谋! “梁王见到周武,见到这一万禁军,会怎么想?”苏清南问。 嬴月顺著思路往下推: “他会想,周武是自己人,这一万禁军里又有三千自己人——那就是一万兵马。加上樑州本地的三万驻军,他手上就有四万多人。” “四万兵马,在藩王中已是顶尖。”苏清南道,“而且梁王暗中在蜀中养了五千私军,在江南有三处据点。全部加起来,他能调动的兵力超过五万。” “五万……”嬴月喃喃道,“確实有造反的资本了。” “更重要的是,”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乾帝给周武的密旨里,一定有『若梁王抗旨,可就地格杀』之类的命令。这密旨,周武会不告诉梁王马?” 嬴月彻底明白了。 这是死局。 梁王若乖乖入京,必死无疑。 梁王若抗旨造反,乾帝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剿灭理由。 而且,周武这一去,不管梁王反不反,梁王在禁军中的势力都会被清洗乾净…… 那一万禁军里梁王的人,要么死在平叛中,要么事后被清算。 一石三鸟。 “所以梁王必反。”嬴月轻声道,“因为他没得选。” “对。”苏清南点头,“而且他会反得很快,很急——因为他以为周武带来的那一万禁军,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实际上……”嬴月苦笑,“那是乾帝给他挖的坑。” “一个他不得不跳的坑。”苏清南重新看向棋盘,“现在,乾帝就等著他跳了。” “可梁王真有反扑的实力该怎么办?” 嬴月继续问道。 “五万大军在手,乾京又毫无防备……”嬴月接话,“若是此时突然发难,直扑乾京,说不定真能……” “真能什么?”苏清南打断她,“真能攻下乾京?真能坐上龙椅?” 他笑了,笑中带著怜悯: “嬴月,你太小看苏肇了。” “他能坐稳皇位十六年,你真以为,他是个蠢货?” 嬴月怔住。 “谁说那一万禁军,一定会听周武的?”苏清南反问。 嬴月愣住。 “周武是梁王的暗桩,但他手下那些校尉、都尉、士兵呢?”苏清南缓缓道,“乾帝执掌禁军十六年,若连这点掌控力都没有,早就被人掀下龙椅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清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漫天大雪,“那一万禁军里,真正领军的主將……根本就不是周武。” “不是周武?”嬴月惊愕,“那是谁?” 苏清南转身,看著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陈玄礼。” 嬴月瞳孔地震。 陈玄礼! 禁军另一位副统领,出身將门世家,祖父是开国元勛,父亲是镇南大將军,他自己更是十八岁就从军,二十二岁入禁军,二十五岁升副统领——是禁军中,资歷最深、威望最高的將领! 更重要的是,他是乾帝最忠诚的鹰犬! “所以……”嬴月声音发乾,“周武只是明面上的主將,真正掌控这一万禁军的,是藏在暗处的陈玄礼?” “对。”苏清南点头,“周武出发时,陈玄礼应该已经『病休』在家了。但实际上,他早就带著乾帝的密旨,暗中接管了这支军队。只等梁王造反,他就会……临阵倒戈,收编梁州兵马。” 好一个將计就计! 好一个请君入瓮! 乾帝这一手,简直是把梁王算计到骨子里了。 “那梁王……”嬴月喃喃道,“岂不是死定了?” “死定了。”苏清南淡淡道,“从他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区別只在於,是死在乾京的天牢里,还是死在梁州的战场上。” 嬴月沉默了。 “那您的棋呢?”嬴月问,“您在这盘棋里,落的是哪一步?” 苏清南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然后说了一句让嬴月终生难忘的话: “我的棋,不在棋盘上。” …… 当日,乾京东城门。 一万禁军列阵肃立,黑甲映雪,肃杀之气衝散了冬日的暖阳。 周武骑在马上,一身明光鎧在日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他面色平静,眼神沉静,看不出喜怒。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十年前,梁王通过刘崇找到他,许他高官厚禄,许他为家人报仇——条件是,做梁王在禁军的眼睛。 他答应了。 因为他恨。 恨那些贪官污吏,恨那些草菅人命的人,恨这个不公的世道。 梁王承诺,若大事成了,会还并州百姓一个公道,会为那场大旱中饿死的冤魂立碑。 他信了。 所以他为梁王传递消息,为梁王安插人手,为梁王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这一次离开乾京,再回来…… 要么封侯拜相,要么身首异处。 “將军,时辰到了。” 副將策马上前,低声道。 周武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乾京高耸的城墙,然后调转马头。 “出发。” 一万禁军如黑色洪流,滚滚南下。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沫。 城楼上,张阁老负手而立,目送大军远去。 他身边站著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阁老,周武此去……梁王真的会反吗?”中年人低声问。 “会。”张阁老淡淡道,“而且乾帝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棺材。” “陛下这一计……太高了。” “高?”张阁老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不过是帝王心术罢了。猜忌,算计,权衡,制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北凉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苏清南这几日一直在王府,深居简出。”中年人道,“倒是那位柳丝雨姑娘,昨日搬出了王府,住进了城东的客栈。” “哦?”张阁老挑眉,“她走了?” “没有。”中年人摇头,“只是搬出王府,人还在北凉城。听说……她在等什么。” “等什么?”张阁老笑了,“等苏清南回心转意?呵,女人啊……” 他摇摇头,不再多说。 目光重新投向梁地方向。 这场戏,已经开场了。 他很好奇,梁王会怎么演下去。 更好奇的是……北凉那位,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 …… 梁州,梁王府。 苏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 地图上標著红蓝两色箭头——红色是朝廷的兵力部署,蓝色是他能调动的力量。 蜀中五千私军已秘密抵达梁州边境,藏在山中。 江南三处据点的財物正在转移,最迟五日后可运抵梁州。 乾京十二处暗桩,已全部启动。 现在,他手上明面有三万梁州驻军,暗中有五千私军,还有其他地方……加周武带来的一万禁军里,有三千是自己人。 近五万兵马。 足够起事了。 “王爷。”那名叫林惊鹊青衫文士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刚收到消息,周武的大军已过黄河,最迟三日后抵达梁州。” 苏睿眼睛一亮:“他带了多少人?” “一万禁军,全是精锐。”林惊鹊道,“而且……周武暗中传信,说乾帝给他的密旨里,有『若王爷抗旨,可就地格杀』的条款。” 苏睿脸色一沉:“果然……皇兄是要逼死我。” “王爷,现在怎么办?”林惊鹊问,“是走是留,该决断了。” 苏睿沉默。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雪。 十六年了。 他装了十六年废物,忍了十六年屈辱,等了十六年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虽然是被逼出来的机会,但……终究是机会。 “周武还有没有传別的消息?”他问。 “有。”林惊鹊低声道,“他说,这一万禁军里,有三千是我们的人。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倒戈。” 苏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近五万兵马,对阵朝廷…… 未必没有胜算。 “还有,”林惊鹊继续道,“北凉那边传来消息,苏清南说,若王爷起事,他会在北境牵制朝廷的兵力。” “条件呢?” “黄河以北。”林惊鹊道,“他要王爷承诺,若成了事,划黄河以北归北凉。” 苏睿冷笑:“胃口不小。” 但他没有拒绝。 现在不是討价还价的时候。 先答应,成了事再说。 “告诉他,本王答应了。”苏睿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另外,传令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三日后,周武大军抵达之时,开城门,迎王师。” 林惊鹊一愣:“王爷是要……” “不是迎王师。”苏睿笑了,笑得有些疯狂,“是……清君侧。”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清君侧 墨跡淋漓,如血。 “乾帝昏聵,猜忌忠良,逼反亲子,如今又要残害手足。”苏睿放下笔,声音冰冷,“本王身为宗室,不得已,行伊尹、霍光之事——清君侧,正朝纲!” 林惊鹊看著那三个字,心中涌起一股热血。 十六年了。 终於等到这一天。 “属下这就去安排。”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苏睿一人。 他走到那副玄铁蟠龙甲前,伸手抚摸冰冷的甲片。 十六年前,他偷偷铸了这副甲,藏在密室。 等的,就是今天。 “皇兄,”他对著虚空,轻声说,“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窗外,雪停了。 但梁州的天,却更阴沉了。 “天凉了,本王也该加件衣裳了!” …… 第五十九章 悲催的梁王!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五十九章 悲催的梁王! 玄铁蟠龙甲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苏睿站在铜镜前,两名亲卫正为他披掛。 甲片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这副甲他藏了十六年,每隔三月便亲自擦拭上油,甲冑的每一个接缝、每一片鳞甲都光洁如新。 “王爷,都准备好了。” 林惊鹊站在身后,手中捧著一柄长剑。 剑名“惊蛰”,是先帝赐给他的及冠礼。剑身三尺七寸,通体玄黑,唯有剑脊处一道暗红血槽,如同蛰伏的毒蛇。 苏睿接过剑,缓缓拔出一寸。 剑锋在烛火下映出他冷峻的脸。 “城外情况如何?” “周武大军已至一百里外,明日辰时便可抵达梁州城。” 林惊鹊低声道,“蜀中五千私军已潜至北门外十里密林,江南运来的八百万两白银和粮草,昨夜已入库。梁州三万驻军,全部整装待命。” “禁军那边呢?” “周武密报,他手下三千人已准备妥当,只等王爷號令。” 苏睿点了点头,將长剑完全抽出。 剑身映著烛火,仿佛有寒光流动。 “乾京有什么动静?” “黑衣卫指挥使沈炼三日前离京,去向不明。”林惊鹊顿了顿,“还有……禁军副统领陈玄礼病休后,其府邸一直紧闭,我们的人进不去。” 苏睿眉头微皱。 陈玄礼…… 这个人在禁军中威望极高,若是他在,周武能否完全掌控那一万禁军,还真不好说。 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王爷,”林惊鹊犹豫了一下,“北凉那边……苏清南真的会信守承诺吗?” 苏睿冷笑:“他当然会。牵制朝廷兵力,对他有利无害。至於事成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事成之后,这天下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传令下去,”苏睿將剑归鞘,声音冰冷,“明日辰时,开城门,迎周武大军入城。巳时三刻,於校场点兵。” “辰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祭旗,起兵。” …… 同一时刻,梁州城外百里,禁军大营。 中军帐內,周武独坐案前。 案上摆著一封密信,是乾帝亲笔。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梁王若反,杀。” “禁军若乱,杀。” “事成之后,封侯。” 周武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乾帝这是在逼他。 逼他亲手杀了梁王,逼他亲手清洗禁军中梁王的势力,逼他……彻底与过去割裂。 “將军。” 帐外传来副將王朗的声音。 周武收起密信:“进来。” 王朗掀帘而入,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將军,探马来报,梁州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增加了一倍。”王朗低声道,“还有,我们在北面十里外的密林里,发现了至少五千人的踪跡,看装束……不是梁州驻军。” 周武心头一沉。 梁王果然有后手。 “另外,”王朗犹豫了一下,“陈將军……已经到了。” 周武猛地抬头。 帐帘再次掀起,一个穿著普通士兵甲冑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冷峻,眼神如刀,正是本该在乾京“病休”的禁军副统领——陈玄礼。 “周將军。”陈玄礼淡淡道。 周武站起身,拱手:“陈將军。” 陈玄礼走到案前,看了一眼地图,然后抬头看向周武: “陛下有旨,明日梁王必反。你我二人,需在梁王起兵之时,临阵倒戈,收编梁州兵马。” 周武沉默片刻:“梁王在禁军中的三千人……” “一个不留。”陈玄礼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的寒意,“明日校场点兵,我会以摔杯为號。你手下那三千人,全部……格杀勿论。” 周武手指微微一颤。 三千人。 三千个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三千个相信他能带他们搏一场富贵的將士。 明日,都要死。 “怎么?”陈玄礼看了他一眼,“心软了?” 周武深吸一口气:“不敢。” “不敢就好。”陈玄礼走到帐边,望向梁州城的方向,“陛下说了,此事若成,你便是新的神武大將军,统领禁军,封镇北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不成……你,我,还有这一万將士,都会死在梁州城下。” 周武默然。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十年前踏入禁军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要么踩著別人的尸体往上爬,要么……成为別人的垫脚石。 “末將领命。”他躬身道。 陈玄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周武独自站在帐中,许久,忽然苦笑一声。 …… 腊月二十九,辰时。 梁州城门缓缓打开。 周武率一万禁军,列队入城。 黑甲映著冬日苍白的阳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轰鸣。 城头上,苏睿一身玄铁蟠龙甲,腰佩惊蛰剑,负手而立。 他俯视著入城的大军,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十六年的隱忍,十六年的谋划,终於到了这一天。 “王爷,”林惊鹊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周武入城后,直接去了校场。他手下那一万禁军,已在城外扎营。” 苏睿点头:“传令,梁州三万驻军,全部集结校场。” “是。” 巳时三刻,梁州校场。 六万大军列阵肃立,黑压压一片,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苏睿站在点將台上,一身玄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身后站著周武、林惊鹊,以及梁州驻军的几位將领。 “將士们!” 苏睿的声音在真气的灌注下,传遍整个校场: “今日,本王站在这里,不是要以亲王之尊號令诸位,而是要以兄弟的身份,向诸位诉说一个……不得不说的真相!” 校场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呼啸。 “十六年前,先帝驾崩,本该传位於本王的长兄——也就是当今圣上!”苏睿的声音陡然拔高,“但有人篡改了遗詔,有人蒙蔽了朝野,有人……窃取了本属於本王的江山!” 全场譁然。 “这些年来,本王忍辱负重,装疯卖傻,寄情山水,不是本王不想爭,而是不能爭!”苏睿眼中含泪,“因为本王知道,一旦露出半分野心,就会像那些忠臣良將一样,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满门抄斩,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悲愤: “但现在,本王忍不了了!” “乾帝昏聵,猜忌忠良,逼反亲子,残害手足!如今,他还要借著萧定邦之死,借著先帝金令,置本王於死地!” 苏睿猛地拔出惊蛰剑,剑指苍穹: “这样的君王,不配为君!” “这样的朝廷,不配为朝廷!” “今日,本王在此起兵——清君侧,正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愿隨本王者,封侯拜相,共享富贵!” “不愿者,现在就可离去,本王绝不阻拦!” 校场上,六万將士沉默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刀: “清君侧!正朝纲!” “愿隨王爷!” “愿隨王爷!!” 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苏睿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他成功了。 十六年的隱忍,终於换来了这六万將士的效忠。 然而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周武手中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酒液四溅,瓷片纷飞。 苏睿一愣,转头看向周武:“周將军,你这是……”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校场外围,那一万禁军中,突然有七千人拔刀出鞘! 但不是冲向梁州驻军,而是……冲向了自己人!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惨叫声、怒骂声、刀剑碰撞声,瞬间响彻校场。 “周武!你干什么?!”苏睿目眥欲裂。 周武缓缓退后两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王爷,对不住了。陛下……早就知道了。” “什么?!”苏睿浑身剧震。 也就在这时,校场外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又一支大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將整个校场团团包围。 旌旗招展,上面赫然写著一个大字—— “陈”! 陈玄礼一身明光鎧,策马立於军前,手中长枪指向点將台: “梁王苏睿,勾结禁军叛將周武,密谋造反,罪无可赦!” “陛下有旨——擒拿反贼,格杀勿论!” 苏睿脸色惨白。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周武是饵,一万禁军是饵,整个梁州……都是饵。 乾帝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著他跳进来。 苏睿急得跳脚,“狗日的苏肇,本王日你仙人…… “王爷!王爷……快走!” 林惊鹊拔剑护在他身前。 但已经晚了。 校场上的梁州驻军,此刻已乱作一团。 那一万禁军中的七千人,在陈玄礼的指挥下,正在疯狂屠戮梁州兵马。 更可怕的是,校场外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至少三万朝廷精锐。 “是……是镇南军!”有將领认出了那些兵马的旗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玄礼冷笑:“陛下早有安排,镇南军三日前就已秘密北上,等的就是今天!” 苏睿只觉得浑身冰冷。 四万对六万,看似他占优。 但实际上,他的六万大军中,有三万是临时集结的梁州驻军,战力参差不齐。 而朝廷的近四万兵马,全是精锐。 更何况……周武的临阵倒戈,从內部撕开了防线。 败局已定。 “王爷,从密道走!”林惊鹊拉著他往台下退。 苏睿却甩开了他的手。 他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方混乱的战场,看著那些浴血廝杀的將士,忽然笑了。 笑得淒凉,笑得绝望。 “十六年……” “本王等了十六年,忍了十六年,谋划了十六年……” “结果,就等来这样一个结局?” 他缓缓举起惊蛰剑,剑锋指向陈玄礼: “陈玄礼!” “告诉狗日的苏肇——” “这江山,他坐不踏实!” 话音落下,苏睿纵身跃下点將台,一剑斩向陈玄礼! 剑光如虹,杀意冲天! 陈玄礼瞳孔一缩,长枪疾刺! 枪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位金刚地境的高手,在校场中央展开生死搏杀。 而周围,血战仍在继续。 梁州驻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士气已溃,阵型已乱,在禁军和镇南军的夹击下,节节败退。 周武站在乱军中,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痛苦。 但他没有停手。 他挥舞长刀,砍向那些曾经的同袍,砍向那些相信他的將士。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甜。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將永远活在噩梦中。 但他没有选择。 要么杀別人,要么……被別人杀。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权力。 …… 第六十章 梁洲血,北凉雪(加更)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十章 梁洲血,北凉雪(加更) 梁州校场,已成血海。 玄甲与黑甲绞杀在一处,刀光枪影间血肉横飞。 梁州驻军本就不如禁军精锐,此刻腹背受敌,又被自家“援军”反戈一击,阵型彻底崩溃。 但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点將台前那场廝杀。 苏睿的剑很快。 惊蛰剑如毒蛇吐信,每一剑都刺向陈玄礼要害。 他憋了十六年的怨气、十六年的恨意、十六年的不甘,全化作了这狂风暴雨般的剑招。 陈玄礼的枪却很稳。 一桿鑌铁长枪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枪尖点、挑、扫、扎,將苏睿的攻势一一化解。 他是沙场宿將,见过太多生死搏杀,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鐺!” 枪剑再次交击,火星迸溅。 苏睿借力后撤三步,胸口剧烈起伏。 玄铁蟠龙甲上已多了三道枪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刺穿胸甲。 陈玄礼也不好过,左肩鎧甲被削去一片,鲜血顺著臂甲流淌。 “王爷,投降吧。”陈玄礼沉声道,“陛下说了,若你束手就擒,可留全尸,保王妃世子平安。” “平安?”苏睿嗤笑,“苏肇的话,你也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深吸一口气,剑尖微颤: “陈玄礼,你也是將门之后,你陈家三代为將,为大乾流过多少血?可苏肇是怎么对你们的?你父亲镇南大將军,怎么死的?你当真……一点都不恨?” 陈玄礼脸色一沉。 他父亲陈定边,三年前征討南詔时“意外”坠崖身亡。 军中传言,是因为陈定边知道了某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陛下……是君。”陈玄礼咬牙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放屁!”苏睿怒吼,“君不正,臣投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这是太祖写在《大乾律》开篇的话!你陈家世代忠良,就忠这么个猜忌刻薄、残害手足的君王?!” 陈玄礼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苏睿看在眼里,剑势陡然一变。 不再疾攻,而是如流水般绵延不绝——惊蛰剑法第七式,春雷惊蛰。 这一式讲究以柔克刚,以慢打快。 剑光如春雨细密,悄无声息间,已封死了陈玄礼所有退路。 陈玄礼大惊,长枪疾舞,却觉剑势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脱。 “噗嗤!” 剑尖刺入肋下三寸。 陈玄礼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苏睿得势不饶人,剑招再变——第八式,蛰龙出渊! 这一剑,快如闪电,直取咽喉! 陈玄礼避无可避,只能横枪格挡。 “鐺——咔嚓!” 鑌铁长枪,竟被一剑斩断! 剑势未竭,划过陈玄礼胸前,明光鎧如纸糊般撕裂,鲜血狂飆。 “將军!” 周围禁军大惊,纷纷来救。 苏睿却不恋战,抽身急退,几个起落已到点將台侧。 “王爷!”林惊鹊浑身浴血,持剑护在他身前,“东门还没失守,从密道走,还来得及!” 苏睿摇头。 他看向校场。 梁州三万驻军,此刻已死伤过半。 剩下的人被分割包围,正在做最后的抵抗。 周武那三千“自己人”,正疯狂屠杀著曾经的袍泽。 而校场外,镇南军的合围圈越来越小。 败了。 彻底败了。 “王爷!” 林惊鹊浑身浴血,杀出一条血路,衝上高台:“密道还在,属下护送您……” “不必了。”苏睿摆手,声音疲惫,“惊鹊,你跟我多少年了?” 林惊鹊一愣:“二十一年。天启四年,王爷在街头捡到饿晕的属下,那年属下十三岁。” “二十一年……”苏睿望著远方,眼中闪过追忆,“那时候,本王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你也还是个瘦骨嶙峋的乞儿。” 他顿了顿,缓缓转身: “现在,本王要死了。你……走吧。” “王爷!”林惊鹊跪地,泪如雨下,“属下誓死追隨!” “追隨什么?”苏睿苦笑,“追隨本王下地狱吗?”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扔给林惊鹊: “去北凉。找苏清南。告诉他……本王送他一份大礼。” 那是梁王府的信物。 林惊鹊眼圈红了:“王爷……” “快去!”苏睿一脚將他踹开,“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林惊鹊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冲向校场外。 苏睿看著他消失在乱军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向战场中央。 玄铁蟠龙甲在血光中泛著暗红,惊蛰剑滴著血。 他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踏在血泊里。 “梁王在此!”他运足真气,声音响彻校场,“想取本王人头的,来!” 廝杀声,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陈玄礼捂著伤口,厉声道:“放箭!” 弓弦响动,箭如飞蝗。 苏睿不躲不闪,长剑舞成一片光幕。 “叮叮噹噹”之声不绝於耳,箭矢尽数被斩落。 但人力有穷时。 一支流箭,穿透剑幕,射中他左腿。 苏睿踉蹌一步,单膝跪地。 又一支箭,射中右肩。 他闷哼一声,剑交左手。 “继续!”陈玄礼咬牙道。 第三波箭雨袭来。 这次,苏睿没有全数挡下。 三支箭钉入胸口,两支箭贯穿大腿。 他跪在血泊中,用剑支撑著身体,才没有倒下。 “王爷……”有梁州將士悲呼。 苏睿抬头,看向陈玄礼,忽然笑了: “陈玄礼……你告诉苏肇……”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狗日的玩意……本王在下面等你!!” 话音落下,他猛地拔剑,反手刺向自己心口! 剑锋透背而出。 血,喷溅三尺。 梁王苏睿,跪在校场中央,长剑贯胸,死不瞑目。 那双眼睛,还死死盯著乾京的方向。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只有血滴落地的声音。 许久,陈玄礼缓缓走到尸身前,俯身,合上了他的眼睛。 “厚葬。”他低声道。 然后起身,看向四周: “梁王已伏诛!降者不杀!” …… 同一时刻,梁王府,內院。 廝杀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赵婉清坐在梳妆檯前,对镜梳妆。 她今年二十八岁,嫁入梁王府九年。 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眼温婉,气质清雅,像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仕女。 此刻,她穿著一身素白襦裙,外罩淡青色褙子,长发鬆松綰起,只插一支白玉簪。 “王妃,快走吧!”侍女急得团团转,“大军就要攻进来了!” 赵婉清却恍若未闻。 她仔细描完最后一笔眉,然后放下螺黛,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神色平静。 仿佛外面的廝杀、丈夫的生死、王府的存亡……都与她无关。 “小世子呢?”她轻声问。 “乳娘抱著,在后门马车里等著。”侍女哭道,“王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婉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王府花园里的腊梅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寒风中颤动。 她看了许久,忽然说: “你知道吗,王爷最喜欢腊梅。” “他说腊梅像本王,看著娇弱,实则耐寒,能在冰天雪地里开出花来。” 侍女愣住,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婉清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封信,递给侍女: “这封信,交给林惊鹊。告诉他,按信上说的做。” 侍女接过信,泪眼婆娑:“王妃,您不走吗?” “走?”赵婉清笑了笑,笑容有些悽然,“我是梁王妃,王爷若死,我岂能独活?” “可是小世子……” “小世子必须活。”赵婉清的声音陡然转冷,“告诉林惊鹊,无论如何,要把小世子送到北凉,送到苏清南手中。这是王爷……最后的遗愿。” 侍女还想说什么,院外已传来剧烈的撞门声。 “大军攻进来了!” 赵婉清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九年的院子。 然后,她走到梳妆檯前,拿起那支白玉簪。 簪子很普通,是当年苏睿送她的定情信物。 他说,玉虽普通,但配她正好。 “王爷,”她对著虚空,轻声说,“妾身……来陪你过年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將玉簪刺向自己的心口! “王妃!!!” 侍女的尖叫被淹没在撞门声中。 鲜血染红了素白衣裙,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赵婉清缓缓倒地,嘴角却带著一丝解脱的笑意。 她这一生,嫁给了一个不该嫁的人,住进了一个不该住的王府,捲入了一场不该捲入的爭斗。 现在,终於……结束了。 …… 梁州城破,王府陷落。 林惊鹊杀出重围时,身边只剩十七人。 每个人都浑身浴血,每个人眼中都带著悲愤与绝望。 他们在城北密林里找到了那辆马车。 乳娘抱著襁褓中的婴儿,瑟瑟发抖。 “王妃呢?”林惊鹊急问。 侍女跪地痛哭,递上那封染血的信。 林惊鹊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剧震。 信上只有一行字: “送子入北凉,此恩来世报。” 落款是——赵婉清。 “王妃她……”林惊鹊声音颤抖。 “王妃……殉节了。”侍女泣不成声。 林惊鹊闭上眼睛,许久,猛地睁开: “走!” “去北凉!” 十八骑护卫著一辆马车,在风雪中向北疾驰。 身后,梁州城火光冲天。 …… 翌日。 北凉,王府。 听雪轩內,棋局已终。 青玄道长盯著棋盘上那枚“閒棋”,眉头越皱越紧。 “王爷这步棋……落得也太偏了。”老道喃喃道,“不攻不守,不劫不眼,这是要做什么?”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愈下愈急的雪。 “报——” 暗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王爷,梁州急报。梁王苏睿……战死。梁王妃赵婉清……殉节。” 嬴月手一颤,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青玄道长嘆息一声:“果然……败了。” 苏清南却神色不变,只问: “还有呢?” “梁王世子……被林惊鹊等人护送出城,正往北凉而来。”暗卫顿了顿,“另外,蜀中五千私军,在得知梁王死讯后,已化整为零,潜入山中。江南的八百万两白银……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嬴月疑惑,“那么多银子,怎么会下落不明?” 苏清南却笑了。 “因为那些银子,”他缓缓道,“根本就没去梁州。” 青玄道长一愣:“没去梁州?那去了哪里?”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棋盘上那枚“閒棋”,轻声说: “道长可知,这步棋虽然偏,但有时……偏棋,才是杀招。” 话音未落,又有暗卫来报: “王爷,府外有人求见。自称林惊鹊,带著……梁王世子。” 听雪轩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却依旧平静。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然后说: “请。” …… 王府正堂。 林惊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怀中抱著一个襁褓。 婴儿在沉睡,小脸冻得通红。 “北凉王,”林惊鹊声音嘶哑,“梁王……临终前,让末將將世子送来。说……送您一份大礼。” 苏清南走到他面前,俯身看著那个婴儿。 婴儿似乎感觉到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像秋天的湖水,倒映著堂內的烛光。 苏清南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咧开嘴,笑了。 “他叫什么名字?”苏清南问。 “还没取名。”林惊鹊低声道,“王爷说……若他能活下来,请北凉王赐名。” 苏清南沉默片刻。 然后,他缓缓说: “那就叫……苏念吧。” “念旧的念,念情的念。” 林惊鹊浑身一震,重重叩首: “谢王爷赐名!” 苏清南直起身,看向堂外纷飞的大雪。 “林惊鹊。” “末將在。” “从今日起,你便是北凉军的一员。”苏清南淡淡道,“梁王世子苏念,由王府抚养。此事……不得外传。” “是!” 林惊鹊再次叩首,泪如雨下。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小世子……安全了。 至少在北凉,在苏清南的庇护下,安全了。 …… 夜深,雪停。 苏清南独自站在听雪轩外,望著夜空。 嬴月悄悄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王爷,您真的要收养梁王世子?” “为什么不呢?”苏清南反问。 “可是……”嬴月犹豫,“他是梁王之子,是朝廷钦犯。收留他,等於公然与乾帝为敌。” “我与乾帝,”苏清南淡淡道,“早就为敌了。” 嬴月默然。 许久,她又问: “王爷说的第四步棋……到底是什么?”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 “梁王死了,梁州平了,乾帝贏了。”他缓缓道,“但贏的代价,是四万精锐的折损,是朝野人心的动盪,是……一个永远无法消除的隱患。” “隱患?” “梁王世子还活著。”苏清南看向嬴月,“蜀中五千私军还在,江南八百万两白银还在,梁王散落在各地的暗桩……还在。” “这些,都是火种。” “而火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只需要一点风,就能燃成燎原大火。” 嬴月心中一动:“王爷要……借这些火种?” “不是借。”苏清南摇头,“是……点。” 他转身走回听雪轩,重新坐在棋盘前。 棋盘上,那枚“閒棋”依旧孤零零地落在角落。 但此刻再看,嬴月忽然发现—— 那枚棋子的位置,正好扼住了整条大龙的咽喉! “梁王是第一步,乾帝是第二步,我是第三步。”苏清南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那枚“閒棋”旁边,“而现在……” 白子与黑子並立,形成一个诡异的“双子劫”。 “第四步棋,已经落了。” 窗外,北风骤起。 捲起千堆雪。 也捲起了,这乱世中……新一轮的烽烟。 …… 第六十一章 杀天下第一,要拼尽全力!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一章 杀天下第一,要拼尽全力! 乾都,神京,皇宫,观星台。 棋盘是和田玉的,棋子是墨玉与白玉,触手生温。 苏肇独自对弈。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黑棋如铁骑衝锋,步步紧逼;白棋似坚城壁垒,寸土不让。 他自己与自己廝杀,左手与右手搏命。 “陛下。” 大太监韦佛陀悄无声息地走来,躬身道:“梁州急报。” 苏肇左手落下一子,头也不抬:“说。” “梁王苏睿……战死校场,自戕而亡。” 白棋悬在半空。 许久,缓缓落下。 “死得好。”苏肇的声音很平静,“他若不死,朕倒要怀疑,陈玄礼是不是也被他收买了。” 韦佛陀低头:“陈將军已控制梁州全境,梁州三万驻军死伤两万余,降者八千。禁军伤亡三千,镇南军伤亡四千。” “周武呢?” “周將军……”韦佛陀顿了顿,“他亲手斩杀了梁王在禁军中的二十七名骨干,他手下那三千人……也尽数伏诛。” 苏肇终於抬起头。 烛光映著他那张消瘦却威严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倒是狠得下心。” “周將军说,”韦佛陀低声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他不敢不从。” “不敢?”苏肇笑了,“他若真不敢,十年前就不会进禁军,不会做梁王的暗桩。” 他站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俯瞰著夜色中的乾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万家灯火,星河璀璨。 “传旨,”苏肇缓缓道,“周武平叛有功,擢升神武大將军,统领禁军。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御马十匹。” 韦佛陀一愣:“陛下,周武他……” “他是叛徒,朕知道。”苏肇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但正因他是叛徒,朕才要用他。用他来告诉天下人——背叛朕的人,只要肯回头,朕一样给富贵,给前程。”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於他能不能让自己和他的家人享受这些富贵……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韦佛陀心中凛然。 帝王心术,当真……深不可测。 “还有,”苏肇重新坐回棋盘前,“梁王的尸身……” “已收殮入棺,陈將军请示如何处置。” 苏肇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许久,他忽然將棋子狠狠砸在棋盘上! “啪!” 玉质棋盘应声而裂,棋子四散飞溅。 “五马分尸!”苏肇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儘是狰狞,“曝尸三日,悬掛城门!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朕,是什么下场!” 韦佛陀嚇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梁王毕竟是亲王,是先帝亲子,若如此处置,恐伤宗室之心……” “宗室?”苏肇狂笑,笑声癲狂,“朕的宗室,早就被梁王收买得差不多了!那些老东西,表面恭顺,背地里巴不得朕早死,好换个听话的皇帝!” 他站起身,在观星台上踱步,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传旨!梁王苏睿,谋逆造反,罪大恶极,虽死不免其罪!著即五马分尸,曝尸三日,以儆效尤!梁王府满门抄斩,九族流放三千里!” “陛下!”韦佛陀颤声道,“梁王妃……已经殉节了。” 苏肇脚步一顿。 “赵婉清……死了?” “是。梁王战死后,王妃在府中自尽了。” 苏肇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赵婉清…… “罢了。”苏肇摆摆手,“赵氏既已殉节,便……给她留个全尸吧。按亲王侧妃礼制下葬,也算朕……对得起她赵家了。” “是。”韦佛陀鬆了口气,“那北凉王……” 提到苏清南,苏肇脸上的狰狞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那个逆子?”他走回破碎的棋盘前,捡起一枚白子,在手中把玩,“已经不足为虑了。” 韦佛陀一愣:“陛下何出此言?北凉王如今坐拥北境,麾下猛將如云,更有青玄道长这等陆地神仙辅佐,怎么会……” “因为朕,”苏肇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竟然一时忘记了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韦佛陀瞳孔骤缩。 活不了多长时间? “陛下是说……” 韦佛陀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中巨震。 原来如此! “所以,”苏肇將白子轻轻放在破碎的棋盘中央,“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收復北境十四州?好啊,朕巴不得他打下来。等他死了,那些地盘,那些兵马,不还是朕的?” 他笑了,笑得畅快: “替朕打仗,替朕流血,最后再把一切都还给朕——天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韦佛陀低头,不敢接话。 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恨意。 …… 同一时刻,梁州城外三十里,禁军大营。 周武独坐帐中。 案上摆著圣旨,还有……二十七颗人头。 那是他亲手斩杀的,梁王在禁军中的骨干。 也是他曾经的兄弟,曾经的同袍,曾经……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做梦的战友。 现在,他们都死了。 死在他手里。 帐外传来脚步声。 “將军。”副將王朗的声音有些颤抖,“陛下的赏赐……到了。” 周武没有抬头。 “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御马十匹……还有,”王朗顿了顿,“神武大將军的印信。” 周武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 “兄弟们……都安葬了吗?” 王朗沉默片刻:“按將军吩咐,都葬在梁州北山了。每人一副薄棺,一块木碑,碑上……没写名字。” “好。”周武点头,“没写名字好。来世……就別再做兵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看著那二十七颗人头。 每一张脸,他都认识。 张三,爱喝酒,每次出征前都要灌一壶烈酒,说死了也能做个饱鬼。 李四,怕老婆,每月的餉银一分不留全寄回家。 王五,有个瞎眼的老娘,总说打完仗就退伍,回家伺候老娘…… 现在,他们都死了。 死在他这个“大哥”手里。 “王朗。”周武忽然道。 “末將在。” “我床底下有个箱子,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餉银,大概有三百两。你拿去,分给死去的兄弟们的家眷。”周武顿了顿,“別说是我给的,就说是……朝廷的抚恤。” 王朗眼圈红了:“將军,您……” “去吧。”周武摆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朗咬牙,躬身退下。 帐帘落下,帐中重归寂静。 周武走到铜盆前,洗手。 水很凉,但他却觉得烫——因为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洗了三遍,水还是红的。 他放弃了。 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纸。 笔尖悬在空中,许久,落下: “罪臣周武,叩首再拜。 臣本寒微,蒙陛下拔擢,十年禁军,位至副统领。然臣狼心狗肺,暗投梁王,为虎作倀,罪该万死。 今梁王伏诛,叛党尽灭,臣虽手刃同袍,然罪孽深重,不敢求生。 陛下赏赐,臣不敢受。神武大將军之位,臣不配坐。 唯愿一死,以谢陛下天恩浩荡。 罪臣周武,绝笔。” 写完,他將笔放下,將信折好,压在圣旨下。 然后,他解下佩刀,横在膝上。 刀名“斩岳”,是入禁军时,陛下亲赐。 刀身如镜,映出他憔悴的脸。 “兄弟们,”他对著虚空,轻声说,“大哥……来陪你们了。” 刀锋倒转,刺入心口。 很疼。 但比起心里的疼,这不算什么。 血从嘴角溢出,滴在案上,染红了那封绝笔信。 周武缓缓倒下,眼睛还睁著,望著帐顶。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他刚入禁军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热血,还相信这世间有公道,有正义,有……希望。 “下辈子……” 他喃喃道: “不做人了……” 声音渐弱。 终至无声。 帐外,风雪呼啸。 仿佛奏了一曲輓歌。 …… 北凉,王府,密室。 药气氤氳,蒸腾如雾。 巨大的木桶中,墨绿色的药汤翻滚沸腾,数十种名贵药材在热力下释放著药性。 百年雪参、崑崙灵芝、南海珍珠、西域龙涎…… 苏清南赤身坐在桶中,只露出肩膀以上。 他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入药汤。 雾气瀰漫,几乎遮蔽了整个密室。 只能隱约看见他的轮廓,还有……桶边架子上的一柄剑。 剑名“惊鸿”,三尺七寸,通体银白,剑身薄如蝉翼。 此刻剑在鞘中,静静躺著。 忽然。 苏清南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在雾气中像两颗寒星。 “来了?”他轻声问。 没有回应。 只有雾气流动的声音。 但苏清南知道,她来了。 唐呆呆。 那个撑伞骑猪、杀人如拾草芥的少女。 她总是这样,来得无声无息,像一缕烟,像一片雪。 苏清南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从药桶中站起来。 只是静静地坐著,等著。 “你知道我要来?” 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清脆,稚嫩,像咬了一口嫩梨。 “知道。”苏清南淡淡道,“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泡药浴的时候,是我最弱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躲?”唐呆呆的声音带著好奇,“明知道我最弱的时候来杀你,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因为躲不掉。”苏清南笑了,“你既然到了北凉,今天就一定会来。与其让你在別处杀人,不如……就在这里了结。” 雾气忽然散开一片。 唐呆呆站在三丈外,依旧是一身鹅黄衫子,腰间五彩丝絛,脚上鹿皮短靴。 靴子乾乾净净,半点水汽不沾。 她歪著头,看著苏清南,很认真地说: “你现在真的很弱。” “我能闻出来,你身上的『气』,比上次见面时弱了至少七成。” 苏清南点头:“你说得对。” “那你还不怕?”唐呆呆眨眨眼,“我现在杀你,应该……很容易。” “你可以试试。”苏清南说。 唐呆呆笑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缓缓变成了淡紫色。 在雾气中,泛著幽幽的光泽。 “这是『海棠醉』,”她认真地介绍,“唐门排名第七的剧毒。见血封喉,死的时候会觉得很困,像喝醉了酒,睡一觉就过去了,真的不疼。” 苏清南看著她:“上次杀萧定邦,你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確实不疼。”唐呆呆很诚恳,“我试过的,他们死的时候都很安详。” “那你为什么不用在我身上?”苏清南问。 唐呆呆想了想:“因为师父说,杀天下第一,要用天下第一的毒。” 她的左手也抬了起来。 中指指甲,变成了深紫色。 “这是『修罗引』,唐门排名第三。”她说,“中者会看到幻觉,看到最恐惧的东西,然后……心脉断裂而死。” 苏清南依旧平静:“还有呢?” 唐呆呆双手齐出。 十指指甲,全部变色! 紫、黑、青、蓝、红、白、黄、绿、橙、灰! 十种顏色,十种剧毒! “唐门十大奇毒,”她的声音依旧清脆,“我会三种。但今天,我用十种。” “为什么?”苏清南问。 唐呆呆很认真地说:“因为师父说,杀天下第一,要拼尽全力!” …… 第六十二章 尘归尘,土归土!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二章 尘归尘,土归土! 雾气如纱,药气如龙。 密室中,唐呆呆的十指在氤氳水汽中绽开十色光华。 紫黑青蓝红白黄绿橙灰,每一种顏色都妖异得惊心动魄,每一片指甲都淬著足以让宗师毙命的奇毒。 苏清南依旧坐在药桶中,墨绿色的药汤翻腾著细密的气泡。 他肩颈以下的部位隱在雾气深处,只能看见苍白如纸的脸,还有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唐门十大奇毒,”他轻声说,“你练了多久?” “八年。”唐呆呆回答得很认真,“从九岁开始练,每天练四个时辰。师父说,我的天赋是唐门百年来最好的,但至少要练十年才能小成。我提前两年练成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苏清南笑了:“所以你十七岁,练成了唐门十大奇毒。很厉害。” “你怕不怕?”唐呆呆歪著头问。 “怕。”苏清南如实说,“十大奇毒齐出,就算陆地神仙也要脱层皮。” “那你为什么不跑?”唐呆呆更好奇了,“你明明有机会的。我进来之前,你在药桶里泡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起身逃走。” 苏清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著唐呆呆的十指,看著那十种顏色在雾气中流转变幻。 “海棠醉、修罗引、碧落黄泉、青霜泣血、红尘劫……”他一一道出毒名,“剩下的五种有什么?我猜猜看——蚀骨销魂?三生梦断?还有……轮迴引?” 唐呆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都知道?” 苏清南笑道:“唐门十大奇毒,前五种有名有號,后五种……只有歷代门主才知道名字。你能练成十大奇毒,说明唐门主已经把你看作下一任门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你今天来,不只是要杀我。你是要……用我的命,证你的道。” 唐呆呆沉默了。 许久,她缓缓点头:“师父说,杀天下第一,才能成天下第一的毒。” “那你还在等什么?”苏清南问。 唐呆呆深吸一口气。 十指齐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诡异的步伐,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她就那样平平伸出双手,十指如莲花绽放,缓缓点向苏清南周身十大要穴。 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双肩、双膝、双足! 十处死穴,十种剧毒! 雾气在这一刻骤然翻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 药桶中的墨绿色药汤疯狂沸腾,气泡炸裂声密集如雨。 苏清南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静静坐著,任由那十根妖异的手指,点在身上。 “噗。” 很轻的声响,像针尖刺破水泡。 第一指,紫,点在眉心。 海棠醉。 苏清南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真的醉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开始模糊。 他看见了许多往事,看见了许多故人,看见了……许多本该忘记的画面。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 药桶中的药汤,顏色开始变淡。 第二指,黑,点在咽喉。 修罗引。 幻觉如潮水般涌来。 尸山血海,白骨累累,厉鬼哭嚎,怨魂索命。 那是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是修罗地狱的景象。 苏清南脸色白了一分,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依旧坐著,依旧平静。 药汤的顏色,又淡了一分。 第三指,青,点心口。 碧落黄泉。 心口传来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刺,在扎,在搅。 那是碧落黄泉的毒,专攻心脉,中者心脉寸断而死。 苏清南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药汤的顏色,已经变成淡绿色。 第四指,蓝,点丹田。 青霜泣血。 寒意从丹田蔓延,瞬间席捲全身。血液仿佛要冻结,经脉仿佛要崩碎。 那是极寒之毒,能將人从內而外冻成冰雕。 苏清南的嘴唇开始发紫,眉毛结出霜花。 药汤的顏色,接近透明。 第五指,红,点左肩。 红尘劫。 这一指落下时,苏清南终於闷哼一声。 红尘劫,劫的是情。中者会看见此生最深的爱恋,最痛的別离,最无法释怀的遗憾。 那是温柔的毒,也是最残忍的毒—— 让你在美梦成真的那一刻,猛然惊醒,然后在清醒中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苏清南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什么? 没人知道。 但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透明的泪,落在药汤中,漾开一圈涟漪。 药汤彻底清澈见底。 而这时,唐呆呆的第六指——白色,已经点向他的右肩。 但这一指,没有落下。 因为密室的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轰然撞开! “王爷!!!” 柳丝雨第一个衝进来,她一直关注著王府的动静。 她看见了药桶中脸色惨白、嘴角溢血的苏清南,看见了那十根妖异的手指,看见了苏清南眉心的紫印、咽喉的黑痕、心口的青斑、丹田的蓝霜、左肩的红晕。 “你找死!!!” 柳丝雨拔剑,剑光如电,直刺唐呆呆后心! 唐呆呆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动。 只是伸出左手小指——灰色,对著身后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 柳丝雨的剑,断了。 剑尖飞起,钉入墙壁,兀自嗡嗡震颤。 柳丝雨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不灭天境?!”她眼中儘是惊骇。 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女,竟然是陆不灭天境?! “別过来。” 苏清南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眼中依旧平静,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 “王爷!” 迟来的青玄道长也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十毒齐出?!你疯了?!” 他想出手,但唐呆呆的第七指——黄色,已经点向苏清南的右膝。 苏清南没有阻止。 他甚至还对青玄道长摇了摇头。 “让她继续。” “你!”青玄道长气得跺脚,“十毒齐出,就算你是陆地神仙也扛不住!你这是找死!” 苏清南笑了。 笑容很淡,很疲惫,但依旧从容。 “道长,信我一次。” 青玄道长咬牙,终究没有出手。 他看得出来,苏清南虽然中毒已深,但……意识清醒,气息不乱。 这不合理。 十毒齐出,就算陆地神仙也该倒下了。 但苏清南还坐著,还说话,还笑。 一定有蹊蹺。 而这时,嬴月也赶到了。 她站在密室门口,看著药桶中那个几乎被毒斑覆盖的男人,看著那个天真又危险的少女,看著那十根妖异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救他。”嬴月轻声说。 青玄道长和柳丝雨同时转头看她。 “什么?” “她在救他。” 嬴月重复道,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唐门十大奇毒,每一种都是致命剧毒。但十大奇毒齐聚,相生相剋,反而会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传说中的『十毒淬体』,以十大奇毒为引,以中毒者的修为为炉,淬炼肉身,重塑经脉——是毒道最高深的法门,也是……最凶险的法门。” 柳丝雨愣住了。 青玄道长也愣住了。 他们看向唐呆呆,看向苏清南,终於……明白了。 唐呆呆的第八指——绿色,点在了苏清南的左膝。 苏清南身体剧烈颤抖,皮肤表面开始浮现青黑色的血管纹路,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皮下游走。 他的气息开始紊乱,呼吸开始急促,额头的冷汗如雨落下。 但他依旧坐著,依旧……没有倒下。 第九指——橙色,点在了右足。 苏清南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清澈的药汤中,瞬间將整桶水染成墨色。 而他的脸色,也从惨白转为灰败,仿佛……真的快死了。 “王爷!” 柳丝雨嘶声喊道,又要衝上去。 但嬴月拉住了她。 “別去。”嬴月的声音在颤抖,“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十大奇毒在他体內衝撞,若是外力干扰,毒气反噬,他……必死无疑。” 柳丝雨僵在原地,眼中儘是绝望。 而这时,唐呆呆的第十指——最后一种顏色,也是最初的顏色,灰色,缓缓点向苏清南的左足。 尘归尘,土归土。 从“海棠醉”开始,到“尘归尘,土归土”结束。 十毒循环,生生不息。 这一指落下,苏清南终於……闭上了眼睛。 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王爷!!!” 柳丝雨崩溃了,挣脱嬴月的手,扑到药桶边。 她伸手去探苏清南的鼻息,手颤抖得厉害。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没有……任何生命跡象。 “你杀了他!!!”柳丝雨转身,眼中迸出滔天杀意,“我要你偿命!!!” 她拔出一把匕首,刺向唐呆呆。 但匕首在距离唐呆呆咽喉三寸处,停住了。 不是唐呆呆挡的。 是一只苍白的手。 苏清南的手。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不知何时伸出了手,不知何时……握住了柳丝雨的手腕。 “別动她。”苏清南说。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 他的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睛……很亮。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王爷……你……”柳丝雨愣住了。 青玄道长也愣住了。 嬴月更是睁大了眼睛。 他们看著苏清南缓缓从药桶中站起来。 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十种顏色的毒斑,像一幅诡异又瑰丽的图腾。 但他站起来了。 而且,他身上的气息……在变。 从一开始的虚弱,到紊乱,到狂暴,再到……平静。 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汪洋大海,表面无波,底下却藏著滔天巨浪。 “你……”青玄道长声音发颤,“你恢復了?!”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唐呆呆,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辛苦了。” 唐呆呆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天真烂漫,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苏哥哥,”她说,“我说过,我会救你的。” 苏哥哥。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在场所有人心中。 嬴月愣住了。 青玄道长愣住了。 柳丝雨更是如遭雷击。 苏清南苦笑:“你非要这么喊吗?” “不然呢?”唐呆呆歪著头,“你本来就是我哥哥啊。” 她转身,看向柳丝雨,眨了眨眼: “这位姐姐,你就是退婚的那个吧?还真是不仅眼神不好,又蠢……” 柳丝雨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 第六十三章 万劫不復!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三章 万劫不復! 密室里的雾气渐渐散去。 药桶中清水见底,苏清南赤裸的上身布满十色毒斑,像一幅诡譎的图腾。 他站在桶中,水珠顺著肌肉线条滑落,滴答作响。 青玄道长、嬴月、柳丝雨三人呆立当场,目光在苏清南与唐呆呆之间来回游移。 苏哥哥?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盒子。 “你……”柳丝雨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唐呆呆歪著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唐呆呆啊,唐门的唐,呆头呆脑的呆。” “那苏哥哥是怎么回事?”嬴月追问。 唐呆呆看向苏清南,眨了眨眼:“苏哥哥,我能说吗?” 苏清南缓缓从药桶中迈出,隨手扯过屏风上搭著的玄色长袍披上,繫紧腰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经歷十毒淬体的人不是他。 “说吧。”他走到案前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反正……也瞒不了多久了。” 唐呆呆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凑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茶杯。 “我也渴了。” 苏清南任由她拿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的熟稔程度,显然不是初次见面。 “三年前,”唐呆呆捧著茶杯,声音清脆,“我在蜀中唐门的后山採药,遇见一个人。他浑身是血,躺在悬崖底下,只剩一口气。” “那年我十四岁,刚练成第一种毒。师父说,毒道既成,便要见血见命。所以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想……拿他试毒。” 她顿了顿,看向苏清南: “但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寒潭,像……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光。” “他说:小姑娘,你杀不了我。” “我不信。我把我练成的第一种毒——海棠醉,涂在银针上,刺进他的手腕。” 唐呆呆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怀念: “然后他就死了。” 青玄道长一愣:“死了?” “嗯,死了。”唐呆呆点头,“心跳停了,呼吸没了,身体都凉了。我以为我真的杀了他,还很得意,跑去告诉师父,说我杀了个人。” “师父跟著我来到悬崖底下,看了那个人,然后……给了我一巴掌。” 她摸了摸脸颊,仿佛那一巴掌的疼痛还在: “师父说,我杀错人了。那个人身上的毒,比我的海棠醉厉害一百倍。他本来就快死了,我只是……提前送了他一程。” 密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 “他中的是什么毒?”嬴月轻声问。 唐呆呆转头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放下茶杯,缓缓道: “万劫不復。”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人浑身一冷。 万劫不復。 江湖上最神秘、最歹毒、最无解的三种奇毒之一。 中者不会立刻死,毒会潜伏在体內,慢慢蚕食生机。 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直到生机耗尽,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更可怕的是,此毒无解。 “万劫不復……”青玄道长喃喃道,“传说此毒早已失传,怎么会……” “失传?”苏清南笑了,笑容很冷,“只是没人敢提罢了。毕竟能拿出万劫不復的人,天下也就那么几个。” 他顿了顿,看向唐呆呆: “继续说。” 唐呆呆点头:“师父说,我闯了大祸。那人身份不简单,他死了,唐门会有麻烦。所以师父让我把他埋了,永远不许提这件事。” “但我没埋。” 她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因为我发现,他没死透。” “什么?”柳丝雨失声。 “万劫不復是天下奇毒,但天下万物,相生相剋。”唐呆呆认真地说,“他中的毒太深,深到……已经和性命融为一体。毒就是他,他就是毒。常规的解毒之法根本没用,只能用更毒的毒,以毒攻毒。” “所以你……”嬴月明白了,“你在他身上试毒?” “对。”唐呆呆点头,“那两个月,我和师父每天……都在他身上试毒。海棠醉、修罗引、碧落黄泉、青霜泣血……十大奇毒,我一种一种地试。” “一开始,他还会疼,还会吐血,还会昏迷。后来,他习惯了。再后来……他醒了。” 她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著光: “苏哥哥,你醒的那天,山里的桃花都开了。” “那个人,是你?” 眾人震惊地看著苏清南。 柳丝雨:“你什么时候中的毒?” 嬴月:“你中了万劫不復?” 连青玄道长都十分怪异地看著苏清南。 中了毒还能到达那个境界……属实有点过於变態了。 看著眾人的目光,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確实中了万劫不復。” “下毒的人,是我的父亲——当今大乾天子,苏肇。”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心中。 嬴月脸色煞白。 柳丝雨浑身颤抖。 青玄道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为……为什么?”嬴月声音发乾,“他是你父亲,为什么要……” “因为我本来就不该活。”苏清南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二十四年前,宸妃……也就是我母亲……入宫后的第三年,怀了我。” “但她在生產时难產,血崩而亡。而我……生下来就是个死婴。” 密室里的温度,骤降。 “死婴……”柳丝雨喃喃道,“那你……” “我活了。”苏清南淡淡道,“因为母亲用了某种秘术,强行续了我一口气。但那种秘术有代价,我註定活不过二十四岁。”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今年,我二十三。”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 苏清南活不过明年。 “那万劫不復……”嬴月颤声问。 “是我刚出生时被苏肇强行灌下的。” 苏清南笑了笑,笑容里带著讥讽,“我的那位父亲,在我出生那日亲手撬开我的嘴,將万劫不復灌了进去。” “为……为什么?”柳丝雨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你只是个婴儿……他为什么……” “谁知道呢,大概率是恨我吧,恨我害死了我的母亲。” 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动用万劫不復。” 唐呆呆接话,声音里带著冷意,“此毒阴狠无比,中毒者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慢慢衰竭,受尽这世间所有的刑苦死去。” 青玄道长闭上眼,长嘆一声:“没想到他狠毒至此,早知如此,当日……” “不止如此。”苏清南缓缓道,“万劫不解的毒性会压制习武之人的经脉,寻常人中了此毒,莫说习武,便是活到成年都难。但我那位父皇没想到的是……” “没想到你母亲用的秘术,正好与万劫不解相衝。”唐呆呆眼睛亮晶晶的,“两种力量在你体內对冲,反而让你活了下来,还让你有了习武的根基。” 苏清南点头:“这些年,我能有如此修为,靠的就是这两种力量在体內不断对抗、不断融合。每一次毒发,都是一次淬炼;每一次压制,都是一次突破。”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布满毒斑的手臂: “但凡事皆有代价。这两种力量的对抗,也在不断损耗我的生机。我每动用一次內力,毒性就深入一分;我每突破一次境界,死期就近一步。” “唐门的十大奇毒,確实能以毒攻毒,暂时压制万劫不解。但这种方法,治標不治本。毒性每压制一次,下一次爆发就会更猛烈。直到……压制不住。” “那一天,就是我死期。” 嬴月忽然问:“还有多久?” 唐呆呆掰著手指算了算:“十个月零十七天。十毒淬体还能压制九次。九次之后,万劫不解就会彻底爆发,神仙难救。” “十个月……”柳丝雨喃喃道,忽然衝到苏清南面前,抓住他的手,“够了!十个月够了!我们可以找天下名医,可以去海外仙山,可以……” “可以什么?”苏清南打断她,轻轻抽回手,“柳姑娘,你我婚约已退,不必如此。” “不!没有退!”柳丝雨眼泪决堤,“当年是我糊涂,是我有眼无珠!我现在就去柳家,把婚书找回来!我……” “柳丝雨。”苏清南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你还不明白吗?” 柳丝雨愣住。 “我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救赎,更不需要你!” 苏清南看著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平静,“我的路,我自己走。你的路,你自己选。” “但我选你啊!”柳丝雨嘶声喊道,“我选你!不管你是活一年,活十年,还是活明天就死!我都选你!” 密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女子,此刻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抓著苏清南的衣袖,哭得像个孩子。 苏清南却笑了,“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柳丝雨顿时愣住了。 是啊,她这是怎么了…… 她忘了,她不配啊…… 要是有那纸婚书她还有撒泼的理由,现在…… 她凭什么? “所以,”苏清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著她,“忘了吧。” 他看向唐呆呆:“呆呆。” 唐呆呆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紫色的药丸。 药丸晶莹剔透,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忘忧散,”唐呆呆解释道,“吃了它,你会忘记今天听到的一切,忘记最近发生的所有的事,还能稳固你的道心,绝情绝爱!” 柳丝雨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苏清南:“你要……让我忘记?” “我不!” 柳丝雨嘶声喊道,“我不吃!我要记住!我要……” 话没说完。 唐呆呆手指一弹,药丸飞入柳丝雨口中。 入口即化。 柳丝雨还想说什么,但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软软倒下。 嬴月连忙扶住她。 “她会睡一觉,”唐呆呆说,“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玄道长嘆息:“何苦呢。” “这是为她好。”苏清南转身,走向密室深处,“我的路,我一个人走就够了。不必……拖累旁人。”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很孤独。 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他一人。 唐呆呆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小声说: “苏哥哥,我会陪著你的。” “直到最后。” 苏清南脚步一顿。 但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消失在密室深处的阴影里。 嬴月则看著她怀中的柳丝雨,再看苏清南离去的背影,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 第六十四章 被玩坏了的嬴月!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十四章 被玩坏了的嬴月! 夜雪落得更急了。 听雪轩內,嬴月將昏迷的柳丝雨安置在软榻上,盖上绒毯。 她动作很轻,但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青玄道长站在窗边,望著窗外纷飞的大雪,长须在夜风中飘动。 这个活了一百三十七年的老道,此刻眼中也露出了罕见的凝重。 “道长,”嬴月直起身,声音有些发乾,“您早就知道,是不是?” 青玄道长没有回头。 许久,他才缓缓道:“知道一些,不全知道。” “哪些是知道的?” “知道他活不过二十四岁,知道他中了毒,知道他……时日无多。” 青玄道长转过身,看著嬴月,“但老道不知道,这毒是他亲生父亲下的,也不知道……他出生时就是个死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更不知道,宸妃娘娘用的那种秘术,究竟是什么。” 嬴月走到他身边,並肩望向窗外。 王府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您说,”嬴月轻声问,“宸妃娘娘到底是什么人?能用秘术让死婴復活,能抗衡万劫不解……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青玄道长沉默。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传闻。 关於三十年前,那位突然回归越国公府的嫡女。 关於她入宫三年,从不与人爭宠,只深居简出。 关於她生產那夜,宫中异象…… 有人说看到天降祥瑞,有人说听到凤鸣九天,也有人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老道只见过宸妃娘娘一次。”青玄道长缓缓道,“那是二十五年前,先帝还在世时,宫中举办重阳宴。宸妃还不是宸妃,还是太子侧妃。” “她是什么样子?” “很美。”青玄道长眼中闪过追忆,“不是凡俗的那种美,是……像九天玄女下凡,不染尘埃,不沾烟火。她的眼睛很特別,瞳孔深处,好像有金色的光在流转。” 嬴月心中一动:“金色的光?” “对。”青玄道长点头,“当时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敢问。当初的先帝对她极尽宠爱,陛下那时还是太子,对她也是敬重有加。直到……” “直到她难產而死?” “对。”青玄道长嘆息,“听说那夜宫中封锁,所有御医和江湖郎中都被召去,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老道后来听说,宸妃娘娘的尸身……不见了。” 嬴月瞳孔骤缩:“不见了?!” “嗯。”青玄道长点头,“按礼制,妃嬪薨逝,该停灵七日,供宗室百官弔唁。但宸妃娘娘的灵柩只停了一天,就匆匆下葬。而且下葬那日,只有陛下和几位心腹在场,连宗室都没让去。” “这不合规矩。” “確实,后来我听到有传言说宸妃娘娘的尸身不见了。” 青玄道长今夜过於惊讶,连话都变得多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失言,唱了声道號便匆匆离去了。 嬴月却百思不得其解。 若苏清南真的活不过一年,那他之前说的那些话算什么,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都是骗她的? 还有,他为什么不同时抹除自己的记忆? 就不怕自己背叛他? 嬴月越想越加糊涂。 想来想去想不通,乾脆直接当面去问他。 …… 暗室里烛火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苏清南依旧盘膝坐著,身上毒斑未褪,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越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 嬴月站在他面前,十步之遥。 这个距离,对於不灭天境的她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 “现在四下无人,”嬴月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你现在的修为不如我。十步之內,我要杀你,你必死。”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她,笑了。 笑容很淡,很从容。 “我死,你也得陪葬。” “人走茶凉。”嬴月冷笑,“你死后,青玄道长未必会为你效忠。唐呆呆?她只会用毒,不会统兵。至於你手下的將领——我若宣称怀了你的孩子,他们更不敢动我。”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想好了。 苏清南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就不奇怪,”他缓缓问,“本王为何要碰你?” 嬴月一愣。 “本王明知你是北秦长公主,明知你接近本王別有用心,明知將来本王死后,你若真有身孕,振臂一呼,整个北凉乃至大乾都可能对你拱手相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王为何还要养虎为患?” 嬴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中计了。 从接近苏清南开始,她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为……为什么?” 她的声音,再一次出现了颤抖。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玄色长袍松松披著,露出锁骨处还未完全褪去的毒斑。 他走到墙边,拿起架子上那柄“惊鸿”剑,轻轻拔出。 剑身薄如蝉翼,映著烛光,反射出冷冽的寒芒。 “嬴月,”他背对著她,声音很轻,“你就没发现……你的修为,不太对吗?” 嬴月浑身剧震。 她最近確实没有动用內力,因为北凉王府很安全,因为苏清南很虚弱,因为……她不需要。 但现在,经他这么一提,她忽然察觉到体內真气的滯涩。 那种感觉,像是江河被无形的堤坝截断,虽然还能流动,却不再奔涌澎湃。 她猛地运转心法,试图调动全部內力—— 然后,脸色煞白。 “不灭天境……”她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突破到更高境界了,是吗?”苏清南转过身,剑尖斜指地面,“可现在,你只有不灭天境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幽光。 “你做了什么?” 嬴月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被愚弄、被算计、被掌控的愤怒。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缓缓念出这两句诗,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嬴月心上。 “契……生……蛊?” 嬴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的脸色,从煞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惨白。 契生蛊。 南疆巫教最神秘、最阴毒、也最……浪漫的蛊术。 传说此蛊需男女双方自愿服下,蛊虫寄生心脉,將两人的性命、修为、乃至气运都连接在一起。一人受伤,另一人分担;一人突破,另一人受益。 但更可怕的是,若一方死,蛊虫反噬,两人同死。 真正的同生共死。 只是苏清南没有告诉她,这蛊是经过改良的,只作用於嬴月。 “不可能……” 嬴月摇头,后退一步,“我从未服过什么蛊,你不可能……” “你当然服过。”苏清南打断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他走到案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还记得那晚吗?”他抿了口茶,“你对我大献殷勤的那晚!” 嬴月瞳孔骤缩。 她想起来了。 “所以那晚……”她声音发乾,“你碰我,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心,为了……” “为了让你服下蛊虫。”苏清南接话,声音平静,“契生蛊的幼虫,需通过体液交换进入对方体內。” 嬴月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不,不是像,就是傻子。 总是自作聪明,结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她嘶声道,“同生共死——我若现在动手,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你不会。”苏清南摇头,语气篤定,“因为你捨不得死。”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嬴月,你是什么样的人,本王很清楚。你野心勃勃,你想君临天下,你想成为北秦第一个女帝——这些,都比你的命更重要。” “所以你不会杀我,不会让自己陪葬。你会忍,会等,会……乖乖配合。” 他的指尖很凉,像冰。 嬴月却觉得,那凉意一直渗透到心里。 他说对了。 全说对了。 她確实捨不得死,確实野心勃勃,確实……想君临天下。 所以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苏清南缓缓道:“首先你是质子,杀杀你对我百害而无一利。其次我……利用你,我似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北秦,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她缓缓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彼此彼此。”苏清南淡淡道,“你不也在算计本王吗?” 嬴月无话可说。 是啊,她也在算计他。 只是她算不过他。 “现在,”苏清南看著她,“你知道了真相。是要继续合作,还是……现在就翻脸?” 嬴月惨然一笑:“我现在还有得选吗?” 她现在都有点想摆烂了。 毁灭吧,赶紧的。 “你还有一年不到,到时候我都要跟你一起死了,和合作什么合作?” 嬴月委屈的想哭。 她感觉自己被玩坏了。 苏清南却又笑了。 “只有不到一年可活?……那可未必!” 嬴月:“?” “你就没发现与你一起来的子书观音……不见了?” 嬴月:“???” …… 第六十五章 紫幽兰与月傀(加更)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五章 紫幽兰与月傀(加更) 三日后,北凉王府,正堂。 晨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堂內檀香裊裊,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苏清南身上尚未散尽的毒斑余韵。 子书观音坐在客座,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赤足,脚踝木珠,手持枯梅。 他的到来无声无息,仿佛清晨第一缕光,当你发现时,他已在那里。 “阿弥陀佛。” 佛號轻诵,声音空灵得不辨男女。 堂內眾人,苏清南、嬴月、唐呆呆、青玄道长都看向他。 连一向嬉笑的唐呆呆,此刻也收敛了神色,目光落在那枝枯梅上。 “观音大士,”苏清南缓缓开口,“此行如何?” 子书观音抬起眼。 那双清澈见底、仿佛映照著因果轮迴的眼睛,在眾人身上一一扫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清南身上时,微微一顿。 “王爷身上的毒,”他轻声说,“又深了。” “还能撑多久?”嬴月忍不住问。 “若无机缘,”子书观音顿了顿,“十个月零三天。” 和唐呆呆算的一模一样。 嬴月心中微沉。 十个月零三天…… 这个倒计时,现在也成了她的。 “机缘何在?”苏清南平静地问。 子书观音將手中枯梅轻轻放在案上。 枯梅无花,只有乾瘪的枝椏。 但就在它接触桌面的剎那,整张紫檀木桌的表面,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冰霜。 “净坛山,”子书观音说,“紫幽兰將开。” 堂內一静。 青玄道长最先反应过来:“净坛山?豫州那座仙人之山?” “正是。” “可那是北蛮的圣山!” 嬴月皱眉,“北蛮三大部族常年供奉,视为神明居所。外人擅入,必遭围攻。” 子书观音点头:“所以需先取道应州。” “应州……”苏清南眼中闪过深思,“那是北蛮左贤王的地盘。左贤王呼延灼,手握五万重骑,与北凉素无往来。” “不仅无往来,”嬴月补充,“呼延灼的女儿,去年刚嫁给了北蛮大汗的次子。两家联姻,关係正密。” “所以,”唐呆呆歪著头,“我们要先打应州?” “不能打。”苏清南摇头,“北凉刚经歷朔州之战,元气未復。此时再启战端,若朝廷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嬴月问。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看向子书观音:“紫幽兰何时开花?” “月圆之夜。”子书观音说,“下月十五。” “下月十五……”苏清南沉吟,“还有二十七天。时间够了。” “够做什么?”嬴月不解。 “够……”苏清南缓缓道,“借道。”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掛的北境地图前,指尖点在“应州”二字上。 “呼延灼此人,贪婪、多疑、野心勃勃。他虽与北蛮大汗联姻,但心中不服——因为大汗之位,本该是他的。” “王爷的意思是……”青玄道长眼中一亮,“离间?” “不,”苏清南摇头,“是合作。” 他转过身,看向嬴月:“殿下,你在北秦时,可曾与呼延灼打过交道?” 嬴月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与呼延灼……確实有过一面之缘。 五年前,北秦与北蛮和谈,她作为使臣。 途中经过应州,呼延灼曾设宴款待。 那晚宴席上,呼延灼看她的眼神…… “他对我有非分之想。”嬴月直言不讳,“当时我以公主身份压他,他才没敢造次。” 苏清南笑了:“那正好。” “什么正好?”嬴月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陪我走一趟应州。”苏清南说,“我们以『借道北上,共伐北蛮大汗』为名,与呼延灼结盟。” “他会信?” “他会。”苏清南篤定,“因为他早就想反了。只是缺一个藉口,缺一股外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我们,就是他的藉口,他的外力。” 堂內沉默片刻。 青玄道长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风险极大——若呼延灼假意合作,实则设伏,我们便是自投罗网。” “所以需要准备。”苏清南看向唐呆呆,“呆呆,你隨行。呼延灼若敢动歪心思,你便让他知道,唐门的毒,比刀剑更利。” 唐呆呆眼睛一亮:“好呀好呀!我最近刚好研究出一种新毒,还没试过呢!” 嬴月:“……” 子书观音垂眸:“贫僧亦同往。净坛山之路,贫僧略知一二。” “如此甚好。”苏清南点头,“青玄道长留守北凉,坐镇大局。我与嬴月、呆呆、观音大士,四人前往应州。” “四人?”嬴月皱眉,“是否太过冒险?” “人少,才显得有诚意。”苏清南淡淡道,“况且,若真动起手来,人多未必有用。” 这话倒是真的。 在座四人,苏清南的实力已经恢復;唐呆呆用毒出神入化;子书观音和嬴月两个陆地神仙。 这样的组合,除非遇到大军围剿,否则来去自如。 “何时出发?”嬴月问。 “明日。”苏清南道,“事不宜迟。” 眾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各自散去准备。 嬴月留在最后,看著苏清南,欲言又止。 “还有事?”苏清南问。 “我只是在想,”嬴月低声道,“你费尽心思布局,到底是为了解毒,还是为了……北境?” “有区別吗?”苏清南反问,“解了毒,我才能活。我活著,才能继续守护北境。” 嬴月沉默。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一座孤峰。 所有人都仰视他,依赖他,却没人能真正靠近他。 就连她,与他同生共死,也依旧……看不透他。 “苏清南,”她轻声问,“如果最后,毒解不了,你会怎么办?” 苏清南望著窗外,许久,缓缓道: “那就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比如?” “比如,”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北境十四州,永归大虞。让北蛮铁骑,再不敢南下。让这天下……换个人坐。” 嬴月心中一震。 换个人坐? 换谁? 但她没问。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 “我明白了。”她点头,“明日见。” 说完,她转身离去。 苏清南独自站在堂中,看著地图上那片辽阔的北境,眼中神色变幻。 十个月……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尽力。 因为这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时间。 他不能浪费。 …… 同一时刻,北凉城东,客栈。 柳丝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额头。 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去了北凉王府退婚…… 然后呢? 然后……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时此刻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丟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丟了什么,她想不起来。 “算了……” 她摇摇头,起身走到梳妆檯前,准备洗漱。 然后,她看到了铜镜旁,放著一张帖子。 是退婚书。 上面有北凉王苏清南的金印 柳丝雨怔怔地看著这份退婚书,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解脱。 “终於……” 她喃喃自语,“终於结束了。” 她將退婚书收好,放进怀里,然后开始梳洗。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气质出尘。 但眼神里,少了什么。 现在的她,只是柳丝雨。 柳家的天才,青云宗的圣女,江湖中的仙子。 仅此而已。 她梳洗完毕,换上乾净的衣裳,背起剑,走出客栈。 阳光很好,雪已停。 北凉城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她走在街上,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一片平静。 “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柳丝雨转身,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僧衣、赤著双足的年轻僧人,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她。 僧人面容素净,不辨男女,手中拈著一枝枯梅。 “大师有事?”柳丝雨问。 子书观音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姑娘,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坏事。”他轻声说,“但有些事,该记住的,还是要记住。” 柳丝雨一愣:“大师什么意思?” “没什么。”子书观音摇头,“只是路过,见姑娘眉间有劫,便多说一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北凉城,是非之地。姑娘若无事,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赤足踏在雪地上,却未留下半个脚印。 柳丝雨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奇怪的人。 但她没多想,继续朝城门走去。 她要离开北凉,回青云宗。 从今往后,她与苏清南,便是陌路。 这样……挺好。 …… 五日前。 极北之地。 影月神宫,坐落在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 宫殿通体由黑色玄石砌成,高耸入云,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此刻,神宫大殿內,气氛肃杀。 十二名黑袍人分列两侧,每个人都气息深沉,最低也是金刚地境的修为。 而大殿正中的宝座上,坐著一个戴著银色面具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宫装,长发如瀑,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精致的下巴和鲜红的嘴唇。 “暗月死了。” 女人的声音很冷,像冰刃划过石板,“死在苏清南手里。” 大殿一片死寂。 暗月尊者是影月神宫四大尊者之一,陆地神仙的修为,竟然死在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 这简直……不可思议。 “宫主,”一名黑袍人躬身道,“暗月尊者之死,是否要上报总坛?” “不必。”女人摆手,“总坛那边,本宫自会交代。现在要做的,是杀了苏清南,为暗月报仇。” 她顿了顿,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拿回他身上的东西。” “东西?”黑袍人疑惑,“暗月尊者去北凉,不是为了……” “暗月去北凉,表面上是为帮助嬴月,实际上……”女人眼中闪过寒光,“是为了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眾黑袍人惊呼。 “对。”女人点头,“当年崑崙之巔的东西,被苏清南得到了。那是开启『那个地方』的钥匙之一,必须拿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月光透过天窗洒下,照在她身上,將她映得如同月下仙子。 “传本宫令,”她缓缓道,“派『月傀』去北凉。” “月傀?!”眾黑袍人脸色大变,“宫主,月傀她……” “她非人非鬼,非妖非傀,正適合做这件事。”女人淡淡道,“苏清南身边高手如云,青玄道长、杨用及……都不是善茬。寻常人去,只是送死。” “但月傀不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不会死。” 一名黑袍人犹豫道:“可是月傀她……神志不清,万一失控……” “本宫自有安排。”女人打断他,“去准备吧。三日之內,让月傀出发。” “是。”黑袍人躬身领命。 眾人退下后,女人独自站在大殿中,望著窗外的月光。 许久,她轻声自语: “苏清南……”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个將死之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绝美的脸。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流转。 与当年宸妃娘娘眼中的金光,一模一样。 …… 第六十六章 月华引,宸妃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六章 月华引,宸妃 北风如刀,捲起千堆雪。 茫茫雪原上,四骑缓缓北行。 苏清南一袭玄黑大氅,嬴月红衣如血,唐呆呆鹅黄衫子,子书观音灰衣赤足——四人四色,在苍白天地间格外醒目。 自北凉城出发已三日,已近应州地界。 “还有三十里。”嬴月勒马,望向北方连绵的雪山,“翻过那座山,就是鹰愁峡。过了鹰愁峡,便是应州城。” 唐呆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烤得焦黄的肉乾。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个呼延灼……真的会跟我们合作吗?我听说北蛮人都很凶的。” “凶才好。”苏清南淡淡道,“越凶的人,越容易掌控——只要你能让他怕。” 嬴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这三日同行,她越发觉得这个男人深不可测。 明明身中剧毒,明明只剩十个月可活,却依旧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甚至……连她的命运,都在他掌握之中。 契生蛊。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你在想什么?”苏清南忽然问。 嬴月回过神,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呼延灼会开什么条件。” “无非三样。”苏清南策马缓行,“粮草、军械、还有……你。” 嬴月脸色一沉。 “五年前他覬覦你,五年后只会更甚。”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北秦长公主,若他能娶你,便有了北秦的支持,造反的底气会更足。” “我不会嫁他。”嬴月冷声道。 “我知道。”苏清南点头,“所以我会告诉他——你是我的女人。” 嬴月一愣。 唐呆呆也抬起头,眨了眨眼:“苏哥哥,你要娶嬴月姐姐吗?”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苏清南摇头,“只是这样说,能让呼延灼死心,也能让他更忌惮我——连北秦长公主都能收服的人,他不敢轻易得罪。” 子书观音忽然开口:“此计可行,但风险亦存。呼延灼若觉受辱,可能翻脸。” “所以需要你。”苏清南看向子书观音,“观音大士,届时还需你展露手段,让呼延灼知道——我们四人,可抵千军。” 子书观音垂眸:“在下明白。” 正说著,唐呆呆忽然“咦”了一声,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雪地里。 “呆呆,怎么了?”嬴月问。 唐呆呆抓起一把雪,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皱起:“这雪里……有血腥味。” 眾人神色一凛。 苏清南下马,走到她身边:“能判断是什么时候的吗?” “不超过两个时辰。”唐呆呆又抓了几把雪,仔细辨认,“血很新鲜,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血。” 她站起身,指向东北方向:“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苏清南望去。 那是片被风雪掩盖的谷地,隱约可见几棵枯树的轮廓。 “去看看。”他翻身上马。 四人策马向谷地行去。 越靠近,血腥味越浓。 等到了谷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谷中,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尸体。 都是北蛮人的装束,皮袄、弯刀、骨饰。 每个人死状都极惨。 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胸口破开大洞,有的……只剩半具身体。 雪地被染成暗红色,尚未完全冻结。 “这是……”嬴月瞳孔微缩,“什么手法?” 唐呆呆跳下马,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检查伤口。 “不是刀剑所伤。”她眉头紧锁,“伤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跡。像是被极热的东西瞬间洞穿。” 子书观音走到另一具尸体前,俯身查看。 许久,他缓缓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是『阳炎指』。” “阳炎指?”嬴月一惊,“那不是南疆离火教的绝学吗?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不止阳炎指。”苏清南走到谷地中央,看著地面上一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很浅,几乎被雪掩盖。 但诡异的是,脚印周围的雪……在融化。 不是自然融化,而是像被高温灼烧,化成水,又迅速凝结成冰。 “这个人,”苏清南缓缓道,“身上带著极热的气息。所过之处,冰雪消融。” 他蹲下身,伸手触摸那个脚印的边缘。 指尖传来灼痛。 “温度很高。”他收回手,“至少是陆地神仙级別的火系功法。” 唐呆呆忽然叫道:“苏哥哥,你看这个!” 她手里拿著一片破碎的布料。 布料是黑色的,质地特殊,非丝非棉,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边缘有烧焦的痕跡,但焦痕处……隱约可见金色的纹路。 “这是……”苏清南接过布料,仔细端详。 金色纹路很淡,像是刺绣,又像是天然生成。 纹路的图案很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符文。 “影月神宫。”子书观音忽然开口。 眾人看向他。 “影月神宫的月卫,穿的就是这种玄月锦。” 子书观音声音平静,“此锦以南疆玄蚕丝织成,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唯有阳炎指这类极热功法,才能將其灼穿。” 嬴月脸色一变:“影月神宫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杀了这么多北蛮人?” “不是月卫。”苏清南摇头,“月卫是影月神宫的普通战力,穿的是制式黑衣。这种带有金色纹路的玄月锦……只有更高级別的人才能穿。”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比如,四大尊者。” “可暗月尊者已经死了。”唐呆呆说,“难道影月神宫又派了其他尊者来?” “未必是尊者。”子书观音看向北方,“影月神宫除了四大尊者,还有……更神秘的存在。” “什么存在?” “月傀。” 这两个字说出的瞬间,谷中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月傀……”嬴月喃喃道,“我听说过。传说影月神宫炼製了一种非人非鬼的怪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没有痛觉,没有感情,只会执行命令——那就是月傀。” “对。”子书观音点头,“月傀的炼製之法早已失传,如今存世的月傀不超过三个。每一个,都有陆地神仙的战力。” 唐呆呆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我们被盯上了。” 苏清南站起身,將那片布料收进怀里,“这些北蛮人,应该是呼延灼派来监视边境的哨探。月傀杀了他们,说明她也在这附近。” 他望向四周。 茫茫雪原,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上马。”苏清南翻身上马,“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鹰愁峡。” 四人策马疾驰。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沫。 然而刚奔出不到三里,苏清南猛地勒马。 “停下。” 眾人停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百米处,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雪中。 那是一个女子。 或者说,像女子的存在。 她穿著破碎的玄月锦,银色的长髮在风中飘舞,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金光流转。 像燃烧的星辰,像流淌的熔岩,像……某种古老而恐怖的力量。 她就那样站著,赤著双足,踩在雪地上。 脚下的雪在融化,化成水,又结成冰。 形成一个诡异的冰环。 “月傀……”嬴月声音发乾。 唐呆呆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藏著她的毒。 子书观音拈著枯梅,神色凝重。 唯有苏清南,静静看著那个金瞳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奇怪……”他喃喃自语。 “什么奇怪?”嬴月问。 “她看我的眼神……”苏清南皱眉,“不像看敌人。” 確实。 金瞳女子的目光,从出现开始,就一直落在苏清南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杀意,有疑惑,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仿佛在辨认什么。 “苏清南。” 金瞳女子忽然开口。 声音很古怪,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嘶哑,乾涩,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影月神宫第三神使——月傀,奉宫主之命,取你性命。” 她说著,缓缓抬起手。 五指纤长,指甲却是金色。 指尖,有炽热的光芒在凝聚。 “等等。”苏清南忽然道。 月傀动作一顿。 “你刚才说……第三神使?”苏清南盯著她,“影月神宫,什么时候有『神使』这个职位了?” 月傀沉默。 金光在她指尖跳动。 许久,她缓缓道: “你不必知道。” 话音落下,她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金色指甲撕裂空气,带起炽热的气浪,直刺苏清南咽喉! “苏哥哥小心!”唐呆呆惊呼。 但苏清南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静静站著,看著那道金光逼近。 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金色指甲即將触到他咽喉的剎那,苏清南忽然抬手。 不是格挡,不是反击。 而是……轻轻点向月傀的眉心。 指尖,有淡金色的光在流转。 那光很淡,很柔和,与月傀眼中炽烈的金光截然不同。 但就在苏清南指尖金光出现的瞬间,月傀的动作,骤然停滯。 金色指甲停在苏清南咽喉前三寸。 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月傀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那是……震惊,迷茫,还有……恐惧。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会……她的月华引?!” 苏清南瞳孔骤缩。 她? 月华引? “你认识我母亲?”他沉声问。 月傀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著苏清南指尖的淡金色光芒,眼中金光疯狂流转。 仿佛在挣扎,在回忆,在……对抗什么。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她已经死了……月华引应该失传了……” “你到底是谁?”苏清南追问,“你和我母亲是什么关係?” 月傀忽然抱头痛呼。 悽厉的惨叫,在雪原上迴荡。 她眼中的金光开始混乱,开始暴走。炽热的气息从她体內爆发,周围的雪瞬间汽化,形成一片白雾。 “不好!”子书观音脸色一变,“她要失控!” 话音未落,月傀猛地抬头。 眼中金光,已变成血红色。 “杀……杀了你……宫主有令……杀了你……” 她嘶吼著,再次扑向苏清南。 这一次,速度更快,杀意更浓! 苏清南正要出手,子书观音却已抢先一步。 枯梅轻点。 一点寒芒,迎向炽热金光。 “轰!!!” 冰与火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气浪翻滚,將方圆十丈的积雪全部掀飞! 子书观音连退三步,枯梅上凝结的冰霜寸寸碎裂。 月傀也后退一步,眼中的血光稍敛。 但杀意,依旧滔天。 “观音大士,你让开。”苏清南缓缓走上前,“她和我母亲有关,我要问清楚。” “她现在神志不清,问不出什么。”子书观音摇头,“而且……她体內的力量在暴走,再这样下去,她会自爆。” 自爆? 一个陆地神仙级別的月傀自爆,威力足以摧毁整片山。 “那怎么办?”嬴月急道。 唐呆呆忽然眼睛一亮:“我有办法!” 她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这是『定魂丹』,能暂时压制狂暴的心神。但必须让她服下。” “怎么让她服?”嬴月皱眉,“她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所以需要有人接近她。”唐呆呆看向苏清南,“苏哥哥,你刚才用的月华引,似乎能影响她。如果你再用一次,趁她失神的瞬间,我把药丸弹进她嘴里。” 苏清南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凝聚淡金色光芒。 月华引。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一本手札,记载了几种秘术。 他以前不知道这些秘术的来歷,现在……似乎有了线索。 “月傀。”他轻声呼唤。 月傀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看著我。”苏清南指尖金光流转,“你看这光……熟悉吗?” 月傀的眼神,再次出现挣扎。 金光与血光交织,仿佛两个意识在爭夺身体的控制权。 “是她……”她喃喃道,“真的是她……” 就是现在! 唐呆呆手指一弹,三粒定魂丹化作三道绿光,射向月傀。 月傀本能地想要躲闪,但苏清南指尖的金光忽然大盛。 “定。” 一字轻吐。 月傀的动作,瞬间僵住。 三粒药丸,精准地射入她口中。 入口即化。 月傀眼中的血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金光重新占据主导。 但这一次,金光不再炽烈,而是变得……柔和。 像月光。 她缓缓倒下,倒在雪地里。 眼中的金光渐渐暗淡,最终……闭上。 雪原,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呼啸。 四人看著昏迷的月傀,面面相覷。 “现在怎么办?”嬴月问。 苏清南走到月傀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她的呼吸很平稳,像睡著了。 眉宇间,依稀能看到几分……熟悉的轮廓。 像谁呢? 苏清南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母亲,也是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轮廓。 会是巧合吗? “带上她。”苏清南站起身,“等到了应州,再慢慢问。” “可是……”嬴月犹豫,“她是来杀你的。” “现在不是了。”苏清南摇头,“至少,在她清醒之前不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她可能知道……我母亲的下落。” 眾人一愣。 宸妃娘娘的下落? 她不是已经死了二十三年了吗?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那片连绵的雪山,眼中神色变幻。 母亲…… 你真的死了吗? 如果没死…… 你又在哪里? 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血跡,覆盖了尸体,也覆盖了……所有的谜团。 …… 第六十七章 焚我骨血作长风,散入千山万壑中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七章 焚我骨血作长风,散入千山万壑中 鹰愁峡,如其名。 两侧绝壁千仞,中间一线天光,终年积雪不化,鹰隼难渡。 此刻峡口外,三千北蛮铁骑列阵肃立。 皮袄、弯刀、骨饰,每一张脸都被风雪刻满沧桑,眼中是草原狼般的凶悍。 为首者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脸上有道狰狞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頜。 他胯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踏雪乌騅,马鞍旁掛著两柄门板宽的巨斧。 正是北蛮左贤王,呼延灼。 “王爷,”一名副將策马上前,低声道,“探马来报,那四人已到峡外十里。只是……” “只是什么?”呼延灼声音粗哑。 “他们多带了一人。”副將犹豫道,“一个银髮女子,昏迷不醒,被绑在马背上。” 呼延灼眯起眼:“什么来路?” “不知。但探马说,那女子虽然昏迷,气息却强得嚇人——隔著百丈远,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灼热。” “灼热?”呼延灼皱眉,“这冰天雪地,哪来的灼热?” 正说著,远处雪原上出现几个黑点。 黑点渐近,化作四骑。 玄黑、血红、鹅黄、灰衣——正是苏清南一行。 呼延灼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苏清南身上。 这就是北凉王? 比他想像中年轻,也……比他想像中苍白。 但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冷如冰川,只一眼,就让呼延灼心中微凛。 这是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血的眼睛。 “左贤王。”苏清南勒马,在十丈外停下,声音平静,“久仰。” 呼延灼大笑:“北凉王亲至,本王有失远迎!” 笑声洪亮,震得崖上积雪簌簌落下。 但笑里,没有半分暖意。 “请!”他侧身让开道路。 三千铁骑同时侧身,让出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窄道。 这是下马威。 若苏清南不敢进,气势便弱了三分。 苏清南神色不变,策马缓行。 嬴月、唐呆呆、子书观音紧隨其后。 马踏积雪,蹄声清脆。 三千双眼睛盯著他们,目光如刀。 但四人恍若未觉。 唐呆呆甚至从怀里掏出个肉乾,边嚼边打量两旁的北蛮骑兵:“你们这儿……冬天都吃啥呀?我看这些人,一个个瘦得跟柴似的。” 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 呼延灼脸色一沉。 副將怒喝:“放肆!” 唐呆呆眨眨眼:“我说错了吗?你看那个人……” 她指著一个骑兵,“脸都冻紫了,嘴唇开裂,明显营养不良。还有那个,手指全是冻疮,握刀都握不稳吧?” 那被点名的骑兵羞愤交加,却不敢发作。 呼延灼盯著唐呆呆,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小姑娘,口舌之利,救不了命。” “我不需要救啊。”唐呆呆歪著头,“我师父说,这世上能杀我的人,不超过五个——你肯定不在里面。” 呼延灼正要发作,苏清南忽然开口: “左贤王,何必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况且她说得对——你的兵,確实该补补了。” 呼延灼猛地转头,盯著苏清南:“王爷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苏清南勒马,看向峡谷深处,“你缺粮,缺药,缺过冬的物资。而这些东西,本王有。” 呼延灼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苏清南淡淡道,“三千铁骑,战马瘦弱,兵甲陈旧,半数人有冻伤——这不是北蛮精锐该有的样子。唯一的解释是,你被大汗刻意压制,得不到足够的补给。” 他每说一句,呼延灼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他说完,呼延灼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王爷好眼力。”他咬牙道,“但就算如此,本王也不需要北凉的施捨!” “不是施捨。”苏清南摇头,“是交易。” “交易什么?” “我借你道,北上净坛山。你借我兵,南下……夺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落在呼延灼耳中,却如惊雷。 夺位? 夺谁的位? 当然是北蛮大汗的位! “你……”呼延灼死死盯著苏清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清南平静道,“我还知道,你暗中囤积粮草,秘密训练私兵,与西羌部落联络——这些事,大汗恐怕还不知道吧?” 呼延灼浑身一震。 这些都是他暗中进行的绝密,苏清南怎么会知道?! “不必惊讶。”苏清南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得再隱秘,也总会留下痕跡。”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你身边……未必都是你的人。” 呼延灼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副將。 副將连忙低头:“王爷,属下对您忠心耿耿!” “忠心?”苏清南笑了,“三日前,你的副將偷偷送出一封信,用的是北蛮王庭特製的『鹰信』。信的內容我没看到,但收信地址是……大汗金帐。” 呼延灼猛地拔出弯刀,架在副將脖子上:“他说的是真的?!” 副將脸色惨白:“王爷,属下冤枉……” “冤枉?”苏清南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扔给呼延灼,“这令牌,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北蛮王庭密探的令牌,你应该认得。” 呼延灼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眼中便迸出滔天杀意。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手中弯刀猛地一挥! 血光迸溅。 副將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著,满是惊骇。 三千铁骑譁然。 “看清楚了!”呼延灼高举染血的弯刀,嘶声吼道,“背叛本王,就是这个下场!” 眾人噤若寒蝉。 呼延灼转身,看向苏清南,眼中神色复杂。 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佩服。 “王爷手段,本王领教了。”他缓缓道,“但只凭这个,还不够。” “当然不够。”苏清南点头,“所以我还带来了诚意。” “什么诚意?” 苏清南指了指马背上昏迷的月傀:“这个人,认识吗?” 呼延灼看向月傀,皱眉:“不认识。她是谁?” “影月神宫的月傀。”苏清南淡淡道,“陆地神仙级別的杀手,奉命来杀我。现在,她是我的俘虏。” 呼延灼倒吸一口凉气。 影月神宫? 那个神秘莫测、连北蛮王庭都忌惮三分的诡异势力? 陆地神仙级別的杀手,竟然成了苏清南的俘虏? “王爷……是怎么擒住她的?” “这个不重要。”苏清南摇头,“重要的是,影月神宫已经盯上了我。而我此去净坛山,势在必得。” 他顿了顿,盯著呼延灼: “左贤王,本王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呼延灼沉默。 他听懂了苏清南的意思。 要么借道,要么打! 打的话他的兵马以显颓势,就算一战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但……苏清南真就只是借道吗? 万一他食言反过来把应州给包围了,自己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鱉? 不行! 绝对不行! 呼延灼的沉默,比北风更冷。 他缓缓收回弯刀,刀刃上的血珠在雪光中凝成冰晶,滴落。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苏清南脸上停留了很久,又扫过嬴月、唐呆呆、子书观音,最后落回昏迷的月傀身上。 “王爷,”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说……你要去净坛山?” “是。”苏清南平静道,“取紫幽兰。” “紫幽兰……”呼延灼咀嚼著这三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净坛山乃我北蛮圣山,紫幽兰是山神恩赐的圣物。三百年一开花,花开不过三刻——你凭什么觉得,山神会眷顾你这个中原人?” “我不需要山神眷顾。”苏清南淡淡道,“我只需要登山的路。” “路就在那里,有本事自己去走。”呼延灼冷笑,“何必来找本王?” “因为路在你手里。”苏清南盯著他,“鹰愁峡是入应州的唯一通道,而应州是去净坛山的必经之路——这条路,你守了二十年。” 呼延灼沉默。 苏清南说的没错。 净坛山在应州以北八百里,要进山,必须先过应州。 而鹰愁峡这道天险,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 二十年来,想偷偷入山的中原人、西羌人、甚至北蛮其他部落的人,都死在了这里。 尸体,就埋在峡谷两侧的冰层下。 “王爷倒是打听得清楚。”呼延灼缓缓道,“但你可知道,净坛山为何被称为圣山?” “愿闻其详。” “因为那座山……吃人。”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二十年前,大汗亲率三千精锐入山,想采紫幽兰献给先帝。结果只回来十七人,个个疯癲,嘴里念叨著什么『白鹿吃人』、『冰棺復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从那以后,大汗就下令封山。任何人不得靠近净坛山百里之內,违者……诛九族。” 苏清南神色不变:“所以你不肯借道,是怕大汗怪罪?” “本王不怕大汗怪罪。”呼延灼摇头,“本王怕的……是那座山。”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王爷,你既然知道本王缺粮缺药,知道本王想夺位,就应该明白——若只是借道,本王巴不得你去。你死在山上,对本王有益无害。” “但你不肯借。”苏清南接话,“为什么?” “因为本王不想惹祸上身。”呼延灼转身,盯著苏清南,“净坛山的诡异,超出你的想像。你去了,若是引出什么不该引出的东西,整个应州都要陪葬。” 唐呆呆忽然插嘴:“你说的是『苍狼白鹿』的传说吗?” 呼延灼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说的。”唐呆呆眨眨眼,“她说北蛮有古训:苍狼逐日,白鹿食月,冰棺开时,神魔皆泣!” 呼延灼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看著唐呆呆,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你师父……到底是谁?” “唐门门主啊。”唐呆呆理所当然地说,“她年轻的时候游歷天下,来过北蛮,进过净坛山,还……见过白鹿。” “什么?!”呼延灼失声,“她见过白鹿?还活著出来了?” “当然活著啊,不然怎么当我师父?”唐呆呆歪著头,“她说白鹿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 “是什么?” “是人心。”唐呆呆认真道,“师父说,净坛山的诡异,不是山本身的诡异,是人心投射到山上的诡异。你怕什么,山上就有什么;你想什么,山上就给你什么。” 呼延灼愣住了。 这话太玄,他听不懂。 但苏清南听懂了。 “幻境。”他缓缓道,“净坛山能放大人的恐惧和欲望,形成幻境。那些疯癲的人,不是被山吃了,是被自己的心魔逼疯了。” 唐呆呆眼睛一亮:“对对对!师父就是这么说的!苏哥哥你真聪明!” 呼延灼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们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苏清南点头,“紫幽兰,我志在必得。” “哪怕会死?” “死?”苏清南笑了,笑容里带著苍凉,“死有何惧?焚我骨血作长风,散入千山万壑中。明朝但见青山翠,便是人间不老翁!” 呼延灼看著他,看著这个苍白却坚定的年轻王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十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为了心爱的女人,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承诺,他孤身闯入西羌王庭,浴血廝杀,最后抱著奄奄一息的她逃出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疯狂,也最无悔的一次。 “王爷,”他缓缓道,“若本王借道,你能给本王什么?” “粮草五万石,药材三千车,精铁十万斤。”苏清南报出数字,“这些,够你武装三万铁骑,够你撑过这个冬天,够你……和大汗一战。” 呼延灼瞳孔骤缩。 这些物资,正是他最缺的! 有了这些,他就有把握在明年开春前,攻破王庭,坐上大汗之位! 要是能利用苏清南在净坛山得到那蛮王令…… 呼延灼眼中放光。 那他將统一北蛮各部落,成为唯一的王! 到时候,他管什么应州和北境十四州,直接夺位闪击西楚。 毕竟,西楚可比大乾和北秦来说,弱多了…… “但本王怎么相信你?”他沉声道,“这些物资,你现在拿不出来。” “我可以先付三成。” 苏清南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扔给呼延灼,“这是北凉商行的总令。持此令,可在北凉任意商行支取物资。第一批粮草药材,十日內运到应州。” 呼延灼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沉重,正面刻著“北凉”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触手生温,显然不是凡铁。 “这是……”他皱眉。 “北凉商行总令,天下只此一枚。”苏清南淡淡道,“见令如见我。你若不放心,可派人持令去最近的北凉商行验证。” 呼延灼盯著令牌,许久,缓缓点头: “好。本王信你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本王有个条件。” “请说。” “本王要派三百亲卫,隨你们入山。”呼延灼盯著苏清南,“一来,引路。二来……监视。” 苏清南笑了:“可以。” “还有,”呼延灼指向月傀,“这个女人,要留在应州。” “为什么?” “她是影月神宫的月傀,身上必有追踪秘法。”呼延灼道,“带她入山,等於告诉影月神宫你们的行踪。留在应州,本王替你们看著。” 苏清南沉吟片刻,点头:“好。” “最后一个条件。”呼延灼看向嬴月,“公主殿下,要留在应州做客。” 嬴月脸色一沉:“凭什么?” “因为你是人质。”呼延灼直言不讳,“北凉王若死在山上,这些物资就是空头支票。但你在本王手里,北凉就得兑现承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若北凉王平安归来,你自然无恙。本王还会备上厚礼,送公主回北凉。” 嬴月咬牙,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沉默。 他知道呼延灼的顾虑有道理。 换作是他,也会这么做。 “嬴月,”他轻声道,“委屈你了。” 嬴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好,我留下。” 呼延灼大笑:“痛快!” 他策马上前,伸出右手:“王爷,合作愉快。” 苏清南伸手,与他相握。 两只手,一只是中原王爷的修长白皙,一只是北蛮梟雄的粗礪黝黑。 握在一起,象徵著短暂的同盟。 “合作愉快。”苏清南点头,“何时可以出发?” “明日。”呼延灼道,“今夜先入应州城,本王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他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让王爷见一个人。” “谁?” “一个……或许能帮你们活著走出净坛山的人。” 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神秘。 …… 第六十八章 净坛山,冰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八章 净坛山,冰棺 应州城,左贤王府。 宴席摆在正堂,烤全羊、马奶酒、奶豆腐……北蛮特色的食物摆满长桌。 但宴席的气氛,並不热烈。 呼延灼坐在主位,苏清南、子书观音、唐呆呆坐在客位。嬴月坐在呼延灼身侧,神色清冷。 月傀被安置在偏院,由重兵把守。 酒过三巡,呼延灼忽然放下酒杯: “王爷,你可知净坛山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愿闻其详。” “不是幻境,不是白鹿,也不是那些诡异的传说。”呼延灼缓缓道,“是……冰棺。” “冰棺?” “对。”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净坛山深处,有一口巨大的冰棺。棺中躺著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像人的东西。” “谁?” “不知道。”呼延灼摇头,“但传说,那口冰棺是山神为自己准备的。任何惊扰冰棺的人,都会被山神诅咒,永世不得超生。” 唐呆呆忽然问:“你见过冰棺吗?” 呼延灼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二十年前,大汗入山时,本王是副將。”呼延灼声音低沉,“我们走到半山腰,遇到暴风雪,迷失了方向。就在我们快冻死的时候,看到了……它。” “它?” “冰棺。”呼延灼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恐怖的场景,“那是一口通体透明的冰棺,悬浮在半空中。棺中躺著一个人,穿著古老的服饰,面容……栩栩如生。”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最可怕的是,当我们靠近时,棺中的人……睁开了眼睛。” 堂內一片死寂。 连子书观音,都放下了手中的枯梅。 “后来呢?”苏清南问。 “后来……”呼延灼苦笑,“三千人,只回来十七个。其他人,都消失了。消失在冰棺周围的白雾里,连尸体都没留下。” 他看向苏清南: “王爷,这就是本王为什么劝你不要去。净坛山的诡异,超出常理。紫幽兰虽好,但命更重要。” 苏清南沉默许久,缓缓道: “多谢左贤王提醒。但……我非去不可。” 呼延灼嘆息:“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再多劝。只希望王爷……平安归来。” 他拍了拍手。 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著白色皮袄、头髮花白的老者,缓缓走进来。 老者很瘦,背有些佝僂,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雪山上的湖泊。 “这位是白鹿老人。”呼延灼介绍道,“他是北蛮最后的萨满,也是……二十年前,从净坛山活著回来的十七人之一。” 老者看向苏清南,微微躬身: “王爷,老朽有礼了。” 苏清南起身还礼:“老人家,请坐。” 白鹿老人坐下,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扫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唐呆呆身上时,微微一顿: “小姑娘,你身上……有唐门的气息。” 唐呆呆眼睛一亮:“您认识我师父?” “唐门主……”白鹿老人眼中闪过追忆,“三十年前,她来过北蛮。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和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她也进过净坛山,也见过冰棺,也……差点死在那里。” “那她怎么活下来的?”唐呆呆好奇。 “因为她身上,带著一件东西。”白鹿老人缓缓道,“一件能克製冰棺的东西。” “什么东西?” 白鹿老人没有回答。 他看向苏清南: “王爷,你要入净坛山,取紫幽兰。老朽可以为你引路,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带上老朽一起。”白鹿老人眼中闪过决绝,“老朽在世上活了八十年,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弄清楚冰棺的秘密。”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 “这次,老朽要和你们一起进山。要么解开谜团,要么……死在那里。” 苏清南看著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 “好。”他点头,“我们一起进山。” 白鹿老人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 “多谢王爷。”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白色骨片。 骨片很薄,上面刻著复杂的纹路。 “这是『白鹿骨符』。”他轻声道,“净坛山中,白鹿为引。持此符,可见白鹿真身——或许,它能带我们找到紫幽兰。” 骨符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 仿佛有生命,在缓缓呼吸。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 苏清南站在王府庭院中,望著北方夜空。 那里,净坛山的方向,星辰格外明亮。 “王爷。” 嬴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你真的相信……那个老人吗?” “信不信,不重要。”苏清南淡淡道,“重要的是,他確实从净坛山活著回来了。他的经验,对我们有用。” 嬴月沉默片刻,低声道: “你要小心。” “我会的。”苏清南转头看她,“你也是。呼延灼此人,不可尽信。留在应州,要处处留心。” “我知道。”嬴月点头,“倒是你……十个月的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清南望向北方,“紫幽兰开花在下月十五,还有一个半月。取到花后,再找齐其他几样东西……应该来得及。”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来不及……那也是命。” 嬴月看著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衝动。 她想告诉他,其实她不想他死。 哪怕有契生蛊,哪怕同生共死,她也不想他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王爷,”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苏清南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各自回房。 庭院中,只剩月光如霜。 …… 夜,应州城,左贤王府偏院。 月傀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聚焦,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她躺在冰冷的石床上,玄月锦破碎处露出苍白的肌肤,但伤口已经癒合。 或者说,从未存在过。 她坐起身,银髮如瀑垂下。 偏院里空无一人,但院外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冑摩擦声。 至少有二十名精锐把守。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五指纤长,指甲恢復了淡金色,不再是失控时的血红。 但指尖仍残留著那种灼热感,像有岩浆在血脉中流淌。 “月华引……” 她喃喃自语,眼中金光流转。 那个叫苏清南的男人,怎么会姐姐的独门秘术? 这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还有人能使出月华引!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月傀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中的应州城,灯火稀疏。 北方,那座连绵的雪山轮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净坛山。 宫主让她杀苏清南,除了为暗月尊者报仇,更重要的是拿回他身上的“钥匙”。 那件开启“那个地方”的钥匙之一。 可现在…… 月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如果苏清南真是梔语姐姐的儿子,如果她真的没死…… 她该不该继续执行任务? “谁?” 院外忽然传来守卫的厉喝。 月傀迅速关窗,退回石床。 但她的感知已经扩散出去。 院外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是那个北蛮左贤王,呼延灼。 “开门!” 呼延灼的声音粗哑。 铁锁打开,院门推开。 呼延灼走进来,身后跟著四名亲卫,每个人都手持弯刀,神色戒备。 他看到月傀坐在石床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女人明明被绑著送进来,现在绳索却散落一地,而她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跡。 “你醒了。” 呼延灼停在五步外,这个距离足够他反应。 月傀看著他,没有说话。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光,像野兽的眼睛。 呼延灼心中一凛。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高手,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非人非鬼,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影月神宫的月傀……”他缓缓道,“本王听说过你。传说你不死不灭,刀枪不入,只会执行宫主的命令。” 月傀依旧沉默。 “苏清南把你留在这里,让本王看著你。” 呼延灼继续道,“但本王很好奇,像你这样的存在,真的会被药物制服吗?” 他顿了顿,盯著月傀: “你是故意被擒的,对吗?” 月傀终於开口,声音嘶哑乾涩: “与你无关。” “当然有关。” 呼延灼笑了,“你现在在本王的地盘上。你的生死,本王说了算。” 月傀眼中金光一闪。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確实可以轻易杀死眼前这些人,甚至摧毁整座应州城。 但那样做没有意义。 她的目標是苏清南,不是这些螻蚁。 而且…… 她需要时间思考。 关於苏清南,关於月华引,关於……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你想怎样?”她问。 呼延灼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令牌,扔到石床上。 令牌是玄铁铸成,正面刻著一轮弯月,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影月神宫的『月令』。” 呼延灼淡淡道,“持此令者,可调动神宫在北境的所有力量。本王在二十年前,偶然救过你们宫主一次,她给了我这块令牌,说欠我一个人情。” 月傀瞳孔微缩。 她认得这块令牌。 这是宫主的贴身信物,见令如见宫主。 二十年来,宫主只送出过三块月令。 一块给了南疆巫教教主,一块给了西羌大祭司,还有一块……下落不明。 原来在呼延灼手里。 “你想用这块令牌命令我?”月傀问。 “不。”呼延灼摇头,“本王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苏清南明天要去净坛山。” 呼延灼缓缓道,“本王会派三百亲卫隨行,名义上是引路和监视,实际上……是要他们死在那里。” 月傀眼中金光闪烁:“你想借刀杀人?” “对。”呼延灼坦然承认,“那三百人里,有三分之一是大汗安插的探子。本王一直想除掉他们,但找不到藉口。这次净坛山之行,是最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你,可以混在那三百人里,一起进山。等到了山中,你可以找机会对苏清南下手——无论成功与否,那些探子都会死在山里。这样一来,本王清除了內患,你完成了任务,各取所需。” 月傀沉默。 这个交易听起来不错。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呼延灼冷笑,“苏清南答应给本王粮草物资,助本王夺位。但他若是死在净坛山,这些承诺就成了空话。可如果他死在你的手里……影月神宫的杀手,那就与本王无关了。到时候,本王既可以拿到他承诺的第一批物资,又不用履行后续的承诺,还能向大汗表忠心,一举三得。” 好算计。 月傀看著眼前这个北蛮梟雄,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忌惮。 这个人的心机,不输中原那些老狐狸。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问。 “凭这个。”呼延灼又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扔给月傀,“这是净坛山的部分地图,標註了冰棺的位置和一些危险区域。苏清南手里的地图是残缺的,而这份……是完整的。” 月傀展开羊皮。 地图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 山川、河流、冰原、还有……那口標註著血色骷髏的冰棺。 “你怎么会有完整的地图?”月傀抬头。 “因为二十年前,本王是那支队伍里,唯一保持清醒的人。”呼延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其他十六个人,虽然活著回来了,但都疯了。只有本王……记住了路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份地图,本王藏了二十年。今天,交给你。” 月傀看著地图,又看看呼延灼,许久,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 呼延灼笑了:“明智的选择。”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有件事要提醒你。” “说。” “净坛山的冰棺里,躺著的东西……”呼延灼的声音变得诡异,“可能和你们影月神宫有关。” 月傀浑身一震:“什么?!” …… 第六十九章 山神,圣女,黄泉婆婆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六十九章 山神,圣女,黄泉婆婆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应州城北门悄然开启,三百铁骑鱼贯而出,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在雪地上只留下极浅的蹄印。 苏清南骑在踏雪乌騅上,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侧是子书观音,白鹿老人骑著一匹瘦弱的黄驃马跟在后面。 三百呼延灼的亲卫分列前后,將四人护在中间。 但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每个人手中都紧握弯刀,眼神警惕。 但对於苏清南和子书观音而言,这样的监视似乎並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月傀混在队伍中段,穿著普通亲卫的皮袄,银髮藏在皮帽下,还敛去了气息。 她低著头,目光却透过帽檐的缝隙,紧紧锁定著前方的苏清南。 队伍向北疾驰,踏碎晨雾。 一日一夜后,很快便来到了冀州地界,净坛山就在眼前。 净坛山立在天地尽头,像一柄倒悬的冰剑。 它並不算北境最高的山,却最诡异——山体通体剔透,仿佛整座山都是由亿万年的寒冰雕琢而成。 日光落在上面,不是被吸收,而是被折射、散射,化作迷离的七彩光晕,在山体表面缓缓流转。 更诡异的是,山没有影子。 此刻是正午,日头悬在正空,其他山峦都在脚下投出深黑的影子,唯有净坛山,山脚一片明净,仿佛光线到了这里就失去了投影的能力。 “到了。”白鹿老人勒住马,声音乾涩。 三百人的队伍停在山脚三里外。 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山,眼神里混杂著敬畏、恐惧,还有一丝……莫名的狂热。 “这就是……净坛山?”苏清南喃喃道。 他曾游歷天下时见过无数奇景,崑崙的雪,南海的雾,蜀中的云,但没有一处像眼前这座山这样。 它不像自然造物,倒像某个远古神明隨手丟弃的玩具,带著一种超越尘世的、冰冷的完美。 苏清南也仰望著山。 他体內的“万劫不復”之毒,在这一刻忽然躁动起来。 不是加剧的痛苦,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山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血脉。 “王爷,”子书观音忽然开口,手中枯梅无风自动,“此山有灵。” “灵?” “非人之灵。”子书观音那双看透因果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凝重,“是更古老的……存在。” 话音未落,山体表面那层七彩光晕忽然剧烈翻涌。 光晕匯聚,在半山腰处凝结成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流转的光。 它缓缓转动,扫过山脚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苏清南身上。 “它在看你。”白鹿老人惊恐地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动。 他与那只光眼对视。 三息之后,光眼溃散,重新化作流转的光晕。 但山体表面,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天然的冰裂,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蜿蜒盘绕,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 “这是……”白鹿老人声音发颤,“山纹……山神要醒了……” “山神?”苏清南问。 “净坛山没有山神。”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山脚东侧的冰裂峡谷中,缓缓走出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嫗,佝僂著背,白髮稀疏,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如刀刻。 她拄著一根通体漆黑的拐杖,拐杖顶端雕成骷髏头形状,骷髏眼窝中嵌著两颗幽绿的宝石,在日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而真正让所有人屏息的,是老嫗身后那位。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著北蛮最古老的白鹿皮祭袍,袍上绣满金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日光下缓缓流动,仿佛活物。 她的长髮是罕见的白紫色,用九根骨簪隨意綰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不是凡俗的美,而是一种……非人的完美。五官的每一处比例都精確到毫釐,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但她的眼睛是闭著的,长长的银色睫毛覆盖著眼瞼,仿佛永远在沉睡。 她就那样闭著眼,赤著双足,踩在冰雪上,却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黄泉婆婆,赫连圣女。”白鹿老人低声说,声音里带著敬畏与恐惧。 三百亲卫中,已经有几十人翻身下马,跪伏在地,额头紧贴雪地,不敢抬头。 那是北蛮最古老、最神秘的传承——圣女与守墓人。 传说每一代圣女都天生目盲,却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们守护著北蛮的起源秘密,守护著净坛山深处的某种存在。 而黄泉婆婆,是圣女的守墓人,也是北蛮最后的禁术传人。 “白鹿,”黄泉婆婆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二十年前,你从山里爬出来时,老身说过什么?” 白鹿老人浑身一颤:“婆婆说……此生不得再踏足圣山。” “那现在呢?”黄泉婆婆抬起骷髏拐杖,指向他,“你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外人。” 拐杖缓缓转动,最后指向苏清南。 那一刻,苏清南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倾轧。 那不是武学威压,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仿佛整座净坛山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但他依旧端坐马上,神色平静。 “前辈,”他缓缓开口,“晚辈苏清南,北凉王。此行只为紫幽兰,取花即走,绝不多留。” 黄泉婆婆盯著他,幽绿的骷髏眼窝中光芒闪烁。 许久,她忽然笑了。 笑声乾涩刺耳,像夜梟啼哭。 “北凉王……苏清南……”她重复著这个名字,“你身上带著死气,却还想入圣山取圣花?真是……不知死活。” 苏清南瞳孔微缩。 这个老嫗,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身上的毒? 不,不是看穿毒,是看穿了他命不久矣的事实。 “死气与否,是晚辈的事。”苏清南淡淡道,“前辈只需告知,可否借道?” 黄泉婆婆没有回答。 她转身,对著闭目的赫连曦躬身:“圣女,您看呢?” 赫连曦依旧闭著眼。 但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很短,乾净得像玉雕。 她的指尖在空中虚划,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跡。 那轨跡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个复杂的符文。 正是净坛山表面浮现的那些山纹之一。 符文成型剎那,整座净坛山的光芒骤然一暗。 仿佛所有的光都被这个符文吸走了。 然后,赫连曦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眼睛……没有瞳孔。 整个眼眶里,是一片纯粹的、流动的金色,像融化的黄金,像燃烧的太阳。 那是神性的眼睛,非人的眼睛。 她就用这双眼睛,“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那不是杀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的审视。 “你……”赫连曦开口,声音空灵得不似人声,“不是来取花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是来……找东西的。” 苏清南心头一震。 这个女人,真的看穿了? “圣女此言何意?”他强作镇定。 赫连曦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手,指向净坛山顶。 那里,七彩光晕最浓郁的地方,隱约可见一朵花的虚影。 花瓣呈深紫色,花蕊却是纯金,在光晕中缓缓旋转。 紫幽兰。 “花在那里。”赫连曦说,“但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她顿了顿,金色眼眸转向山体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山纹: “你要的东西,在山里。在冰棺之下。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 苏清南皱眉。 他此行的目標確实是紫幽兰,为了解毒。 但赫连曦却说他要找的东西在山里,在冰棺之下? 难道……她指的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不可能。 母亲与北蛮毫无关联,怎么可能在这里留下东西? “晚辈听不懂圣女的意思。”苏清南摇头,“晚辈只要紫幽兰。” 赫连曦看了他许久,忽然缓缓闭上眼睛。 金色褪去,她重新恢復了那种闭目沉睡的模样。 “婆婆,”她轻声说,“让他们进山。” 黄泉婆婆一愣:“圣女,这……” “山纹已显,冰棺將醒。”赫连曦的声音依旧空灵,“这是命数,拦不住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只准他们百人进山。其他人……留在山脚。” 呼延灼的三百亲卫面面相覷。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监视苏清南,现在却被拦在山外? “圣女,”一名百夫长硬著头皮开口,“我们是北凉王的亲卫……” 话没说完。 黄泉婆婆的骷髏拐杖轻轻一顿。 “咚。” 很轻的声响。 但那名百夫长整个人忽然僵住,脸上的表情凝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最后……化作一尊石雕。 真正的石雕,连盔甲、兵器、甚至飘扬的髮丝,都化作了石头。 全场死寂。 剩下的二百九十九名亲卫,齐齐后退一步,眼中儘是恐惧。 石化禁术…… 传说中北蛮最古老、最恶毒的禁术之一,早已失传百年,竟然在这个老嫗手中重现。 “还有谁要说话?”黄泉婆婆嘶哑地问。 无人应答。 连呼延灼安插的那些探子,此刻也噤若寒蝉。 命比任务重要。 “很好。”黄泉婆婆满意地点头,看向苏清南,“北凉王,请吧。” 苏清南看著那尊石雕,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个黄泉婆婆……比想像中更危险。 但他没有犹豫,翻身下马。 子书观音、白鹿老人也下了马。 月傀混在亲卫中,低著头,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石化禁术……这个老嫗竟然会这种失传的禁术? 而且那个赫连曦…… 月傀透过帽檐的缝隙,看向那个闭目站立的银髮圣女。 在她睁眼的剎那,月傀感觉到了一种……同源的气息。 不是功法同源,而是血脉同源。 这个圣女,和影月神宫……有什么关係? “走吧。”苏清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四人向著山脚走去,剩余百人跟上。 黄泉婆婆和赫连曦站在原地,目送他们。 当苏清南经过赫连曦身边时,赫连曦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小心冰棺里的……眼睛。” 苏清南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但赫连曦已经重新闭目,仿佛从未说过话。 …… 净坛山没有路。 山体表面光滑如镜,根本无处下脚。 白鹿老人从怀中掏出那枚白鹿骨符,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上面。 骨符吸收血液,骤然亮起柔和的白光。 光芒扩散,在山体表面“融”出了一个洞口。 洞口內部,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旁镶嵌著发光的冰晶,照亮了幽深的通道。 “这是……”子书观音凝视著洞口,“人造的?” “是山神开的。”白鹿老人低声说,“或者说,是净坛山自己开的。每次白鹿骨符现世,山体就会打开一条通道,供持符者入內。” 苏清南看向通道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连冰晶的光芒都照不亮。 仿佛通向的不是山腹,而是……另一个世界。 “王爷,”白鹿老人犹豫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率先踏入通道。 子书观音紧隨其后。 白鹿老人嘆息一声,也跟了进去。 三人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洞口外,黄泉婆婆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缓缓道: “圣女,您为何要放他们进去?” 赫连曦闭目而立,银髮在风中微微飘动。 “因为那个人身上,”她轻声说,“有『钥匙』的气息。” “钥匙?!”黄泉婆婆瞳孔骤缩,“您是说……开启祖地的钥匙?” “不止。”赫连曦摇头,“他身上的钥匙,不止一把。除了祖地之钥,还有……冰棺之钥。” 黄泉婆婆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冰棺之钥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 “失踪了。”赫连曦接话,“但现在,它回来了。” 她顿了顿,金色眼眸在眼皮下缓缓转动: “婆婆,准备一下吧。冰棺將醒,祖地將开……北蛮千年的等待,就要有结果了。” 黄泉婆婆激动得浑身颤抖:“是!老身这就去准备!” 她拄著拐杖,转身快步离去。 赫连曦独自站在山脚,闭目“望”著那座通体剔透的圣山。 许久,她轻声自语: “苏清南,你终於来了。” …… 第七十章 野心很大,大到要吞下整个天下!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十章 野心很大,大到要吞下整个天下! 冰川通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冰晶散发的幽蓝冷光勉强照亮十步范围,阶梯两侧的冰壁光滑如镜,倒映出百人队伍扭曲拉长的影子。 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迴荡成诡异的混响,像有无数人在並行。 苏清南走在最前,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冰阶,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沙沙”声。 他指尖轻触冰壁,触感並非极寒,而是一种温润的凉,像触碰上好的玉石。 “这冰……”子书观音忽然开口,“有温度。” 白鹿老人点头:“净坛山的冰不是凡冰,传说它是上古神战时期,神血冻结所化。所以触之温润,千年不融。” 话音未落,前方通道忽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像是冰层裂开。 所有人瞬间停步。 苏清南抬手示意队伍止步,自己缓步向前。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即便见惯风浪的他,也瞳孔微缩。 通道在这里变得开阔,形成一个天然的冰窟。 冰窟中央,立著十二尊冰雕。 不是冰雕。 是十二个被冰封的人。 他们穿著不同时代的服饰。 有上古蛮族的皮甲,有中原王朝的官服,甚至有僧袍道装。 每个人都保持著生前的姿態,或持剑欲刺,或盘膝打坐,或惊恐奔逃。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脸。 十二张脸,都朝著同一个方向——通道更深处。 每张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中,眼睛圆睁,嘴巴大张,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存在。 “这是……”一名北蛮亲卫声音发颤,“引路人……” 白鹿老人缓缓走到一尊冰封的僧人面前,辨认著僧袍上的纹路:“大昭寺的云游僧……三百年前失踪的苦竹大师。” 他又看向旁边那具穿前朝官服的:“前隋的钦天监少监,奉旨探访北境圣山,一去不返。” 苏清南的目光扫过十二尊冰封者,最后落在最深处那具。 那是个女子,穿著北蛮最古老的圣女祭袍,银髮如瀑,双手捧在胸前,捧著一朵……已经冰化的紫幽兰。 她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岁,闭著眼睛,神情安详,与其他十一人的惊恐截然不同。 “她是……”苏清南看向白鹿老人。 白鹿老人沉默许久,才嘶声道:“第七代圣女,赫连云裳。两百年前入山祭祀,再未归来。族中记载说她已飞升侍奉山神,原来……” 原来她也成了“引路人”之一。 “引路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苏清南问。 白鹿老人还未回答,冰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嘆息。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冰棱。 但在这死寂的冰窟里,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猛地转头。 冰窟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银髮,白紫色祭袍,闭目赤足——正是山脚那位赫连曦圣女。 可她明明没有跟进来! “不必惊慌。”赫连曦的声音在冰窟中迴荡,空灵得不真实,“这只是我留在山中的一道『影』。真身仍在山外。” 她缓步走来,赤足踩在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脚印。 那十二尊冰封者在她经过时,表面的冰层竟微微泛起涟漪,仿佛在向她致意。 “净坛山有三重考验。” 赫连曦停在苏清南面前三步处,闭著的“眼睛”对著他,“第一重,问心。这十二位前辈,都死在自己的心里。” 她抬手,指尖虚点那尊圣女冰雕:“赫连云裳,我的先祖。她入山时二十一岁,已是北蛮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圣女。但她心里藏著一个秘密——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指尖轻转,点向那僧人:“苦竹大师,为求佛法真諦踏遍天下。但他心里压著一桩罪——年轻时误杀挚友,终身不得解脱。” 手指逐一划过十二尊冰雕:“钦天监少监贪功,前朝將军畏死,西羌祭司妒才……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净坛山的第一重考验,就是把这道坎放大千万倍,逼你直面它。” 赫连曦收回手,转向苏清南:“北凉王,你的心里……藏著什么?” 冰窟忽然安静得可怕。 一百零三双眼睛盯著苏清南。 子书观音枯梅微抬,白鹿老人屏住呼吸,混在亲卫中的月傀金色瞳孔在帽檐下闪烁。 苏清南沉默三息,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冰窟中却异常清晰。 “本王心里藏的东西多了。” 他缓缓道,“藏著我母亲的死因,藏著父皇的算计,藏著北境十四州的未来,藏著天下苍生的生死——圣女想问哪一件?” 赫连曦闭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细微的表情波动。 像是惊讶,又像是……讚许。 “贪多嚼不烂。”她轻声道,“人心如舟,载重有限。你装了这么多,不怕沉吗?” “沉?”苏清南向前一步,与赫连曦几乎面贴面,“圣女可知,舟为什么会沉?”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 “不是因为装得多,而是因为……不够大。”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虚划。 淡金色的光从指尖溢出,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复杂的符文——正是山脚时赫连曦划出的那道山纹! “你?!”赫连曦猛地“睁眼”。 金色眼眸在眼皮下剧烈转动,整座冰窟的冰晶同时大亮。 “山纹……你怎么会……” 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空灵,带著真实的震惊。 冰窟內,金光与冰晶的辉映將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赫连曦闭目的脸上,那对在眼皮下剧烈转动的金色眼眸终於缓缓平静。 她“注视”著苏清南指尖那道完整的山纹,沉默了足足十息。 十息时间,在死寂的冰窟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你从哪里学来的山纹?” 赫连曦的声音恢復了空灵,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苏清南指尖的山纹缓缓旋转,淡金色的光芒如水波般在符文线条间流淌。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圣女可曾想过,为什么这十二位前辈会被冰封在此?” 他转身,缓步走向那十二尊冰雕,玄色大氅在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苦竹大师误杀挚友,终身负罪。”苏清南停在僧人冰雕前,“但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既已懺悔三百年,为何还不能解脱?” 他指尖轻点冰雕眉心。 山纹的金光渗入冰层。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苦竹大师冰雕表面的冰层,从眉心处开始,裂开一道细纹。 细纹如蛛网蔓延,很快遍布全身。 冰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僧袍的真实顏色——那是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暗红色,像乾涸的血。 更惊人的是,冰雕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那张凝固了三百年的惊恐面孔,竟在此刻浮现出一丝……安寧。 “因为他从未真正放下。”苏清南的声音在冰窟中迴荡,“他只是把罪压在心里,用苦修来惩罚自己,用时间来自我折磨。但惩罚和折磨,从来不是解脱。” 他走向下一尊冰雕,那是前隋的钦天监少监。 “贪功冒进,欺君罔上,害死三百隨从。”苏清南指尖再次点出,“可若他当初不入山,那三百人就不会死吗?乱世之中,人命如草。他们跟隨你,本就是赌命——赌贏了,封妻荫子;赌输了,马革裹尸。” 金光渗入。 冰层碎裂。 钦天监少监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渐渐鬆弛。 他手中紧握的那捲早已风化的圣旨,悄然化作飞灰。 “贪不是罪,弱才是。” 苏清南轻声道,“你若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便贪尽天下又何妨?可你偏偏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净坛山——所以你不是死於贪,是死於蠢。” 这话说得刻薄,却让冰窟中不少北蛮亲卫下意识点头。 草原上的法则更直接:强者通吃,弱者认命。 苏清南继续走向第三尊、第四尊…… 每走过一尊冰雕,便点出一指,说出一句话。 “畏死?人皆畏死。但將军当马革裹尸,你若真怕,何必从军?” “妒才?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你妒得过来吗?有这功夫,不如多练三刀。” “爱错人?情之一字,何来对错?爱了就爱了,痛了就痛了,何必用一生来证明这是个错误?”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激昂,却字字如刀,劈开三百年来冻结在这些人身上的心结。 当走到第七代圣女赫连云裳的冰雕前时,苏清南停下了。 他看著她手中那朵冰化的紫幽兰,看了很久。 “至於你……”他轻声说,“爱上不该爱的人,所以用两百年的冰封来惩罚自己。可你有没有问过,他值不值得?” 金光点在圣女眉心。 冰层碎裂的速度比其他人都慢。 仿佛这尊冰雕,比其他十一尊更“顽固”。 赫连曦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情绪:“先祖爱的……是当时的中原太子,后来的大隋的末代皇帝。这段感情註定无果,且会引发两国战乱。所以她选择入山,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苏清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好一个以死明志。用两百年的冰封,来证明自己爱得有多痛苦,多伟大?” 他转头,看向赫连曦:“圣女,你觉得这值得吗?” 赫连曦沉默。 “在我看来,这是最愚蠢的选择。” 苏清南毫不客气,“若真爱他,就该去爭,去抢,去告诉他你的心意。若爭不过,抢不到,那就放手,转身,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然后好好活著。” “用自毁来证明的爱情,不是深情,是自私——你只顾著自己的痛苦,却从没想过,那个你爱的人,会不会因此內疚一生?那些关心你的人,会不会因此痛不欲生?” 话音落,赫连云裳的冰雕彻底碎裂。 冰化的紫幽兰从她手中脱落,却在坠地前被苏清南接住。 花朵触手的瞬间,竟开始褪去冰色,重新泛起淡淡的紫。 虽然未能完全復甦,但已有了生机。 苏清南將紫幽兰轻轻放在冰雕脚下,转身面向赫连曦。 此刻,十二尊冰雕全部解封。 虽然人未復活,他们早已死去多年,冰封的只是执念凝结的躯壳,但那些凝固了百年千年的恐惧表情,都已化作平静。 冰窟中的寒意,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现在,回答圣女的问题。” 苏清南缓缓道,“本王心里藏的东西很多,多到这艘『心舟』几乎要沉。但圣女可知,舟为什么会沉?” 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这次,他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不是因为装得多,而是因为这艘舟……从来就没想过要浮在水上。” 苏清南抬手,指尖的山纹金光大盛。 金光不再局限於符文,而是扩散开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幅虚幻的画面—— 那是北凉城的轮廓,城中万家灯火;那是北境十四州的疆域图,边境烽火连天;那是崑崙之巔的雪,雪中隱约有女子的背影;那是乾京的宫墙,墙內阴影幢幢…… 无数画面叠加、交织,最后凝成一幅浩瀚的江山社稷图。 图中,有生老病死,有爱恨情仇,有王朝更迭,有苍生悲欢。 “本王这艘心舟,装的不是私慾,不是执念,不是过不去的心坎。”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装的是北境三百万百姓的安危,装的是母亲二十三年的冤屈,装的是这天下该有的公道!” “这样的重量,寻常心舟当然载不动。” “但本王这艘舟,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浮在个人私情的小溪里——” 他身后的江山社稷图轰然展开,金光席捲整个冰窟。 “本王要航行的,是歷史的长河,是时代的洪流!这点重量,算什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冰窟剧烈震动。 不是崩塌的那种震动,而是……共鸣。 冰壁上的冰晶同时亮起,与苏清南身后的江山社稷图產生呼应。 那些冰晶中,竟也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有上古神战的残影,有歷代闯关者的执念,有净坛山万年来见证的悲欢离合…… 最终,所有画面匯聚,在冰窟穹顶凝结成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 山神之眼。 但这次,眼睛没有冷漠的审视,而是……带著一丝讚许。 一个古老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问心之局,破。】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赫连曦浑身剧震。 她“看”向穹顶那只金眼,又“看”向苏清南,闭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失態的表情。 “山神……认可了?” 她的声音乾涩,“这怎么可能……问心之局存在三千年,从未有人这样破过……” 按照净坛山的规则,问心之局需要闯关者直面自己的心魔,战胜它,才能通过。 可苏清南做了什么? 他根本没去“面对”自己的心魔……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认为那些是“心魔”。 母亲之死?那是要查清的真相,不是心魔。 父皇算计?那是要对抗的敌人,不是心魔。 天下苍生?那是要肩负的责任,不是心魔。 他把所有常人视为沉重负担的东西,全部转化为前行的动力。 这不是战胜心魔。 这是……根本不让心魔產生! “圣女。”苏清南收敛金光,身后的江山社稷图缓缓消散,“你刚才问,本王心里藏著什么。现在本王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王心里藏著的,不是秘密,不是伤痛,不是执念。” “是野心。” 很平静的两个字,却在冰窟中激起千层浪。 野心? 这个词,在问心之局里往往是最致命的毒药。 歷代闯关者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 但他们最后都死在了这里,因为野心会滋生贪婪,贪婪会蒙蔽双眼,最终让人迷失在权力的幻象中。 可苏清南就这样坦然说了出来。 “本王要查清母亲之死的真相,要报復父皇的算计,要守护北境百姓,要还天下一个公道——这些,都需要力量,需要权力,需要……坐上天下第一的位置。” 他看向赫连曦,眼神清明如镜: “所以本王的野心很大,大到要吞下整个天下!” “但正因为野心够大,这些常人视作负担的东西,对本王而言,不过是野心的燃料。” “心舟会沉,不是因为装得多,而是因为航行的水域太小。若你的目標是池塘,一捧沙就能让舟搁浅;若你的目標是瀚海,便是搬来整座山,也不过激起几朵浪花。” 话音落,冰窟彻底安静。 只有冰晶散发出的幽蓝冷光,映照著每个人脸上复杂的表情。 北蛮亲卫们面面相覷,他们听不太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能感受到苏清南话里那股吞天噬地的气魄。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垂眸不语,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白鹿老人则完全呆住了,他看著苏清南,又看看那些解封的冰雕,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问心之局,还可以这样破……” 而混在亲卫中的月傀,金色瞳孔在帽檐下剧烈收缩。 野心…… 这个词从苏清南口中说出时,她竟感到一阵心悸。 …… 第七十一章 金瞳银髮,宸妃的谋划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一章 金瞳银髮,宸妃的谋划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共鸣。 影月神宫的宫主,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但宫主的野心是毁灭,是吞噬,是让整个世界陷入永夜。 而苏清南的野心,虽然同样庞大,却透著一种堂皇正道的气象。 他要的是秩序,是公道,是该有的样子。 这让她更加困惑。 这个身负姐姐月华引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赫连曦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冰窟顶端的山神之眼都开始缓缓消散。 最终,她缓缓躬身,对著苏清南行了一个北蛮圣女最隆重的礼节。 双手交叉按在胸前,深深弯腰。 “北凉王慧心通明,曦……受教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曦”自称。 意味著她此刻代表的不是圣女的身份,而是她自己,赫连曦。 “问心之局已破。”她直起身,闭目“看”向冰窟深处,“第二重考验『炼骨』的入口,就在前方。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罕见的犹豫: “王爷,有些话,曦不得不说。” “请讲。” “净坛山的三重考验,一重比一重凶险。问心之局考验的是心志,炼骨之局考验的是根骨,而最后的『见神』之局……”赫连曦深吸一口气,“考验的是命格。” “命格?” “对。”赫连曦点头,“净坛山是北蛮圣山,也是……一座巨大的筛子。它在筛选有资格承载北蛮气运的人。三千年来,能通过前两关的,有十七人;能通过第三关的,只有三个。” 她抬起头,虽然闭著眼,却仿佛能穿透冰层,看到山腹深处的景象: “那三个人,第一个是北蛮开国大汗,他出山后统一草原,建立王庭;第二个是三百年前的中原剑圣,他出山后创,一剑霜寒十四州;第三个……” 赫连曦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你母亲,宸妃娘娘。” 苏清南瞳孔骤缩。 “不过,她不是在闯关时通过的。”赫连曦补充道,“她是三十年前,以特殊方式进入净坛山深处,直接面见山神,得到了认可。” “所以,王爷您要闯的第三关『见神』,其实是山神在判断——你有没有资格,继承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 苏清南心头一震:“什么东西?” 赫连曦摇头:“我不知道。那是山神与你母亲的约定,只有山神和宸妃娘娘本人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转向苏清南,虽然闭目,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那件东西,与你的身世,与你体內的月华引,甚至与……影月神宫,都有关係。” 月傀猛地抬头! 金色的瞳孔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影月神宫?! 苏清南眉头紧皱:“圣女知道影月神宫?” “知道一些。”赫连曦轻声道,“北蛮与影月神宫,其实同出一源。或者说,北蛮的祖先,与影月神宫的创立者,是兄妹。” 这个秘辛,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北蛮和影月神宫,一个是草原霸主,一个是神秘邪教,怎么会是同源? “具体细节,曦不便多说。”赫连曦道,“但王爷只需记住一点:净坛山深处,冰棺之中,躺著的可能不是山神,而是……影月神宫的第一代宫主。” 赫连曦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冰棺里躺著的是影月神宫第一代宫主? 那个传说中为求长生修炼禁忌秘术,最后被封印的怪物? 苏清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赫连曦,看著这位闭目圣女脸上那种近乎悲悯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缓缓开口,“所谓炼骨,炼的不是筋骨,是血脉?” 赫连曦点头:“王爷体內的月华引,是影月神宫不传之秘。唯有宫主一脉才能修炼,且需要配合特殊的血脉之力才能大成。而炼骨之局,就是要將您血脉中属於影月神宫的那部分……提炼出来,淬炼成真正的力量。”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或者,被那部分血脉吞噬,变成怪物。” 冰窟再次陷入死寂。 连最迟钝的北蛮亲卫都听懂了——这第二关,不是考验,是赌博。 赌贏了,实力大增;赌输了,人不人鬼不鬼。 苏清南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转身,看向那条暗金色的螺旋阶梯,“三千年来十七个人闯过这一关,他们是怎么选的?” 赫连曦摇头:“曦不知。歷代圣女只负责引导,不干涉闯关者的选择。但根据记载,有不下一百七人闯入了第二关,其中十七人过了第二关,但后面有九人出关后当场死亡。” 十分之一的存活率。 而且即便活下来,也不一定就是成功。 “王爷,”白鹿老人忍不住开口,“要不……再考虑考虑?紫幽兰虽好,但命更重要啊!”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始终垂眸不语,但此刻也缓缓抬起头:“王爷,此关凶险,贫僧可代您一试。” 苏清南摇头。 他看向赫连曦:“圣女,若本王现在放弃,会怎样?” “问心之局已破,您隨时可以退出。” 赫连曦道,“山神不会阻拦,曦也会护送您平安出山。但……您体內月华引引发的异象已经出现,即便现在退出,血脉的躁动也不会停止。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退也是死,进也是死。” 苏清南总结道,“只不过退是慢性死亡,进可能当场暴毙,但有一线生机,对吗?” 赫连曦沉默,算是默认。 “那还犹豫什么?”苏清南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洒脱,“本王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如今有机会搏一把,岂有退缩之理?” 他不再多言,抬脚踏上螺旋阶梯。 第一步落下,阶梯表面的符文骤然亮起。 暗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动,顺著阶梯向上蔓延,瞬间將整个冰窟映照得如同白昼。 更诡异的是,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从阶梯表面脱离,化作一条条金色的锁链,缠绕上苏清南的双脚、双腿,然后向上蔓延。 “这是……”白鹿老人惊呼。 “炼骨之链。”赫连曦轻声道,“它会锁住闯关者的肉身,將血脉之力强行逼出体外,进行淬炼。过程……会很痛苦。” 她话音刚落,苏清南的身体就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金色锁链已经缠到他的腰部,锁链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冒出丝丝白气。 不是热气,是寒气。 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 苏清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发紫,眉毛、睫毛上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踏出第二步、第三步…… 每走一步,锁链就缠绕得更紧,寒气就更重一分。 当他走到第十阶时,整个人已经被裹成了一个金色的“茧”,只有头部还露在外面。 而此刻,异变发生了。 苏清南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与山纹类似,但更加复杂,更加古老,仿佛某种先天生成的图腾。 纹路从他的胸口开始蔓延,很快遍布全身,连脸上都浮现出淡淡的金纹。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此刻竟然泛起了金色。 虽然很淡,但確確实实是金色。 “月华引显形了……”赫连曦喃喃道,“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话音未落,苏清南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他身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剧烈闪烁,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体內交战。 一股是淡金色,温和如月光的力量。 另一股是暗金色的、暴戾如岩浆的力量。 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疯狂衝撞。 每一次衝撞,苏清南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嘴角就溢出一缕鲜血。 鲜血不是红色,而是……金色。 “不好!”白鹿老人脸色大变,“血脉衝突!这样下去他会爆体而亡的!” 子书观音手中的枯梅微微抬起,似乎想出手相助。 但赫连曦拦住了他:“大师不可。炼骨之局只能靠他自己,外人插手,只会让两股力量彻底失控。” “那就眼睁睁看著他死?”子书观音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 赫连曦沉默。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苏清南身上,虽然闭著眼,却能“看见”那两股力量的每一次衝撞,每一次纠缠。 她在等。 等一个变数。 等那个变数出现—— “啊!” 苏清南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如龙吟,在冰窟中激盪,震得冰壁簌簌落下冰屑。 而隨著这声长啸,他身上的金色锁链寸寸断裂。 不是被挣断的,是被……吸收了。 那些断裂的锁链化作金色的光点,全部被他皮肤表面的金色纹路吸收。 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璀璨,仿佛真的变成了流动的黄金。 但更惊人的变化还在后面。 苏清南的头髮,开始变长。 不是简单的生长,是从髮根开始,一寸寸褪去黑色,染上银白。 几个呼吸间,一头黑髮尽数化为银白,如瀑布般垂到腰间,在金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他的身高似乎也拔高了几分,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变得更加挺拔、修长。 玄色大氅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露出里面同样变成玄金色的中衣。 当他停止长啸,缓缓低下头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 还是苏清南的五官,但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苏清南是深藏不露的利剑,此刻的他,就是出鞘的神兵。 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尤其是那双眼睛。 瞳孔彻底变成了淡金色,像两轮小小的月亮,在眼眶中缓缓旋转。 目光所及之处,冰晶为之震颤,符文为之黯淡。 “这、这是……” 月傀结结巴巴,“月华引大成?不对……月华引大成的標誌是『金瞳银髮』,但那是宫主才能达到的境界……他才第一次炼骨,怎么可能……” 赫连曦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目的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因为他体內的月华引,不是自己修炼的,是传承的。” “传承?” “对。”赫连曦点头,“有人將毕生修炼的月华引功力,以秘法封印在他体內。隨著他实力提升,封印逐步解开。而炼骨之局,就是最后一道封印——一旦破开,传承的力量就会彻底释放。” 她“看”向苏清南,声音里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 “能做到这一点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谁?”白鹿老人问。 赫连曦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宸妃娘娘,东方梔语。 只有苏清南的母亲,才有可能將如此庞大的月华引功力封印在儿子体內。 也只有母亲,才会用这种近乎“作弊”的方式,为儿子铺平道路。 此刻,苏清南缓缓抬起手。 他看著自己修长、白皙、皮肤下隱约有金色纹路流动的手掌,感受著体內那股浩瀚如海的力量,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为什么母亲要留下那本手札。 为什么手札里记载的全是月华引的修炼法门。 “母亲……”苏清南喃喃自语,“您到底……为我谋划了多少?” 话音落,螺旋阶梯尽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嘆息。 不是赫连曦的嘆息。 是更古老、更苍凉、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嘆息。 隨著嘆息声,阶梯尽头的冰壁缓缓滑开。 露出一个巨大的,完全由冰晶构成的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著一具冰棺。 恍惚间,苏清南似乎看到了冰棺中一双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 第七十二章 拳意所指,八方皆寒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二章 拳意所指,八方皆寒 门开了。 寒气不是涌出来的,是淌出来的,像是沉睡万载的冰河一朝甦醒,铺天盖地漫过门槛。 三个北蛮汉子站得最近,寒气漫过他们牛皮靴子的边沿时,他们还没在意。 草原儿郎,谁没经歷过白毛风? 可这气不一样,它粘稠、凝滯,带著一股子直往骨髓里钻的阴狠。 然后他们就不动了。 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冻成了三尊冰雕。 脸上最后的神情还凝著——不是恐惧,是茫然,仿佛没想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冷。 “退!” 白鹿老人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自己先往后蹦了三步。 哗啦一声,人群潮水般后退,兵甲碰撞,在死寂的冰窟里格外刺耳。 只有一个人没退。 苏清南。 他站在那冰蓝色的寒潮正中,像是激流中的一块礁石。 玄色的大氅被寒气冲得向后扬起,猎猎作响,露出里面一袭素白的中衣。 银白色的长髮没有束,就那么散著,在寒流中丝丝缕缕地飘拂,衬得他那张本就过於清俊的脸,越发有种非人间的疏离感。 寒潮到了他身前三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不甘地翻卷、咆哮,却再难寸进。 他微微抬起眼瞼。 那双眼睛,此刻已彻底化作了淡金色,瞳仁深处似有月华流转,清冷、高远,不沾半点菸火气。 他就用这双眼睛,平静地穿透浓得化不开的冰雾,望向门后的世界。 门后,別有洞天。 与其说是山腹,不如说是一方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寒冰国度。 穹顶高远得令人心慌,无数倒悬的冰棱如剑林密布,根根都有百丈长短,尖梢处凝著永不滴落也永不冻结的冰珠,映著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闪烁如星河。 地面平滑如镜,光可鑑人,清晰地倒映著上方那瑰丽又诡异的景象,虚实交错,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而这冰国度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具悬在半空的冰棺。 棺体剔透,几乎与周遭的寒冰融为一体。 隱约能瞧见里头躺著个人形的影子,但细节模糊,唯有一团氤氳流转的紫气,在棺中沉浮不定,时而凝聚如人形,时而散逸如烟霞。 苏清南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负手而立,静静等待著什么。 果然。 冰棺周遭的空气,毫无徵兆地开始扭曲、荡漾,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一道黑影,便从那扭曲的涟漪中心,激射而出! 快! 快得超出了常人目力所能捕捉的极限!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已然扑面,颳得脸皮生疼。 那黑影目標明確,直指苏清南的面门,一双在幽暗中骤然亮起的、妖异无比的紫色眸子,是它留给世人唯一的印象。 “紫目山魈?!” 冰壁之外,传来赫连曦一声短促的惊呼,那空灵的嗓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显而易见的惊悸。 月傀的瞳孔亦是猛地收缩。 她认得这东西,影月神宫残存的古老典籍中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生於亘古玄冰之中,以寒髓为食,稟极阴煞气而生,非金石之躯,却更胜金石,尤擅再生,是为不死妖物! 她几乎要忍不住出手。 但那黑影,已在电光石火之间,扑至苏清南面前。 苏清南依旧没动。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孔,没有理会那扑面而来的、带著冰碴子的腥风。 他只是那么站著,任由那传说中刀枪不入、不死不灭的凶物,携著万钧之势,撞向他—— 然后,停住。 紫目山魈那张布满冰棱般凸起的丑脸,死死地锁定在了苏清南身前三寸的虚空处。 它紫目中凶光爆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四肢疯狂刨动,锋锐的爪牙划拉著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可它偏偏就是前进不了半分。 仿佛有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墙,横亘在了它与苏清南之间。 “原来……是这般模样。” 苏清南终於抬起了眼,淡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打量著眼前这头困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件不太有趣的玩物。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不疾不徐地点向山魈的眉心。 这一指,看著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烟火气。 可指风所及,山魈体表那层坚逾精铁的冰甲,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紫黑髮亮、布满诡异螺旋纹路的皮肤。 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指风压迫下疯狂闪烁,散发出邪恶而污秽的紫黑光芒。 “戾气深重,煞气凝核,果然是有人以邪法禁术,强夺此地冰髓造化,硬生生造出的孽障。” 苏清南收回手指,指尖不见丝毫污秽。他转而望向那具依旧安静的冰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到骨子里的弧度。 “养这么一头看门恶犬,主人却不肯露面……是觉著本王,不配让你起身相迎么?” 他话音方落,那紫目山魈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亦或是感受到了某种指令,猛地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厉长嚎! 嚎叫声中,禁錮它的那股无形之力,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鬆动。 山魈紫目之中凶光大盛,抓住这千钧一髮的间隙,浑身肌肉賁张,煞气轰然爆发! “吼!” 它硬生生向后挣开数尺,落地时四爪扣入冰面,犁出四道深沟,紫目死死锁住苏清南,喉咙里滚动著低沉嗜血的咆哮。 它眉心处,一个焦黑的指印赫然在目,深可见骨,边缘还有丝丝黑气蒸腾。 但就在眾人注视下,那伤口周围的肌肉如同活物般蠕动,冰蓝色的寒髓之气从它体內涌出,包裹住伤口。 不过三五个呼吸,伤口竟已癒合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杀不死?”苏清南眉梢微挑,非但不惊,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王爷小心!” 赫连曦急促的声音再次传来,“此獠以冰髓为本源,在此等极寒环境之中,几近不死!唯有以至阳至刚之力,瞬间焚尽其体內冰髓核心,或是以绝强封印之法……” 她的话,又一次没能说完。 因为苏清南动了。 这一次,是他率先出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玄奥繁复的起手式。 他只是很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然后,一拳递出。 很朴实的一拳。 甚至没有带起多大的风声。 可拳锋过处,前方的空气、冰寒、乃至光线,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排开、压缩。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拳罡,凝如实质,撕开浓雾,犁开冰面,笔直地轰向十丈外的紫目山魈! 拳意所指,八方皆寒。 山魈的紫目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野兽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这一拳中蕴含的、足以崩山摧城的毁灭性力量。 它想躲,可那拳意却仿佛锁死了它周身所有气机,让它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绝境之下,凶性彻底爆发! “嗷——!!” 山魈仰天厉啸,周身紫黑纹路疯狂闪烁,浓郁的煞气混合著冰髓寒能汹涌而出,在它身前层层堆叠,瞬间凝结成一面厚达数尺、宛如实质的紫黑色棱晶巨盾。 盾面之上,无数扭曲的符文游走,散发出坚不可摧的厚重气息。 下一刻,淡金色拳罡,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得几不可闻的“噗”声。 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棱晶巨盾,在与拳罡接触的瞬间,便如同热刀切过的牛油,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 拳罡去势不减,正中山魈交叉格挡在胸前的双爪。 “喀嚓……喀喇喇……”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密集响起。 山魈那对足以撕碎金铁的双爪,率先化作齏粉。 紧接著是手腕、小臂、肘关节、上臂……恐怖的破坏力沿著它的肢体急速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坚逾精钢的骨骼,还是充满韧性的筋肉,亦或是那层诡异的紫黑皮肤,统统崩碎。 最后,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这头方才还凶威滔天的上古凶物,上半身彻底消失,炸成了一团混合著紫黑碎肉、惨白骨渣和冰晶粉尘的污浊烟花。 一拳。 仅仅一拳。 冰晶空间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碎渣簌簌落在冰面上的细微声响。 “结……结束了?”一个北蛮亲卫张了张嘴,乾涩地问道。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灰白色的僧袍在寒流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静静地投向冰面上那些仍在微微蠕动的残骸。 “看。” 他只说了一个字。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鬆懈瞬间冻结。 只见那满地狼藉的碎渣肉糜,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朝著某个中心点蠕动、匯聚。 而在那匯聚的中心,一点深紫色的、核桃大小的光芒,正幽幽亮起。 冰髓核心! 核心光芒明灭,散发出比之前更加冰寒、也更加浓郁的寒气。 在这寒气的牵引下,四周散落的碎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接、融合、重塑…… 十息。 仅仅十息。 一头完好无损,甚至连体形都似乎膨胀了一圈、紫目中凶光几乎凝成实质的紫目山魈,再度人立而起,朝著苏清南发出暴怒与挑衅混合的震天咆哮。 它的气息,比被轰杀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越死……越强?” 白鹿老人喉结滚动,脸色苍白如纸。这还怎么打?岂不是永无止境?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苏清南甩了甩手腕,姿態閒適得像是刚刚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那头银白的长髮无风自动,在身后微微飘扬。 “倒是个难得的沙包。”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隨即,双手缓缓抬起。 左手掌心向上,虚托於胸前。 剎那间,一轮皎洁清冷、圆满无瑕的明月虚影,自他掌心浮现,冉冉升起,悬於冰室穹顶。 清辉洒落,如水流淌,所照之处,万载玄冰悄然消融,至阴寒气冰消瓦解,连稳固的空间都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右手並指如剑,竖於身前。一点璀璨夺目的金芒自指尖迸发,瞬间延展,化为一柄古拙修长、却锋芒惊世的金色剑影。 剑影轻颤,发出清越龙吟,隨即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万。 无数金色剑影如疾风骤雨,又如银河倒悬,每一剑都精准地锁定了山魈体表那诡异纹路的一个关键节点。 “月华。” “天劫。” 四字落下,如口含天宪,言出法隨。 明月清辉如天河倒卷,无视山魈周身暴涨的紫黑煞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去,温柔却坚定地冲刷、洗涤著那颗深藏於其胸腔的冰髓核心。 金色剑雨轰然坠落,带著斩破一切虚妄、涤盪所有邪祟的堂皇正气,撕裂山魈在身前仓促布下的层层屏障,精准无比地刺入每一个纹路节点。 “吼嗷!!!” 这一次的惨叫,悽厉得几乎不似生灵所能发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紫目山魈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痉挛。体表那些象徵著力量与不灭的紫黑纹路,如同被抽乾了能量的灯带,一条接一条地迅速黯淡下去。 覆盖全身的厚重冰甲,片片剥落、崩解,露出底下正飞速乾瘪、枯萎的紫黑色血肉。 最骇人的是它胸腔处…… 那颗原本紫光莹莹、蕴藏著磅礴寒能的冰髓核心,在如水月华的持续冲刷涤盪下,光芒迅速衰减,顏色从深紫褪为淡紫,再由淡紫转为灰白,最后…… 化作一片毫无生机的透明晶体。 当核心彻底透明的剎那,山魈那震耳欲聋的惨嚎,戛然而止。 它僵立在原地,依旧保持著仰天咆哮的姿態,狰狞的面孔凝固。 然后,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它的身躯开始“风化”。 像是一座经歷了百万年风吹雨打的沙雕,从边缘开始,寸寸剥离,化作无数比尘埃还要细碎的晶粉,簌簌落下,融入脚下冰面,再无痕跡。 这一次,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碎片。 也没有新的山魈从虚无中诞生。 冰晶空间,重归死寂。 只有穹顶那轮明月虚影缓缓隱去,漫天金色剑雨悄然消散。 苏清南放下双手,负於身后。玄氅落下,银髮垂肩。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平静依旧,仿佛刚才那番举手投足间便让上古凶物灰飞烟灭的壮举,不过是信手拂去了肩头一片雪花。 他目光淡淡扫过这片寂静得可怕的冰之国度,最终落回那具悬於中央,自始至终都安然无恙的冰棺。 “狗已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每一寸空间。 “主人,还不肯赏脸么?” …… 第七十三章 剑痕过处,万物归虚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三章 剑痕过处,万物归虚 冰棺沉默。 棺中那团氤氳紫气,流转的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然后,在某个临界点。 “喀……” 一声轻微的脆响,自冰棺表面传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密密麻麻的裂纹,以惊人的速度在剔透的棺体上蔓延、交织,如同瞬间绽放的冰晶蛛网。 裂纹深处,刺目欲盲的深紫色光芒,激射而出。 “轰隆!!!” 巨响声震彻寰宇! 冰棺,轰然炸裂! 不是破碎,而是最彻底的爆散。 无数或大或小,边缘锋锐如刀的冰晶碎片,以炸点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激射。 每一片碎片都裹挟著恐怖的动能与足以冻裂金铁的极致寒意。 “躲开!”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响起。 三名站位靠前的北蛮亲卫本能地举起弯刀格挡,可刀身与冰晶碎片接触的瞬间,连人带刀便被彻底冰封,隨即被后续如洪流般的碎片衝击,连同冰雕一同化作漫天晶粉。 子书观音手中枯梅在身前划过一个浑圆,一道厚实的弧形冰墙拔地而起,挡在眾人前方,冰晶碎片撞在墙上,发出密集如雨的“砰砰”声,冰墙剧烈震颤,表面迅速布满白痕。 白鹿老人骇得面无人色,下意识就往月傀身后缩。 月傀蹙眉,却未躲避,只是周身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层淡若烟霞的月华光晕,將她连同身后的白鹿老人一同笼罩。 激射而来的冰晶碎片撞上光晕,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融。 而处於爆炸最中心的苏清南…… 他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所有射向他的、足以洞穿重甲的冰晶碎片,在进入他身周三尺之地的瞬间,便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速度骤减,最终彻底凝滯在半空,微微颤动著,映照著四周的幽光。 苏清南抬眼,看向爆炸的中心。 那里,冰棺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由纯粹紫色冰晶凝结而成,通体晶莹剔透,能清晰看见內部如血液般缓缓流转的深紫色能量的“人”。 它有著大致的人形轮廓,却没有五官,没有性別特徵,甚至没有明显的肢体关节,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散发著远比紫目山魈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冰冷气息。 它那没有面孔的“头颅”,缓缓转动,最终,“面向”了苏清南。 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漠然、仿佛看待死物般的“视线”,落在了那位北凉王的身上。 苏清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恍然之中带著些许玩味的笑意。 “我道是谁在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他微微摇头,银髮隨之轻晃。 “原来,也只不过是只见不得人的臭虫而已!” 那紫色冰晶人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內部流转的深紫能量,陡然加快了数倍! “不肯承认?” 苏清南向前踏出一步。 那悬浮在半空,禁錮著无数冰晶碎片的无形力场,隨著他这一步踏出,轰然逆转。 所有冰晶碎片齐齐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加迅猛的势头,原路暴射而回。 目標,直指那紫色冰晶人形!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清脆撞击声炸响。 无数冰晶碎片轰击在冰晶人形之上,溅起漫天紫色冰屑。 可那人形却岿然不动,体表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 它缓缓抬起一只由冰晶构成的“手臂”,对著苏清南,五指虚握。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冻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只见冰晶空间的地面、穹顶、四壁,同时冒出浓郁得化不开的深紫色寒气。 这些寒气如有生命般蠕动、匯聚,转瞬间,竟凝结成六十四具与那中央冰晶人形一般无二、只是体型略小、气息稍弱的紫色冰晶傀儡! 六十四具冰晶傀儡,占住八方方位,结成某种玄奥阵势,將苏清南团团围困在中央。 每一具傀儡,都散发著不亚於金刚境大宗师的凛冽气势。 六十四道气势相连、相叠,彼此共鸣,竟在这密闭的冰晶空间內,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万丈冰渊当头罩落。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白鹿老人已经嚇得说不出话,牙齿都在打颤。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月傀周身的月华光晕微微波动,显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静。 他们隨时准备出手。 此刻赫连曦的声音,没有再传来。 冰壁之外,一片死寂,仿佛也在屏息等待著什么。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陆地神仙都头皮发麻的绝杀之阵,苏清南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抬手,缓缓解开了玄色大氅颈间的系带。 大氅滑落,却未落地,而是悬浮在他身后半步的空中,无风自动。 氅面之上,那些原本隱於暗处的云纹,此刻竟如同甦醒般,一条条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流光溢彩,交织蔓延。 转眼间便在苏清南身后,勾勒出一幅复杂玄奥到极点的巨大阵图。 阵图缓缓旋转,洒下朦朧清辉,与空中残余的明月清光相互映照,竟將这方极寒绝地,映照得宛如月宫仙境。 苏清南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噼啪”响动。 他周身並无惊人的气势爆发,可当他彻底站直身体,抬起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时,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尘封万古、今日终於彻底出鞘的…… 天剑。 “也罢。”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既然摆出了阵仗,那本王……便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落。 六十四具冰晶傀儡,动了。 它们动起来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踏地的闷响,没有关节转动的咔噠声,更没有呼吸吐纳的气息。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冰晶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无数只冰蚕在啃食桑叶。 它们移动的轨跡很怪。 不是直线衝锋,也不是弧线包抄,而是以一种扭曲的蠕动姿態,从各个角度逼近。 前一瞬还在三丈开外,下一瞬那闪烁著紫光的冰晶拳头已经递到了苏清南后脑。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负在身后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隨意地向后一点。 指尖落处,虚空生涟漪。 那具偷袭的冰晶傀儡,拳头在距离苏清南发梢尚有半寸时,骤然定格。 不是被挡住,是从最细微的冰晶结构开始崩解。 从拳头到小臂,从躯干到头颅,寸寸碎裂,无声无息化作一捧细腻的紫色晶沙,簌簌洒落。 这只是一个开始。 苏清南动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甚至没有明显的晃动。 只是那双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垂在身侧,十指舒展,如抚琴弦。 右手五指次第弹出。 每弹一指,便有一道淡金色的剑气脱手而出。 剑气细如髮丝,长不过三尺,在空中划出曼妙而简洁的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摧枯拉朽的威能。 它们只是很安静地,很精准地,寻上最近的一具冰晶傀儡,然后从某个特定的角度、某个特定的节点,轻轻刺入。 “噗。” “噗噗。” 一声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被剑气刺中的冰晶傀儡,动作瞬间僵直,体表流转的深紫光芒骤然黯淡,隨即从內部迸发出细密的金色裂纹。 裂纹蔓延,傀儡无声炸开,同样化作晶沙。 左手五指跟著弹出。 又是五道剑气,又是五具傀儡化为乌有。 苏清南的动作很从容,很悠閒。 他甚至有閒暇抬眼,扫视了一圈那些仍在逼近的傀儡。 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他碾碎的不是足以让江湖顶尖高手饮恨的杀阵傀儡,而是拂去了衣裳上沾染的灰尘。 十指连弹。 剑气纵横。 冰晶空间里下起了一场紫色与金色交织的沙雨。 沙雨之中,苏清南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银髮如月华流淌。 六十四具冰晶傀儡,在他十指起落间,已经消亡过半。 剩余三十余具傀儡,似乎终於意识到这种分散的围攻毫无意义。 它们突然同时后撤,拉开距离,然后在某种无形的指令下,开始彼此靠近、融合。 两具融合成一具,体形膨胀一倍,紫光浓烈一倍。 融合后的傀儡继续融合。 四具合二,八具合四。 短短三个呼吸,场中只剩下八具高达三丈、通体紫光几乎凝成实质的巨型冰晶傀儡。 这八具傀儡不再是人形,而是呈现出各种狰狞的异兽形態。 有背生双翼的冰晶飞龙,有八足著地的多头巨蛛,有蟒身人面的诡譎妖物…… 每一具散发出的威压,都堪比初入陆地神仙境界的强者。 八具傀儡站定八方,封死了苏清南所有闪避的空间。 它们齐齐张开满是冰棱利齿的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 八道深紫色的冰煞吐息,如同八条咆哮的冰川怒龙,从八个方向轰向中央的苏清南。 吐息所过之处,空间被冻结出蛛网般的白色裂痕。 这是绝杀。 真正的绝杀。 冰壁之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鹿老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子书观音手中的枯梅,无意识地攥紧了几分。 月傀周身的月华光晕,荡漾起剧烈的涟漪。 就连始终静立的那具紫色冰晶人形,內部能量流转的速度也悄然加快了一丝。 它在等待。 等待那个狂妄的人类,在八道冰煞吐息的合击下,化为永恆的冰雕。 苏清南终於抬起了双手。 不是弹指,而是双手在胸前虚拢,结了一个简单到极点的印诀。 拇指扣住中指,其余三指自然舒展。 像拈花。 也像握剑。 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眼的瞬间,身后那幅悬浮的巨大阵图,光芒骤敛。 所有流淌的清辉,所有交织的纹路,尽数倒卷而回,没入他的体內。 冰晶空间骤然一暗。 只有八道冰煞吐息的光芒,映照出他平静的侧脸。 然后。 苏清南睁眼。 双眸之中,淡金色的月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斩断时空的银白剑光。 他鬆开了印诀。 双手自然下垂。 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一个拔剑的动作。 虚握的右手,从虚无之中,缓缓抽出了一截剑锋。 没有剑柄,没有剑鐔,甚至没有完整的剑身。 只有一截三尺长短、宽约两指、薄如蝉翼的银白色剑锋。 剑锋透明,似有似无,边缘处流转著细密的银色电弧。 当这截剑锋彻底呈现在世人眼前的剎那。 时间静止了。 八道咆哮而来的冰煞吐息,凝固在半空,保持著怒龙扑击的姿態,却再难前进分毫。 八具狰狞的巨型傀儡,僵在原地,紫光不再流转,冰晶不再反光。 整个冰晶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幅定格的水墨画。 唯一还在“动”的,是苏清南。 和他手中那截剑锋。 苏清南持剑的右手,很隨意地横向一斩。 剑锋划过虚空。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隨著这一斩,他身前那片被冻结的空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笔直的黑色裂痕。 裂痕很细,细得像头髮丝。 但裂痕两侧,是绝对的“无”。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物质,没有能量,甚至连“空间”这个概念本身,似乎都被这一剑斩灭了。 裂痕向前延伸。 轻描淡写地切过第一道冰煞吐息。 吐息断裂,断口平滑如镜,前半截悄无声息地消融在黑色裂痕之中。 裂痕继续向前。 切过第二道、第三道…… 八道足以冻结陆地神仙的冰煞吐息,在这道细如髮丝的黑色裂痕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触即溃。 裂痕不停。 斩向那八具巨型傀儡。 第一具,背生双翼的冰晶飞龙,从头到尾,一分为二。 断口处没有冰屑飞溅,没有能量爆发,被斩开的部分直接化为最原始的冰晶微粒,然后被黑色裂痕吞噬。 第二具,八足巨蛛,拦腰而断。 第三具,蟒身人面,竖劈两半。 …… 剑痕过处,万物归虚。 当苏清南这一剑的余势终於用尽,黑色裂痕缓缓弥合消失时。 冰晶空间里,已经没有了八具傀儡的身影。 没有了八道吐息的痕跡。 只有中央那个白衣银髮的男子,和他手中那截正在缓缓消散的银白剑锋。 苏清南鬆开了手。 剑锋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银芒,融入虚空。 他抬眼,看向那具紫色冰晶人形。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平静。 而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的审视。 “玩够了?” 他问。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冰晶人形那无形的“意识”上。 冰晶人形內部,深紫能量的流转速度,瞬间飆升到极限。 它那没有五官的面孔“盯”著苏清南,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滔天的怒意,以及……一丝极淡的惊悸。 它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和三千年来所有闯入此地的螻蚁都不同。 这是一个怪物。 一个比它这个“山神”更像怪物的怪物。 “既然玩够了。” 苏清南向前踏出一步。 “那就轮到本王了。” 他不再给冰晶人形任何反应的时间。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冰晶人形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握。 不是握拳。 是握剑。 先前那一剑斩灭八具傀儡后,散入虚空的点点银芒,此刻突然从四面八方浮现,迅速匯聚,重新凝结成一柄完整的银白长剑。 长剑无柄,只有剑身。 剑尖遥指冰晶人形。 苏清南握住了这柄不存在的剑。 然后。 他斩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不再轻描淡写。 而是堂堂正正,浩浩荡荡,带著碾碎一切、斩灭一切的决绝意志。 银白剑光暴涨,瞬间充塞整个冰晶空间。 剑光所及,冰晶穹顶崩裂,倒悬的冰棱成片坠落,又在半空中被剑意碾为齏粉。 地面冰层翻卷,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 四壁冰墙轰鸣,簌簌落下亿万冰晶碎片。 这一剑,斩的不是冰晶人形。 斩的是这片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冰晶空间本身。 斩的是空间赖以存在的“法则”。 冰晶人形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它疯狂调动体內所有深紫能量,在身前布下一重重厚实的紫色冰晶屏障。 屏障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转眼间就堆叠了上千层。 每一层屏障,都足以抵挡陆地神仙的全力一击。 上千层屏障叠加,就算真正的仙人降临,也要费一番手脚。 但它面对的不是仙人。 是苏清南。 是那个二十三岁就敢把野心说成动力,把天下苍生说成燃料的疯子。 银白剑光斩落。 第一层屏障,碎。 第十层屏障,碎。 第一百层屏障,碎。 剑光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 第七十四章 黄泉婆婆,赫连琉璃(加更)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十四章 黄泉婆婆,赫连琉璃(加更) 当第一千层屏障也化为晶粉时,剑光终於黯淡了些许,却也实实在在斩到了冰晶人形本体。 “嗤——” 剑锋切入冰晶躯体的声音,异常刺耳。 冰晶人形剧烈颤抖。 它那坚不可摧的冰晶躯体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深紫色的能量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如同血液。 但它没有后退。 反而迎著剑光,猛地向前一扑! 双臂张开,死死抱住了那道银白剑光。 深紫能量疯狂灌注,想要腐蚀、同化这道剑光。 同时,它那没有五官的面孔,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像一张嘴。 嘴里,吐出了一点深紫近黑、芝麻大小的光点。 光点一出,整个冰晶空间的温度骤降十倍不止。 连空间本身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是冰髓核心。 是这片冰晶空间,是外面那座净坛山,是北蛮草原地下那条万古寒脉的精华凝结。 是它真正的底牌。 光点缓缓飞向苏清南眉心。 所过之处,时间流速变得异常缓慢,空间结构开始扭曲崩塌。 这是超越凡俗的力量。 是触及了“规则”层面的攻击。 苏清南看著那点飞来的紫黑光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他鬆开了握剑的手。 任由冰晶人形抱著那道银白剑光互相消耗。 然后,他抬起了左手。 食指伸出,指尖对准那点紫黑光点,轻轻一点。 不是硬碰硬。 而是在紫黑光点飞行的轨跡上,点出了一圈细密的、淡金色的符文。 符文旋转,化作一个小小的旋涡。 旋涡中心,隱约可见一片浩瀚星空,星辰流转,银河倒悬。 紫黑光点一头扎进了旋涡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抗。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悄无声息,无影无踪。 冰晶人形愣住了。 它感应不到那点冰髓核心的存在了。 仿佛那点凝聚了它八成本源之力的精华,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世间。 不。 不是消失。 是被“放逐”了。 放逐到了某个它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遥远时空。 苏清南收回左手,指尖的金色符文缓缓消散。 他看著愣在原地的冰晶人形,摇了摇头。 “井底之蛙。” 他给出了四字评价。 然后,右手再次握住了那柄银白长剑。 这一次,长剑不再虚幻。 而是彻底凝实,剑身之上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纹路之中有星辰明灭,有日月轮转。 苏清南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下劈。 剑落。 冰晶人形想躲,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彻底锁死。 它想硬抗,却发现体內能量已经隨著冰髓核心的消失而开始溃散。 它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柄银色长剑,从头顶劈落,沿著那道先前的剑痕,將它一分为二。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只有一声轻微的“啵”声,像气泡破裂。 冰晶人形分成两半,向两侧倒下。 倒下的过程中,躯体开始崩解,化作最纯净的冰蓝色光点,星星点点,飘散在残破的冰晶空间里。 这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缓缓飘向苏清南,融入他的体內。 每融入一点光点,苏清南的气息就凝实一分,脸色就红润一分。 这是最纯净的寒脉精华,是比紫幽兰更珍贵的造化。 当最后一粒光点融入体內,苏清南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出口,凝成一柄寸许长的冰晶小剑,在空中盘旋一周,没入他眉心。 他睁开眼。 眸中的银白剑光已经敛去,重新恢復了淡金色。 只是那金色,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內敛。 仿佛蕴藏著一整片星空。 他环顾四周。 冰晶空间已经彻底崩塌,穹顶破碎,露出外面真实的山腹岩壁。 地面裂开,深处隱约可见奔流的暗河,河水幽蓝,寒气森森。 那具悬浮的冰棺早已不见踪影,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冰洞。 洞中,有幽幽紫光透出。 苏清南走到冰洞边缘,向下望去。 洞底,隱约可见一具真正的冰棺。 棺中躺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银髮,宫装,面容绝美,与苏清南有五分相似。 她闭著眼,双手交叠在胸前,捧著一朵盛开的、深紫色的紫幽兰。 花是活的。 比冰晶人形幻化的那朵,更加鲜活,更加灵动。 苏清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冰壁的方向。 “看够了?” 他问。 冰壁无声滑开。 赫连曦、黄泉婆婆、子书观音、白鹿老人、月傀,以及剩下的北蛮亲卫,鱼贯而入。 赫连曦闭目“看”著苏清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黄泉婆婆拄著骷髏拐杖,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子书观音垂眸,枯梅静立。 白鹿老人则完全傻了,看著这片残破的空间,看著那个深不见底的冰洞,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月傀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冰洞底部那具冰棺上。 金色瞳孔之中,情绪翻涌。 苏清南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赫连曦面前,停下。 “圣女。” 他开口,声音平静。 “现在,能告诉本王,这齣戏,到底是谁在唱了吗?” 赫连曦沉默。 “或者说,”苏清南转头,看向黄泉婆婆,“该叫你一声……北蛮第三代圣女赫连琉璃!” 黄泉婆婆浑身剧震。 骷髏拐杖重重一顿。 “你……你说什么?” 苏清南道:“都说三千年来只有三人过了三关,实际上是四人!” “还有一人乃是北蛮的第三代圣女,赫连琉璃!” 苏清南冷冷地看向黄泉婆婆。 黄泉婆婆的手指在骷髏拐杖上缓缓收紧。 她沉默的时间比苏清南预想的更久。 久到冰洞里暗河奔流的回音都显得空洞而遥远。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皱巴巴的人皮面具下,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清明得惊人。 没有精光闪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赫连琉璃……”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苍老嘶哑,而是一种低沉悦耳的女声,带著岁月沉淀后的沙哑质感。 “三多百年了。” 她重复著这个名字,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像是怀念,又像是嘆息。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她抬手,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脸颊。 那张人皮面具在她指尖轻触下,悄然滑落。 面具下是一张脸。 一张绝美的、却毫无血色的脸。 肌肤苍白如雪,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深处流转著淡淡的紫色光华,与冰晶人形体內的深紫能量如出一辙。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与赫连曦站在一起更像是姐妹而非祖孙。 但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那不是三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看遍了沧海桑田,看尽了王朝更迭,看透了生死轮迴的眼神。 深如古井,静如寒潭。 “所以,”苏清南神色依旧平静,“你承认了。” “我从未否认。”赫连琉璃……或者说,恢復了本来面目的黄泉婆婆,她缓缓摇头,“只是太久没人问,我也就懒得提。”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也听懂了。 白鹿老人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北蛮三任大汗,见过无数奇人异士,但他从没想过,有人能活三多百年。 不,不是没想过。 是不敢想。 三个甲子。 那是凡人寿数的极限,是传说中陆地神仙才能触及的领域。 可眼前这个女人…… 子书观音手中的枯梅第一次停止了无意识的转动。 他抬起眼,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见过活了两百年的老怪物。 崑崙山深处有个道士,他三个甲子前入山修道,如今已是陆地神仙巔峰,距离那传说中的境界只差半步。 但那已经是极限。 四个甲子,两百四十年。 这是天道定数,是凡人身躯无法逾越的天堑。 可赫连琉璃说,她活了…… 三百年。 “不可能。” 子书观音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凡人寿数,上限四个甲子。这是天道规则,无人可破。” “天道?”赫连琉璃笑了。 笑容很美,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大师,你可知道,什么叫天道?” 她不等於书观音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天道就是规矩。天地的规矩,生死的规矩,时间的规矩。” “但规矩……”她顿了顿,紫色瞳孔中光华大盛,“是可以打破的。” 子书观音沉默。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赫连琉璃说的是真的。 规矩是可以打破的。 但打破规矩的代价,往往比遵守规矩更大。 …… 第七十五章 夺舍!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五章 夺舍! 子书观音的问,像是冰洞深处暗河涌动的余音。 赫连琉璃抬起手,苍白的手指缓缓抚过自己的脸颊。 那张刚刚揭下人皮面具的脸,在冰洞幽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泽,美得不真实。 “三百年前,北蛮草原还没有王庭。” 她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像是月下流淌的泉水,“部落散居,廝杀不断。每年冬天,饿死冻死的人,比草原上的草还多。” “我是赫连部的小女儿。七岁那年,部落被吞併,父母死在马蹄下。我被卖到另一个部落,成了奴隶。” 她顿了顿,紫色瞳孔中的光华微微流转。 “但我命不该绝。十岁那年,净坛山开,山神显灵。当时的圣女入山祭祀,在山脚下发现了我。她说我根骨奇佳,是百年难遇的萨满苗子。” “她收我为徒,带我入圣庙。十五岁,我练成冰魄诀,成为北蛮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萨满。二十岁,我挑战当时的圣女,胜。成为北蛮第三代圣女,赫连琉璃。”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隱藏著何等惊心动魄的过往。 “成为圣女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统一草原。”赫连琉璃继续说,“我用三年时间,走遍所有部落。不臣服的,打。打不服的,杀。杀不完的……我亲自去他们部落,坐在他们首领的帐篷里,喝他们的马奶酒,告诉他们,要么臣服,要么灭族。” “第三年冬天,草原七十二部,全部归顺。我建立了北蛮王庭,制定了律法,分配了草场。那一年,草原上冻死的人,比往年少了七成。”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我还是不满意。因为我知道,这不够。草原的冬天太漫长,太残酷。就算有王庭,有律法,每年还是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在风雪里。” “我想改变这一切。” “所以,我决定修炼一种禁术。” “一种可以让我活得更久,获得更强力量,甚至……改变天时的禁术。” 冰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暗河奔流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空洞而遥远。 “那禁术叫什么?”苏清南问。 赫连琉璃看著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夺舍法。” 白鹿老人倒吸一口凉气。 子书观音手中的枯梅,微微一顿。 月傀的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夺舍法。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流传了上百年。 传说中,这是一种可以让他人灵魂占据他人躯体的邪术。 修炼者通过吞噬他人的灵魂,夺取他人的身体,来获得更长的寿命,更强的力量。 但这也是一种禁忌。 因为夺舍法的代价,远超常人想像。 每夺舍一次,灵魂就会磨损一分。 夺舍的次数越多,灵魂就越不稳定,最终会彻底崩溃,变成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而且,夺舍的过程中,有极大的风险。 如果被夺舍者的意志足够坚定,甚至可能反噬夺舍者,让夺舍者魂飞魄散。 所以千百年来,真正修炼夺舍法的人,屈指可数。 而能活过三次夺舍的,更是闻所未闻。 “我用了十年时间,才找到夺舍法的残卷。”赫连琉璃继续说,“又用了二十年,才勉强练成。第一次夺舍,是在我五十岁那年。” “我选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根骨很好,天赋也不错,是圣庙这一代最有潜力的萨满。我吞噬了她的灵魂,占据了她的身体。” “夺舍很成功。我获得了她的年轻,她的活力,她的天赋。但我也付出了代价——我的灵魂磨损了三分之一。而且,我发现自己开始遗忘一些事。不是重要的事,是一些细节,一些微不足道的记忆。” “但我没有停。” “因为夺舍之后,我確实变强了。我对冰魄诀的理解更深了,对净坛山的感应更清晰了。我甚至隱隱触摸到了『规则』的边缘。” “所以一百年后,当我这具身体开始衰老,我又进行了第二次夺舍。” 她说到这里,紫色瞳孔中的光华,突然变得幽深。 “这一次,我选的是当时北蛮最强部落首领的女儿。她十八岁,天生神力,七岁就能徒手搏狼。我吞噬了她的灵魂,占据了她的身体。” “但这一次,出了意外。” “她的意志太强了。即使在我吞噬她灵魂的过程中,她也没有放弃反抗。最后时刻,她引爆了自己的灵魂,想要和我同归於尽。” “我受了重伤。灵魂几乎崩溃,身体也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我在圣庙里躺了三十年,才勉强恢復过来。” “而代价是,我失去了三分之二的记忆。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什么要夺舍,甚至忘记了……怎么笑。” 冰洞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 所有人都沉默著,听著这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讲述她漫长而残酷的过往。 “第三次夺舍,是在一百五十年前。”赫连琉璃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了,“这一次,我选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因为婴儿的灵魂最弱,意志最不坚定,夺舍的风险最小。” “但我错了。” “婴儿的灵魂確实弱,但婴儿的身体……太脆弱了。我吞噬了婴儿的灵魂,占据了婴儿的身体,却发现这具身体根本无法承受我的灵魂力量。” “我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就像是一头巨象被塞进了蚂蚁的躯壳。每时每刻,我都能感觉到身体在崩溃,灵魂在逸散。” “我撑了三年。三年后,这具身体彻底崩溃,我的灵魂也受到了重创。” “这一次,我几乎死了。” “我在圣庙深处躺了五十年,靠著净坛山寒脉的滋养,才勉强保住了一丝残魂。” “然后,我进行了第四次夺舍。”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 “就是这具身体。” “赫连曦的母亲,上一代北蛮圣女,赫连云梦。” 冰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赫连曦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闭著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情绪,是何等的剧烈。 “你……”她的声音嘶哑,“你夺舍了我母亲?” “对。”赫连琉璃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赫连云梦,北蛮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圣女。二十岁练成冰魄诀,二十五岁成为圣女,三十岁触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 “她是完美的夺舍对象。” “年轻,强大,天赋异稟,而且……她的灵魂,受过伤。” 赫连曦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你母亲年轻时,为了救你父亲,强行施展禁术,灵魂受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赫连琉璃淡淡道,“这让她变得更脆弱,更容易被夺舍。” “所以我成功了。” “我吞噬了她的灵魂,占据了她的身体。而且这一次,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因为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 赫连曦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但她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著,沉默得像一座即將爆发的火山。 苏清南看著赫连琉璃,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所以,黄泉婆婆这个身份,是你用来掩饰的?” “对。”赫连琉璃点头,“夺舍之后,我需要一个身份,来掩人耳目。黄泉婆婆这个身份,是我三百年前就准备好的。每次夺舍之后,我都会以黄泉婆婆的身份出现,告诉世人,圣女已经飞升,而我,是圣女的守墓人。” “很完美的计划。”苏清南评价道,“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守墓人,更没有人会想到,守墓人就是圣女本人。” “但你还是看穿了。”赫连琉璃看著他,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欣赏,“从你踏入净坛山开始,我就知道,你和之前那些闯关者不一样。” “你太冷静,太理智,也太……聪明。” “你没有被山魈嚇住,没有被冰晶人形唬住,甚至没有被我的身份唬住。” “你就像是一柄剑,一柄锋利到可以斩开一切迷雾的剑。” 她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我决定亲自出手。” 话音落。 冰洞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赫连琉璃的身影,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不是移动,不是瞬移,而是像水汽蒸发般,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她出现在苏清南身后。 苍白的手指,如同五根冰锥,悄无声息地刺向苏清南的后心。 这一击,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气息波动,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就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地上。 自然,平静,却又致命。 但苏清南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没有回头,没有闪避,只是隨意地向后一拂袖。 玄色大氅的袖口,如同铁幕般捲起,迎上了那五根冰锥。 “叮叮叮叮叮!” 五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冰锥刺在袖口上,溅起五点火星。 赫连琉璃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她出现在苏清南左侧。 双手齐出,十指如鉤,抓向苏清南的咽喉和心口。 苏清南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身前虚虚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剑痕,凭空出现,横在他与赫连琉璃之间。 剑痕很细,细得像髮丝。 但赫连琉璃的双手,在触碰到剑痕的瞬间,骤然停顿。 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她眼中紫光大盛,双手猛地一合。 “咔!” 剑痕应声而碎。 但苏清南已经不在原地。 他出现在了赫连琉璃身后,右手並指如剑,点向她的后颈。 这一指,很慢,很轻,像是在点一朵花。 但赫连琉璃却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她不敢硬接,身影再次消失,出现在三丈之外。 苏清南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赫连琉璃,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空间挪移。”他缓缓道,“不是速度快,是直接操控空间,进行短距离的瞬移。” “好眼力。”赫连琉璃赞道,“这是我第三次夺舍后,领悟的能力。在这净坛山范围內,我可以隨意操控空间,进行瞬移。” “很厉害的能力。”苏清南点头,“但……不够。” 话音落。 他动了。 这一次,是他主动出手。 他没有用剑,没有用指,只是很隨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整个空间,骤然一震。 不是震动,是……凝固。 空间,时间,光线,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步之下,彻底凝固。 赫连琉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不是被禁錮,而是这片空间本身,被冻结了。 就像是一幅画,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也能操控空间?” “不能。” 苏清南摇头,“我只是……比这片空间,更强!” …… 第七十六章 弒神!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十六章 弒神! 时间在那一瞬仿佛被抽去了脊骨。 三息,本只是三次吐纳的光景,可於赫连琉璃这般触及规则门槛的存在而言,已漫长如一场默剧的终章。 她清晰地看见了冰晶內每一道灵光的凝滯,听见了虚空中规则之弦绷紧又松驰的呻吟,更感知到……自己错得何等离谱。 那绝非月华引。 月华引如纱如雾,惑人心神,控人生死,是影月神宫一脉相承的阴柔诡譎。 而此刻束缚周身的,是另一种存在。 它更古老,更霸道,带著堂皇正大的漠然,如同天道俯瞰螻蚁,隨意拨弄著时空的经纬。 “规则……”赫连琉璃心底泛起一丝冰凉的涟漪。 没有半分犹豫,她做出了决断。 “噗——” 一声沉闷的爆鸣自她体內炸开,並非血肉横飞,而是本源之光的剧烈坍缩与迸射。 深邃的紫华自她每一寸肌肤、每一缕银髮中喷薄而出,那光芒並不炽烈,却带著焚烧灵魂般的酷烈。 咔嚓、咔嚓嚓—— 凝固的时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以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漆黑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仿佛一面承受了巨力的琉璃镜。 空间冻结被强行挣破。 代价是惨重的。 赫连琉璃身形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缕紫金色的血线,血液並非滴落,而是凝成一颗颗浑圆的冰珠,坠地轻响,每一颗冰珠內部都囚禁著一道嘶鸣挣扎的紫色电蛇。 她抬袖,轻轻拭去血跡,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那双金色瞳孔中,已敛去了所有轻视,只剩下如临深渊的凝重。 “我竟看走了眼。” 她的声音恢復了空灵,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驾驭的,绝非月华之力。” “自然不是。” 苏清南放下虚按的手,玄色大氅的衣袂缓缓垂落,他语调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是什么?”赫连琉璃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苏清南的指尖。 苏清南並未答话,只是再次抬起右手。 食指尖端,一点淡金色的光晕悄然浮现,旋即勾勒凝成一道古朴的符文。 那符文的形態极为特异,似剑非剑,似钥非钥。 它既有剑的锋锐笔直,凛然欲破天穹,又具钥匙的精巧鉤齿,仿佛能解开世间一切樊笼。 更確切地说,它是一柄以“钥匙”为形制的“剑”,或者一柄以“剑”为本质的“钥匙”。 符文静静悬浮,缓缓自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得周遭光线微微扭曲,虚空发出低沉的共鸣。 赫连琉璃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剑钥?” “看来,你认得它。” 苏清南指尖轻托著那枚符文,金光映亮他半张沉静的脸。 赫连琉璃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吐出一口冰寒的气息:“难怪……月华引性属太阴,绵长诡变。而你方才冻结空间的手段,至刚至阳,霸道绝伦。这根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路径。原来,你在崑崙之巔得到的东西……传言是真的。” “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 苏清南指尖的剑钥符文光芒渐盛,旋转加速,每一次转动,都让整个冰洞的空间隨之轻颤,仿佛不堪其重。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赫连琉璃身上,问出了最终的问题:“我母亲当年,究竟在净坛山留下了什么?你与她之间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赫连琉璃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在冰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许久,她重新睁眼,眸中仅剩一片决绝的冰寒: “你永远不会知道。” 话音刚落,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有丝毫保留,体內残存的七成紫华本源轰然爆发。 比之前炽烈十倍的紫色光华冲天而起,瞬间將她身影吞没。 整个冰洞发出痛苦的呻吟,穹顶千年不化的冰棱成片断裂,如剑雨般坠落。 地面裂开更多深不见底的缝隙,地底暗河奔涌的声音如巨兽咆哮,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正被这狂暴的力量唤醒。 紫色光华中,赫连琉璃的身影模糊、膨胀、重塑。 下一刻,一尊高达十丈的紫色冰晶巨像,踏破光晕,巍然降临。 巨像通体由深邃剔透的紫晶构成,晶莹表面流淌著亿万道细密繁复的银色符文,每一枚符文都闪烁著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巨像的面容,依稀是赫连琉璃的模样,只是那双放大了数倍的金色眼瞳中,所有属於“人”的情绪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俯瞰眾生的冰冷,与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欲望。 “来吧。” 巨像开口,声如万古冰川相互摩擦,碾过每个人的神魂,“让本座看看,这天启剑钥的传承者,究竟有无资格,触碰你母亲留下的禁忌!” 言罢,巨像抬臂,一拳轰出!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有纯粹力量碾压空间带来的令人牙酸的挤压扭曲之声。 拳锋所向,虚空仿佛变成了一张被无形巨手揉皱的绸布,层层叠叠的褶皱向苏清南蔓延而去。 苏清南屹立原地,不退不避。 他只是轻轻抬手,指尖那枚天启剑钥符文光芒暴涨。 金与紫,两股代表著不同极致本源的力量,悍然对撞! 碰撞的中心点,空间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纯粹幽暗的“空洞”。 那空洞贪婪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光线被扯碎吸入,声音消失无踪,连瀰漫的冰寒气息也瞬间被抽空。 仿佛那里成为了万物终结的归墟。 巨像收拳,那恐怖的微型黑洞缓缓蠕动、弥合,最终消失,只在原处留下一片轻微的空间涟漪。 初次交锋,平分秋色。 “尚可。” 巨像眼中的紫金光芒微微流转,“但仅此而已,还远远不够!” 她双手於胸前合十,结出一个古老复杂的手印。 剎那间,其身后虚空震盪,九轮直径丈许的紫色光环依次浮现,缓缓旋转。 每一轮光环中央,都浮现出一尊栩栩如生的冰晶雕像—— 苦竹大师盘坐合十,悲悯低眉。 钦天监少监指掐星辰,神情肃穆。 前朝將军横刀立马,杀气盈野。 西羌祭司张开双臂,沟通幽煌……正是此前冰窟中那十二尊冰封者中的九位! 九尊冰晶雕像同时“活”了过来,紧闭的眼眸霍然睁开,內中紫焰燃烧! “九灵归元,杀阵——启!” 巨像低喝,声震四野。 九尊雕像动了。 苦竹大师一掌平推,掌心“卍”字佛印金光大作,却透著诡异紫芒。 钦天监少监並指如剑,遥指苏清南,霎时星光如瀑,裹挟著冰寒杀意垂落。 前朝將军挥刀怒斩,血色刀芒撕裂长空,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 九道攻击,分属不同流派,蕴含不同意境,却同样凌厉无匹,足以轻易斩灭寻常陆地神仙。 此刻九道齐发,封死了苏清南上下四方所有闪避空间,杀机交织成网,毁天灭地! 然而,苏清南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左手。 五指舒张,然后,缓缓收拢,握拳。 “凝。” 一字轻吐。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的空间再次冻结。 这一次的凝固,比之前更加彻底,更加霸道。 九道足以摧山断岳的攻击,如同九幅被定格的泼墨画卷,诡异地悬停在半空,连逸散的能量波纹都清晰可见。 下一瞬,苏清南右手指尖的天启剑钥符文光芒一闪,一分为九,化作九道细小的金色流光,分別印向那九道被凝固的攻击。 没有碰撞,没有爆炸。金色流光触及攻击的剎那,那九道蕴含著恐怖威能的紫芒迅速崩解…… 眨眼间化作漫天晶莹的紫色光尘。 光尘並未消散,反而被那九道金色流光如长鯨吸水般吞噬殆尽。 吸收了光尘的金色流光,光芒愈发凝实璀璨,隱隱发出清越的剑鸣。 “还於汝身。” 苏清南话音淡淡。 九道金色流光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跡,倒卷而回,精准无比地印在了那九尊冰晶雕像的眉心之处。 “咔嚓……咔嚓嚓……” 雕像剧烈震颤,光滑的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飞速蔓延,不过眨眼工夫,九尊气势汹汹的冰晶雕像便同时轰然崩碎,化作九团精纯浓郁的紫色本源能量。 天启剑钥符文所化的流光轻轻一旋,便如磁石引铁,將九团本源能量悉数牵引,尽数纳入苏清南体內。 “嗡——” 苏清南身躯微震,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攀升、暴涨。 其身后,一片朦朧而浩瀚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並非简单的异象,而是一片微缩的、正在演化生灭的星空。 日月悬照,星辰罗列,银河倒卷,蕴含著无垠的生机与寂灭的道韵。 “这是……”赫连琉璃所化的巨像,金色眼瞳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甚至夹杂著一丝难以置信,“领域化界?!你竟已触及了『世界』!” “眼界不差。” 苏清南頷首,身后的星空虚影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涨缩,目光扫过这片被自己力量影响的冰洞,声音不高,却带著毋庸置疑的威严: “此间,吾念即法,吾意即则。” 话音落下,那星空虚影骤然扩张,如同一个透明的气泡,將整个巨大的冰洞完全笼罩。 冰洞消失了。 赫连琉璃、子书观音、白鹿老人,以及那残存的几名北蛮亲卫,发现自己已然置身於一片无垠的星空之下。 脚下是深邃虚无,头顶是璀璨星河,冰冷而浩瀚的宇宙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如同尘埃,漂浮在这片由苏清南意志主宰的微型“世界”里。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苏清南的身影出现在星空中央,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轴心。 银髮无风自动,衣袂飘然,眸中倒映著亿万星辰生灭。 他抬手,对著那尊高达十丈的紫色冰晶巨像,虚虚一握。 巨像周围的空间瞬间產生了恐怖的坍缩。 仿佛有一只无形无质、却涵盖天地的巨掌,將它死死攥在掌心。 巨像疯狂挣扎,体表紫色光华如火山喷发,无数符文闪烁明灭,试图撕裂这空间的桎梏。 然而在这片“世界”之中,苏清南便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空间与时间,皆在他一念之间。 “结束了。” 苏清南屈指一弹。 那枚融合了九道本源、光芒內敛到极致的天启剑钥符文,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金线,瞬息跨越虚空,印在了巨像眉心正中。 巨像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紫光,所有的符文,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它低下头,巨大的金色眼瞳看向星空中央那个渺小却如神祇般的身影。 那眼神中,没有预料中的愤怒与不甘,反而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像是困惑,像是瞭然,最终归於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释然。 “……原来……如此……” 巨像的口中,传出了赫连琉璃清晰却微弱的嘆息。 “终於……可以……休息了……” 话音裊裊散於星空间。 下一刻,冰晶巨像那庞大的身躯,从眉心被金线命中的地方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 没有爆炸,没有碎片,只是化作无数星星点点的紫色萤光,如同夏夜漫天的流萤,在这片苏清南创造的星空下,翩然飘散。 萤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匯聚成一条绚烂的紫色光河,环绕著苏清南缓缓流淌数周,然后仿佛找到了归宿,纷纷扬扬地融入他的身体,与他体內的力量彻底融为一体。 星空虚影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 冰洞重新出现在眾人眼前,只是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赫连琉璃连同她所化的巨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冰洞中央的地面上,遗落著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如紫水晶的菱形晶体。 晶体內部,一道细若髮丝的紫色电芒如同活物,安静地游弋著,散发出精纯至极的冰寒本源气息。 净坛山万古寒脉孕育的精华——冰髓核心。 苏清南走到晶体前,俯身拾起。 触手並非预想中的刺骨奇寒,初时冰凉,旋即有一股温润醇和的暖意自晶体深处透出,流转不息,那是赫连琉璃三百年修为沉淀后,返璞归真的生命精气。 他將冰髓核心轻轻贴在眉心。 紫晶光华一闪,化作一道温润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识海深处。 苏清南闭上双目,静立不动。周身气息忽而沉凝如渊,忽而澎湃如海,最终渐渐归於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离体,竟於空中自然凝聚成一条鳞甲宛然的白色雾蛟,盘旋腾挪一周,方悄然散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眸时,瞳孔中那流转的金辉已完全內敛,恢復成原本的深邃墨黑,只是那黑色愈发幽深,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映不出丝毫倒影。 “恭喜王爷。”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冰髓入体,本源补全,阴阳调和。自此道基无瑕,前路再无滯碍。” 苏清南微微頷首,却未多言。 他转身,目光投向冰洞底部那口悬浮的冰棺。 棺中女子依旧沉睡,只是不知是否错觉,她苍白的面颊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手中那朵紫幽兰,花瓣舒展得更加饱满,幽香仿佛也浓郁了几分。 他迈步,欲向冰洞底部行去。 就在此刻—— 异变突生。 一直沉默的白鹿老人突然动了。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 匕首通体漆黑。 刃口泛著幽绿的光芒。 显然淬了剧毒。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向苏清南后背。 匕首直刺后心。 这一击毫无徵兆。 速度快到极致。 而且时机选得极妙。 正是苏清南刚刚吸收冰髓核心气息未稳的瞬间。 所有人包括子书观音都没想到。 这个看起来胆小怕事的老头竟然会突然出手。 而且一出手就是致命杀招。 匕首距离苏清南后心只有三寸。 白鹿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狞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匕首刺入血肉的画面。 …… 第七十七章 陆地神仙之上的境界?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七章 陆地神仙之上的境界? 然而,下一剎那,他眼中的快意便冻结成了无尽的惊骇与茫然。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任何闪避或格挡的动作,只是隨意地,仿佛驱赶蚊蝇般,向后轻轻挥了挥左手衣袖。 “砰!” 一声闷响。 白鹿老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冰山迎面撞中,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拋飞,狠狠砸在数十丈外的冰壁之上。 “轰隆!” 坚逾精铁的冰壁被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裂痕四溅。 白鹿老人嵌在凹陷中心,口中鲜血狂喷不止,胸骨明显塌陷下去,手中那柄淬毒匕首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为……何?” 苏清南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奄奄一息的白鹿老人身上。 “本王与你,似乎並无仇怨。” “无……仇怨?!”白鹿老人猛地呛出一口血沫,发出嘶哑而悽厉的惨笑,笑声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你杀了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你说无仇无怨?!” 苏清南眉头微蹙:“你儿子是谁?” “完顏烈!!” 白鹿老人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这个名字,眼中血丝密布,“朔州守將,完顏烈!他是我儿子!我唯一的骨血!” 冰洞內,一片死寂。 连子书观音都抬起了眼瞼,目中闪过一丝讶色。 “三十年前……” 白鹿老人喘著粗气,眼神开始涣散,却强撑著诉说,仿佛要將积压多年的秘密倾泻而出,“我乃北蛮王庭大祭司……完顏烈,是我与一名中原女子所生,是我的私生子。为了他的前程,我將他秘密送往朔州,託付给故交……他爭气,一步步做到了守將……我一直,一直在暗中助他……直到一个月前……”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直到一个月前!你苏清南攻破朔州!他兵败……自自戕於城门!我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哈哈……哈哈哈……” 狂笑夹杂著剧烈的咳嗽,鲜血不断从他口鼻涌出。 “所以……我发誓……要你偿命!我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於等终於等到这个机会!” 他死死瞪著苏清南,浑浊的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念:“这个时候应该是你最虚弱的时刻才对,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强?” “我不甘!我要你死!要你给我儿子陪葬!” 说完最后一句诅咒般的话,白鹿老人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浓郁的精血。 那精血並未落地,而是在空中诡异地凝结,化作一道不断扭曲、散发著不祥波动的血色符文。 “以吾残魂,祭此山灵……契成!” 血色符文一闪,如同拥有生命般,倏地钻入了他身后的冰壁之中,消失不见。 “不好!”子书观音脸色骤变,一直古井无波的语气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以自身魂魄与精血为引,强行激活了净坛山深处的古老守护禁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轰隆隆隆!!! 整座冰洞,不,是整个净坛山山腹,都开始剧烈震动。 比之前赫连琉璃爆发出的力量有过之而无不及。 冰壁不再是开裂,而是大面积地崩塌、坠落。 地底传来沉闷如雷的咆哮,那声音古老、暴戾、充满毁灭欲望,仿佛沉睡了万载的洪荒凶兽,正被那血符的诅咒与召唤惊醒! “是……是它!净坛山的守护圣兽,冰麒麟!” 赫连曦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惶,“它早已与山体同眠,怎会被强行唤醒?!” “是那血祭契约……”子书观音沉声道,手中枯梅已被一层湛蓝冰霜覆盖,“他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与圣兽缔结了最后的杀戮契约——契约者身死,圣兽甦醒,杀尽契约指定之人及其周遭一切生灵!” 白鹿老人嵌在冰壁中,头颅无力地垂下,气息已绝,唯嘴角残留著一丝怨毒而快意的弧度。 仿佛在说:一起……下地狱吧!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终於破开岩层,冲天而起!冰洞一侧最为厚重的冰壁轰然炸裂。 漫天冰晶粉尘中,一道庞大无比的白影,携著冻结万物的极致寒意,悍然降临。 那是一头高达近五丈的巨兽。 通体覆盖著晶莹剔透、犹如最上等羊脂白玉般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流转著淡淡的冰蓝光华。 形似传说中的麒麟,却更加矫健凶猛,头顶一根螺旋状的独角晶莹如玉,內蕴浩瀚如海的冰蓝能量。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双眼——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熊熊燃烧的、纯粹由冰焰构成的白色光团,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冻结的“滋滋”声响。 净坛山守护圣兽,冰麒麟! 它低头,那对白色的冰焰之瞳,瞬间锁定了冰洞中央的苏清南,毁灭性的杀意,如同海啸般席捲开来。 然后猛地扑出。 速度快到极致。 所过之处空间冻结。 苏清南看著扑来的冰麒麟。 眼中第一次闪过凝重。 这头畜生…… 不好对付! 五丈玉躯未至,那冻彻骨髓的寒意已如亿万冰针,先一步刺穿护体罡气,扎进每个人的骨髓深处。 剩余的北蛮亲卫连哼都未及哼出,便化作晶莹冰雕,脸上最后的神情凝固在极致的惊骇。 这就是所谓的“白鹿吃人”。 子书观音手中枯梅急速旋转,湛蓝冰霜瞬间蔓延整条手臂,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每一步都在冰面踏出深坑,坑沿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这冰麒麟天生克他。 而且这冰麒麟的实力恐怕已经超越了陆地神仙,到达了传说中境界。 赫连曦白紫色祭袍鼓盪如帆,闭目的脸上血色尽褪。 只见她猛然睁开双眼,双手迅速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身前浮现,勉强抵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光幕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表面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首当其衝的苏清南,玄色大氅向后笔直飞扬,猎猎作响,银髮根根向后拉直。 他脚下未动,身形却向后平滑出三尺,在坚冰上犁出两道深沟。 然而,就在那白玉般的麒麟巨爪即將拍落,毁灭性的冰焰几乎要舔舐到他眉心的剎那——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撞入了爪与苏清南之间的那片死亡领域。 是月傀! 她不知何时已摘下皮帽,银髮狂舞,周身再无半点遮掩,那属於影月神宫月傀的非人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但与赫连琉璃那种深邃诡譎的紫华不同,她身上腾起的,是炽烈如朝阳、却又冰冷如万载玄冰的金红烈焰。 那火焰在她纤细的指尖跳跃、流淌,迅速勾勒、凝结——竟也化作一道符文。 只是那符文,与苏清南的天启剑钥截然不同。 它更古老,更残缺,充斥著一种殉道般的惨烈与疯狂,仿佛是从某个辉煌时代的灰烬中扒拉出来的最后余烬。 “姐姐,我会护他……” 月傀背对苏清南,面向那碾压而来的麒麟巨爪,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隨即,她清叱出声,声音嘶哑却穿金裂石: “禁术——焚我残躯,祭此残符!影月·破界!” 轰!!! 金红烈焰轰然炸开! 那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以她这具由影月神宫耗费无数资源、以禁忌之法培育淬炼了十七年的“月傀”之身为柴薪,以她体內那稀薄驳杂的影月血脉为火引,点燃了这道不知从何处得来,残缺不全的古老“破界”之符! 金红火焰与麒麟爪上燃烧的纯白冰焰悍然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神魂都要被撕裂,尖锐到极致的湮灭之声。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触及本源法则的力量互相吞噬、抵消、湮灭。 那片空间彻底扭曲、模糊,光线被扯碎,声音被吞噬,只剩下最纯粹的能量乱流在疯狂肆虐。 月傀娇小的身躯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瞬间被拋飞出去,狠狠砸在远处的冰壁上,软软滑落,银髮散乱铺开,生死不知。 而她以身为祭点燃的“破界”金焰,终究未能完全抵消麒麟一击。 残余的的冰寒巨力,穿透了湮灭的乱流,继续轰向苏清南。 但经此一阻,其势已衰其三。 苏清南眼中,终於掠过一丝冰冷的涟漪。 他依旧未退。 面对那残余的麒麟爪劲,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这一次,不再是托著剑钥符文。 而是並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 指尖无光,无色,无任何异象。 仿佛只是隨意的一指。 可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剎那—— 嗤啦!!! 一声仿佛布帛被最锋利的剪刀裁开的清脆声响,突兀地响彻冰洞。 那碾压而来的、凝练如实质的冰寒巨力,如同遭遇了世间最锋锐的无形之刃,被从中一分为二。 分为二的劲力擦著苏清南的身体两侧呼啸而过,將他身后的冰壁轰出两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冰屑如瀑倾泻。 而苏清南本人,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冰麒麟前扑的庞大身躯猛然顿住。 它那对燃烧著白色冰焰的巨瞳,死死盯著苏清南那平平无奇的指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动与寒意,第一次掠过它那只有纯粹毁灭意志的灵识。 苏清南缓缓放下手指,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这头净坛山守护圣兽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多少战斗的欲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匠人在评估一块璞玉的质地。 “以魂契强行唤醒,灵智蒙昧,只余杀戮本能。” 他轻声自语,摇了摇头,“可惜了这身万载寒脉孕育的玉骨冰髓。” 言罢,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冰麒麟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头颅,发出一声夹杂著痛苦与暴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竟向后踉蹌了半步,玉鳞覆盖的额头处,凭空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边缘光滑如镜。 它彻底被激怒了。 白色冰焰自它全身每一片鳞甲下喷涌而出,將它化作一头燃烧的冰焰巨兽。 头顶那根螺旋玉角光芒大放,引动整个冰洞,乃至整座净坛山深处蕴藏的浩瀚寒力。 无数道粗大的冰蓝色能量光柱自四面八方的冰壁和地底破出,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它的玉角之中。 玉角越来越亮,越来越璀璨,最终化作一轮刺目欲盲的冰蓝太阳。 毁灭的气息,攀升到顶点。 这一击,將凝聚净坛山部分本源寒力,足以冰封千里,寂灭生机! 子书观音枯梅上的冰霜寸寸炸裂,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赫连曦身前的淡金光幕终於支撑不住,彻底破碎。 她娇躯剧震,连退数步,背靠冰壁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双目亦有金色血丝淌下。 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凝重到极致的神色。 这一击,已非人力可挡! 但……有一道快若鬼魅的身影划过眾人的视线……冲了上去。 …… 第七十八章 伏麒麟!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十八章 伏麒麟! 那道快若鬼魅的身影,是月傀。 她竟未死。 只是模样悽惨得骇人。 半边身子焦黑如炭,血肉模糊,露出底下闪烁著金属冷光的傀儡骨骼;另半边则覆盖著厚厚的、正在不断侵蚀蔓延的惨白冰霜,冰霜之下,肌肤寸寸龟裂,如即將破碎的瓷俑。 她以仅剩的一条还算完好的手臂,死死抠进身侧的冰壁,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银髮早已被血污与冰霜粘结,遮住大半张脸,唯有那双金色瞳孔,依旧燃烧著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死死盯著冰麒麟玉角上那轮即將爆发的冰蓝太阳。 没有丝毫犹豫。 她用那条焦黑残破的胳膊,猛地一捶自己焦糊的胸膛。 “咚!” 沉闷如击朽木。 一缕介於虚实之间、呈淡金与血红交织的奇异光丝,被她硬生生从心口“扯”了出来。 光丝离体的剎那,她那半边焦黑身躯上的火光迅速黯淡、熄灭,龟裂声更密。 而覆盖冰霜的半边身躯,冰层也骤然加厚数寸,几乎要將她彻底冻结。 但她不管不顾,只是將那缕蕴含著月傀核心本源与残缺影月血脉的光丝,颤巍巍地“递”向了苏清南的方向。 “姐……姐说……此物……或可……一用……” 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即將崩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做完这一切,她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整个人如断了线的傀儡,靠著冰壁缓缓软倒,再无动静。 那缕奇异光丝,飘飘荡荡,却精准地飞向苏清南。 苏清南抬手,光丝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触感微凉,带著一种奇异的、非生非死的脉动。 他能清晰感知到,光丝核心处包裹著一小团极度凝练、纯粹,却又被某种霸道邪异的力量污染扭曲的魂力。 正是月傀的血脉本源匯聚而成的核心。 “以傀身残余的『灵』为引,以驳杂血脉为薪……”苏清南低语,瞬间明了月傀此举的用意,“欲以其內残留的影月宫主气息……激怒或干扰这头与初代宫主渊源极深的圣兽么?” 他抬眼,看向那轮已膨胀到极限、即將喷发的冰蓝太阳,以及太阳之后,冰麒麟那双只剩下纯粹毁灭意志的白色冰焰瞳孔。 “想法尚可,但……”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杯水车薪。” 言罢,他五指合拢,轻轻一握。 那缕光丝在他掌心无声湮灭,化作点点掺杂著金红二色的尘埃,飘散。 月傀以濒死为代价递出的最后“筹码”,被他隨手弃之。 此刻冰麒麟蓄势已满。 那轮冰蓝“太阳”猛地一缩,旋即,一道纯粹到极致、蕴含著寂灭万物生机的冰蓝光柱,轰然爆发,笔直射来。 光柱所过,虚空冻结、塌陷,留下一道幽暗虚无的恐怖轨跡。 直指苏清南。 月傀还想再挡。 然而—— 就在那冰蓝光柱即將触及佛陀虚影的前一瞬。 一只手。 一只修长、稳定、骨节分明的手,从月傀的身后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意本王心领。” 苏清南的声音平静响起。 “但区区一头失了灵智的孽畜,还不不至於拼上命。” 话音未落,那只搭在子月傀肩头的手,微微向旁一带。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月傀被轻描淡写地“拨”到了一旁。 苏清南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冰蓝光柱的正前方。 此刻,光柱已近在咫尺。 那冻结灵魂、寂灭生机的寒意,几乎要將他整个人从世间“抹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赫连曦闭目,不忍再看。 月傀被那股柔和力量带著踉蹌侧移数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神情,看向苏清南。 子书观音却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苏清南面对著那足可重创甚至击杀陆地神仙巔峰的恐怖一击,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甚至……还有閒暇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冰洞底部那口悬浮的冰棺。 冰棺依旧安静,棺中女子沉睡如故,只是不知是否错觉,她手中那朵紫幽兰,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苏清南转回头,面向已至眉心的冰蓝光柱。 他抬起了右手。 不是並指如剑,也不是握拳。 只是隨意地,伸出了一根食指。 食指指尖,对准了那冰蓝光柱最核心、能量最为凝聚暴烈的一点。 这个动作简单到近乎荒谬。 就像一个人,面对呼啸而来的万钧巨弩,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伸出指尖,想去触碰那寒光闪闪的弩尖。 找死。 这是所有人心中瞬间掠过的念头。 然而,下一幕发生的情景,却让这个念头彻底冻结在了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定。” 苏清南轻轻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但就在这个字出口的剎那——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住了脖颈。 那足以冰封千里、毁灭生机的冰蓝光柱,在距离苏清南指尖尚有三寸之处,骤然凝固。 不是被抵挡,不是被抵消。 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凝固。 如同一条奔腾咆哮的冰河,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动能与时间,化作了绝对静止的冰雕。 光柱內部,那狂暴到极致的冰蓝能量仍在流转、咆哮,却无法再前进哪怕一丝一毫。 它被“定”在了那里。 定格成了一幅诡异而震撼的画卷。 苏清南的指尖,就那样虚虚点在这幅“画卷”之前,仿佛一位画师,在审视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冰麒麟那燃烧著白色冰焰的巨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困惑”的情绪。 它无法理解。 这匯聚了净坛山部分本源的一击,是它漫长沉睡岁月中被唤醒后,所能施展的最强手段之一。 足以重创甚至抹杀任何闯入圣山核心的“褻瀆者”。 可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只用了一个字,一根手指,就让它这至强一击……停下了? 这违背了它的认知! 苏清南没有给这头圣兽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点在虚空的食指,微微向下一压。 “散。” 又是一个简单的字。 隨著这个字出口,那被“定”住的、蕴含著毁灭性能量的冰蓝光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从最前端,无声无息地……消融。 这些灵气並未狂暴四散,而是化作一条条温顺的冰蓝色光带,如同拥有灵性般,繚绕著苏清南的指尖盘旋数周,然后顺著他指尖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 被吸收了。 冰麒麟倾尽山岳本源之力发出的至强一击,竟成了苏清南的补品。 隨著冰蓝光柱不断消融、被吸收,苏清南身上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攀升、凝实。 那並非量的暴涨,而是质的升华。 如果说之前炼骨完成与吸收赫连琉璃本源后的他,是一座深不可测的寒潭。 那么此刻,这座寒潭正在向著无边无际的幽海演化,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蕴藏著足以吞没天地的浩瀚。 当最后一点冰蓝光柱也消融殆尽,被苏清南指尖吸收时,整个冰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冰麒麟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它眼中白色冰焰剧烈跳动的“噗噗”声响。 苏清南放下手指,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眼,再次看向冰麒麟。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怜悯? “被人以魂契强行唤醒,蒙昧灵智,只知杀戮。”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冰洞中迴荡,“净坛山孕育你千载,予你玉骨冰髓,是让你守护此地清静,而非沦为他人復仇的凶器。” 冰麒麟低吼一声,声音中已无之前的狂暴,反而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痛苦。 它头顶那根螺旋玉角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强行匯聚山岳本源发出那一击,又被苏清南以匪夷所思的手段化解,对它自身亦是巨大的损耗,更触动了那强行唤醒它的魂契禁制。 “罢了。” 苏清南轻轻嘆息一声。 “相遇即是缘。今日,便助你解脱这魂契束缚,重归山岳,长眠安息吧。” 言罢,他向前迈出第三步。 这一步,看似缓慢,却眨眼缩地成寸,瞬息间便已来到冰麒麟那巨大的头颅之前。 五丈玉躯的圣兽,与渺小的人类,就这样面对面,近在咫尺。 冰麒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攻击,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灵魂本能的颤慄,让它那庞大的身躯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清南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轻轻按在了冰麒麟额头正中,那片玉鳞覆盖的眉心之间。 他的掌心,没有光芒,没有符文,只有肌肤温润的触感。 但就在掌心与玉鳞接触的剎那—— 冰麒麟身躯剧震! 它眼中那两团熊熊燃烧的白色冰焰,如同被狂风吹袭的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一声充满了痛苦、却又夹杂著解脱意味的悠长悲鸣,从它喉咙深处发出,迴荡在整个冰洞,乃至整座净坛山山腹。 在它眉心与苏清南掌心接触之处,一点刺目的血光猛然亮起。 那正是白鹿老人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种下的血祭魂契的核心印记。 此刻,这枚散发著不祥与束缚气息的血色印记,如同烈阳下的积雪,在苏清南掌心那看似平凡无奇的触碰下,迅速消融、淡化。 无数细密的、由魂力与怨恨交织而成的血色丝线,从印记中挣扎著探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想要缠绕、反噬,却都在触及苏清南掌心肌肤的瞬间,无声崩断,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魂契……散。” 苏清南低声轻语。 最后一个“散”字出口,那枚顽固的血色印记,终於彻底崩解,化作点点暗红色的光尘,飘散於冰冷的空气中,再无痕跡。 束缚冰麒麟灵智、驱动它杀戮的根源,被彻底拔除。 冰麒麟眼中的白色冰焰,渐渐平息、黯淡,最终完全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如最上等蓝宝石般的巨大眼眸,眼眸中透著深深的疲惫、茫然,以及一丝初生婴儿般的懵懂。 它那狂暴凶戾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厚重、与整座净坛山隱隱共鸣的天然道韵。 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苏清南仍按在它眉心的手掌,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声。 然后,它那高达五丈的玉躯,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冰蓝光华。 光芒中,庞大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河,缓缓沉入脚下的冰面,渗入山体深处,消失不见。 它重归山岳,与净坛山融为一体,继续它那被中断的、守护与沉眠的漫长使命。 冰洞內,寒气骤减,恢復了之前的清冷,却不再有那种刺骨的杀意。 一切尘埃落定。 苏清南收回手,负手而立,玄色大氅的衣摆轻轻拂动。 从冰麒麟被唤醒,到扑杀,到月傀捨身阻挡,到子书观音欲捨身护道,再到他轻描淡写两字定散光柱、三步解除魂契……整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不过短短数十息。 但这数十息间展现的力量、智慧与那种举重若轻的从容,却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倖存者的心中。 赫连曦缓缓睁开了她一直紧闭的眼睛——虽然她闭目亦能“视物”,但此刻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仪式,表达她內心的震撼已无法用寻常感知来承载。 她看著那道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看著那头传说中的圣兽在他面前温顺如宠物,最终重归山岳,只觉得喉咙发乾,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子书观音手持那截已化为飞灰、只剩短短一截焦黑本体的枯梅,看著苏清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低诵一声佛號,躬身一礼。 月傀挣扎著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又无力地倒了下去,只能遥遥望著苏清南的背影,金色瞳孔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清南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冰洞底部。 投向了那口自始至终都安静悬浮在那里的冰棺。 解决了冰麒麟,驱散了白鹿老人最后的诅咒,炼骨完成,冰髓核心也已吸收……此行的目的,似乎都已达到。 但他知道,还没有。 最重要的那样“东西”,母亲当年留在这里的“约定”,还在那冰棺之中。 或者,与冰棺有关。 他迈步,向著冰棺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冰洞中清晰可闻。 隨著他一步步走近,那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棺,第一次……有了反应。 棺体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繁复精美的冰纹,开始逐一亮起微光。 光芒很淡,是月华般的清冷银色,流淌在透明的棺体上,如梦似幻。 …… 第七十九章 见神,赫连曦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七十九章 见神,赫连曦 冰纹流转,银光清冷。 苏清南行至冰棺前三步处,驻足。 棺中女子容顏依旧,银髮铺陈,双手交叠捧花,仿佛只是沉睡。 但那紫幽兰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此刻正一颗颗倒悬而起,悬浮半空,珠內映照的,却是苏清南自己的身影—— 只是那身影非玄非白,而是一身染血的帝王袞服,头戴十二旒冕,立於白骨如山、血海滔天的废墟之上。 “观心映影,照见未来?” 苏清南低语,眸光不起波澜,“还是……你为我选定的『未来』?” 无人应答。 唯有冰棺表面银纹流转渐疾,那些倒悬的露珠开始微微震颤,內中血色帝影越发清晰狰狞。 苏清南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本王走过的路,杀过的人,背负的因果,岂是你一朵花、一口棺就能定格的?” 言罢,他並指如剑,凌空一划。 没有动用天启剑钥,亦无月华金光,只是纯粹以指为笔,以意念为墨,在虚空之中勾勒。 笔锋所过,虚空生痕。 那痕跡起初无色,继而泛起淡淡的青灰,仿佛时光沉淀的尘埃,又似记忆褪色的残影。 一笔,落在第一颗倒悬露珠上。 珠內血色帝影骤然模糊,那身狰狞袞服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玄黑蟒袍。 是北凉王的袍服。身后尸山血海消散,化作北境连绵雪山,城头猎猎旌旗。 再一笔,点向第二颗露珠。 蟒袍亦褪,化作一袭朴素青衫。雪山城池远去,变成江南烟雨小楼,楼中有女子凭栏,背影依稀。 第三笔,第四笔…… 苏清南指落如风,每一笔点出,便有一颗露珠內景象剧变。 帝王、藩王、游侠、隱士、农夫、学子……乃至贩夫走卒,市井螻蚁。 无数种可能的“未来”,无数个可能的“苏清南”,在那些小小的露珠中走马灯般轮转生灭。 最终,所有露珠齐齐一颤,內中影像尽数溃散,復归清澈。 倒映出的,唯有此刻冰棺前这道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 清净本然,不染尘埃。 “未来无定,命由己造。” 苏清南收指,声音平静,“你这『观心映影』之术,困得住庸人,困不住本王。” 话音落,冰棺表面流转的银纹骤然一滯。 旋即,所有银光如同百川归海,飞速向著棺中女子双手捧著的紫幽兰花蕊处匯聚。 花蕊中心,那一点原本淡金色的光芒,在吞噬了大量银光后,骤然变得璀璨夺目,化作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旋转的炽白光球。 光球之中,隱约可见一道盘膝而坐的虚影。 虚影长发如瀑,面容模糊,身周有日月星辰环绕生灭,气息古老苍茫,似神非神,似仙非仙。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自光球中瀰漫开来。 这威压並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指神魂本源,仿佛要叩问每一个生灵存在的意义,追溯其血脉最初的源头。 “第三关,见神。” 一个空灵淡漠、不辨男女的声音,自光球中传出,响彻冰洞。 “净坛山存世万载,筛尽红尘过客。有资格至此,面见本尊残念者,三千年来,不过一掌之数。” 光球缓缓上升,脱离紫幽兰花蕊,悬浮於冰棺之上。 其內虚影渐渐清晰,露出一张完美得不似凡俗的面容——竟与棺中女子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添几分神性的漠然。 “汝,苏清南,身负天启剑钥,承神弃之血,怀鯤鹏之志。然大道无情,天意难测。汝欲见本尊,取回汝母所留之物,需先回答本尊三问。” 虚影双眸睁开,眼中无瞳,唯有星河旋转,宇宙生灭。 “第一问:汝为何求道?” 问题很简单,却直指本心。 歷史上无数惊才绝艷之辈,都曾在此问前心神动摇,答案稍有偏颇,便是道心受损,无缘后续。 苏清南抬眼看著那光球虚影,沉默了三息。 三息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字字如铁: “为活著。” 虚影眼中星河微微一顿。 “为查明母亲死因,为解体內剧毒,为护北境安寧,也为向那高高在上的乾帝,问一句……凭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道不道的,本王不懂。本王只知,人活一世,总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护,有些仇必须报。若『道』能助我做成这些,那便求道;若不能,这道不求也罢。” 很朴实,甚至有些“俗气”的答案。 没有玄妙哲理,没有宏大志愿,只有最本真的生存欲望与责任担当。 光球虚影沉默良久。 久到冰洞中寒气似乎都凝固了。 然后,虚影缓缓点头: “善。大道至简,不忘初心。汝,可过第一问。” 光球光芒微敛,其內星河旋转速度稍缓。 “第二问:若得长生,汝欲何为?” 长生。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將相、英雄豪杰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標。 若得长生,是要永享富贵? 是要君临万世? 是要探索宇宙终极奥秘? 还是……有其他更隱秘的渴望? 苏清南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肌肤温润,纹路清晰,却也能感受到血脉深处那“万劫不復”之毒如跗骨之蛆,时刻啃噬著生机。 “长生?”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讥誚。 “若长生意味著要眼睁睁看著亲人故友一一老去、死去,自己却孤零零活在世上,如同这净坛山的冰,千年万年,冷眼旁观红尘变迁……那这长生,不要也罢。”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光球,仿佛要看透那虚影背后的本质: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人孤独地活到地老天荒。而是带著在乎的人,一起看遍这世间的风景,做完该做的事,然后……该走的时候,一起走。” “若不能,那活个百八十年,轰轰烈烈一场,也就够了。” 光球虚影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久到赫连曦都忍不住微微蹙眉,子书观音手中那截焦黑枯梅无意识地转动,月傀挣扎著抬起了头。 终於,虚影缓缓开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汝之所求,非长生,是圆满。然世间安得双全法?汝母当年,亦曾面临此问。” “她如何答?”苏清南立刻追问。 虚影却不答,只继续道: “第二问,汝亦过关。” 光球光芒再敛,其內星河已近乎静止。 只剩下最后一问。 “第三问……” 虚影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仿佛从极遥远的时空传来: “若为苍生故,需舍一人。此人是汝至亲,是汝挚爱,是汝此生不可割捨之羈绊。汝……舍否?” 问题出口的剎那,整个冰洞的温度骤降。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寂。 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蕴含著某种触及天道规则的残酷真理。 舍一人,救苍生。 这是自古以来,无数圣贤、帝王、英雄都曾面对的终极抉择。 也是人性与神性,私情与大义之间,最无解的矛盾。 苏清南站在那里,玄色大氅在无形的冰寂中纹丝不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掠过。 母亲宸妃血染宫帷的淒艷。 父皇苏肇灌毒时的冷漠。 北凉城头烽火连天。 北境百姓流离失所。 还有嬴月、唐呆呆、子书观音……一张张面孔,清晰又模糊。 最后,定格在一张温柔含笑、却渐行渐远的脸上。 那是母亲。 是他在这个冰冷世间,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暖。 许久。 苏清南缓缓睁眼。 眼中无悲无喜,唯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 他吐出一个字。 清晰,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光球虚影微微震动: “为何?” “因为本王不是神,是人。” 苏清南一字一顿,“人有私心,有偏爱,有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若连至亲挚爱都能捨弃,那救下的苍生,又与螻蚁何异?那样的『大义』,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若真到那般绝境,本王会另寻他法。若寻不到……那便与苍生同坠,与挚爱共赴黄泉。至少,问心无愧。” 话音落,冰洞死寂。 光球虚影静静悬浮,其內星河彻底停止旋转。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所有人以为第三问即將判定失败时—— “哈哈……哈哈哈……” 一阵清越却透著无尽沧桑与复杂意味的笑声,自光球中传出。 笑声起初很轻,继而越来越大,最后震盪整个冰洞,震得冰棱簌簌坠落。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与苍生同坠!” 笑声渐止,光球虚影的眼中,那静止的星河重新开始缓缓流转,却不再是漠然的俯瞰,而多了一丝……温度? “汝之三答,虽不尽合大道,却尽合本心。三千年来,闯此三关者十七人,答得比你玄妙者有之,答得比你宏大者有之,但如你这般……答得如此像个人的,唯你一人。” 虚影缓缓抬手,对著苏清南虚虚一点: “第三关,见神,汝过矣。” 一点璀璨金光自虚影指尖飞出,没入苏清南眉心。 苏清南身躯微震,只觉一股庞大却温和的信息流涌入识海。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苏清南周身的气息,隨著信息的涌入,开始发生玄妙的变化。 时而如春风化雨,温润祥和。 时而如大日初升,堂皇煊赫。 时而又似月华流淌,清冷幽邃…… 几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在他身上交替流转,时而衝突,时而融合,显得极不稳定。 他的脸色也隨之变幻,忽而红润如醉酒,忽而苍白如金纸。 眉心处,一点金芒明灭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孕育、挣扎,欲破体而出。 赫连曦见状,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 她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只见她的嘴角止不住上扬,闭上的眼眸缓慢地睁开…… “终於上当了!” …… 第八十章 三百年的谋划!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十章 三百年的谋划! 金光没入眉心的剎那,苏清南眼前的世界碎了。 冰洞、冰棺、悬浮的光球虚影、身后的赫连曦与子书观音,一切都在视线里扭曲、流淌、重组。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晕开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持续了三息。 第四息,有光从头顶洒落。 苏清南抬头,看见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几缕白云悠悠飘过。 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脸上,有种久违的、让人想闭上眼的舒適。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院的青石板上。 院子不大,东南角种著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斑驳光影。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著一壶茶,两只白瓷杯。 西边是间青瓦房,窗欞上糊著崭新的桑皮纸,檐下掛著风乾的辣椒和玉米串。 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还有……灶间传来的饭菜香。 “南儿,愣著作甚?快洗洗手,吃饭了。” 一个温软的女声从屋里传来。 苏清南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门帘被掀起,一个穿著素色襦裙的娘亲端著木托盘走出来。 她约莫三十岁年纪,眉眼温婉,长发鬆松挽在脑后,插著一根素银簪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宠溺。 这人……是苏清南记忆中的人,是那个只存在於他人模糊描述人,是他自己抱著画无数次幻想后的母亲。 娘亲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是三菜一汤。 清炒时蔬,红烧鱼,燉豆腐,还有一盅香气扑鼻的鸡汤。 很简单,却透著家常的温暖。 “站著干什么?” 娘亲笑著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去后山练剑了?一身汗。” 她的手碰到苏清南脖颈的皮肤。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苏清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快坐下。” 娘亲拉著他坐到石凳上,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今日是你生辰,娘特意燉的鸡汤,多喝点。” 生辰? 苏清南低头看著碗里澄黄的汤,热气氤氳,模糊了他的视线。 是了,今日是他十七岁生辰。 如果母亲还活著,如果他没有被送往北凉,如果没有那些血与火的经歷……他的人生,或许就该是这样的。 平平淡淡,一日三餐,有人等你回家,有人记得你生辰。 多好。 “怎么不喝?” 娘亲在他对面坐下,托著腮看他,眼里满是笑意,“是不是又想討礼物?娘给你做了件新衣裳,在屋里放著呢,吃完饭试试。” 苏清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鲜,暖,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真好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娘。”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死,您会拦著我吗?” 娘亲怔了怔,隨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说什么傻话。你是娘的儿子,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而认真:“无论做什么,都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苏清南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点点头:“好。”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娘亲不停给他夹菜,说著家常閒话:后山的槐花开得正好,明日可以摘些做饼;隔壁王婶家的小狗生了崽子,要不要抱一只来养;镇上新开了家书铺,听说有不少孤本…… 苏清南静静听著,偶尔应一声。 阳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风很轻,吹得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传来。 一切安寧得不像话。 饭后,娘亲收拾碗筷,苏清南帮著擦桌子。 两人配合默契,仿佛这样的事已经做过千百遍。 “对了。” 娘亲忽然想起什么,“你外祖前日托人捎信来,说下个月回来看我们。” 苏清南擦桌子的手一顿。 外祖? “怎么了南儿,外祖来你不高兴吗?” 苏清南笑了笑:“没有呢……只是很久没有见过外祖了。” “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苏清南点头,“嗯嗯” 收拾完,娘亲去灶间洗碗,苏清南坐在槐树下,看著天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娘亲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南儿。”她轻声唤他。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清南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 娘亲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娘不知道你经歷了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娘知道,你不是普通孩子。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娘就知道。” 苏清南转头看她。 娘亲看著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有你的路要走,有你要做的事。娘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娘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苏清南喉头髮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娘亲却笑了,鬆开他的手,拍拍他的肩:“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娘在这儿等你回来。” 苏清南看著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转身时,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很快被风吹乾。 他走出小院,踏上青石板路。 路两边是熟悉的景象:王婶家的篱笆墙,李大爷的豆腐摊,村口的古井,井边那棵老柳树…… 一切都是他想像中“故乡”该有的模样。 完美得……虚假。 苏清南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村外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缓缓流淌。对岸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他在河边站定,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清俊,眼神乾净,穿著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像个寻常读书人。 没有玄色大氅没有北凉王的身份,也没有体內那日夜啃噬生机的剧毒。 只有平静,安寧,和一份触手可及的温暖。 多好。 苏清南看著水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讥誚。 “赫连曦,不对……应该叫你赫连琉璃才对!” 他开口,声音平静,“赫连琉璃,你確实厉害。” 水中倒影晃动,没回应。 “这幻境,完美无缺。” 苏清南继续说,“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你知道我最缺什么,就补给我什么。母亲的温暖,平静的生活,寻常人的喜乐……这些,都是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蹲下身,伸手拨弄河水。 水很凉,触感真实。 “如果我真的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果我真的从未拥有过这些,或许……就沉溺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看向河对岸的竹林。 竹林深处,隱约有道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可惜。”苏清南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不是。” 话音落下的剎那,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破碎,而是褪色—— 天空的蓝、槐树的绿、青石板的灰、母亲衣襟的素白……一切顏色都在飞速流逝,像被水洗去的画。 村庄、小院、石桌、槐树、母亲温柔的笑脸,都在视线里淡去、透明、消失。 最后只剩一片纯白。 纯白之中,苏清南站在原地,眼神清明,哪有半分沉溺? “怎么可能?!” 一个惊怒交加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赫连曦的声音,却失了之前的空灵淡漠,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尖锐,“你明明已经……我亲眼看见你沉溺其中!” 苏清南没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里,一点金芒缓缓浮现,正是之前光球虚影点入的那道神念传承。 “你的幻境確实厉害。” 他淡淡开口,“以神念为引,直击心防最柔软处。若我真是毫无防备,此刻恐怕已经神魂失守,任你宰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惜,从踏入净坛山的第一步起,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什么?” 赫连曦,也可说是真正的赫连琉璃。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疑。 “黄泉婆婆的『赫连琉璃』是替死鬼,这一点,你演得很好。” 苏清南缓缓踱步,在纯白空间中,脚步声清晰得诡异,“但你不该太急。冰棺前那『观心映影』之术,看似在考验我,实则是在探查我的神魂弱点,为后续幻境做准备。那『三问』,更是步步诱导,让我放下心防,接受你的『神念传承』。”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虚空某处:“那道神念,才是真正的幻境引子,对吧?一旦接受,就会坠入你编织的心象世界,在最美妙的梦境中……神魂瓦解。” 纯白空间死寂。 良久,赫连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几分讚赏:“好一个北凉王。我布局三百年,还是没办法骗过你……” “不过已经无所谓……你已经沉溺其中了,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了。” 赫连琉璃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终於不再掩饰,化作一道恣意而冰冷的笑容。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次睁眼,与之前完全不同,眼神完全变了。 此刻完全展露,竟是与棺中人一般无二的金色重瞳。 只是她的重瞳更加深邃,更加威严,瞳孔深处仿佛囚禁著两条盘绕廝杀的紫金小龙,开闔之间,有古老而暴戾的法则碎片在流转。 “终於……”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空灵淡漠的圣女之音,而是带著一种压抑了数百年的、近乎颤慄的狂喜与贪婪,“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谋划……终於等到这一刻了!” “天启剑钥的传人,神弃血脉的觉醒者,万劫不灭体的雏形……如此完美的容器!如此磅礴的生机!” 她张开双臂,白紫色的圣女祭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隨著她的动作,整座冰洞开始剧烈震动。 冰壁之上,那些看似天然的银色纹路,此刻骤然亮起刺目的紫金光芒。 纹路交织、蔓延,在冰洞穹顶、四壁、乃至地面……眨眼间勾勒出一个覆盖了整个空间的繁复阵法。 阵法中心,正是苏清南所立之处。 …… 第八十一章 反转再反转!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一章 反转再反转! 紫金光芒如垂死凶兽的喘息,舔舐著冰洞每一寸空间。 赫连琉璃悬浮於冰棺之上,金色重瞳炽烈如焚,银髮狂舞,白紫祭袍被狂暴的能量鼓盪成一面猎猎战旗。 整座净坛山万载积蓄的寒脉之力,正如百川归海,通过她足下冰棺与她体內影月本源疯狂共鸣,化作幽邃霸道的洪流灌入她四肢百骸。 她嘴角那抹弧度终於不再掩饰,恣意上扬,露出一排细密如珍珠的牙齿,在紫金光芒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三百年……” 她的声音恢弘浩荡,带著金属震颤的迴响,在冰洞中层层叠盪,“本座分魂裂魄,以恶念与驳杂血脉塑『黄泉』傀儡行走世间,真身蛰伏此间,窃居圣女之位,温养源血,推演天机……等的就是今日!” 她俯瞰下方被紫金光链重重缠绕、气息迅速萎靡的苏清南,眼中的贪婪几乎凝成实质: “天启剑钥传人,神弃血脉后裔,万劫不灭体雏形……苏清南,你这具躯壳,便是本座重返人间、问鼎大道的无上鼎炉!” 话音落,阵法运转至癲狂! 无数紫金光链如饥渴的蟒群,疯狂撕扯、吞噬著苏清南的生机血气。 他周身护体罡气早已湮灭,玄色大氅被狂暴的能量流撕开数道裂口,露出底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 更可怖的是,那些光链末端探出无数细密的紫色触鬚,如同水蛭口器,深深扎入他周身要穴,不仅吞噬血气,更开始蚕食他的神魂本源。 苏清南闷哼一声,身形佝僂,单膝跪地,以手撑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著头,银髮散乱披垂,遮住了脸,只能看见嘴角不断溢出暗金色的血沫,滴在冰面上,瞬间冻结成一颗颗诡异的血珠。 气息,一落千丈! “王爷!!!” 远处,子书观音低吼出声,手中那截焦黑枯梅猛然炸开最后一点湛蓝光华,就要不顾一切出手。 “大师……且慢……” 一个虚弱到极致、仿佛隨时会断气的声音,从苏清南低垂的头颅下传出。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著摆了摆。 “还……还没完……” 赫连琉璃闻言,金色重瞳中闪过一丝讥誚:“死到临头,还要逞强?” 她双手印诀再变,冰棺中那具与她容貌酷似的女子尸身,猛然睁眼。 空洞死寂的金色重瞳,直勾勾“盯”著苏清南。 尸身双手捧著的紫幽兰,光华暴涨到刺目的地步,花蕊中心,一滴粘稠如汞、散发混沌初开般气息的暗金色血液,缓缓析出,悬浮而起—— 太初源血! 这滴血出现的剎那,整座冰洞的时间与空间都为之凝滯、扭曲。 一种凌驾於凡俗生命层次之上的威压,让子书观音都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手中枯梅彻底化为齏粉。 赫连琉璃眼中爆发出近乎癲狂的炽热,她伸手虚引,那滴暗金色源血便缓缓向她飘来。 她要当场融合源血,同时以阵法彻底炼化苏清南,完成这谋划三百年的夺舍重生。 “太初源血……净坛山地脉……万载寒脉……还有你这具完美的鼎炉……” 她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本座苦候三百年的大道之机……就在今朝!” 暗金色源血已飘至她面前三尺。 赫连琉璃张口,便要將其吞入腹中,完成最后的融合。 就在此刻——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下方传来。 赫连琉璃动作微顿,金色重瞳下意识扫去。 只见苏清南依旧单膝跪地,低著头,肩头耸动,咳得撕心裂肺。 每咳一声,就有更多的暗金色血沫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將万载寒冰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那血……不对劲。 赫连琉璃眉头微蹙。 万劫不解之毒,毒性阴损绵长,蚀骨腐魂,但绝无这般强烈的腐蚀性。 而且那血的顏色…… 暗金色中,隱隱透著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意? 紫意?! 赫连琉璃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想起什么,疯狂催动神识,扫向那些被苏清南咳出的血沫腐蚀出的冰坑。 坑底,残留著极细微的、几乎与冰蓝色融为一体的……紫色光点。 那光点,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以自身影月本源为引,融合净坛山地脉之力,布置这座太阴夺灵阵时,埋藏在阵法最核心处的阵眼。 这三百年来,她正是通过阵眼悄然吞噬歷代闯入者乃至部分净坛山自然逸散的生机与灵气,温养自身,为今日做准备。 这阵眼与整座净坛山地脉相连,除非阵法彻底崩溃,否则绝不可能被触动,更不可能被剥离! 可苏清南怎么可能会……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她浑身寒毛倒竖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出。 “你……” 赫连琉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受控制的颤抖。 下方,苏清南的咳嗽声,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银髮下,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嘴角依旧掛著暗金色的血跡。 可那双眼睛…… 哪有半分虚弱萎靡?! 那是一双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 瞳孔深处,没有慌乱,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如同万古寒潭,映不出丝毫光芒。 更让赫连琉璃浑身冰冷的是,苏清南眼中,清晰地倒映著她此刻狂热而狰狞的脸,以及……她面前那滴近在咫尺的太初源血。 那眼神,不像猎物,倒像……猎人在审视即將到手的成果。 “赫连琉璃……”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字字清晰,穿透阵法轰鸣: “现在,攻守异形了!” 赫连琉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 苏清南缓缓抬手,抹去嘴角血跡。 动作很慢,很稳,没有半分颤抖。 那暗金色的血跡在他指尖化作冰屑,簌簌落下。 “那换个说法。”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这座以影月本源为引、窃取净坛山地脉之力、又融合了初代宫主遗泽的『太阴夺灵阵』,三百年来吞噬、积攒的所有生机与灵气……” 他抬眼,看向赫连琉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誚的弧度: “本王,收下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 整座冰洞,死寂了一瞬。 旋即,天翻地覆! 那些原本死死缠绕苏清南、疯狂吞噬他生机的紫金光链,骤然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尖啸。 紧接著,所有光炼表面,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细若髮丝的紫色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瞬间遍布每一条光链。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崩裂声,如同冰面碎裂,响成一片! 下一刻—— “轰!!!” 所有紫金光链,同时炸裂! 不是被挣断,不是被消融,而是从內部……自我崩解。 炸裂的光链化作漫天紫金色光尘,却並未消散,反而像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疯狂倒卷,涌向苏清南。 更准確地说,涌向他身上那些被光链触鬚扎出的伤口。 那些深可见骨、本应血流如注的伤口,此刻非但没有恶化,反而如同飢饿的巨口,贪婪地吞噬著涌来的紫金光尘。 每吞噬一分,伤口便癒合一分。 苏清南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红润。 他缓缓站起身,萎靡的气息,节节攀升。 当他完全站直时,周身那股威压,甚至让悬浮半空的赫连琉璃都感到呼吸困难,体內真元运转滯涩! “不可能……这不可能!” 赫连琉璃失声尖叫,金色重瞳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疯狂催动印诀,试图重新掌控阵法,却惊恐地发现—— 整座“太阴夺灵阵”,已经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不。 不仅仅是脱离掌控。 是这座她苦心布置三百年,作为今日夺舍最大依仗的阵法,此刻正在反向运转! 不再是吞噬苏清南的生机,而是將她三百年来通过阵法积攒的所有力量,连同阵眼,一股脑地反哺给苏清南。 “你……你做了什么?!” 赫连琉璃声音嘶哑,终於失去了所有从容。 …… 第八十二章 三百年的筹谋,转念成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十二章 三百年的筹谋,转念成空! “我做了什么?” 苏清南立在漫天紫金光尘中,玄色大氅无风自动。 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此刻已癒合如初,皮肤之下隱隱有淡金色的光芒流转。 他周身气息仍在攀升,不是那种狂暴的爆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渊海甦醒般的沉凝厚重。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那道黑色锁链图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本王不过是借你这座太阴夺灵阵……” 他看向赫连琉璃,眼神平静得可怕: “將体內的毒,彻底炼化。” “什么?!” 赫连琉璃瞳孔骤缩,金色重瞳死死盯住苏清南的手腕。 那黑色锁链图案,確实在消散。 不,不是消散。 是融入。 锁链图案每淡去一分,苏清南周身的气息就凝实一分。 那些原本被毒素侵蚀、时刻处於崩溃边缘的经脉窍穴,此刻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被修復、淬炼、重塑。 淡金色的血气从他毛孔中蒸腾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片朦朧的庆云。 庆云之中,隱约有龙吟凤鸣之声传出。 这是……万劫不灭体初成的徵兆! “不可能!” 赫连琉璃声音尖利,“万劫不復之毒乃上古奇毒,一旦入体,如附骨之蛆,除非以圣境修为日夜熬炼百年,否则绝无可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 “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我布下此阵是为夺舍,你知道我会催动阵法吞噬你的生机,你甚至知道……我会动用太初源血!” “所以你故意示弱,任由阵法之力侵入体內,不是因为你无力抵抗,而是因为……你需要这座阵法的力量来刺激毒素,將遍布全身的剧毒逼至一处,再以太阴夺灵阵三百年来积攒的磅礴生机为炉火,以太初源血为引……” 赫连琉璃说不下去了。 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三百年的谋划,三百年的等待,她以为自己算尽了一切,却没想到,从始至终,她都是別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被用来炼毒的棋子! “现在才明白?” 苏清南淡淡道,“晚了。” 他抬手,对著虚空一抓。 那滴悬浮在赫连琉璃面前的太初源血,骤然一颤,竟挣脱了她的控制,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没入苏清南掌心。 “不!!!” 赫连琉璃嘶声尖叫,疯狂催动印诀想要夺回,却惊恐地发现,她与太初源血之间的感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斩断了。 那力量……来自净坛山地脉! “你……你什么时候掌控了地脉?!” “在你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 苏清南摊开手掌,太初源血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混沌初开般的古老气息。 “这座太阴夺灵阵,以影月本源为引,勾连净坛山万载寒脉。你布阵三百年,自以为与地脉融为一体,却不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地脉有灵,择主而侍。你这三百年来,以阵法窃取地脉生机温养己身,地脉之灵早已对你心生怨隙。本王踏入此山时,便以天启剑钥与地脉之灵沟通,许它一个承诺——助我炼毒,我助它斩断枷锁。” “所以从始至终,你所谓的掌控,不过是个笑话。” 话音落,苏清南五指猛然握拢! 太初源血在他掌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暗金色细流,顺著他手臂经脉疯狂涌入体內。 他闷哼一声,周身毛孔同时喷薄出淡金色的血气,整个人如同沐浴在金色火焰之中。 那火焰不炽热,反而带著一种极致的冰寒,所过之处,冰洞四壁凝结出无数细密的金色冰晶。 “这是……太初源血的本源之力?!” 赫连琉璃骇然失色。 她终於明白苏清南要做什么了。 他不仅要炼化万劫不復之毒,更要以太初源血的本源之力,彻底淬炼肉身神魂,將万劫不灭体的雏形……推向真正的小成。 “疯子……你这个疯子!” 赫连琉璃尖叫,“太初源血蕴含混沌之力,霸道绝伦,就算你是神仙之上也不敢直接炼化!你不过初入天人,强行吞噬,必死无疑!” “是吗?” 苏清南的声音从金色火焰中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让你看看,本王是怎么……破而后立的。” 话音落,金色火焰骤然收敛!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血气、所有的能量,在剎那间全部倒卷,涌入苏清南体內。 他立在原地,闭目,静立。 如同雕塑。 整个冰洞陷入死寂。 只有他体內传出的、如同江河奔涌般的轰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是太初源血的力量在他经脉中疯狂冲刷的声音。 也是万劫不復之毒被彻底炼化、融入他血脉本源的声音。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当第三十一息到来时,苏清南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了。 瞳孔深处,不再是一片幽邃的黑暗,而是化作了两轮缓缓旋转的金色旋涡。旋涡之中,有日月星辰的虚影沉浮,有天地初开的道韵流转。 更让人心悸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 不再是之前的深沉厚重,而是一种……凌驾於凡俗生命层次之上的、近乎神祇的威严! 万劫不灭体,小成! 赫连琉璃呆呆地看著他,金色重瞳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她知道,她完了。 三百年的谋划,三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泡影。 “现在。” 苏清南看向她,声音平静: “该算算我们之间的帐了。” 他一步踏出。 没有动用任何神通,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 但这一步落下,整座冰洞的空间,都为之扭曲、震颤! 赫连琉璃如遭重击,闷哼一声,从半空跌落,重重砸在冰面上。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发现周身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真元,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镇压。 那是……地脉之力! 净坛山万载寒脉,此刻已彻底认苏清南为主。 整座山的力量,都成了镇压她的枷锁。 “成王败寇……” 赫连琉璃惨笑,嘴角溢出血沫,“我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 苏清南走到她面前,俯视著她: “太便宜你了。” 他抬手,五指虚按在赫连琉璃头顶。 “本王要你活著,亲眼看著你三百年谋划的一切,如何一点一点……化为乌有。” 话音落,一股霸道绝伦的神魂之力,轰然涌入赫连琉璃识海。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冰洞。 赫连琉璃浑身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溢出鲜血。 她感觉到自己的记忆、自己的修为、自己三百年积攒的一切,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疯狂抽取、吞噬! 苏清南在搜魂! 他要將她三百年的记忆、她对影月本源的感悟、她对净坛山地脉的研究……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全部榨乾。 “不……不要……” 赫连琉璃绝望地挣扎,却无济於事。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记忆开始破碎,修为开始溃散…… 就在她即將彻底沦为废人时,苏清南突然停下了。 他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 从赫连琉璃的记忆中,他看到了三十年前的片段。 看到了那个一袭白衣、手持天启剑钥、踏入净坛山的女子。 他的母亲,东方梔语。 “告诉我。” 苏清南蹲下身,看著奄奄一息的赫连琉璃: “三十年前,我母亲来这里,做了什么?” 赫连琉璃艰难地睁开眼,金色重瞳已经涣散,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看著苏清南,忽然笑了。 笑得悽厉,笑得怨毒。 “你想知道?” 她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好……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快意: “三十年前,东方梔语来此,不是为了求什么传承,也不是为了取什么宝物……” “她来,是为了斩断一段因果。” “一段……与净坛山初代主有关的因果。” 苏清南瞳孔微缩: “什么因果?” 赫连琉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净坛山的初代主,是谁吗?” 苏清南沉默。 “是东方青冥。” 赫连琉璃一字一顿,“你们神藏之祖,东方青冥。” 苏清南浑身一震。 “东方青冥在此山得道,留下太初源血与天启剑钥两件至宝。他带走了天启剑钥,留下太初源血后破空而去,將太初源血託付给我们赫连一脉镇守。” “但他留下了一道预言。” 赫连琉璃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预言说,会有他的血脉后裔持天启剑钥重返此山,取走太初源血,继承他的一切。” “而这个人,將会是……净坛山的新主。” 苏清南沉默良久。 “所以,你三百年来的谋划,不是为了夺舍重生,而是为了……阻止预言成真?” “不错。” 赫连琉璃惨笑,“我赫连一脉镇守净坛山三百年,早已將此山视为己物。凭什么他东方青冥一句预言,就要我们拱手相让?” “所以我布下此局,我一直在等你们神藏一脉的人的到来……” 她看向苏清南,眼中满是怨毒: “只要有人带著天启剑钥而来,就是语言的人,而我將夺舍他,继承他得到的一切!” “后来你母亲果真来了……但她没有带来天启剑钥。” “所以我没动她……” 赫连琉璃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皮囊换了又换,才等到你!” 赫连琉璃忽然大笑:“你知道我看到你那一刻的兴奋吗?” “你知道我看到你拿出天启剑钥时的那种救赎感吗?” “可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甘心。所以我蛰伏三百年,布局三百年,等的就是今天。” 她看著苏清南,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熄灭: “三百年的筹谋,转念成空!” 话音落,赫连琉璃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气息,彻底消散。 不是自杀,而是神魂溃散,生机断绝。 她终究没有说出东方梔语当年具体做了什么,也没有说出那段因果到底是什么。 她只是带著满腔的不甘与怨毒,死了。 冰洞中,一片死寂。 苏清南站在赫连琉璃的尸体前,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冰棺旁那具真正的赫连琉璃的尸身。 尸身依旧保持著双手捧花的姿势,银髮铺陈,容顏安详。 只有那朵紫幽兰,开得正艷。 苏清南走到冰棺前,对著尸身,深深一揖。 “多谢。” 他轻声道。 不知是在谢她当年没有对母亲下杀手,还是在谢她三百年镇守净坛山,又或者……是在谢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了他一些真相。 一揖罢,苏清南转身,走向洞外。 “王爷。” 子书观音跟了上来,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苏清南没有回头,“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顿了顿: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子书观音沉默,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冰洞。 洞外,天色已明。 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净坛山上,將万载冰雪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苏清南立在洞口,迎著阳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息离体,竟在空中凝成一道淡金色的龙形虚影,盘旋数圈后,才缓缓消散。 万劫不復已解,他的修为也不被禁錮,恢復到了巔峰状態。 甚至,还有突破! …… 第八十三章 好一个北凉王!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三章 好一个北凉王! 苏清南站在冰洞口,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化不开那双眼中沉淀的寒意。 他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那滴太初源血已经彻底融入体內,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火焰印记,在皮肤之下缓缓流转。 体內的万劫不復之毒,也已消失无踪。 毒解了。 二十三年来日日夜夜啃噬生机的跗骨之蛆,终於在这一刻,被彻底炼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净坛山万载寒脉的灵气,隨著呼吸涌入体內,在经脉中奔流,如同久旱逢甘霖。 那些曾被毒素侵蚀、几近枯萎的窍穴,此刻贪婪地吞吐著天地元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的修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 不,不止是恢復。 在炼化太初源血的剎那,万劫不灭体小成带来的磅礴生机,已將他原本的境界壁垒彻底衝垮。 当苏清南的气息最终稳固时,距离那道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门槛,只差一步之遥。 而这一步,对他来说,已不再是天堑。 苏清南缓缓握拳。 指节间,有淡金色的雷光闪烁,那是太初源血蕴含的混沌之力,与他自身血脉融合后產生的异象。 一拳之威,已远非昔日可比。 “王爷。” 子书观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 她看著苏清南的背影,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深沉如海,却又锋芒暗藏的气息。 短短一夜之间,这位北凉王的气质,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苏清南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那么现在,这柄剑已经出鞘三寸。 寒光乍现。 “嗯。” 苏清南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迈步走进冰洞。 赫连琉璃的尸体还躺在那里,金色重瞳圆睁,死不瞑目。 那张与棺中女子酷似的脸上,凝固著最后的不甘与怨毒。 苏清南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走到冰棺前。 那越开越艷丽的紫幽兰,其表面有天然的纹路流转,散发出清冷幽邃的气息。 苏清南伸手,將紫幽兰取出。 晶石入手温凉,触感细腻如玉石。 他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含著一股磅礴而纯净的净化之力,与净坛山地脉的寒脉之气完美交融。 这是修炼本源的至宝。 也是炼製某些特殊丹药或缺的核心材料。 “收好。” 苏清南將紫幽兰递给子书观音,“回去后,交给唐呆呆,她用得著。” 子书观音接过紫幽兰,指尖触碰到紫幽兰的剎那,浑身微微一颤。 他能感觉到,这紫幽兰中蕴含的力量。 虽没有“活死人,肉白骨”这么夸张的功效,但对修炼和恢復被本源有著奇效。 若是能炼化吸收,他的修为至少能提升一个小境界。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紫幽兰小心翼翼收起。 “走。” 苏清南转身,向洞外走去。 子书观音看了一眼冰棺中的赫连琉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她的尸身……” “留在这里。” 苏清南脚步不停,“净坛山是她的归宿,也是她的囚笼。死后能留在此地,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子书观音默然,不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冰洞入口。 月傀还瘫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气息虚弱。 她的神魂被赫连曦以秘法强行抹去大半,虽然苏清南先前以一道金光稳住了她的生机,但要彻底恢復,还需要很长时间的温养。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抬手虚按。 一股柔和的真元渡入月傀体內,顺著经脉游走,將她体內残留的禁制彻底衝散。 月傀浑身一震,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看到苏清南,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苏清南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 苏清南淡淡道,“能走吗?” 月傀试了试,勉强站起,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能自主行动。 她点了点头。 “跟上。” 苏清南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冰洞。 子书观音扶住月傀,紧隨其后。 洞外,阳光正好。 净坛山的冰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整座山如同琉璃铸就,美得不似人间。 苏清南站在山崖边,迎著山风,衣袂翻飞。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奔流不息的真元,感受著万劫不灭体小成带来的磅礴力量,感受著太初源血融入血脉后带来的那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这一切,本该让他心潮澎湃。 但他心中,却一片平静。 甚至……有些冷。 因为就在刚才,走出冰洞的剎那,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隱晦,却又无比熟悉的波动。 那波动,来自净坛山深处。 来自地脉核心。 也来自……另外一人。 “果然。” 苏清南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赫连琉璃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並没有全盘托出。 她隱瞒了最重要的部分。 三十年前,母亲东方梔语来到净坛山,绝不仅仅是为了“確认预言的真偽”。 她一定做了什么。 而这件事,赫连琉璃知道,但她没说。 “王爷?” 子书观音察觉到苏清南的异常,低声询问。 苏清南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转身,看向山下的方向。 那里,是北凉。 也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下山。”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迈步向山下走去。 子书观音扶著月傀,跟在他身后。 三人沿著来时的路,缓缓下山。 净坛山的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山风呼啸,捲起漫天雪沫。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处陡峭的冰崖。 冰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川裂隙,寒风从裂隙中倒卷而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苏清南走到冰崖边,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左侧的一片冰柱林。 那里,数十根粗大的冰柱耸立,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出来吧。” 苏清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冰柱林中,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子书观音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枯梅残枝。 他能感觉到,那片冰柱林中,藏著一个人。 一个气息极其隱晦,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人。 若非苏清南点破,他根本察觉不到。 “怎么?” 苏清南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还要本王请你?” 话音落下的剎那—— 冰柱林中,一道黑影骤然闪出! 那黑影速度极快,如同鬼魅,在冰面上几个起落,便已出现在十丈开外,朝著山下疾驰而去。 子书观音瞳孔骤缩。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看不清面容,甚至分不清男女。 但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这人的实力竟然和他不相上下。 “王爷,我去追!” 子书观音低喝一声,就要纵身追去。 “不必。” 苏清南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著那道远去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让他走。” “为什么?”子书观音不解。 “因为他是左贤王的人。” 苏清南淡淡道,“也是呼延灼放在净坛山的最后一枚棋子。” 子书观音顿时明白了。 “王爷早就知道他在?”她低声问。 “踏入净坛山时,就感觉到了。” 苏清南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只是不確定他的目的,所以一直没动他。” “那现在……”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清楚了。” 苏清南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 “他是来確认一件事的。” “什么事?” “確认赫连琉璃是否成功夺舍,確认净坛山是否易主,確认……” 苏清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確认本王,是否还活著。” 子书观音沉默。 他明白了。 呼延灼在净坛山埋下这枚棋子,不是为了帮赫连琉璃,也不是为了夺什么宝物。 他只是想借赫连琉璃之手,除掉苏清南。 或者,至少確认苏清南的状態。 无论结果如何,对他而言,都是有利的。 “好深的心机。”子书观音喃喃道。 苏清南笑了笑,没说话。 心机? 这算什么。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三人继续下山。 一个时辰后,终於走出净坛山地界。 前方,是一片茫茫雪原。 雪原尽头,隱约可见北凉边关的烽火台。 苏清南站在雪原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净坛山。 那座巍峨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俯瞰著这片苍茫大地。 三百年恩怨,一日了结。 但他知道,有些事,还远未结束。 “走。” 他收回目光,迈步踏入雪原。 身后,子书观音扶著月傀,紧紧跟隨。 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净坛山脚下,那道黑影从一处冰窟中闪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又看了看苏清南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然后,他转身,朝著南方疾驰而去。 …… 三天后。 左贤王王府。 呼延灼坐在虎皮王座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非金非木,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蛮族古文字。 文字中央,是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狼眼处镶嵌著两枚血红色的宝石,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蛮王令。 蛮族三大王庭共尊的至高信物,传说中蕴藏著蛮族先祖的力量。 持此令者,可號令北境所有蛮族部落,甚至……唤醒沉睡在冰川之下的古老存在。 呼延灼抚摸著令牌上的狼头图案,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三百年来,蛮王令一直流落在外,无人知其下落。 三大王庭各自为政,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攻伐,给了北凉可乘之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只是可惜…… 苏清南没有死在净坛山。 如果赫连琉璃成功夺舍苏清南,那他就趁乱取走蛮王令,然后以雷霆之势南下,一举踏平北凉。 可惜赫连琉璃失败了…… 呼延灼独自坐在王座上,看著手中的蛮王令,眼中光芒闪烁。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苏清南……好一个北凉王!” …… 第八十四章 苏清南的真正目的!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十四章 苏清南的真正目的! 应州城头的积雪还没化乾净,守城的北蛮士兵裹著厚重的皮袄,抱著长矛靠在箭垛上打盹。 忽然有人揉了揉眼睛。 远处雪原上,出现了三个黑点。 黑点渐近,化作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一袭玄色大氅,衣袂在凛冽北风中纹丝不动,仿佛风雪都要为他让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足跡,却又很快被风抚平。 城头的百夫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待看清那人面容时,他浑身一颤,手中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城砖上。 “北……北凉王?!” 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三日前,这位王爷带著三百亲卫入净坛山时,他守在城头亲眼所见。 那时候的苏清南,虽然气度不凡,但脸色苍白得嚇人,眉宇间总笼著一层散不去的鬱气,像是重病缠身,隨时会倒下。 可眼前这人…… 玄衣黑髮,眸如寒星,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皮肤在雪光映照下泛著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最让百夫长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平静,看不见底。 仿佛两潭万载寒渊,能吞噬所有光线,也吞噬所有窥探的念头。 只是被他目光淡淡扫过,百夫长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这才几天时间!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百夫长一个激灵,忽然想起今早王爷下令,若见北凉王一行,直接放行。 於是慌忙下令:“快!开城门!迎北凉王进城!” 沉重的城门缓缓推开。 苏清南迈步而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子书观音扶著虚弱的月傀,紧隨其后。 城內的街道很安静。 这个时辰,大部分百姓都躲在家里烤火取暖,只有零星的商贩还支著摊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到苏清南一行人走过,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看著。 不是认出他的身份。 而是被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场所震慑。 苏清南目不斜视,径直朝左贤王府走去。 玄色大氅在身后拖曳,拂过青石板路上的残雪,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 左贤王府,暖阁。 嬴月裹著狐裘,坐在炭盆边,手里拿著一卷北蛮古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在等。 等净坛山的消息。 等那个人的生死。 契生蛊的联繫还在,证明苏清南还活著。 但那种联繫……似乎变得更清晰,也更沉重了。 就像一根原本纤细的丝线,忽然变成了粗壮的铁链,牢牢锁在她的神魂深处。 她能感觉到,苏清南体內的某种枷锁被打破了。 一股磅礴到令她心悸的力量,正在他体內甦醒、奔流。 “他到底……在净坛山经歷了什么?” 嬴月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灌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向北方,那座巍峨的雪山在灰濛濛的天际若隱若现。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侍女匆匆跑进暖阁,声音急促:“公主,北凉王……回来了!” 嬴月霍然转身。 “人在哪?” “已经到府门外了!” 嬴月快步走出暖阁,连狐裘都忘了披。 穿过长廊,绕过假山,她一路疾行,来到前院。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 他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正在和子书观音说著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 嬴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错觉。 苏清南真的变了。 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隨意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瞳孔也是黑色的,深邃得看不见底。 面容似乎更俊美了几分,稜角依旧分明,却少了几分病態的苍白,多了玉石般的温润。 但真正让嬴月心惊的,是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气息。 深如海,沉如山。 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整座院子的中心,连光线都下意识向他匯聚。 是苏清南。 却又不像苏清南。 “你……”嬴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苏清南迈步走进暖阁,隨手关上门,將风雪隔绝在外。 “长公主殿下,別来无恙。”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嬴月心中莫名一紧。 她仔细打量著苏清南,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一些变化。 看来看去,除了那股更加深沉难测的气息,似乎……没什么不同? 不。 一定有什么不同。 嬴月的目光,最终落在苏清南的右手上。 那只手很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温润如玉。 可就在他抬手掸去肩头雪沫的剎那,嬴月分明看见,他指尖有一缕淡金色的雷光一闪而逝。 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那绝不是错觉。 “王爷此去净坛山,看来收穫不小。” 嬴月定了定心神,重新恢復了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只是声音里仍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探究。 苏清南不置可否,走到炭火旁坐下,伸出双手烤火。 “净坛山……確实有些收穫。”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嬴月,“长公主在这里,过得如何?呼延灼没为难你吧?” “左贤王待客周到,不敢怠慢。”嬴月淡淡道,“只是不知王爷此行,可达成了目的?” 她问的是解毒。 苏清南自然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毒解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嬴月瞳孔骤缩。 解了? 万劫不解之毒,困扰了他二十三年,就这么……解了? “恭喜王爷。”嬴月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从此天高海阔,再无障碍。” “障碍……从来就不只是毒。” 苏清南的声音很轻,目光却锐利如刀,“长公主应该明白。” 嬴月心中一凛。 她当然明白。 毒解了,苏清南就少了一道致命的弱点。 也意味著,他离那个位置,更近了一步。 而她自己…… 契生蛊还在。 生死依然绑在一起。 只是现在,主动权似乎更加倾斜了。 “王爷接下来有何打算?”嬴月换了个话题。 “先救人。” 苏清南站起身,“月傀伤得很重,需要儘快医治。” “月傀?”嬴月愣了一下,“她怎么会……” “说来话长。” 苏清南打断她,推门而出,“长公主若想知道,不妨一起去看看。” 嬴月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 偏院。 唐呆呆正蹲在月傀床前,小脸上满是凝重。 她指尖捏著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泛著幽绿色的光泽,正小心翼翼地刺入月傀眉心。 每刺入一分,月傀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也愈发苍白。 “她的神魂被强行抹去了三成。” 唐呆呆收起金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著少有的严肃,“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蹟。但要彻底恢復……难。” 苏清南站在床尾,静静看著。 “能吊住命吗?” “能是能……” 唐呆呆犹豫了一下,“但我只能暂时稳住她的伤势,最多三天。三天后,若没有更精深的治疗,她还是会神魂消散。” “谁能治?” “鬼医阎无命。” 唐呆呆抬起头,看著苏清南,“他是当世唯一能修復神魂损伤的人。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阎无命为了对付左日幽泉,同样中了剧毒,如今命在旦夕,自身难保。”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一沉。 嬴月站在门口,闻言眉头紧皱。 鬼医阎无命,她听说过。 那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厉害的医者,號称能活死人、肉白骨,尤其擅长神魂治疗。 但此人性格古怪,行踪不定,而且据说从不出手救不相干的人。 更何况,他现在自身都难保。 唐呆呆嘆了口气:“除非能找到至阴至寒、又能净化万毒的天地奇珍,为他调和体內毒素,否则……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嬴月看向苏清南。 却见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朵巴掌大小、通体晶莹的紫色花朵。 花瓣呈深紫色,表面有天然的银色纹路流转,花蕊却是纯金色,散发出清冷幽邃的气息。 整朵花悬浮在桌面上方三寸,缓缓旋转,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澄澈了几分。 “紫幽兰?!” 唐呆呆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 嬴月也愣住了。 她虽然没见过紫幽兰,但听说过它的传说。 净坛山圣物,三百年一开花,花开不过三刻。 此花蕴含净坛山万载寒脉的精华,有净化万毒、调和阴阳、温养神魂的奇效,是当世最顶级的天地奇珍之一。 苏清南竟然……把它带回来了? 他不是吃了它,才解的毒吗? 这世界上还有第二株紫幽兰?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王爷,你……” 嬴月惊恐地看著苏清南,“你不是为了解毒才冒险去净坛山取紫幽兰的吗?” 苏清南笑道:“是啊,我取紫幽兰是为了解毒,可我从来没有说过紫幽兰是用来给我自己解毒!” 唐呆呆看看紫幽兰,又看看苏清南,声音有些发颤,“所以……苏哥哥冒险上净坛山,不是为了解自己身上的毒?是为了……救阎无命?!”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朵缓缓旋转的紫幽兰,眼神平静。 但嬴月却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答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个男人,明明身中剧毒,命不久矣,却还是孤身闯入净坛山那样的绝地。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自救。 包括她。 可到头来,他真正的目的,竟然是为了救一个……与他並无太多交情的鬼医? “为什么?” 嬴月忍不住问出声。 苏清南终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嬴月心头一跳。 “因为阎无命不能死。” 他缓缓道,“他能救月傀,也能救……很多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他为了对付左日幽泉才中毒。於情於理,本王都该救他。” “那你的毒又是怎么解的?” 嬴月忽然感觉自己自从认识苏清南后,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了。 …… 第八十五章 苏清南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十五章 苏清南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 暖阁內一时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苏清南脸上,明暗不定。 唐呆呆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苏哥哥,伸手。” 她的声音很严肃,小脸上满是认真。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依言伸出左手。 唐呆呆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闭上了眼睛。 她诊脉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 嬴月屏住呼吸,看著这一幕。 她想知道答案。 想知道苏清南身上的毒,到底是怎么解的。 更想知道……他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唐呆呆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搭脉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光芒。 那是唐门独门的诊脉秘术,能探入经脉最深处,感知一切细微的变化。 半晌,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真……真的解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点不剩……解的非常彻底……” 她鬆开手,后退一步,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一样看著苏清南。 “这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师父和我研究了这么多年,试过三百二十七种解法,连以毒攻毒的路子都只能勉强压制住……怎么可能有人能在几天之內,把万劫不解之毒彻底根除……” 她忽然抬起头,死死盯著苏清南:“苏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清南收回手,淡淡道:“借力打力而已。” “借力打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净坛山有座大阵,叫太阴夺灵阵。”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赫连琉璃用它吸了三百年地脉生机,想要夺舍我。我就顺势而为,借阵法的力量把体內毒素逼到一处,再用太初源血为引,一举炼化。”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唐呆呆和嬴月都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借赫连琉璃的阵法炼自己的毒? 稍有不慎,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更何况,还要在那种情况下炼化太初源血……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 这是疯子! 唐呆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呆呆地看著苏清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佩服,还有一丝……挫败。 她自认医毒天赋不输任何人,连师父都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面对万劫不解之毒,她束手无策。 而苏清南……不仅解了,还解得如此彻底,如此轻鬆。 难道医道和毒道……不如武道? 这中间的差距,大到让她有些茫然。 “连准备好的溟妖血和祖龙力,还有紫幽兰都没派上用场……” 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甘。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清南的眼神陡然一冷。 他扫了唐呆呆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唐呆呆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样,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捂住嘴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什么都没说!苏哥哥你听错了!” 但已经晚了。 嬴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唐呆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溟妖血?什么祖龙力?” 唐呆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可怜巴巴地看向苏清南,用眼神求饶。 苏清南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去吧,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唐呆呆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暖阁里,只剩下苏清南和嬴月两个人。 炭火还在燃烧,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嬴月盯著苏清南,一字一顿地问:“刚才呆呆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打著旋,落在庭院里,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唐门主和呆呆研究出了一种解法。” 苏清南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用唐门七种奇毒以毒攻毒,再辅以溟妖血、祖龙力、紫幽兰、苍生莲、天圣水……炼製九转还生丹,可以解万劫不解之毒。”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嬴月心上。 溟妖血…… 祖龙力…… 这些名字,她太熟悉了。 溟妖血,是白璃的本命精血。 祖龙力,是她体內祖龙血脉的力量。 紫幽兰,是净坛山圣物,三百年一开花,有净化万毒之效。苏清南这次冒险上山,就是为了它。 至於苍生莲、天圣水……哪一样不是世间罕见的天地奇珍? 为了集齐这些,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需要布下多大的局? 需要算计多少势力? 嬴月不敢想。 她只知道,如果这个计划是真的,那苏清南的图谋……已经大到超乎她的想像了。 “所以……”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这一切?白璃和……我……紫幽兰……”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她。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 他坦然承认,“將你和白璃留在身边,我当初確实也有这个打算。” 嬴月浑身一震。 “但我仔细一想,没必要。” 苏清南淡淡道,“这个计划太慢,也太麻烦。集齐所有材料至不知要多久,炼製九转还生丹又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而且成功率只有三成。” “除非事不可为,否则我不会走这条路。” 他说得很平静。 但嬴月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屑? 对,就是不屑。 仿佛那个让唐门主和唐呆呆研究了十几年、需要集齐无数天地奇珍、成功率只有三成的解法,在他眼里,不过是下下之选。 而他选择了更简单、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方法。 並且,成功了。 嬴月呆呆地看著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苏清南在第二层。 实际上他在第三层。 她以为苏清南在第三层。 实际上他在第四层。 她以为苏清南在第四层…… 不。 她已经不敢想了。 这个男人,就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渊。 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到底算计了多少步。 当初的自己,是多么无知,才会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 嬴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又有些……悲哀。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做?” 苏清南关上窗户,风雪被隔绝在外。 整个房间为之一静,形成了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 嬴月再次惊讶。 这是完整的构造“世界”,这已经超出了陆地神仙的手段。 苏清南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 陆地天人? 还是之上? “接下来……” 他走到炭火旁,伸手烤了烤火,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该跟呼延灼好好算算帐了。” 嬴月心头一跳。 “你想动左贤王庭?” “不是想。” 苏清南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是必须动。”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墙边掛著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北境全图,从北凉边关到极北冰川,山川河流、部落王庭,標註得一清二楚。 苏清南的手指,点在左贤王庭的位置上。 “呼延灼手握蛮王令,已暗中联络了十七个部落。他放出风声,要在三个月后的狼神祭上,正式加冕为蛮族共主。” “一旦他成功,北境所有蛮族都將听其號令。到时候,北凉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左贤王庭,而是整个北境的铁骑。”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地图上的几处关隘。 “应州、冀州、新州……这些边城首当其衝。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守不住。” 嬴月走到地图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脸色渐渐凝重。 “你有计划了?” “有。” 苏清南的手指,点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山谷位置。 “狼头谷。” 嬴月仔细看去。 那是左贤王庭南下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险峻,谷道狭窄,易守难攻。 “你要在那里设伏?” “不。” 苏清南摇了摇头,“我要在那里,跟呼延灼打一场硬仗。” 他转过身,看著嬴月,眼神深邃: “呼延灼这个人,生性多疑,但也极为自负。他得到蛮王令后,必定急於立威,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所以我给他这个机会。” “我会让北凉军主力在狼头谷摆开阵势,做出死守的架势。呼延灼为了速战速决,一定会亲自率军来攻。” 嬴月眉头紧皱:“这太冒险了。左贤王庭的铁骑野战无双,正面硬碰,我们胜算不大。” “谁说我要跟他硬碰?” 苏清南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划向狼头谷的东侧。 那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標註著三个小字:大渡山。 “大渡山?” 嬴月一怔,“那里不是……” “是一片沼泽。” 苏清南接过话头,“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后,地脉被毁,积水成泽,终年瘴气瀰漫,人畜难入。左贤王庭的探马,从来不会靠近那里。” “但很少有人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渡山底下,有一条暗道。直通狼头谷后方。” 嬴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三年前,我让暗卫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打通了那条暗道。” 苏清南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本来是想留著以后用的。现在看来,时候到了。” 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呼延灼主力攻谷时,我会亲率三千玄甲骑,从暗道绕到他后方。等他大军深入谷中,前后夹击,一举击溃。” 嬴月呆呆地看著地图,又看看苏清南。 三年前…… 就已经在布局对付左贤王庭了? 而且是一条耗时一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打通的暗道…… “你……你怎么知道呼延灼一定会从狼头谷走?”她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因为他没得选。” 苏清南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几条可能的路线。 “从王庭南下,只有三条路。东线要过黑水河,这个季节河面冰层不稳,大军难行。西线要绕道白狼山,多走八百里,粮草撑不住。” “中路狼头谷,虽然地势险要,但路程最短,水源充足。以呼延灼的性格,一定会选这条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我还会让人给他送一份情报,告诉他北凉军主力都在朔州布防,狼头谷只有一万守军。” 嬴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乾。 一环扣一环。 步步为营。 从三年前挖暗道,到现在放诱饵…… 这个男人,到底算计了多少步? “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就算贏了这一仗,左贤王庭根基仍在。呼延灼若是退守王庭,凭险固守,我们也难一举灭之。再说,你现在就在他的府內,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直接杀了他,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谁说我要灭他?” 苏清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嬴月心头一寒。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灭掉左贤王庭。”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悠远: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本王要的,是让呼延灼……亲手把剩余的北境十一州,送到本王的面前!” 嬴月闻言浑身一震。 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 第八十六章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十六章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你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嬴月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难以置信,嘴角勾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嬴月沉默。 她没有回答,但那双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抿起的唇,已说明了一切。 让呼延灼拱手相让北境十一州? 这比让太阳从西边升起更荒唐。 左贤王庭统御北境百年,呼延氏三代经营,根基深厚如古树盘根。 蛮王令在手,更是让呼延灼有了整合整个北境蛮族的大义名分。 如今的他,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要他割让十一州? 凭什么? 嬴月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 用兵?北凉军就算能贏一两场野战,想要攻城掠地、彻底吞下十一州,至少要打三年血战。届时北凉元气大伤,南边的乾帝岂会坐视? 用谋?呼延灼能在诸子夺嫡中杀出血路,登上左贤王之位,岂是易与之辈?寻常离间算计,只怕反被他將计就计。 用势?北境蛮族崇尚强者为尊,如今呼延灼手握蛮王令,携大胜之势,正是如日中天。北凉有什么“势”能压过他? 思来想去,嬴月只觉得这是个无解的死局。 她抬起头,看著苏清南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终於忍不住开口:“王爷,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嬴月心头莫名一紧。 “长公主可曾想过,呼延灼为何要握著蛮王令不放?” 苏清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嬴月一怔:“自然是为了统一北境,號令诸部,成为真正的蛮族共主。” “错了。” 苏清南摇头,“他握著的,不是权柄,是烫手山芋。” 暖阁里,炭火噼啪。 苏清南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境十一州的区域缓缓划过。 “黑水部、白狼部、苍鹰部、铁勒部、乌桓部……这十一州大大小小十七个部落,哪个是善茬?哪个肯真心臣服?” “蛮王令在呼延灼手里,那些部落表面奉承,背地里却各怀鬼胎。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呼延灼真成了共主,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们这些拥兵自重的刺头。” 他的手指停在黑水部的位置。 “尤其是黑水部乌维,与呼延灼有杀父之仇,隱忍多年。他手中三万黑水骑兵,是北境战力最强的部队之一。呼延灼一日不除掉他,就一日睡不安稳。” 嬴月听著,眉头渐渐皱起。 “你是说……呼延灼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內忧外患?” “不错。”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她:“蛮王令给了他大义名分,也把他架在了火上烤。那些部落首领嘴上喊著『共主』,心里想的却是『凭什么是你,不是我』。” “所以呼延灼现在最急的,不是南下攻打北凉,而是先平定內部,坐稳位置。”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而我,要帮他一把。” 嬴月瞳孔微缩:“帮他?” “对。” 苏清南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我会派人暗中联络乌维,给他提供兵器粮草,助他起兵。同时,我会让右贤王呼延烁在边境陈兵,做出要趁火打劫的架势。” “到时候,呼延灼腹背受敌。打乌维,右贤王就会扑上来。打右贤王,乌维就会抄他后路。”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你说,这时候我若派人去跟呼延灼谈——北凉愿助他平定內乱,条件是事成之后,割让十一州……他会不会答应?” 嬴月愣住了。 她看著苏清南,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助呼延灼平定內乱? 这…… “你这是……”她喃喃道,“驱虎吞狼?” “不。” 苏清南摇头,“是驱虎逐狼,再杀虎。” 他看著嬴月,一字一顿: “我会帮呼延灼先灭了乌维,再逼退右贤王。等他以为大局已定,放鬆警惕时……” 他做了个手势。 简单,直接。 嬴月心头一寒。 她明白了。 苏清南要的,不是让呼延灼割让十一州。 而是让呼延灼去替他打十一州——打著“平定內乱”的旗號,实则是在替北凉清扫障碍。 等呼延灼拼得两败俱伤,北凉再出来摘桃子。 到时候,十一州已是残破之局,北凉大军一到,自然望风而降。 而呼延灼…… “他会死。” 嬴月轻声说。 “不一定。” 苏清南淡淡道,“如果他识相,愿意带著残部退往极北冰原,我可以留他一命。毕竟,留著一个被打残的左贤王庭,对北凉也不是坏事。” “至少,能牵制金帐王庭和右贤王庭。” 嬴月呆呆地看著他。 她终於明白了。 这个男人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要的,是整个北境的格局重塑。 让三大王庭互相制衡。 让十七部落分崩离析。 让北凉……成为那个执棋的人。 “可……可你怎么確定呼延灼会按你的计划走?”嬴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人性。” 苏清南看著窗外的风雪,声音悠远: “呼延灼这个人,野心大,疑心重,但又极其自负。他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蛮王令的权威。” “所以他一定会先解决內部问题,再图南下。” “而当他发现北凉愿意『帮』他时,他会以为这是天赐良机——既能平定內乱,又能卖北凉一个人情,换取南下的时间。” “他会答应的。”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嬴月: “因为他没得选。” 嬴月沉默了。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还是觉得太险。” “险?” 苏清南笑了,“长公主,这世上哪有不险的棋?” 他走到炭火旁,拿起火钳,拨弄著盆中的炭块。 “三年前,我让人打通大渡山暗道时,有人说我疯了。” “两年前,我暗中资助黑水部乌维时,有人说我养虎为患。” “一年前,我派人潜入右贤王庭,接触呼延烁时,有人说我自寻死路。”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可现在呢?”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暗道用上了。” “乌维该动了。” “呼延烁……也该出场了。” 嬴月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三年前…… 两年前…… 一年前……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个男人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不是在赌。 他是在……收网。 “王爷。” 门外传来子书观音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一袭青衫,神情温和。 “都安排好了。呆呆和月傀已经上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有劳先生。” 苏清南起身,对她行了一礼。 子书观音摆摆手,看了一眼嬴月,微微一笑,然后对苏清南道:“你这次动静不小,呼延灼那边,已经派人盯上你们了。” “我知道。” 苏清南点头,“所以才要请先生走这一趟。”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子书观音。 “这封信,请先生到朔州后,交给阎无命。他看了,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子书观音接过信,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 苏清南顿了顿,“先生此去朔州,会路过黑水部的地界。若遇见一个叫乌维的年轻人,不妨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时机到了。” 子书观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依旧没有多问,只是道:“好。” 他收起信,看著苏清南,忽然嘆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有些事,该放就放,別把自己逼得太紧。” 苏清南笑了笑,没说话。 子书观音摇摇头,转身离去。 步履从容,青衫飘飘。 一如来时。 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嬴月看著苏清南,忽然问:“那句『时机到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该动手了。” 苏清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雪呼啸而入。 他迎著风雪,负手而立。 “乌维等了七年。七年前,他父亲被呼延灼暗杀,他逃到北凉,是我救了他。” “我告诉他,想报仇,就要忍。忍到呼延灼最得意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 “现在,时候到了。” 嬴月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七年前…… 那时候苏清南才十六岁? 十六岁,就已经在布局今日之事?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史书上的。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善弈者。 他是……造势者。 从七年前救下乌维开始,他就在造今日之势。 “王爷。” 嬴月轻声开口,“我能做什么?” 苏清南没有回头。 “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好好看著就行。” “看著?” “看著这盘棋,是怎么下的。” 苏清南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月后,狼神祭。” “我要让整个北境都知道——” “这盘棋,该换人下了。” 嬴月站在他身后,久久无言。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天地苍茫。 而那个男人的身影,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 却又格外……高大。 高大到,仿佛连这片天地,都容不下他。 她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的那句话。 现在,她好像真的懂了。 既然遇上了。 那就…… 跟紧他吧。 至少,比待在岸上看著,要有意思得多。 她这样想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然后,她走到苏清南身边。 与他並肩而立。 一起看著窗外。 看著这片,即將风云变色的天地。 风雪呼啸。 棋局已开。 而执棋的人…… 已经落子。 …… 第八十七章 北凉若亡,本王要那些虚名何用?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七章 北凉若亡,本王要那些虚名何用?(加更) 暖阁內,炭火渐弱。 子书观音离去后,屋內的空气仿佛也跟著沉静了几分。 嬴月站在窗边,看著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心头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苏清南刚才那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未窥见的格局。 七年布局,三年落子。 这个男人下的不是一步棋,而是一盘横跨北境、牵扯三大王庭、十七部落、百万蛮族的……天下棋局。 “王爷。” 嬴月转过身,看著重新坐回炭火旁的苏清南,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你刚才说,七年前救了乌维……那时你才十六岁。十六岁,就能看出黑水部与左贤王庭的间隙?就能想到今日之局?”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火钳,从炭盆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块,放在眼前端详。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跳动著幽暗的光。 “不是看出。”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知道。” “知道?” 嬴月问。 苏清南道:“我刚来到北凉就收到有一份北境各部势力的详细卷宗。” “谁送的?” “不知……” “那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上面记载了百年来各部落的恩怨、联姻、仇杀……还有他们各自的软肋。” 苏清南將炭块重新放回盆中,激起一片火星。 “乌维的父亲乌木罕,是黑水部上一任首领。七年前,他发现了呼延灼与乾帝暗中往来的证据——左贤王庭每年从北凉掠走的物资,有三成都悄悄运往了乾京。” 嬴月瞳孔骤缩。 “呼延灼……私通乾帝?!” “不是私通。” 苏清南摇头,“是交易。呼延灼用北凉的资源,换取乾帝对他统一北境的支持。作为回报,他会在成为蛮族共主后,与乾帝签订盟约,百年不犯边。” 他抬起头,看著嬴月: “乌木罕知道了这件事,准备在当年的狼神祭上当眾揭发。可惜,消息走漏,呼延灼抢先动手,將他暗杀在黑水河畔。” “乌维当时只有十五岁,侥倖逃过一劫,一路逃到北凉边境。我收到消息时,他已经被追兵围在绝谷,身中三箭,奄奄一息。” 苏清南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我救了他。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他有用。” 有用。 两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嬴月心头一寒。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不过二十三岁的年轻王爷,忽然觉得他就像那块炭火中的红炭。 表面平静,內里却燃烧著足以焚尽一切的温度。 “所以从那时起,你就开始布局今日之局?”嬴月轻声问。 “不。” 苏清南摇头,“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呼延灼必须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左贤王庭的疆域。 “一个与乾帝勾结的左贤王,对北凉来说,是致命的威胁。一旦他真成了蛮族共主,与乾帝南北夹击,北凉撑不过三年。” “所以我必须在他成势之前,毁了他。” “但毁掉左贤王庭容易,要取而代之、掌控北境却难。蛮族排外,北凉军就算打进去,也坐不稳。所以,我需要一个代理人。” 他的手指停在黑水部的位置。 “乌维,就是最好的选择。” 嬴月走到地图旁,看著那片標註著“黑水部”的区域,脑海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 “你想扶持乌维上位,让他成为新的左贤王?” “不。” 苏清南再次摇头,“我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左贤王。我要的,是让左贤王庭……彻底消失。” 他转过身,看著嬴月,眼神平静得可怕: “黑水部、白狼部、苍鹰部……这些部落早就对呼延氏不满。只是缺少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们联合起来、推翻呼延氏的契机。” “乌维,就是这个契机。” “他是乌木罕的儿子,有復仇的大义名分。他有黑水部的支持,有三万精锐骑兵。只要我给他兵器粮草,给他出谋划策,他就能掀起一场席捲整个左贤王庭的叛乱。” 嬴月听著,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可……可这样一来,北境岂不是要大乱?” “乱,才好。” 苏清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乱,我怎么浑水摸鱼?不乱,我怎么让那些部落自相残杀?不乱……我怎么让北凉,兵不血刃地拿下北境十一州?”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 “乌维起兵,呼延灼必率大军镇压。右贤王呼延烁会趁火打劫,金帐王也会伺机而动。三大王庭混战,十七部落各自站队……” “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死伤惨重时,北凉大军再以『调停』的名义介入。到时候,我让乌维割让十一州给北凉,作为我支持他上位的条件——你说,他会不会答应?” 嬴月呆呆地看著他。 脑海中,一幅血腥而宏大的画面,缓缓展开。 北境內战。 三大王庭混战。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然后,北凉大军如天兵降临,以绝对的力量,强行“调停”。 乌维为了坐稳位置,只能割地求和。 而苏清南…… 兵不血刃,拿下十一州。 “可……可乌维会这么听话吗?”嬴月艰难地问,“他要是上位后反悔……” “他不会。” 苏清南打断她,“因为他不敢。”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而篤定: “第一,他起兵需要我的支持。没有北凉的兵器粮草,他打不过呼延灼。” “第二,他上位后需要我的承认。没有北凉的背书,其他部落不会服他。” “第三……” 苏清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体內,有我当年救他时种下的蛊。唐门秘制,每月需服解药。他若反悔,不必我动手,蛊虫自会发作。” 嬴月浑身一颤。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面容俊美、气质温润的年轻王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救人是真。 种蛊也是真。 布局七年,算计至此…… 这还是人吗? “王爷……” 嬴月的声音有些发乾,“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 “太过什么?” 苏清南看著她,眼神平静,“太过阴毒?太过冷血?太过不择手段?”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长公主,你生在帝王家,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乾净的权力。” “我父亲当年若不狠,坐不上乾帝的位置。你祖上当年若不毒,统一不了六国。呼延灼当年若不阴,杀不了他三个兄长,登不上左贤王之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雪呼啸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北凉贫瘠,民不过百万,兵不过十万。南有乾帝虎视眈眈,北有蛮族年年寇边。我若不狠,不毒,不阴……北凉早就亡了。”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平静,却字字如铁: “本王可以做君子,可以做仁主,可以做光明磊落的英雄——但前提是,北凉得活著。” “北凉若亡,本王要那些虚名何用?” 嬴月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她看著苏清南的背影,看著他在风雪中挺直的脊樑,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肩上扛著的,不是个人的荣辱得失。 是一个域的生死存亡。 是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所以他能面不改色地布局七年,能眼都不眨地种蛊控人,能轻描淡写地挑起一场可能死伤数十万的內战…… 因为在他心里,北凉的存续,高於一切。 高於道德,高於名声,甚至高於……他自己的良心。 …… 第八十八章 九幽杀,紫衣踏雪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十八章 九幽杀,紫衣踏雪 夜已深。 左贤王府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暖阁的窗纸上,还映著炭火跳动的微光。 嬴月站在窗边,听著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思绪仍未平息。 苏清南刚才那番话,像是一把重锤,將她过往二十年对“权谋”二字的认知砸得粉碎。 七年布局,种蛊控人,挑起內战,兵不血刃取十一州…… 这还是权谋吗? 这分明是……执棋造命。 “长公主在想什么?” 苏清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 嬴月转过身,看著他坐在炭火旁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明明才二十三岁。 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像是活了二百三十年。 “我在想……” 她缓缓开口,“王爷这般算计,就不怕有朝一日,遭了天谴?” “天谴?” 苏清南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嬴月並肩而立。 “长公主可知,何为天?” “天……” 嬴月顿了顿,“是道,是理,是万物运行的法则。” “错了。” 苏清南摇头,看向窗外无尽的夜空,“天,是强者说了算的东西。” “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遵守规则。所谓天谴,不过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我若贏了,今日所为便是雄才大略。我若输了,便是阴险毒辣。史书从来只由胜者书写,天谴……不过是败者的輓歌。” 嬴月沉默。 她知道苏清南说得对。 可她心中,却隱隱有种不安。 这种將一切视作棋子、將人命视作筹码的冷酷,真的能走远吗? 就在这时—— 窗外,风雪声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也不是变小。 而是……多了一种节奏。 一种刻意隱藏、却仍被嬴月敏锐捕捉到的……脚步声。 很轻。 很密。 像是九只狸猫踏雪而行,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但嬴月听出来了。 苏清南也听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来了。” “什么来了?”嬴月心头一紧。 “不是乾帝的人。” 苏清南微微蹙眉,“这气息……很陌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暖阁的四扇窗户同时炸裂! 木屑纷飞,风雪倒灌。 九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分九个方位將苏清南和嬴月围在中间。 他们全身笼罩在漆黑如墨的斗篷中,脸上戴著惨白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孔洞,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最诡异的是——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杀意,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生命波动。 就像九具会动的傀儡。 但嬴月能感觉到——这九个人,很强。 强到让她这个陆地神仙,都感到一丝心悸。 “不灭天境。” 她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里带著凝重,“九人合击,可斩陆地神仙。” 苏清南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看著那九个黑衣人,忽然开口: “九幽教?” 九个黑衣人同时一震。 为首那人抬起头,惨白面具下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你知道我们?” “听说过。” 苏清南淡淡道,“一个很古老的教派,据说信奉九幽之主,行事诡秘,三百年未曾现世。” 他顿了顿,看向黑衣人首领: “九幽教从不涉足世俗纷爭,今日为何破例?” “奉命行事。” 黑衣人首领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交出天启剑钥,可留全尸。” “奉谁的命?” “九幽之主的命。”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丝讥誚: “九幽之主若真想要天启剑钥,三百年前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是有人……借了九幽教的名头吧?” 九个黑衣人沉默。 但他们身上骤然暴涨的杀意,已经给出了答案。 “杀!” 为首黑衣人一声厉喝,九人同时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以一种诡异的阵法缓缓逼近。 九个人的步伐完全一致,气息完全相连,仿佛是一个整体在移动。 每一步踏出,地面就结出一层黑色的冰霜不是寒冷的冰,而是一种带著死亡气息的幽冥之冰。 九步之后,整个暖阁已化作幽冥鬼域。 “九幽绝杀阵。” 嬴月瞳孔骤缩,“这是……失传千年的魔教杀阵!” 她终於明白这股陌生感从何而来了。 这不是当今任何一方势力的手段。 这是来自上古魔教的传承! “北凉王。” 九个黑衣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如同九人一体: “交出剑钥,自废修为,可入九幽,得永生。” “永生?” 苏清南摇了摇头,“变成你们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叫永生?” 话音落下的剎那—— 九人同时抬手。 九道漆黑如墨、带著幽冥气息的剑气从他们指尖迸发,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向苏清南当头罩下。 剑气未至,死亡气息已凝成实质。 暖阁內的空气瞬间凝固,炭火熄灭,茶水冻结。 就连嬴月这个陆地神仙,都感到神魂一颤,仿佛要被拖入九幽深渊。 九幽绝杀阵——上古魔教用来围杀陆地神仙的禁忌阵法! 但苏清南依旧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幽冥剑网,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长公主。” 他忽然开口,“你还能打吗?” 嬴月一愣,隨即笑了。 这一笑,褪去了所有温婉偽装,露出属於大秦长公主的傲然与锋芒。 “王爷想看?” “想。” “那便……看著吧。” 话音落—— 嬴月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夺人的光华。 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幽冥冰霜尽碎。 二步踏出,死亡气息崩散。 三步踏出—— 九道幽冥剑气交织的大网,轰然炸裂! 九个黑衣人同时闷哼一声,齐齐后退三步。 他们看向嬴月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震惊,难以置信。 “陆地神仙……” 为首的黑衣人嘶声道,“大秦长公主……居然是陆地神仙?!” 嬴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袭白衣在幽冥气息中猎猎作响,周身气息节节攀升。 原本温婉柔和的面容,此刻冷若冰霜。 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剑。 “九幽教要杀北凉王,本宫管不著。” 她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但要在本宫面前杀……不行。” “为什么?”黑衣人首领问。 “因为……” 嬴月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本宫还没看够,这盘棋下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的剎那—— 她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再留手。 右手虚握,一柄通体漆黑、宛如墨玉雕琢而成的长剑凭空浮现。 剑身之上,有龙纹盘绕。 剑锋所指,寒气刺骨。 “龙吟……” 黑衣人首领瞳孔骤缩,“这是……大秦皇室的镇国剑?!” “眼力不错。” 嬴月淡淡道,“那你们也该知道,死在这柄剑下……不冤。”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没有剑光。 只有一道玄黑色的龙形虚影,从剑身上腾空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龙吟声中,整个暖阁的幽冥气息瞬间崩碎。 九个黑衣人布下的九幽绝杀阵,竟在这一声龙吟下,出现了一丝鬆动! “不好!” 黑衣人首领厉喝,“九幽合击!斩她!” 九人同时结印。 九道幽冥剑气再次凝聚,这一次不再是网,而是一柄巨大的黑色巨剑,悬在半空,剑尖直指嬴月。 巨剑长三丈,通体漆黑,剑身上有血色符文流转—— 那是九幽教的禁忌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代表著一次血祭。 那是九幽绝杀阵的杀招,九幽斩仙剑! 剑出,必斩仙! “去!” 九人同时吐出一口精血,喷在巨剑之上。 黑色巨剑骤然血光大盛,带著毁天灭地的幽冥威势,向嬴月当头斩下。 这一剑,已超越不灭天境的极限。 无限接近……陆地神仙巔峰! 嬴月瞳孔微缩。 她能感觉到,这一剑她挡不住。 九人合击,再加上燃烧精血的拼命一击,威力已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但她没退。 也不能退。 因为身后,是苏清南。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玄龙吟发出清越的剑鸣。 剑身上,龙纹逐一亮起。 她要拼命了。 哪怕拼著重伤,也要接下这一剑。 但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很轻。 很稳。 嬴月浑身一颤,转头看去。 是苏清南。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那只手按在她肩上,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涌入她体內。 “王爷……” “退下吧。” 苏清南淡淡道,“这一剑,你接不住。” “可是……” 嬴月想说些什么,却见苏清南摇了摇头。 “他们都攻击诡异,你敌不过他们!” 话音落下的剎那—— 苏清南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但这一步,却让整个暖阁的空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仿佛这一步踏在了某个节点上,引动了某种早已埋下的……禁制。 “嗡——” 暖阁四壁,骤然亮起无数金色符文。 符文流转,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大网,將整个暖阁笼罩其中。 那柄斩下的黑色巨剑,在触碰到金色大网的瞬间—— “咔嚓!” 剑身出现裂痕。 紧接著,裂痕蔓延,如同蛛网。 “不……不可能!” 黑衣人首领失声尖叫,“这是……这是净坛山的护山大阵?!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苏清南看著他,眼神平静。 九个黑衣人浑身剧震。 “撤!” 黑衣人首领当机立断,厉喝一声,九人同时后撤,想要破窗而出。 但已经晚了。 金色大网骤然收缩,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將整个暖阁封死。 九人撞在网上,却被一股磅礴的力量反震回来,口喷鲜血。 “现在想走?” 苏清南笑了笑,“晚了。” 他抬手,对著金色大网虚虚一握。 大网骤然收紧。 九个黑衣人如陷泥沼,动作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弱。 “苏清南!九幽之主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首领嘶吼。 “九幽之主?” 苏清南摇了摇头,“他若真在乎你们,就不会派你们来送死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人——北凉,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再有下次,我不介意去九幽总坛……走一趟。” 话音落,他鬆开手。 金色大网骤然消散。 九个黑衣人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破窗而出,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暖阁里,恢復了平静。 只有破碎的窗户,和满地的冰霜,证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嬴月收起剑,看著苏清南,眼神复杂。 “为什么放过他们?” 苏清南笑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王爷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不知道。” 苏清南摇头,“我只是习惯……凡事多做一手准备。” 他走到窗边,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九幽教三百年未曾现世,今日突然出手,背后定有隱情。而且……” 他顿了顿,“他们怎么知道天启剑钥在我手里?” 嬴月心头一凛。 是啊。 天启剑钥是净坛山之行的收穫,除了他们几人,外人根本不知。 九幽教从何得知? 就在两人沉思之际—— 窗外,风雪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 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定住了。 漫天雪花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照在庭院里,映出一个赤足踏雪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袭紫衣,赤足如玉,长发如瀑。 她就那么静静地在雪中行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感觉远在天涯。 嬴月瞳孔骤缩。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子,很强! …… 第八十九章 这就是天人的力量?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八十九章 这就是天人的力量?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 那紫衣女子赤足踏雪,每一步落下,雪地上便绽开一朵淡紫色的莲花虚影,转瞬即逝。 她走得很慢。 可这慢,却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仿佛她不是走在雪地上,而是走在时间的缝隙里——每一步都踏在生与死、虚与实的边缘。 嬴月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子的实力,远在刚才那九个黑衣人之上。 甚至可能……在她之上。 苏清南也站直了身体。 他看著那个越走越近的紫衣女子,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之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因为她的实力。 而是因为……他看不透她。 紫衣女子的面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那是一张美得不似凡尘的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琼鼻樱唇,每一处都精致得像是上天最完美的造物。 可她的美,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仿佛她站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 仿佛她看著你,却又没有看你。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眸。 不是寻常的紫,而是一种深邃如星空、却又纯净如水晶的紫。 眼眸深处,有星辰流转,有宇宙生灭。 看著她,就像看著一片亘古的星河。 “好美……” 嬴月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可这美,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因为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完美得……让人害怕。 紫衣女子走到庭院中央,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暖阁內的苏清南。 那双紫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北凉王,苏清南。” 她开口,声音清冷空灵,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是我。”苏清南平静回应。 “听说你解了万劫不復之毒,炼化了太初源血,还在净坛山反杀了赫连琉璃。” 紫衣女子缓缓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姑娘是来问这个的?”苏清南挑眉。 “是。” 紫衣女子点头,“也不全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还想看看,能让九幽教出动三百幽冥卫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別之处。” 话音落下的剎那—— 她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 而是……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在原地。 嬴月瞳孔骤缩。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 下一刻—— 紫衣女子出现在暖阁內,站在苏清南面前三尺处。 依旧赤足踏地,依旧衣袂飘飘。 仿佛她一直就在这里,从未移动过。 “空间挪移……” 嬴月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天人?!” 不。 不对。 如果是圣境,刚才那一瞬间,她和苏清南已经死了。 可这手段,又分明超出了陆地神仙的范畴。 “不是天人。” 苏清南缓缓开口,眼睛死死盯著紫衣女子,“是某种……特殊的秘法。” 他能感觉到,紫衣女子身上的气息波动,確实还在陆地神仙的范畴。 可她对空间的掌控,对力量的运用,却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那不是境界的差距。 是……本质的不同。 就像同样是一把剑,在凡人手里和在剑神手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眼力不错。” 紫衣女子微微頷首,“那么,你准备好……接我一招了吗?”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 没有结印,没有蓄势。 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指点了出来。 纤纤玉指,晶莹如玉。 可这一指点出,整个暖阁的空间,骤然扭曲! 不是破碎,不是崩塌。 而是……摺叠。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这片空间像纸张一样摺叠起来,而紫衣女子的手指,就是摺叠的起点。 苏清南瞳孔骤缩。 他能感觉到,这一指的力量,不在於力道,不在於速度。 在於……规则。 她改变的不是物质,不是能量。 是空间的规则! “退!” 苏清南厉喝一声,一把抓住嬴月,身形暴退。 同时左手一划,一道金色屏障凭空浮现,挡在身前。 “咔嚓——” 金色屏障在那一指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的阻挡,给了苏清南喘息之机。 他拉著嬴月,已退到暖阁边缘。 可紫衣女子的手指,依旧如影隨形。 距离不但没有拉远,反而……更近了。 三丈。 两丈。 一丈。 眼看那一指就要点中苏清南的眉心—— 苏清南忽然停下了。 他没有再退。 而是……抬起了手。 同样是一指点了出去。 不是向前,不是向后。 而是……向侧。 点在了一片虚无的空气中。 “嗡——” 暖阁四壁的金色符文,骤然亮到极致。 那些符文不再是形成大网,而是开始……重组。 重组成一柄剑的形状。 一柄完全由符文构成的金色长剑,悬在苏清南身前,剑尖直指紫衣女子。 “去。” 苏清南轻喝一声。 金色长剑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紫衣女子。 不是射向她的身体。 而是射向……她指尖前方的虚空。 “轰!!!” 金色长剑与紫衣女子的手指,在虚空中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两个世界碰撞的声音。 然后—— 空间恢復了正常。 摺叠消失了。 扭曲平復了。 紫衣女子收回了手指。 她看著苏清南,紫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那是……惊讶。 “你……看破了我的虚空摺叠?” “看破谈不上。” 苏清南缓缓收手,金色长剑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只是恰好……知道怎么破解而已。” “你怎么会知道?” 紫衣女子追问,“虚空摺叠是……是失传万年的秘法。当今世上,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 “我说是猜的,你信吗?” 苏清南笑了笑。 他当然不是猜的。 他之所以能破解,是因为……他体內的太初源血。 刚才紫衣女子施展虚空摺叠的瞬间,太初源血忽然悸动了一下。 然后,一段残缺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净坛山初代宫主东方青冥的记忆碎片。 碎片中,有关於“虚空摺叠”的记载,还有……破解之法。 但这话,他不能说。 “猜的?” 紫衣女子蹙起秀眉,显然不信。 但她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话题: “刚才那一指,我只用了三成力。接下来,我会用五成。” 话音落,她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再是手指。 而是……手掌。 一只晶莹如玉的手掌,缓缓向前推出。 掌出,风停。 雪停。 连时间,都仿佛停滯了一瞬。 苏清南能感觉到,这一掌的威力,比刚才那一指强了不止一倍。 更可怕的是—— 这一掌中蕴含的规则之力,更加复杂,更加……深邃。 如果说刚才那一指是摺叠空间。 那这一掌,就是……凝固时间。 “时间法则……” 嬴月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时间法则不是传说中的存在吗?!” 紫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苏清南,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 她在等。 等苏清南如何应对。 苏清南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掌,他接不住。 至少,以他现在的修为,接不住。 但他不能退。 因为这一掌,锁定了这片空间。 无论他怎么退,都避不开。 除非…… 他忽然笑了。 “姑娘,你可知道,净坛山的地脉,除了能布阵,还能做什么?” 紫衣女子一怔:“做什么?” “还能……借力。” 话音落下的剎那—— 苏清南右脚狠狠一踏地面。 “轰隆!!!” 整个左贤王府,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 而是……地脉震动。 埋在地底九尺深处的九块地脉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冲天而起,穿透屋顶,直衝云霄。 整个应州城,都能看到这道金光。 “这就是……天人的力量?!” 紫衣女子瞳孔骤缩。 …… 第九十章 天人一步,道临人间!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十章 天人一步,道临人间! (ps:昨晚跟朋友整了点,后来才想起还有一章没写完,借著酒劲和脑中大纲强行写完的,有好几处错处,现在已经改了……大家见谅!) …… 金光冲霄起,寒脉本源自地涌。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光芒,倒像是从亘古冰封的净坛山深处,硬生生拽出了一条沉睡万载的银龙。 光柱粗如殿柱,刺破左贤王府上空终年不散的铅灰色阴云,在夜幕上凿开一个浑圆透亮的大洞。 月光如决堤之水,从那洞中倾泻而下,將整座王府浇得通透雪亮。 紫衣女子瞳孔缩成两点寒星。 她分明看见,苏清南站在光柱中央,周身肌骨正在发生某种匪夷所思的蜕变—— 皮肤泛起温润如玉的质感,血肉深处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仿佛每一寸筋骨都在与天地共鸣。 最骇人的是头顶。 三尺之上,一团混沌未开的朦朧庆云缓缓凝聚。 云中有日月沉浮,星辰明灭,山川虚影层叠,江河纹路蜿蜒。 那不是幻象,是道韵显化! 待她看清那双眼睛时,心头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熄灭。 苏清南的瞳孔已化作两轮缓缓旋转的金色旋涡,旋涡深处,仿佛有开天闢地的道种在萌芽,有万法归一的法则在演化。 他站在那里,明明身形未变,却给人一种顶天立地、执掌乾坤的错觉。 那是……天人! 真正的陆地天人境! “你……” 紫衣女子朱唇微启,声音里第一次失了那份空灵淡漠,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惊悸,“竟是陆地天人?!”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仿佛在掂量这片天地的重量。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得四周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细密的龟裂声从地面、墙壁、樑柱各处传来。 那不是被力量震裂,是被过於凝实的道韵生生压裂的! “姑娘適才问,净坛山地脉除了布阵,还能做什么。”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却字字如天宪: “本王此刻便答你——还能……杀人。” “人”字落下的剎那,他动了。 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没有鬼魅难测的身法。 只是简简单单,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暖阁的时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紫衣女子眼睁睁看著眼前的空间开始弯曲、摺叠、扭曲—— 不是苏清南在施法,是他这一步蕴含的道韵太重,重到这片天地承载不住,自行塌陷! “十方……空间障!” 紫衣女子厉叱一声,双手在胸前结出莲花印诀。 十根葱白玉指翻飞如蝶,每动一次,便有一重淡紫色的空间屏障在她身前凭空凝结。 一重、两重、三重…… 十指翻飞十次,十重空间摺叠! 这是她压箱底的手段,每一重屏障都摺叠了三寸虚空,十重叠加便是三尺异度空间。 莫说天人初境,便是天人中境的强者,想破开这十重摺叠,也要费上三息功夫。 可苏清南…… 他只是继续踏步。 一步,踏过第一重屏障。 “噗——” 轻如气泡破裂的声音。 那重足以抵挡神兵利刃的空间摺叠,在他脚下如同虚设,连半息都未能阻挡。 紫衣女子瞳孔骤缩。 二步,踏破三重屏障。 “噗噗噗——” 三声连响,三道紫色光幕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流萤。 三步,踏至她身前七尺。 “噗噗噗噗噗噗——” 剩下六重屏障同时炸裂! 紫衣女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身形踉蹌后退。 每退一步,脚下青石地面便“咔嚓”一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边缘还凝结出一层诡异的紫色冰晶。 那是她道韵反噬、真元失控的徵兆。 七步之后,她终於站稳,抬头看向苏清南时,那双紫色眼眸里已满是骇然。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便是真正的天人,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破我十方空间障!” “为何不能?” 苏清南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值得玩味的器物: “姑娘的空间摺叠之术,確有几分精妙。可惜,你摺叠的只是『空间』,却摺叠不了空间背后的『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俯瞰眾生的淡然: “在天人眼中,空间、时间、物质、能量……皆是道的显化。你以术摺叠空间,不过是在水面上画圈,纵使波纹再繁复,又岂能动摇江河之本?故而你这屏障,在本王面前……” “形同虚设。” 紫衣女子浑身剧震。 她终於明白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秘术,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不入流的戏法。 这不是力量的差距,是境界的鸿沟—— 她在“用”道,而对方,已是“道”的一部分! “我认输。”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恢復了三分冷静: “以你此刻的境界,我非敌手。” “认输?” 苏清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姑娘適才不是还说,要看看本王有几分斤两么?” “看过了。” 紫衣女子摇头,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斤两之重……重到令人心悸。” 她顿了顿,补充道: “二十三岁的天人,莫说当世,便是翻遍古史,你也是独一份。” “所以?” “所以,我不想与你为敌。” 紫衣女子抬起头,目光坦然: “至少此刻……不想。” 然而。 她的退让並未换来苏清南的收敛。 恰恰相反。 他向前又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天地同震! 左贤王府上空,风云骤变。不是寻常的云捲云舒,而是整片天穹的规则都在更易。 原本高悬中天的明月,竟硬生生向西偏移了三寸;漫天星辰齐齐黯淡,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了光华。 天象易位! 紫衣女子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终於醒悟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以为苏清南只是初入天人,境界未稳,尚可周旋。 可她忘了,“天人”二字的真义! 与天地共鸣,执掌一方规则! 此刻的苏清南,就是这片百里天地的主宰! “姑娘適才说,要试本王五成力。” 苏清南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现在,轮到本王试你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抬手。 不是出拳,不是结印。 只是对著虚空,轻轻一抓。 这一抓,抓的不是紫衣女子。 是她周身十丈內,所有的天地元气! “轰!!!” 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 紫衣女子只觉得周身骤然一空,仿佛突然坠入了万古冰窟。 所有的灵气、所有的能量、所有的生机……全被这一抓抽得乾乾净净。 更恐怖的是,连她经脉中奔流不息的真元,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將她从內到外“抽乾”…… “天地禁绝……这是天人权柄!” 紫衣女子失声惊呼,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武学,也非秘法。 这是规则! 天人执掌一方天地,言出法隨,禁绝万法! “破!” 她厉叱一声,双手掐诀如飞。 眉心处,一个繁复古老的紫色符文骤然亮起,光华大盛。 符文一出,周身逸散的真元瞬间稳固,甚至开始反向吸纳稀薄的天地元气。 “哦?” 苏清南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上古封印术?想不到姑娘还有这般传承。” 他鬆开了手。 天地元气重新流动。 但他没有停。 而是……再次抬手。 这一次,是五指张开,对著身前虚空,轻轻一按。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以他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开始崩塌! 就像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子被重锤击中,暖阁內的空间碎成了无数片。 每一片碎片中都倒映著不同的景象—— 有的碎片里是完好的暖阁,有的碎片里是残破的庭院,有的碎片里甚至是……另一个时空的模糊投影。 “空间破碎?!” 紫衣女子脸色煞白如纸。 她知道苏清南强。 可没想到强到这般地步! 这已经不是天人初境能做到的了——至少是天人中境! 一个二十三岁的天人中境?!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她喃喃自语,可眼前破碎的空间、混乱的道韵,无一不在宣告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事到如今,她不能再藏了。 否则……必死无疑! 她咬破舌尖,一口暗金色的精血喷在身前。精血並未落地,而是在空中凝成一个古拙苍劲的血色“赦”字。 字成剎那,一股洪荒古老的气息瀰漫开来。 “以我之血,唤我之魂。” 紫衣女子低声吟诵,声音縹緲如九天梵音,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天地共鸣: “赦令——万法归宗!” “轰——!!!” 血色“赦”字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血线,將她全身包裹。她的气息开始疯狂暴涨—— 陆地神仙巔峰! 天人初境! 天人中境! 当气息最终稳固时,她已踏足天人中境!虽然只是暂时的偽境,是靠燃烧精血、透支本源换来的,可此刻的战力……已与真正的天人中境无异。 “现在……” 紫衣女子抬起头,紫色眼眸中杀机凛冽,周身紫色光华如焰升腾: “我们可以好好战一场了。” 苏清南看著她的变化,眼中讶异一闪而逝,旋即化为古井无波的平静。 “燃烧精血,强提境界……姑娘这是要拼命?” “是又如何?” 紫衣女子冷笑,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破碎的空间都被这股气势逼得停滯了一瞬: “你能逼我到这一步,也算你的本事。” 话音落,她动了。 这一次,再无试探。 双手在身前虚划,划出一个完美的圆。 那不是普通的圆,是一个缓缓旋转、阴阳双鱼流转不息的——太极图! 图成剎那,黑白二气升腾,破碎的空间开始自行重组。 那些散落的空间碎片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重新拼接、癒合。 崩塌止住了,扭曲平復了,连被抽乾的天地元气都开始倒卷回流! “太极定乾坤……” 苏清南瞳孔微缩,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道门至高秘传。姑娘……好大的来头。” “镇!” 紫衣女子一声厉喝,太极图轰然压下。 图未至,威已临。 苏清南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整片天地都压在了肩上。 那不是力量的压迫,是规则的镇压。 太极图本就是天地大道显化,此刻以图镇人,便是以天地规则镇人。 “有点意思。” 苏清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是见猎心喜、棋逢对手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不是结印,不是施法,而是向著这片天地……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既然姑娘以太极定乾坤……” 他的声音悠远縹緲,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每一个字都引动天地共鸣: “那本王便以……太初破万法!” 话音落下的剎那—— 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不再是天人境那种与天地共鸣的威严。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令人心悸的气息! 仿佛开天闢地之前,那一片混混沌沌、无始无终、无阴无阳、无死无生的——混沌太初! 轰!!! 太极图与混沌气息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甚至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虚无。 太极图开始消融。 阴阳双鱼开始溃散。 黑白二气开始湮灭。 就像冰雪遇上了烈阳,悄无声息地……化为了乌有。 “这……这是什么力量?!” 紫衣女子失声尖叫,声音里满是骇然。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太极图不是被击破,是被……同化了!被那股混沌气息同化成最原始的能量,然后……吞噬了! “此乃……”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太初。” 太初源血的本源之力! 混沌初开,大道未显,万物未生。 那是……一切的起点! “你竟炼化了太初源血?!” 紫衣女子终於明白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太初源血蕴含混沌之力,霸道绝伦……” “世间事,哪有那么多不可能。” 苏清南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道已出现裂痕的紫色符文上: “姑娘,你输了。”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紫衣女子……虚虚一握。 不是握她的身体。 是握她周身的……道! “咔嚓——” 紫衣女子眉心符文应声碎裂。 紧接著,她强行提升到天人中境的气息开始飞速跌落—— 天人初境…… 陆地神仙巔峰…… 陆地神仙后期…… 当气息跌回原点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大口暗金色的鲜血,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绝美的脸庞霎然苍白如纸。 气息萎靡如风中残烛。 紫衣女子抬起头,看著步步逼近的苏清南,忽然笑了。 …… 第九十一章 蜕凡,长生,无量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一章 蜕凡,长生,无量 暖阁外,百丈外的望楼顶层。 此地有阵法,但也只剩上阁楼骨架了。 呼延灼凭栏而立,一身狐裘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扶著冰冷的石栏,那双总是深藏不露的虎目此刻圆睁如铜铃,死死盯著暖阁方向那冲霄而起的金光,以及金光中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 “陆地……天人……” 他喉咙发乾,声音嘶哑。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 王府中圈养的门客,供奉的长老,甚至暗中网罗的那些隱世老怪,哪个不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可那些所谓的高手,在眼前这道金光面前,都成了笑话。 螻蚁与皓月的差距。 萤火与烈阳的悬殊。 “王上……” 身旁,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脸上覆著惨白鬼面的黑衣人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颤抖: “这就是……陆地天人的实力吗?” 呼延灼没有立刻回答。 他死死盯著暖阁中那道身影,看著他一步踏破十重空间摺叠,看著他抬手抽乾天地元气,看著他虚空一按碎尽百里空间…… 每一个动作,都简单得像是在拂去肩头的灰尘。 可每一个动作引发的天地异象,都让呼延灼的心跳漏掉一拍。 “是。” 许久,呼延灼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实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是当世明面上的……天下第一。” 鬼面黑衣人浑身一颤。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太重,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那紫衣女子为何发笑?” 他忽然注意到,暖阁中单膝跪地、气息萎靡的紫衣女子,此刻竟仰起头,对著苏清南……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 是一种很奇怪的、带著几分讥誚、几分释然、甚至几分……怜悯的笑。 呼延灼眯起眼睛,仔细看著紫衣女子的表情,又看看苏清南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是在笑……苏清南不敢杀她。” “不敢?” 鬼面黑衣人一怔,“为何不敢?以苏清南此刻的实力,杀她不过弹指之间。” “杀她容易。” 呼延灼缓缓摇头,“可杀了之后呢?” 他转过身,看向鬼面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可知道,陆地天人境,又分三阶?” 鬼面黑衣人摇头。 这种层次的秘辛,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蜕凡,长生,无量。” 呼延灼一字一顿,声音肃穆得像是在诵读蛮族最古老的祭文: “蜕去凡胎身,踏上长生桥,得见无量海。苏清南此刻的境界,看似强横无匹,实则还在『蜕凡』一阶。” 他顿了顿,解释道: “蜕凡期的天人,虽已与天地共鸣,执掌一方规则,可终究还是『人』。他们能感应因果,却勘不破因果;能运用规则,却明不了『道』与『理』;能施展神通,却不懂『术』与『法』的根本。” “空有理而无道,知术而不懂法——这就是蜕凡天人的局限。” 呼延灼看向暖阁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更重要的是,他们怕沾染因果。” “因果?” “是。” 呼延灼点头,“因果沾身,凡性难蜕。这紫衣女子来歷不明,修为诡异,背后定有惊天隱秘。苏清南若杀她,必沾大因果。届时因果缠身,他这『蜕凡』之路,只怕就走到头了。” 鬼面黑衣人浑身一震。 他终於明白了。 难怪刚才苏清南明明可以一掌毙了那紫衣女子,却只是击碎了她眉心的符文,限制了她的修为。 不是不能杀。 是不敢杀! “原来如此……” 鬼面黑衣人喃喃自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那岂不是说,苏清南此刻……是他最强的时期,也是弱点最明显的时期?!” 蜕凡期的天人,怕因果,惧凡性,束手束脚。 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王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呼延灼,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属下请战!愿为王府除此大患!” 呼延灼眉头一皱:“你?” “是!” 鬼面黑衣人抱拳躬身,声音鏗鏘: “苏清南此刻与紫衣女子大战一场,虽胜,却也是强弩之末。属下此时出手,正是最佳时机!” 呼延灼顿时瞪大了双眼,“你……你去……” “好嘞!” 话音落,他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黑色流光,。 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拉出一道刺耳的音爆! 望楼上,呼延灼看著那道远去的背影,急到跺脚。 “……你去找死吗?” “魈,回来!” …… 碎雪簌簌,落在紫衣女子肩头。 她跪在满地冰晶与碎木之间,单膝点地,青丝垂落肩头,遮住了半边绝美的容顏。 那袭华贵的紫衣如今多处撕裂,露出底下霜雪般的肌肤,斑斑血跡如寒梅绽开。 可她的脊樑,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看向七步外负手而立的苏清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呵出的一口雾气,转瞬就要散在寒风里。 可笑意深处,却藏著一种洞悉世事的瞭然,一种……劫后余生的自嘲。 “你不敢杀我。” 她开口,声音因重伤而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苏清南停在那里,玄色大氅在残存的罡风余韵中微微拂动。 他周身那些骇人的异象已收敛大半,金光淡去,庆云消散,可那双化作金色旋涡的眼眸依旧深邃得令人心悸。 他看著她,眼神平静无波。 “为何不敢?” “因果。” 紫衣女子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牵动著周身的伤势,让她眉尖微蹙。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却强撑著挺直了脊樑。 “陆地天人,蜕凡期。蜕的是凡胎,修的是长生,求的是无量。可凡性未褪尽,因果便是枷锁——你杀赫连琉璃时,尚在神藏,可斩尘缘。如今已入天人,再沾人命,便是自断道途。” 她顿了顿,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誚: “你不敢。” 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姑娘懂得不少。” “略知一二。” 紫衣女子擦去嘴角血跡,声音恢復了三分空灵: “所以……现在的你不敢杀人,怕沾染因果,对吗?” 苏清南沉默著。 他站在七步外,眼眸平静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尊精美的瓷器,又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情绪波动。 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姑娘说得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蜕凡期的天人,確实怕沾染因果。” 他顿了顿,话锋却忽然一转: “可姑娘又怎知……本王没有斩因果的手段?” 紫衣女子瞳孔微缩。 斩因果? 这三个字太重,重到连她这种出身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因果是枷锁,是束缚,是天地间最无形却最坚韧的法则。 若能斩因果,那还算是……人吗? “不可能!” “我……” 她刚吐出一个字,暖阁外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感觉三观被刷新的嬴月猛然惊醒,她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快速飞掠而来。 “王爷小心!” “苏清南!受死!!!” 声如惊雷,炸裂夜空! 一道黑色人影破门而入,手中一柄门板大小的青铜巨斧,斧刃上铭刻著密密麻麻的蛮族古老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疯狂亮起血光。 斧未至,杀气已凝成实质! 吹得暖阁內残存的窗纸“哗啦”作响,吹得满地碎雪倒卷而起。 “魈!回来!!!” 暖阁外远处,传来呼延灼焦急到破音的嘶吼。 可晚了。 那柄巨斧,已携著开山裂石之威,朝苏清南当头劈下! 鬼面黑衣人“魈”眼中满是狰狞与狂热。 他知道苏清南不敢杀那紫衣女子! 他知道苏清南此刻是强弩之末! 而自己,还在巔峰! 优势在我! 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杀北凉王,扬名天下,就在今日!!! “死!!!” 魈厉声嘶吼,巨斧狠狠劈落! 然后…… 他愣住了。 因为斧子停住了。 停在了苏清南头顶三寸处。 不是他停的。 是苏清南……抬起了右手。 只用一根食指,抵住了斧刃。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抵著。 像抵住一片飘落的羽毛。 “叮——” 一声清脆到诡异的金属鸣响。 斧刃与手指接触的地方,盪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 魈瞳孔缩成针尖。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凝聚了毕生修为、燃烧了精血神魂、足以劈开一座小山的一斧……像是劈在了一片亘古不移的天地壁垒上。 不。 不是壁垒。 是……整个天地本身! “你……” 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未出口,苏清南已动了。 不是反击。 只是……屈指一弹。 “嗡——” 一声低沉如古钟轰鸣的颤音。 那柄青铜巨斧,从斧刃开始,寸寸碎裂! 不是炸裂,是碎裂。 像一件脆弱的瓷器,被轻轻一敲,就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碎片四散飞溅,在月光下折射出淒冷的寒光。 魈呆呆地看著手中只剩斧柄的武器,脑子一片空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清南。 看向那双金色旋涡般的眼眸。 然后,他看到了苏清南眼中……那一闪而逝的。 无奈? 对,就是无奈。 就像一个大人在看一个三岁孩童挥舞木剑,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你以为……”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本王不敢杀你?” 魈浑身一颤。 他感觉到了苏清南的杀意,感觉到死神就在朝他招手。 “不……不要……” 魈终於怕了,声音里带著哭腔: “王爷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小人……” 话音未落。 苏清南已抬手。 不是屈指,不是挥掌。 只是……对著他,虚虚一握。 动作很慢,很轻。 像在虚空中摘一朵花。 “噗——” 一声轻响。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魈整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了一团……血雾。 不是碎肉,不是残肢。 是真正的、细腻如烟尘的……血雾。 红色的雾,在月光下缓缓飘散,落在雪地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然后,雾散了。 连渣都没剩下。 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魈”这个人。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紫衣女子呆呆地看著那团渐渐消散的血雾,又看看苏清南那只刚刚虚握过的手,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清南,他……真敢杀人…… 且无惧因果! …… 第九十二章 承负钱,断因果!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十二章 承负钱,断因果! 血雾如尘,簌簌落在雪上。 那声响轻得像是细盐撒在冻土,偏生钻进耳朵里,却比边关城头的撞城槌还要惊心动魄。 紫衣女子怔怔站著,青丝被夜风吹得凌乱,遮了半边霜雪似的脸颊。 她那双总是流转著星河宇宙的紫色眼眸,此刻缩成了两点寒星,死死钉在苏清南那只刚刚虚握过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得像玉雕的竹节。 此刻就那样隨意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著一丝未曾散尽的血色烟靄。 他竟真敢杀。 不是废,不是囚,是彻彻底底、魂飞魄散的抹杀。 连轮迴往生的机会都没留下半分。 “你……”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紫衣女子喉头滚了滚,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你怎敢……” 话没说完,她便说不下去了。 因为苏清南转过了脸来。 那张脸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北境深处万年不化的冰川。 金色旋涡般的眼眸深处,没有杀意,没有戾气,甚至连一丝杀人后的波澜都没有。 仿佛方才弹指间抹去一条性命,於他而言,不过是掸了掸衣襟上的落雪。 “姑娘適才说——”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死寂的暖阁里盪开浅浅的回音: “蜕凡天人,畏因果如虎,沾之则道途断绝,是也不是?” 紫衣女子身子微微一颤。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不过二十三岁便已登临天下绝顶的年轻藩王,心头忽然窜起一股极荒谬的寒意。 这人……到底是疯子,还是真有什么依仗,连因果大道都敢不放在眼里? “不对么?” 苏清南又问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著三分认真请教的味道。 紫衣女子咬了咬下唇,唇上那抹胭脂色早被血污浸得斑驳。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对!蜕凡期的天人,虽执掌一方规则,可终究未脱凡胎!因果是枷锁,是业火,是天地间最根本的大道!你今日杀一人,便是一重业障;明日杀十人,便是十重罪孽!待因果缠身、业火焚心之日,莫说长生无量,便是想保住当下境界,也是痴心妄想!”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讥誚,那讥誚深处,却又藏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悲悯。 “都说北凉王苏清南,二十三岁入天人,是天纵之才,当世无双。今日一见——” 她忽然笑了,笑声淒清,在风雪呜咽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呵……原来不过是个逞一时之快、自毁前程的莽夫罢了!” 她摇头,青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你杀他,痛快么?自然是痛快的。可这痛快之后呢?因果业力缠身,凡性难褪,道途断绝……值得么?” 话音落下,暖阁里静得只剩风声。 嬴月站在苏清南身后三步处,脸色白得跟窗外的雪一样。 她不是没杀过人,身为大秦长公主,执掌黑冰台这些年,手上沾的血未必比苏清南少。 可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心悸。 天人畏因果。 这是铁律。 苏清南这一杀,等於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长生路。 “王爷……” 嬴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要散在风里。 可笑意深处,却藏著一股洞悉世事的平静,一种……瞭然於胸的从容。 “姑娘说得对。” 苏清南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因果是枷锁,是业力,是天地大道。蜕凡期的天人,確实不该沾染。”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姑娘又怎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徐徐展开。 掌心之中,赫然躺著一物。 不是兵刃,不是符籙。 是一枚钱幣。 通体莹白如玉,却又泛著淡淡的金属光泽。 钱呈圆形方孔,正面是两个古篆大字,笔力苍劲,仿佛蕴著某种亘古的道韵—— 承负。 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繁复到令人眼花繚乱的符文。 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钱幣表面缓缓流转,时而化作山川河岳,时而演变为日月星辰,时而又凝成鸟兽虫鱼的虚影。 每一道符文都散发著古朴、苍凉、浩瀚如海的……道蕴。 “这是……” 紫衣女子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死死盯著那枚钱幣,盯著那两个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震得她神魂都在发颤。 “承……负……” 她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承负钱?!这……这东西不是早在三千年前就失传了吗?!你怎么会有?!” “失传?” 苏清南摇头,指尖拈起那枚承负钱,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只是世人愚钝,寻不见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紫衣女子,眼神平静: “功德钱分三等:承负、太平、善財。承负钱承载福报,消解业力;太平钱平定祸乱,镇压灾厄;善財钱聚敛人性,滋气养运。” “姑娘既然知道因果,就该知道……承负钱的用处。” 紫衣女子浑身剧震! 她当然知道! 承负钱——那是传说中的上古圣物。 据说是三皇五帝时代,某位证得混元道果的大能,采九天清气、融九幽煞气、纳红尘愿力,以无上神通炼製而成。 一枚承负钱,可承载一次滔天因果,可消解一次万劫业力! 这种东西,莫说当世,便是翻遍史书,也只出现过三次。 每一次现世,都引得天下震动,群雄爭夺! “你……你怎么会有……” 紫衣女子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一拋。 那枚承负钱脱手飞出,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钱幣旋转的剎那—— “嗡——!!!” 一声低沉如古剎晨钟的颤鸣,从钱幣中盪开。 颤鸣所过之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破碎,不是崩塌。 是……一种更诡异、更玄妙的变化。 仿佛这片天地的“法则”,正在被那枚小小的钱幣……缓缓改写! “因果——”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縹緲,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现!” 话音落下的剎那—— 承负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顏色。 仿佛包容了世间万色,又仿佛空无一物。 光柱之中,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凭空浮现! 那些丝线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暖阁的大网。 网中,有无数模糊的影像在流转—— 有魈狰狞的面容,有他挥斧劈下的身影,有他化作血雾的瞬间…… 更有……无数细密的、常人看不见的“线”。 那些线,一头连著魈消散的魂魄,一头……连著苏清南! 因果线! 杀人的因果,业力的纠缠,天地法则的烙印! “这……这就是……” 嬴月失声惊呼,声音里带著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不是没见过因果。 可像这样,將虚无縹緲的因果具象化,凝成肉眼可见的丝线…… 这手段,已超出了她的认知! 紫衣女子更是脸色煞白如纸。 她死死盯著那些因果线,盯著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附骨之蛆般缠绕在苏清南身上的黑色丝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就是因果…… 这就是杀人之后,天地法则的烙印…… “现在——”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该了断了。”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那枚悬在半空的承负钱……虚虚一点。 “叮——” 一声清脆如玉石相击的鸣响。 承负钱骤然停止旋转。 然后…… 钱幣正面那两个古篆大字——“承负”,骤然亮起! 光华如柱,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无数细密的符文飞舞流转,每一个符文都蕴含著一种玄奥莫测的“道”。 那是……承载之道!消解之道!因果之道! “承!” 苏清南一字吐出,声如天宪。 承负钱轰然一震。 那些缠绕在苏清南身上的因果线,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的牵引,开始……向钱幣涌去。 一根,两根,三根…… 十根,百根,千根…… 无数黑色丝线,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承负钱中。 钱幣表面,那些繁复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仿佛在“吞噬”这些因果线,在“消化”这些滔天业力。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当最后一根因果线没入承负钱时—— “负!” 苏清南再吐一字。 承负钱骤然炸裂! 不是破碎,是……化作了漫天光雨。 光雨之中,那些黑色的因果线,那些滔天的杀业,那些天地法则的烙印…… 全部,烟消云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霎时恢復了平静。 那枚承负钱消失了,化作了虚无。 可苏清南身上,却再也没有了半点因果纠缠的痕跡。 乾乾净净,清清白白。 就像……他从未杀过人。 紫衣女子呆呆地看著这一幕,看著苏清南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著他那双金色旋涡般深邃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自控的寒意。 承负钱…… 他真的用了承负钱…… 用一枚传说中的圣物,消解了一次杀人的因果……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苏清南完全可以杀了她! 用一枚承负钱,就能消解所有因果,所有业力! 他不会沾因果,不会业火焚心,不会道途断绝…… 他敢杀人。 且……杀得起! 若不是方才那不知死活的蠢货跳出来,此刻化作血雾的,或许就是她…… 紫衣女子喉头滚了滚,背脊一阵发凉。 …… 第九十三章 西楚慕容,灾星公主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三章 西楚慕容,灾星公主 紫衣女子唇上那抹胭脂色,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淒艷。 她看著苏清南收回的那只手,看著那枚承负钱消解因果后留下的淡淡光晕,心头那点寒意,终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承负钱…… 他真有承负钱。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真正约束他。 因果沾身?业火焚心?道途断绝? 一枚承负钱,便足以將这一切斩得乾乾净净。 “姑娘在想什么?” 苏清南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柄冰锥,凿穿了暖阁里的死寂。 紫衣女子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迎上苏清南的目光。 那双金色眼眸里,依旧没有杀意,没有戾气,甚至连一丝威胁的意味都没有。 只有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恰恰是这种平静,让她心头那点寒意,越发刺骨。 “我在想……” 紫衣女子喉头滚了滚,声音因重伤而嘶哑,却又强行稳住了三分: “王爷既然有承负钱,方才为何不直接杀我?” 她顿了顿,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以王爷的手段,杀我,不过弹指。用一枚承负钱消解因果,於王爷而言,似乎……並不亏。” “是不亏。” 苏清南缓缓点头,语气平淡: “可姑娘又怎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紫衣女子脸上,那目光很淡,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魂: “杀了你,本王亏的……不是因果,是线索。” “线索?” 紫衣女子一怔。 “九幽教三百年未曾现世,今日却突然出手,且一出手就是九名不灭天境、结九幽绝杀阵的幽冥卫。” 苏清南缓缓踱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重新飘落的大雪,声音平静: “他们为何而来?为何知道天启剑钥在我手中?背后指使之人,又是谁?” 他转过身,看向紫衣女子: “这些,没有人比姑娘更清楚吧?” 紫衣女子心头一凛。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眸,忽然明白了。 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她。 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想从她身上,挖出九幽教的线索! “我若说不知道呢?” 紫衣女子咬了咬牙,强撑著挺直脊樑,声音里带著三分赌气的倔强。 “那也无妨。” 苏清南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紫衣女子心头一寒: “姑娘方才燃烧精血,强提境界,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本王若废了你的修为,將你打入凡尘,再扔到北境最乱的市井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以姑娘这副容貌,下场会如何,想必不用本王多说。” 紫衣女子脸色煞白。 她死死盯著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可更多的……却是恐惧。 她不怕死。 可她怕……生不如死。 “你……你好狠!” “狠?” 苏清南摇头,“比起姑娘方才要取本王性命,这已算是……仁慈了。” 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看著紫衣女子。 那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仿佛在说—— 说,或不说。 生,或不如生。 紫衣女子站在那里,青丝凌乱,衣衫破碎,周身气息萎靡如风中残烛。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不过二十三岁却已执掌一方天地的年轻藩王,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我说……”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九幽教此番出手,背后指使之人……是西楚。” “西楚?” 苏清南眉头微挑。 一旁的嬴月也瞳孔骤缩。 西楚…… 那个与北秦、大乾、北蛮並立,號称“江南锦绣、文採风流”的南方大国? 嬴月失声道:“西楚与大乾素无往来,与北凉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为何要对王爷出手?” “素无往来?” 紫衣女子冷笑,笑声里带著三分讥誚,七分悲凉: “长公主殿下会不知道……这天下四国,看似並立,实则暗流涌动,各有算计?” 她顿了顿,看向苏清南,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王爷二十三岁入天人,执掌北凉,手握雄兵。这般人物,若是崛起,於西楚而言……是福是祸?” 苏清南沉默。 他缓缓走到炭火旁,拿起火钳,拨弄著盆中残存的炭块。 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西楚……是怕本王西进?” “怕?” 紫衣女子摇头,“不是怕,是忌惮。” 她缓缓站直身子,虽依旧摇摇欲坠,可那份骨子里的傲气,却渐渐回到了身上: “西楚立国三百载,文治有余,武功不足。朝中多是文臣,武將寥寥,能镇守一方的大將更是屈指可数。而王爷……”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北凉铁骑,天下无双。若王爷有朝一日西进,西楚……挡得住么?” 暖阁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风雪呜咽。 苏清南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西楚便请动九幽教,想在萌芽之时,將本王扼杀?” “是。” 紫衣女子点头,“也不全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们更想……夺天启剑钥。” “为何?” “据说天启剑钥中,藏著净坛山初代宫主留下的一道秘藏。那秘藏中,有足以改变一国国运的至宝。” 紫衣女子缓缓道: “西楚若得此宝,国力必能大涨。届时,莫说北凉,便是大乾、北秦,也未必能与西楚爭锋。”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紫衣女子,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姑娘……是西楚皇室?” 紫衣女子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头,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清南淡淡道,“姑娘方才提及西楚时,语气有异。尤其是说到『国力』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忧色,不像是对敌国的忌惮,倒像是对……故国的关切。” 紫衣女子呆呆地看著他,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她才缓缓闭上眼,一滴清泪,顺著脸颊滑落。 “是……” 她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我是西楚皇室。” “听说西楚有一位天生神异的公主,出生那天,紫气东来,但又在一日內楚京內所有花草皆死……那公主被视作不详,你就是那位公主?” 紫衣女子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 “……是。”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 可这轻,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悸。 “那日……”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是西楚嘉明十七年,三月初七。” “我出生时,正值卯时。东方天际,忽然紫气瀰漫,绵延三百里。整个楚京都笼罩在一片紫色霞光之中,如同仙境。” “钦天监监正当时就在宫中,见此异象,跪地高呼:『紫气东来,天降祥瑞!此乃我西楚大兴之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淒凉的弧度: “可祥瑞……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紫气消散。紧接著,楚京內外,所有花草树木,一夜之间,全部枯萎。” “不是凋零,是枯萎。就像被什么东西,抽乾了所有生机。” “一夜之间,楚京从锦绣花城,变成了……死城。”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嬴月呆呆地看著紫衣女子,顿时明白了。 她也知道这事,但是年少的她还十分同情这位女子。 “所以……” 嬴月喃喃道,“你就是被西楚视作不详的那个公主?” “何止是不详。” 紫衣女子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们说我是灾星,是祸水,是上天降下来惩罚西楚的妖孽。” “母后因生我难產而死。父皇……在我满月那天,下旨將我送往紫云山,交由国师抚养,终身不得回宫。” 她擦了擦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在紫云山长大。那里很高,很冷,常年积雪。国师待我很好,教我读书,教我修炼,教我……如何控制体內那股力量。” “那股……让花草枯萎的力量。” 苏清南沉默。 她的遭遇,和他何其相似…… 他看著紫衣女子,看著她那双紫色眼眸深处藏著的痛苦,忽然明白了。 那股力量…… 应该就是她刚才施展的“虚空摺叠”、“太极定乾坤”等秘法的源头。 那不是西楚皇室的《紫气东来诀》。 是另一种……更古老、更诡异、也更强大的力量。 “后来呢?”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后来……”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情绪: “我十六岁那年,父皇驾崩。皇兄慕容轩登基为帝。” “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我接回宫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皇兄说,我不是灾星,是西楚的福星。他说,紫气东来是真,花草枯萎……只是巧合。” “他將我封为『紫阳公主』,赐我封地,赐我府邸,赐我……一切公主该有的尊荣。” “可我知道……” 她苦笑,“那些朝臣,那些宗室,那些百姓……他们看我的眼神,依旧是看『灾星』的眼神。” “所以,你主动请缨,来北凉夺天启剑钥?” 苏清南忽然开口。 紫阳公主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清南淡淡道,“以姑娘这般心高气傲的性子,若真想证明自己不是灾星,最好的办法……就是为西楚立下不世之功。” 他顿了顿,缓缓道: “夺天启剑钥,得净坛山秘藏,助西楚国力大涨——这份功劳,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紫阳公主呆呆地看著他,许久,才缓缓点头: “……是。” “我向皇兄请缨时,他说……太危险。北凉王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不是我能对付的。” “我说,我不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要证明,我不是灾星。我要证明,我能为西楚……做些什么。”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紫阳公主,看著她那双紫色眼眸深处藏著的倔强与不甘,忽然觉得,这女子……其实挺可怜的。 生来背负“不详”之名,被亲生父亲放逐深山,被朝臣百姓视为灾星。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是祸水,不是妖孽。 证明自己……配得上“公主”二字。 “姑娘的苦心,本王明白了。”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可姑娘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就算你夺了天启剑钥,得了净坛山秘藏,助西楚国力大涨……那些人,就会改变对你的看法吗?” 紫衣女子一怔。 “不会。” 苏清南摇头,“他们只会说——看,这个灾星,总算做了件有用的事。” “然后呢?下次西楚再有难,他们还是会第一个想到你。让你去冒险,让你去拼命,让你去……送死。” 他顿了顿,缓缓道: “因为在他们眼中,你永远都是那个……生来就不详的灾星。” 紫阳公主浑身剧震。 她呆呆地看著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是啊…… 就算她立了功,那些人就会改变对她的看法吗? 不会。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 因为她生来就不详,因为她欠西楚的。 “我说了这些,王爷可愿……饶我一命?”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著紫阳公主,看著那张绝美却苍白的脸,看著那双紫色眼眸深处藏著的……求生欲。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可以。” 紫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可这喜色还未完全绽开,就被苏清南下一句话彻底击碎。 …… 第九十四章 美人作刀,刃指山河(加更)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十四章 美人作刀,刃指山河(加更) “可以。” 苏清南缓缓吐出两个字。 紫阳公主眼中那一丝喜色,像雪地里挣扎的星火,刚要燎原—— “但有个条件。” 苏清南的声音平静如古井,听不出半分波澜。 紫阳公主心头那簇星火,骤然一滯。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他那双金色旋涡般的眼眸,喉头髮干: “什……什么条件?” “很简单。” 苏清南缓缓踱步,走到炭火旁,拿起火钳,拨弄著盆中残存的炭块。 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本王放姑娘一条生路。姑娘……替本王做件事。” “什么事?” “回西楚。” 苏清南转过身,看向紫阳公主,目光平静: “回到你皇兄身边,继续做你的紫阳公主。” 紫阳公主一怔。 她看著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回西楚? 继续做公主? 这……这也算条件? “王爷……这是何意?” 她不解。 “何意?”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呵出的一口白气: “姑娘以为,本王会就这么放你走?让你回到西楚,继续为慕容轩效力,继续想办法夺天启剑钥,继续……与北凉为敌?” 紫阳公主心头一寒。 她明白了。 苏清南不是要放她走。 是要……利用她。 “你要我……做你的眼线?” “不止眼线。” 苏清南摇头,“本王要你,成为西楚朝堂上,北凉最锋利的一颗钉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王要你,用你『紫阳公主』的身份,用你『灾星』的名头,在西楚朝堂搅动风云。要你离间君臣,挑拨世家,分化宗室……要你,让西楚內部,先乱起来。” 紫阳公主浑身剧震。 她呆呆地看著苏清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离间君臣?挑拨世家?分化宗室? 这……这是要她背叛西楚,背叛皇兄,背叛……她的故国! “不……不可能!” 她厉声道,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我是西楚公主!我生是西楚的人,死是西楚的鬼!你让我背叛西楚?做梦!” “背叛?” 苏清南摇头,“姑娘误会了。” 他缓缓走近,停在紫阳公主身前五尺处,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本王不是要你背叛西楚,是要你……拯救西楚。” “拯救?” 紫阳公主一怔。 “是。” 苏清南点头,“西楚立国三百载,文治有余,武功不足。朝中多是文臣,武將寥寥。这种局面,若遇太平盛世,尚可苟安。可如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天下將乱。” “四国並立,暗流涌动。北蛮有呼延灼手握蛮王令,野心勃勃;大乾有乾帝坐镇中枢,虎视眈眈;北秦更是人才济济,深不可测……” 他看向紫阳公主: “而西楚,有什么?” 紫阳公主沉默。 西楚有什么? 有锦绣山河,有文採风流,有诗酒年华。 可这些,在乱世之中,有用吗? “西楚若想在这乱世中存活,唯一的出路,就是……变。” 苏清南缓缓道: “变朝局,变军制,变……国运。” “可如何变?”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西楚朝堂,早已被世家大族把持。那些老臣,那些宗室,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们会允许西楚变吗?不会。”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乱。” “让西楚內部先乱起来。让那些世家互相攻訐,让那些宗室自相残杀,让那些老臣……一个个倒下。” “只有旧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才能建立。” 他看著紫阳公主,目光平静: “而姑娘你,就是那把……最合適的刀。” 紫阳公主浑身颤抖。 她看著苏清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说的…… 似乎没错。 西楚確实需要变。 可这变法,一定要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吗? 一定要……自相残杀吗? “你……你这是要让我,亲手毁了西楚!” 紫阳公主咬牙道。 “毁了?” 苏清南摇头,“破而后立,才是新生。姑娘若真想让西楚在这乱世中存活,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姑娘难道不想……证明自己吗?” 紫阳公主浑身一震。 证明自己……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深锁在她心底的闸门。 从小到大,她背负“灾星”之名,被所有人唾弃,被所有人疏远。 她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吗? 证明自己不是祸水,不是妖孽。 证明自己……也能为西楚做些什么。 “我……” 紫阳公主嘴唇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姑娘不必急著回答。” 苏清南缓缓转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飘落的大雪: “本王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若姑娘答应,本王会放你走。若姑娘不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 “本王也不会杀你。只会废了你的修为,將你打入凡尘,扔到北境最乱的市井之中。届时,姑娘是死是活,是荣是辱……就与本王无关了。” 紫阳公主脸色煞白。 她看著苏清南的背影,看著那挺拔如松的身形,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答应,成为苏清南的棋子,回到西楚搅动风云。 不答应,成为废人,坠入尘埃,生不如死。 两条路,都不是她想要的。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她想要的路? “我……我需要时间。”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三天。” 苏清南头也不回,声音平静: “本王给你三天。” 说完,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出暖阁。 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和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紫阳公主。 …… 庭院里雪落得紧了。 簌簌的,密密的,像是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压下去。 苏清南立在雪中,玄色大氅的领口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仰著脸,任凭雪花落在眉梢、眼睫、鼻樑,而后化作细小的水痕,顺著脸颊的轮廓缓缓滑下。 那张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也格外……深不可测。 嬴月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看著这个男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大秦皇宫里那幅掛了百年的《雪夜独钓图》。 画中人身披蓑衣,孤舟寒江,一竿独钓。 钓的不是鱼。 是江山。 此刻的苏清南,便给她这般感觉。 “王爷真要放她走?” 嬴月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雪夜的寂静。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便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映著月光,像是泪。 “放。”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雪夜里盪开浅浅的回音: “但不是白放。” “那王爷要她……” “做刀。” 苏清南转过身,看向嬴月,那双金色眼眸在雪光映照下,深邃得像两潭古井: “一把插在西楚心臟里的刀。” 嬴月心头一凛。 苏清南要的不是眼线。 是……顛覆。 美人作刀,刃指山河! “可她是西楚公主。” 嬴月蹙起秀眉,声音里带著三分不解,七分担忧: “血脉亲情,故国之思,这些……都是变数。王爷就不怕她回到西楚后,反咬一口?” “怕?”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抹影子,转眼就要被风吹散。 “本王怕的不是她反咬,是她……不够狠。” 他顿了顿,缓缓道: “西楚朝堂,三百年来被世家大族把持。慕容氏虽为皇族,可真正掌权的,却是那几姓老臣。慕容轩这个皇帝,做得並不痛快。” “紫阳公主此番北行,若成功夺了天启剑钥,回到西楚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她那位皇兄必会重用她,朝中那些老臣,也会高看她一眼。” “可若她失败了呢?” 苏清南看著嬴月,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空手而归,损兵折將,还泄露了九幽教的秘密……这样的公主,回到西楚,会是什么下场?” 嬴月瞳孔微缩。 她明白了。 紫阳公主若失败而归,在西楚朝堂那些老臣眼中,便坐实了“灾星”之名。 届时,莫说重用,便是想保住公主之位,只怕也难。 “所以王爷要她……” “要她恨。” 苏清南缓缓转身,看向暖阁方向,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恨那些视她为灾星的朝臣,恨那些將她放逐深山的宗室,恨那个……將她当作棋子、用完即弃的西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有恨到了骨子里,她才会心甘情愿,做本王这把……最锋利的刀。” 嬴月沉默。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將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权谋了。 这是……诛心。 “王爷要在她体內种禁制?” “是。” 苏清南点头,“但不是现在。” “为何?” “因为禁制能锁住她的身,锁不住她的心。” 苏清南缓缓踱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本王要她心甘情愿接受禁制,要她明白——只有跟著本王,她才能活,才能……证明自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三天时间,足够她想明白了。” 嬴月不再说话。 她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的背影,看著他在雪中渐渐模糊的轮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 太可怕了。 却也……太让人著迷了。 就像北境深处那些终年不化的冰川,明知靠近会被冻伤,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王爷接下来,要去见呼延灼?” 许久,嬴月才轻声问道。 “是。” 苏清南缓缓抬头,看向北方那座巍峨的王庭大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该去会会这位……左贤王了。” …… 第九十五章 三万铁甲可斩仙,世间公子容非我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十五章 三万铁甲可斩仙,世间公子容非我! 北境的雪,从来不讲道理。 说下就下,说停就停。 此刻雪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清清冷冷地洒在左贤王府的殿宇楼阁上,將那些飞檐斗拱照得如同冰雕玉砌。 可这清冷月光下,却涌动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 苏清南站在庭院中央,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动。 因为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阵法困住,也不是被什么高手锁定。 是被……人围住了。 人很多。 多到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从庭院一直延伸到府门外,再延伸到更远处的街巷。 月光照在那些人的甲冑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不是寻常的皮甲布衣。 是铁甲。 左贤王庭最精锐的三万铁甲军,此刻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静静地站著,手中长矛如林,腰间弯刀如月,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可这三万人的沉默,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窒息。 “王爷……” 嬴月站在苏清南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她能感觉到,这些铁甲军身上没有修为波动——他们都是普通人,连最基础的淬体境都没有踏入。 可就是这三万普通人,三万铁甲,三万双冰冷的眼睛…… 却让她这个陆地神仙,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无妨。”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座巍峨的王庭大殿。 大殿门口,呼延灼一身狐裘大氅,负手而立。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深藏不露的面容,此刻却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左贤王。”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百米外的大殿门口: “这是何意?” 呼延灼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北境深处万年不化的冰川: “北凉王驾临,本王身为地主,自当……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 苏清南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抹影子: “用三万铁甲军尽地主之谊?左贤王好大的手笔。” “不大不大。” 呼延灼摇头,缓缓走下台阶,走到庭院边缘,隔著那三万铁甲军,与苏清南遥遥相对: “比起王爷二十三岁入天人的惊天手笔,本王这点排场……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只是王爷既然来了,总不能让王爷……白来一趟吧?” 话音落,他抬手。 不是挥手下令。 只是……轻轻一挥袖。 “嗡——” 三万铁甲军,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地面震颤! 不是修为引动的震颤,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数量,纯粹到令人绝望的……人海! “王爷。” 呼延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你说,这三万铁甲,能不能……留下一位天人?”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那三万铁甲军,看著那些冰冷的长矛,那些雪亮的弯刀,那些……毫无畏惧的眼睛。 他知道,呼延灼猜对了。 蜕凡期的天人,怕因果,畏杀业。 杀一人,便是一重业障。 杀十人,便是十重罪孽。 杀百人……便是百劫加身,业火焚心! 而眼前,是整整三万人! 就算他有承负钱,可承负钱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一枚承负钱,只能消解一次因果。 可这三万条人命,三万重因果,三万道业力…… 他消得完吗? 消不完。 所以,他不能杀。 至少,不能大规模地杀。 “左贤王好算计。”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用三万条人命,逼本王……束手束脚。” “不敢不敢。” 呼延灼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只是本王听说,天人虽强,却也有软肋。因果业力,便是最大的软肋。”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王爷方才杀魈时,用的是承负钱吧?那东西……王爷还有几枚?”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呼延灼,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呼延灼心头莫名一紧。 “左贤王觉得,本王不敢杀人?” “敢!” 呼延灼摇头,“但北凉王你杀得完吗?”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三万铁甲军: “这些人,都是本王的子民,都是北境的儿郎。王爷若杀了他们,便是与整个北境为敌,与整个蛮族为敌。” “届时,莫说王爷有承负钱,便是有一百枚、一千枚承负钱……也消不完这滔天因果,斩不尽这万重业力!” 话音落,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吹得那些铁甲军手中的长矛“呜呜”作响,像是死神的低语。 嬴月站在苏清南身后,手心已全是冷汗。 她看著那三万铁甲军,看著呼延灼那张得意到近乎狰狞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卑鄙! 用三万条人命,逼苏清南就范!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阳谋! 可偏偏……这阳谋,无解。 因为苏清南真的不敢杀。 至少,不敢大规模地杀。 “王爷……” 嬴月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我们……怎么办?”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著前方虚空,轻轻一按。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浮现,挡在了三万铁甲军前方。 屏障很薄,薄得像一层水膜。 可就是这层水膜,却让那三万铁甲军,再难前进一步。 “左贤王。”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你觉得,本王若想走……这三万铁甲,拦得住吗?” 呼延灼瞳孔微缩。 他看著那道无形的屏障,看著屏障后那些寸步难行的铁甲军,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拦不住。” 他缓缓摇头,“但王爷若想走,总得……付出些代价。” 话音落,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是挥袖。 是……握拳。 “列阵!” 一声暴喝,震彻夜空! 三万铁甲军,瞬间变阵!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人海,而是……一座大阵! 一座由三万铁甲、三万长矛、三万弯刀组成的……杀戮之阵! “杀!杀!杀!” 三声怒吼,如山崩海啸! 三万铁甲军,同时举起长矛,对准了苏清南! 矛尖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像是三万点寒星,要將这片天地都刺穿! “王爷!” 嬴月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她能感觉到,这座大阵一旦发动,威力將惊天动地! 三万铁甲军的气血、杀气、战意……全部匯聚在一起,化作一道足以斩仙弒神的……杀伐之气! 这不是修为,不是神通。 是纯粹的杀戮意志! 是战爭的气息! “无妨。” 苏清南依旧平静。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对著那道无形的屏障,轻轻一拂。 “嗡——” 屏障骤然加厚! 从一层水膜,化作了一堵透明的墙壁! 墙壁之上,有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那些符文散发著古朴、苍凉、浩瀚如海的……道蕴。 那是……净坛山地脉的力量! “左贤王。”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你就这么自信?” 呼延灼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北境深处万年不化的冰川: “王爷若想走,可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留下天启剑钥,自废修为,本王……恭送王爷出府。” 话音落,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吹得那些铁甲军手中的长矛“呜呜”作响,像是死神的低语。 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左贤王……这是要逼本王杀人?” “不敢。” 呼延灼摇头,“只是王爷若不肯留下剑钥,不肯自废修为……那本王,也只能让这三万儿郎,陪王爷……玩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王爷放心,这些儿郎都是本王的子民,都是北境的儿郎。王爷若杀了他们,便是与整个北境为敌,与整个蛮族为敌。” “届时,莫说王爷有承负钱,便是有一百枚、一千枚承负钱……也消不完这滔天因果,斩不尽这万重业力!” 话音落,他缓缓抬起手。 眼看就要挥下—— “呼延灼!” 一声娇叱,骤然响起! 不是苏清南。 是……嬴月! 她一步踏出,挡在苏清南身前,手中龙吟剑骤然出鞘! 剑出,龙吟震天! 一道玄墨色的龙形虚影,从剑身上腾空而起,盘旋在庭院上空,散发出凛冽的寒意! “真当本宫……是死人吗?!” 嬴月厉声喝道,声音冰冷如刀: “三万铁甲军?很了不起吗?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你们这三万铁甲,能不能……挡得住本宫一剑!” 话音落,她双手握剑,龙吟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剑身上,龙纹逐一亮起。 她要拼命了! 哪怕拼著重伤,也要为苏清南……杀出一条血路! 可就在这时—— “呵……” 一声轻笑,忽然从远处传来。 很轻,很淡。 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紧接著,一阵簫声响起。 簫声很缓,很柔,像是情人的低语,又像是母亲的摇篮曲。 可这簫声传入嬴月耳中的瞬间—— 她浑身剧震! 手中冰龙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 “长公主?!” 苏清南瞳孔骤缩,伸手扶住嬴月。 他能感觉到,嬴月体內所有的真元,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识……全都被那簫声……封印了。 不是废,不是伤。 是封印! 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將她所有的修为、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识……全部封死! “这……这是……” 嬴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簫声传来的方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封……封神簫?!” “封神簫,世间公子容非我?” 苏清南眉头紧皱。 “难得世间上还有人记得我……”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江湖都说封神簫下无活口。” “这世间容得了天地,容得了恩怨情仇,偏容不得——” “我。” “往后听见簫声莫回头。回头见了这副皮相,怕你……分不清要躲的究竟是簫,还是容非我。” …… 第九十六章 现在……北凉王,还有几分胜算?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十六章 现在……北凉王,还有几分胜算? 簫声还在响。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像是春夜里的雨,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 可这雨声落在嬴月耳中,却比万钧雷霆还要骇人。 她瘫软在苏清南怀中,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抬一抬指尖都做不到。 体內那浩瀚如海的真元,那足以劈山断岳的修为,此刻全都被那簫声死死锁住,困在丹田深处,动弹不得。 封神簫…… 江湖上消失了近百年的禁忌神器。 相传此簫乃上古乐圣以九天清音、九幽煞气、红尘七情六慾炼製而成。 簫声一起,可封神,可镇仙,就算是陆地神仙,只要听到这簫声,便只能束手待毙。 苏清南缓缓抬头,看向簫声传来的方向。 庭院东侧的檐角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月白长衫,立在冰冷的琉璃瓦上,手中握著一管青玉洞簫。 月色照在他脸上,那张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如画,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像是活了几百岁。 他站在那里,不像是来杀人,倒像是……来赏月的。 “难得世间上还有人记得我。” 容非我轻笑,声音清朗如泉,在这肃杀的庭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將洞簫凑到唇边,又吹出一个音。 “呜——” 簫声如泣。 嬴月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能感觉到,那簫声像是一道道无形的锁链,正在將她体內最后一点挣扎的力量,也彻底封印。 容非我放下洞簫,目光落在苏清南身上,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瞭然的平静。 “北凉王果然已入天人。”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初冬呵出的一口白气: “二十三岁的天人……当世无双。” “容公子倒是镇定。” 苏清南看著他,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 “见到天人,不惊不惧,看来……是早有预料?” “谈不上预料。” 容非我摇头,月白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只是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见过太多事,听过太多传闻,更见不不少天才,像北凉王你这样的天才,你確实是最特殊的一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既敢来,自然做好了面对天人的准备。” “哦?” 苏清南挑眉,“容公子的准备……就是这封神簫?” “是。” 容非我点头,將洞簫重新凑到唇边,却没有吹奏,只是轻轻摩挲著簫身: “封神簫封的是神魂,镇的是修为。天人虽强,可只要还未脱凡胎,神魂便未超脱——我这簫,依然有效。” 他看向嬴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只是没想到,王爷身边这位长公主……竟是陆地神仙。倒是我看走眼了。” 话音落,他再次吹簫。 “呜——” 簫声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对准嬴月。 而是……对准了苏清南! 簫声如丝,如缕,如无数细密的针,刺向苏清南的神魂! 可那些“针”,在靠近苏清南周身三尺时,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消散,化作虚无。 “果然……” 容非我放下洞簫,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天人神魂,已与天地共鸣。我这簫……封不住了。” 他苦笑一声: “看来这单生意,我是做不成了。” “生意?” 苏清南缓缓开口,“容公子是受僱而来?” “是。” 容非我坦然承认,“呼延灼答应给我左贤王庭世代相传的『长生秘药』,换我出手一次——封住王爷身边的高手。” 他顿了顿,看向嬴月: “只是没想到,要封的……是位陆地神仙。”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容非我,看著那张年轻却沧桑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来拼命的。 只是来……完成任务的。 “容公子既然知道封不住本王,为何还要吹这第二声?” “总要试试。” 容非我淡淡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既收了定金,便该尽力而为。” “现在试过了?” “试过了。” 容非我点头,“封不住,那便封不住。我容非我行事,向来量力而为,从不做无谓的拼命。” 他纵身一跃,从檐角上飘然而下,落在庭院中,与苏清南相隔十丈。 月白长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那管青玉洞簫,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王爷。”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我今日来,只为封住王爷身边之人,让呼延灼的三万铁甲军能围住王爷。如今任务已完成——长公主修为已封,三个时辰內无法动用真元。”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南: “至於王爷……天人当面,我自知不敌。接下来的事,是王爷与呼延灼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话音落,他竟真的退后三步,收起洞簫,负手而立。 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態。 呼延灼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著容非我,眼中满是怨毒: “容非我!你收了本王的……就是这样办事的?!” “左贤王。” 容非我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 “我们说好的,我帮你封住北凉王身边的高手。如今长公主修为已封,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於能不能留下北凉王,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 呼延灼气结,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容非我说得对。 当初约定的,只是封住苏清南身边的高手,给三万铁甲军创造围杀的机会。 如今嬴月修为已封,容非我的任务……確实完成了。 至於能不能杀苏清南…… 那要看这三万铁甲军,够不够硬! “北凉王!没了长公主相助,本王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破这三万铁甲!” 话音落,他抬手,狠狠挥下! “杀!” 一声暴喝,如山崩海啸。 三万铁甲军,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以战阵推进。 最前方的三千人,同时举盾! 铁盾如墙,层层叠叠,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盾墙之后,是长矛! 三千杆长矛,从盾缝中刺出,矛尖闪烁著寒光,像是巨兽的獠牙! 再之后,是弯刀! 三千柄弯刀,刀刃向上,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 这是左贤王庭传承了三百年的战阵——铁壁铜墙! 盾如山,矛如林,刀如月! 三层防御,三层杀戮! 这座战阵一旦发动,便是陆地神仙,也要退避三舍! 因为这不是一个人。 是三万人! 三万人的意志,三万人的杀气,三万人的……死志! “王爷……” 嬴月瘫在苏清南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因虚弱而颤抖: “快走……別管我……” 她知道,这三万铁甲军的战阵一旦合围,便是天人也要被困住。 苏清南若带著她这个累赘,根本不可能突围。 “无妨。”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他低头看了嬴月一眼,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 “长公主为本王挺身而出,本王……岂能弃你而去?” 话音落,他抬头,看向那层层推进的铁甲战阵。 金色眼眸中,终於有了一丝……凝重。 不是怕。 是……麻烦。 这三万铁甲军,若单个来算,连淬体境都不是,杀之如屠狗。 可他们结成了战阵。 三万人的气血、杀气、战意……通过战阵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杀戮意志。 这种力量,对天人也有威胁。 因为天人虽然执掌规则,可终究还是“人”。 只要还是人,就会受伤,就会流血,就会……死。 更何况,苏清南现在还带著嬴月这个累赘。 “王爷。” 呼延灼缓缓转头,看向苏清南,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现在……北凉王,还有几分胜算?”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著怀中瘫软的嬴月。 这位大秦长公主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眸,此刻满是痛苦与不甘。 她能感觉到,那簫声化作的无形锁链,正在一点点收紧,將她体內的真元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王爷……” 嬴月艰难开口,声音嘶哑: “別管我……走……” “走?” 呼延灼笑了,那笑容狰狞如恶鬼: “走得了吗?” 他抬手,指向那三万铁甲军: “王爷有天人之境,自然可以走。可这位长公主呢?王爷要带著她一起走?带著一个修为全无、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从这三万铁甲军中杀出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王爷若真这么做,这三万儿郎的长矛弯刀……可不会留情。” 话音落,庭院里气氛陡然一沉。 三万铁甲军,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咚!” 脚步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矛尖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像一片钢铁丛林,要將庭院中央那两道身影……彻底吞噬。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怀中嬴月,看著她那双痛苦的眼眸,缓缓將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呼延灼。 那双金色眼眸里,依旧平静无波。 “左贤王觉得,本王……走不了?” “走不了。” 呼延灼斩钉截铁,“王爷若独自一人,自然来去自如。可王爷若想带著长公主一起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难如登天。” “是吗?”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一抹影子。 可笑意深处,却藏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左贤王觉得,本王若想杀你……难不难?” 呼延灼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骤然煞白。 杀他…… 苏清南若真想杀他,这三万铁甲军……拦得住吗? 拦不住! 天人当面,万军之中取敌將首级,不过是……弹指之间。 “王爷不会。” 呼延灼强压心头恐惧,笑道: “你要杀我,早就杀了!你不敢杀我!” 虽然呼延灼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清南不敢杀他,但他敢赌,他不敢杀他! 话音落,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吹得那些铁甲军手中的长矛“呜呜”作响。 苏清南看著呼延灼,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头: “左贤王说得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本王確实不会杀你!” 呼延灼心头一松。 可这“松”,只持续了一瞬,就被苏清南下一句话彻底击碎。 “但……” 苏清南缓缓道: “本王要你……亲眼看著。” “看著什么?” “看著你这三万铁甲军……” 苏清南顿了顿,一字一顿: “如何……被本王一言破之!” 话音落下的剎那—— 异变突生! 嗡!!! 庭院四周,忽然亮起无数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凭空浮现,而是从地下、从墙壁、从樑柱中……一点点渗透出来。 它们像是活物,在空中飞舞流转,彼此勾连,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庭院的金色大网。 大网之中,有山川虚影沉浮,有江河纹路蜿蜒,有日月星辰明灭…… …… 第九十七章 天人之威,言出法隨!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十七章 天人之威,言出法隨! 天地间,忽有风起。 不是北境惯有的、裹挟著冰碴子的罡风。 这风来得蹊蹺,起初只如春夜柳梢拂过水麵那般轻,轻到连檐角悬著的铜铃都不曾惊动。 可就是这缕轻风拂过庭院的剎那—— “嗡。” 一声低鸣,似古钟初震,又似天地初开时那道太初之音。 庭院四周,那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那些枯木虬枝的纹路中、甚至那些铁甲军士甲冑的锈跡间,同时渗出点点金芒。 不是光。 是比光更凝实、更古老、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东西。 它们升腾,飘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彼此勾连,渐次铺开—— 竟是一幅覆盖了整个庭院的巨大阵图! 阵图中央,阴阳双鱼缓缓轮转;四周,八卦卦象明灭不定;再往外,是密密麻麻、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星宿轨跡、山川脉络、江河走势…… 这不是人间的阵法。 是天地本身的道纹显化! 呼延灼脸上的狞笑,一寸寸僵住,最终凝固成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他认得这阵图。 左贤王庭世代供奉的祖庙壁画上,就有类似的图案——那是蛮族先民刻下的“天地初开图”,据说是某位上古大巫亲眼目睹开天闢地之景后,呕血描绘的。 可那只是传说。 是壁画。 是蛮族孩童睡前听的、连讲述者自己都不信的神话。 但现在…… 神话活了。 就在他眼前,在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王府庭院里,活了。 “这……这不可能……” 呼延灼喉结滚动,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苏清南没有看他。 甚至没有看那幅覆盖天地的阵图。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微微仰首,望向夜空深处。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属於“人”的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 仿佛他看的不是夜空,是虚空;不是星辰,是规则;不是这方天地,是天地背后那亘古不移的……道。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托举一座看不见的山。 五指舒张,掌心向天。 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出来的剎那—— “轰!!!” 整座应州城,大地震颤! 不是地震,是……地脉在共鸣! 净坛山万载寒脉积累的地气,被这一掌引动,化作九道粗壮如龙的金色光柱,自地底冲天而起,贯穿云层,直抵九霄! 光柱之中,隱约可见山川虚影沉浮,江河纹路蜿蜒,甚至能听见远古先民的祭祀吟唱、兵戈廝杀的迴响…… 那是净坛山万载岁月沉淀的“记忆”。 此刻,被苏清南一手唤起,为他所用。 庭院里,那幅覆盖天地的阵图,骤然活了! 阴阳双鱼开始疯狂旋转,八卦卦象明灭如星,星宿轨跡交错重组…… 最终,所有道纹、所有光柱、所有天地异象—— 全部向苏清南掌心匯聚! 他的气息,开始变化。 不是变强。 是……变得不像“人”。 仿佛他正在从“苏清南”这个具体的、二十三岁的北凉藩王,蜕变成某种更古老、更宏大、更接近“神仙”本身的存在。 他的身形未变,可落在所有人眼中,却仿佛在不断“膨胀”。 不是肉身的膨胀,是“存在感”的膨胀。 就像一滴墨滴入清水,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可转眼间,就晕染开整片水域,將一切都染上自己的顏色。 此刻的苏清南,就是那滴墨。 而这座庭院、这座王府、乃至整座应州城……都是那碗清水。 “左贤王。” 苏清南开口,声音不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从风中,从雪中,从地脉的震颤中,甚至从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中响起。 “你说,本王不敢杀你?” 呼延灼浑身剧震。 他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困难。 “你说,本王走不了?” 第二问落下。 呼延灼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他想跪。 是这片天地的“重量”,压得他不得不跪。 “你说……这三万铁甲,能困住本王?” 第三问,声如天宪。 话音落下的剎那—— 异象再生! 苏清南身后,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不是法相。 是比法相更玄妙、更接近“道”之本质的东西—— 天人本相! 虚影高达百丈,通体由无数细密的金色道纹构成,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约辨出人形轮廓。 可就是这道轮廓,却散发著一种令万物俯首、眾生战慄的……威严。 仿佛它站在那里,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规则本身。 虚影缓缓抬手,动作与苏清南完全同步。 然后,对著那三万铁甲军,轻轻一拂。 不是攻击。 是……抹去。 像掸去衣袖上的灰尘那般,轻描淡写地一拂。 “散。” 苏清南与虚影同时开口,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 可这个字出口的剎那——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雪声,铁甲摩擦声,甚至心跳声……全部消失。 只剩那个“散”字,在虚空中迴荡、震盪、共鸣。 然后,化作无形的涟漪,扫过那三万铁甲军。 “噗通。” 第一排铁甲军,无声跪倒。 不是被力量压垮,是被那个字中蕴含的“意志”……命令跪下。 他们的身体还在,意识还在,可灵魂深处某个最根本的东西,却告诉他们—— 必须跪。 跪,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理”。 “噗通、噗通、噗通……” 紧接著,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浪,三万铁甲军,在短短三息之內,全部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庭院,跪满了长街,跪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低著头,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可手中长矛弯刀“哐当”掉了一地,却无人敢捡。 因为那个“散”字蕴含的意志,还在。 还在命令他们—— 跪著。 不许动。 “这……这是……” 容非我瘫坐在檐角下,脸色煞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见过太多高手,太多秘术,太多不可思议的事。 可眼前这一幕…… 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言。 只是一言。 就让三万铁甲军……全部跪倒? 这不是武学,不是秘术,甚至不是凡人能理解的力量。 这是……言出法隨! 是天人权柄! “还……有。” 苏清南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头,看向容非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 “封。” 他又吐出一个字。 这一次,是对准容非我。 容非我脸色骤变! 他想逃,可身体却像是被这片天地本身“钉”在了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能感觉到,那个“封”字中蕴含的意志,正在疯狂涌入他体內,要將他所有的修为、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识……全部封印! 就像他之前封印嬴月那样! 不。 比那更彻底,更……霸道! “不……不要……” 容非我嘶声尖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可没用。 那个“封”字,如同神仙法旨,不容违逆。 “噗——” 容非我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血,手中那管青玉洞簫“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碎成齏粉。 他的修为……被封印了。 不是暂时的。 是永久!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吹簫,再也不能动用封神簫的力量,再也不能……踏入修行之路! “现在。” 苏清南缓缓转头,看向跪倒在地、面如死灰的呼延灼: “该你了。” 呼延灼浑身一颤。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眼中满是恐惧,却还强撑著最后一丝倔强: “你……你敢杀我?杀了我,北境必乱!蛮族必反!届时……” “本王不会杀你。”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王要你……忘。” “忘?” 呼延灼一怔。 “忘掉今夜发生的一切。” 苏清南缓缓道,“忘掉本王的实力,忘掉天人之威,忘掉……你曾经见过本王。”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呼延灼……虚虚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盪开。 呼延灼瞳孔骤然涣散。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入他识海,將他脑海中关於今夜的记忆……一点点抹去! 不。 不是抹去。 是……篡改! 用一种全新的、被精心编织过的记忆,覆盖掉原本的记忆。 覆盖掉“苏清南展现天人之威”的记忆。 覆盖掉“三万铁甲军跪倒”的记忆。 覆盖掉……今夜发生的一切! “不……不要……” 呼延灼嘶声尖叫,拼命挣扎。 可没用。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让他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十息之后。 呼延灼眼神恢復清明。 他看著庭院里跪倒一地的铁甲军,看著瘫软在地的容非我,看著……站在庭院中央的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解: “这些铁甲军……为何都跪著?容公子……为何瘫在地上?北凉王……你为何在这里?”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收回右手,身后那道百丈虚影也隨之消散。 天地间的异象,渐渐平息。 金光褪去,阵图隱没,地脉重归沉寂。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所有人共同做过的、荒诞离奇的……梦。 只有庭院里跪倒一地的铁甲军,只有瘫软在地、修为尽废的容非我,只有呼延灼眼中那茫然不解的神色…… 证明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苏清南转身,看向怀中依旧瘫软的嬴月。 他抬手,轻轻在她眉心一点。 “解。” 一字落下。 嬴月浑身一颤,体內那些无形的锁链,瞬间崩碎! 真元重新奔流,修为恢復如初,意识……重新清醒。 “王爷……” 嬴月睁开眼,看著苏清南,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敬畏,有……难以言喻的悸动。 苏清南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將她扶起。 然后,他抬头,看向夜空。 月光依旧清冷。 雪,又开始下了。 簌簌的,密密的,像是要把今夜发生的一切,都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走吧。”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该回去了。” 嬴月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雪而行。 穿过跪满铁甲军的庭院,无人敢拦。 无人能拦。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庭院里,呼延灼才缓缓站起身,看著满地跪倒的铁甲军,看著瘫软在地的容非我,眼中那茫然不解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恐惧取代。 他虽然忘了今夜发生的事。 可灵魂深处,某种本能的东西,却在疯狂尖叫—— 逃! 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永远…… 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传令下去,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违令者……斩。” 侍卫躬身领命。 呼延灼又看了一眼满地跪著的铁甲军,眉头微皱: “还不起来?丟人现眼!” 铁甲军们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捡起兵器,重新列队。 一切恢復如常。 仿佛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容非我还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夜空。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吹不响那管封神簫了。 …… 第九十八章 楚女细腰,掌中轻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十八章 楚女细腰,掌中轻 风雪渐歇。 左贤王府的暖阁里,炭火重新燃起,火光映在窗纸上,跳动著温暖的光晕。 苏清南坐在炭火旁,玄色大氅已解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他穿著一身简单的墨色常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著云纹,坐在那里,不像是刚刚一言喝跪三万铁甲、一言废掉容非我修为的陆地天人,倒像是个寻常世家里读书养气的贵公子。 嬴月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却久久未饮。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平静得可怕的男人,心中那点悸动,久久未平。 言出法隨…… 天人本相…… 篡改记忆…… 这些,都是传说中才有的手段。 可今夜,她亲眼见证了。 “王爷……” 嬴月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方才……那是天人权柄?” “是。” 苏清南点头,语气平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天人境,执掌一方天地规则。言出法隨,意念成真——这是寻常手段。” 寻常手段。 四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嬴月心头一颤。 这等惊天动地的手段,在他口中,竟只是“寻常手段”? “那……篡改记忆呢?” 嬴月又问,“那也是天人权柄?” “算是。” 苏清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记忆是神魂的一部分。天人之境,神魂已与天地共鸣,可窥探、可影响、亦可……篡改他人神魂。”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此法有伤天机,若非必要,本王不会用。” 有伤天机…… 嬴月默然。 她知道苏清南说的是实话。 篡改记忆,等於篡改一个人的“过去”。 这等手段,已触及了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若用多了,必遭天谴。 “王爷对他们……也只是篡改了今夜记忆?” “是。” 苏清南点头,“他们不能记得本王是天人。至少现在……不能。” 嬴月心头一凛。 她明白了。 这件事一旦被人知晓,將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难怪传言天人避世,原来如此。 不过,他竟然会愿意保留我的记忆……那是不是证明我在王爷心中是特殊的? 嬴月心中想著,顿时羞红了脸。 “王爷……” 嬴月刚想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紫色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紫阳公主慕容紫。 她已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依旧是紫色,却不再是之前那袭华贵的宫装,而是一身简单利落的劲装。 青丝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衬得那张绝美的面容,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柔弱。 她走到苏清南面前,停住脚步,静静看著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恨,没有了不甘,没有了……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也忘记了苏清南是天人的事,只记得自己败在了他的手中。 输得很惨。 而且她与他之间有过一场约定。 “王爷。”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 “我想好了。”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她,眼神平静: “想好了什么?” “想好……做王爷的刀。” 慕容紫一字一顿,声音坚定: “从今日起,我……便是王爷手中最锋利的刀。” “刀指之处,便是本宫……兵锋所向。” 话音落,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行了一个最庄重的臣服之礼。 这是西楚皇室对君王才行的礼。 此刻,她对著苏清南,行了。 苏清南静静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姑娘可想清楚了?” “清楚。” 慕容紫点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为何?” “因为……” 慕容紫抬起头,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本宫想通了王爷说的话——破而后立,才是新生。” “西楚需要变,需要一场彻底的变。” “而这场变法,不能由那些世家老臣主导,不能由那些宗室贵族主导……只能由本宫来主导。”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决绝: “因为只有本宫,才会真正为西楚著想,为西楚百姓著想。”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慕容紫,看著这张绝美却坚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女子…… 確实不简单。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想通这么多事,做出这么决绝的选择…… 这份心性,这份魄力,这份……狠劲。 確实配得上“刀”这个字。 “好。” 苏清南缓缓点头,“本王答应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刀……要有刀鞘。” “刀鞘?” 慕容紫一怔。 “是。” 苏清南缓缓抬手,对著慕容紫眉心……虚虚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禁制,没入慕容紫眉心。 慕容紫浑身一颤,却没有反抗。 她能感觉到,那道禁制在她识海中生根、发芽、蔓延……最终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她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忠诚,全部锁住。 从今往后,她若敢背叛苏清南,这道禁制便会瞬间发动,让她……神魂俱灭。 “这是……” 慕容紫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是刀鞘。” 苏清南缓缓道,“刀太锋利,伤人伤己。有刀鞘约束,才能……用得长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姑娘放心,这道禁制只锁背叛之心。只要姑娘忠心不二,它便永远只是刀鞘,不会伤你分毫。” 慕容紫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明白。” 她顿了顿,又道: “王爷打算……何时放我回西楚?” “不急。” 苏清南摇头,“你先住几日,养好伤。待时机成熟,本王自会送你回去。” “时机?” “是。” 苏清南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重新飘落的大雪: “西楚朝堂,如今暗流涌动。慕容轩虽然登基,可那些世家老臣、那些宗室贵族……未必服他。” “姑娘此番北行失败,损兵折將,空手而归……回到西楚,必遭詰难。” 他顿了顿,转身看嚮慕容紫: “所以,本王要给你……一份功劳。” “功劳?” “是。” 苏清南点头,“一份足以让那些世家老臣闭嘴、让那些宗室贵族低头、让慕容轩不得不重用你的……大功劳。” 慕容紫瞳孔微缩: “什么功劳?”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暖阁。 只留下慕容紫一人,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巧笑嫣然。 …… 庭院里,雪又下大了。 苏清南站在雪中,仰头看著夜空,许久未动。 嬴月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王爷……” 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那位紫阳公主……倒是识时务。可王爷为何不对付本宫一样对她?楚女细腰掌中轻,那可是难得的风雅,王爷就不想……” 苏清的脚步一顿,“对啊,本王怎么没有想到……倒是忘记了,本王这就再回去一睹那倾城貌。” 嬴月闻言人傻了。 她本以为自己这方面也是特殊的…… 苏清南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长公主……吃醋了?” “谁……谁吃醋了!” 嬴月脸一红,连忙別过头去,声音却带著几分娇嗔: “本宫只是觉得……那女子心思深沉,未必可信。” “心思深沉,才好用。” 苏清南淡淡道,“心思单纯的人,做不了刀。” 他顿了顿,看向嬴月: “长公主不也心思深沉?可本王……不也用得顺手?” “你!” 嬴月气结,瞪了他一眼,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是啊。 她自己不也是心思深沉之人? 不也被苏清南“用”得顺手? “王爷……”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情绪,换了个话题: “接下来,王爷有何打算?” “接下来……” 苏清南笑了,“累了一天,当然是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了,今夜公主还愿同床共枕否?” “哼!”嬴月跑远了,“还是去找你的掌中轻吧!” 苏清南扶额。 自己跟她出来做什么? 接著,苏清南再次折返回暖阁。 …… 苏清南推门而入时,並未点灯。 以他此刻的境界,黑夜白昼已无分別。房间里的每一件器物、每一寸空间,都在他感知中纤毫毕现。 所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 內室的门帘后,那道静静立著的身影。 一袭轻薄的紫色纱衣,在月光下近乎透明。衣料很软,软得像初春的柳絮,贴著肌肤的轮廓流淌而下,在腰际骤然收紧,而后又散开,垂落至脚踝。 赤足。 足踝纤细如玉,脚背的弧度在月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几粒淡粉的趾甲如贝壳般莹润。 苏清南脚步未停,逕自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杯冷茶。 茶水入喉,冰凉。 “公主自己的臥室,还有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內室的门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慕容紫走了出来。 她没有挽发,任由三千青丝如瀑垂落,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那双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沉在深潭中的紫水晶,幽幽的,看不透底。 “等王爷回来,我等著还债。”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债?” “王爷饶我一命,予我新生,又许我归楚之机——这是天大的恩情。” 慕容紫缓缓走近,赤足踩在青石地上,无声无息。 月光照在她身上,那袭纱衣薄得几乎不存在。 衣下肌肤的色泽、肌理的纹路、甚至胸口那抹淡粉的起伏……都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羞怯,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 “我身无长物,唯有一具皮囊还算过得去。” 她在苏清南面前三尺处停下,抬起手臂,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颈侧的曲线,动作慢得令人心悸: “王爷若不嫌弃……今夜,便收了吧。” 话音落,她缓缓解开腰间那根细细的丝絛。 纱衣滑落。 月光毫无阻隔地照在她身上,將每一寸肌肤都镀上一层银辉。 那具身体很美。 美得不似凡尘。 肩颈线条流畅如天鹅,锁骨精致得像是匠人精心雕琢的玉器。 再往下,是惊心动魄的起伏,饱满而挺翘,顶端两点淡樱在月光下微微颤慄。 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腰。 那腰……细得惊人。 不是瘦弱,是一种极致的、恰到好处的纤细。 腰线向內收紧,弧度惊心动魄,仿佛两只手掌便能完全握住。 腰侧没有一丝赘肉,肌肤紧致如初雪,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腰肢之下,曲线又骤然绽放,饱满圆润如熟透的蜜桃。 这便是传说中的—— 楚女细腰,掌中轻。 “公主这是……” 苏清南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却没有半分慾念: “要以身相许?” “是。” 慕容紫点头,紫色眼眸直视著他: “我知道王爷不缺女人。嬴月长公主国色天香,身边更有四位美人侍女相伴……我比不过她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嘲: “可我有的,她们没有。” “哦?” “西楚公主的身份,紫阳宫秘传的功法,还有……”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腰侧的曲线: “这副被西楚那些老臣私下称为『祸水』的身段。”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慕容紫,看著这张绝美却平静的脸,看著这具在月光下近乎完美的身体,忽然笑了。 “公主倒是坦诚。” “坦诚,才有诚意。” 慕容紫缓缓走近,停在苏清南身前一步处。 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不是脂粉,是一种极清极淡的、仿佛雪后初绽的梅花的香气。 “王爷。”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苏清南胸前的衣襟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蛊惑般的磁性: “西楚女子十六岁及笄,便要习《楚腰舞》。这舞不为娱人,只为了……留住郎君的心。” 她的指尖顺著衣襟缓缓下滑,划过他胸腹的线条,最终停在腰带处: “我习了七年。七年里,每日要以药浴浸身,以秘法揉按,以真气淬炼……才养出这一截腰。” 她抬起头,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挑衅的光: “王爷就不想……握上一握?” …… 第九十九章 白璃的胸,紫阳的腰,嬴月的腿—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九十九章 白璃的胸,紫阳的腰,嬴月的腿——天下三绝 月光很静。 透过窗欞的格影,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片片银斑。 慕容紫就站在那片碎银般的月光里,赤足,纱衣滑落肩头,露出大半片雪白的背脊。 腰肢细得惊人,月光顺著脊柱的凹陷流淌下来,在尾椎处微微打了个旋,没入更深邃的阴影。 她就这么站著,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看著苏清南。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羞怯,没有媚態,甚至没有寻常女子在这种时刻该有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任你投下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可恰恰是这种平静,反而透出一种更惊心动魄的……诱惑。 因为你知道,这不是欲拒还迎,不是故作姿態。 是真的无所谓。 无所谓这具身体被谁看,被谁碰,被谁……占有。 “公主倒是大方。”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他依旧坐在桌前,连姿势都没变过。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那杯冷茶还剩下半盏,茶麵上浮著几片未沉底的叶梗。 “不是大方。” 慕容紫摇头,青丝隨著动作微微晃动,几缕发梢扫过锁骨: “是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得。” “哦?” “王爷饶我性命,予我归楚之机,这是天大的恩情。恩情要还,拿什么还?” 她顿了顿,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自嘲: “金银財宝,王爷不缺。权势地位,王爷更看不上。我能给的……也就这具身子了。” 话音落,她向前迈了一步。 赤足踩在青石地上,无声无息。月光照在她脚背上,映出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肌肤,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距离近了。 近到苏清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香——不是脂粉,不是花香,是一种极清极淡的、仿佛雪后初绽的梅花的香气。 香气里还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王爷。” 她停在苏清南身前,微微俯身。 这个动作让纱衣的领口敞开得更大了,月光毫无阻隔地照进去,將那一片起伏的雪白映得惊心动魄。 “西楚有句老话。”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蛊惑般的磁性: “楚腰纤细掌中轻……握得住楚女的腰,才握得住楚女的心。” 苏清南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很淡的、带著几分玩味的笑。 “公主觉得……本王需要握你的心?” “不需要。” 慕容紫摇头,紫色眼眸直视著他: “但王爷需要握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且永远不会背叛的刀。”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腰侧: “这截腰,就是那把刀的……刀柄。” 话音落,她缓缓抬手,解开了苏清南腰间的玉带。 动作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根手指的屈伸,能看清指尖在玉带上留下的、浅浅的划痕。 玉带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外袍散开。 苏清南依旧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著慕容紫,看著这张绝美却平静的脸,看著这具在月光下近乎完美的身体,眼中没有任何慾念,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看一枚即將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王爷……” 慕容紫的手,按在了苏清南中衣的系带上。 她的指尖很凉,凉得像冰。 可触碰到肌肤的瞬间,苏清南能感觉到,那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紧张。 “你在害怕?” 苏清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慕容紫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迎上苏清南的目光,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即逝。 “没有。” “有。” 苏清南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慕容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可手腕却被苏清南轻轻握住。 握得不紧,却不容挣脱。 “公主在害怕什么?” 苏清南低头看她,月光从身后照来,將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將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怕本王……真的碰你?” 慕容紫沉默。 许久,她才缓缓摇头: “不是。” “那是怕什么?” “怕……”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 “怕这具身子,不够好。” 苏清南一怔。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不够好?” “是。” 慕容紫抬起头,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卑: “西楚那些老臣私下议论,说我是『祸水』,是『妖孽』,说这副身子生来就是为了惑乱君心的……可我知道,他们只是在骂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嘲: “骂我生来不详,骂我剋死母后,骂我让楚京花草一夜枯萎……他们骂我的一切,却唯独不骂这具身子。” “因为连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具身子……是好看的。” “可好看有什么用?”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再好看,也只是一具皮囊。” 话音落,一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苏清南手背上。 冰凉。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慕容紫,看著这张绝美却满是泪痕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女子,和他何其相似。 生来背负诅咒,被世人唾弃,被至亲疏远。 唯一不同的,是他用铁血手段杀出了一条路,而她……只能用这具身子,做最后的赌注。 “公主。”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你这具身子……確实好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好看得……让人想毁掉。” 慕容紫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著苏清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毁掉? “王爷……要毁了我?” “不。” 苏清南摇头,鬆开了她的手,缓缓后退一步: “本王要的,不是一具好看的皮囊。”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飘落的大雪,声音平静: “本王要的,是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且永远不会背叛的刀。” “刀不需要好看,只需要……锋利。” 慕容紫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王爷……为何不碰我?” “因为碰了,这把刀……就不锋利了。”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她,金色眼眸在月光下深邃得像两潭古井: “刀一旦有了感情,有了牵绊,有了……柔软的地方,就会钝。” 他顿了顿,缓缓道: “公主现在心里有恨,有不甘,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执念——这些,都是磨刀的砂石。” “可若本王碰了你,这些恨、这些不甘、这些执念……都会变。” “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依赖,变成眷恋,变成……软弱。” 苏清南摇头,“本王不需要一把软弱的刀。” 慕容紫沉默。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平静得可怕的男人,心中那点最后的侥倖,彻底熄灭。 是啊。 他怎么会碰她? 在他眼里,她只是一把刀。 一把用来搅乱西楚朝堂、用来顛覆慕容氏江山的……刀。 刀,不需要被怜惜,不需要被宠爱。 只需要……被使用。 “我明白了。” 慕容紫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纱衣,重新披在身上。 动作很慢,却很稳。 没有半分羞怯,也没有半分失落。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从今日起,我便是王爷的刀。” 她系好衣带,抬起头,紫色眼眸直视著苏清南: “刀锋所指,便是紫阳……兵锋所向。” 苏清南点头。 “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三日后,本王送你回西楚。” “三日后?” 慕容紫一怔,“这么快?那王爷之前说的功劳……”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三日后你就知道了。” 苏清南挥了挥手,慕容紫犹豫著,最后试探性地再问了一句:“王爷真就不想……” 苏清南不语,转身不视。 慕容紫顿时失望,整理好衣裳后离去。 刀…… 也好。 至少,还能有用。 …… 嬴月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王爷……” 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那位紫阳公主……倒是识时务。” “是识时务。” 苏清南点头,“也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该用什么来换命。” 嬴月咬了咬唇,声音低了几分: “王爷……碰她了?” “没有。” 苏清南摇头,“一把刀,不需要碰。” 嬴月心头一松。 可这“松”,只持续了一瞬,就被苏清南下一句话彻底击碎。 “但她那截腰……確实好看。” 苏清南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楚女细腰……古人诚不我欺。” “既然喜欢,又为何不碰?” 嬴月见苏清南有些回味的样子,顿时有些吃味。 苏清南坦然道:“正因为那腰太美了,本王怕一碰就沉溺其中。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本王大业未成,可不希望因此中道崩殂。” 嬴月恨得牙痒:“王爷敢碰本宫,是因本宫不够美咯?” 苏清南笑了:“白璃的胸,紫阳的腰,嬴月的腿——天下三绝。” 嬴月听他夸自己,顿时乐了,伸出一条修长笔直的腿,在月光下晃了晃:“那王爷说说,这腿……比那腰如何?” 月光落在那腿上,肌肤莹白如玉,线条流畅如弓,从足踝到腿根,无一处不精雕细琢。 苏清南看了一眼,摇头:“你和她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都都吃软,独独你吃硬!” 嬴月:“?” …… 第一百章 三州之地,换一个国祚延续!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章 三州之地,换一个国祚延续! 雪,是两天后的子夜停的。 停得突然。 前一瞬还簌簌地落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后一瞬,风歇了,雪止了,连檐角悬著的冰棱都不再滴水。 整个应州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种寂静,让人心头不安。 暖阁里,炭火將熄未熄,余烬在铜盆里泛著暗红的光。 “王爷~” 苏清南被嬴月的腿勾住,忽然眉头一皱。 不是听到什么。 是……感觉到了。 一股极细微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气息,正从东南方向疾驰而来。 那气息很急,很乱,像是负了伤,又像是拼尽了全力。 马蹄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匹,单骑。 蹄铁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嘚嘚”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爷。” 嬴月顿时愣住,她也听到了,秀眉微蹙: “这么晚……有人来?” “我们的人,换上衣裳!” 苏清南重新系好衣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远处,一个黑点正飞速放大,转眼已到府门前。 马是北凉军的战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 马上骑士一身玄甲,甲冑上满是冰霜,头盔下那张脸年轻却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他滚鞍下马,踉蹌几步,几乎摔倒。 守在府门前的侍卫刚要拦,他已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黑铁令,。 “急报……北凉王……” 声音嘶哑,像几天没有吃喝似的那般无力。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扶著他往里走。 暖阁里,炭火重新燃起。 年轻骑士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信函上沾著暗红的血跡——不是他的,是路上溅到的。 “王爷……子书先生命我……八百里加急……”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一晃,竟昏了过去。 嬴月上前一步,扶住他,探了探脉,脸色微变: “真气耗尽,体力透支……是拼了命赶来的。” 苏清南接过信函,拆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但每行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心头。 “阎无命已救,但带出消息:” “北境九部结盟,铁木沁为首,八万叛军已集结完毕。” “三日后,狼神祭前夜,举事。” 信纸在苏清南手中,无声化为齏粉。 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炭盆里,激起几点火星。 没错,狼神祭提前了。 可能是苏清南之前的出手让呼延灼感到了恐慌。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那年轻骑士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嬴月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九部结盟……八万叛军……铁木沁他……怎么敢?” “他不敢。” 苏清南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有人……让他敢。” “谁?” “不知道。” 苏清南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北境地图前,手指点在白狼部的位置: “铁木沁这个人,贪財,惜命,胆小。凭他自己,绝不敢造反。” “除非……”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那几个叛乱部落的位置: “有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和……足以让他安心的保障。” 嬴月走到地图前,看著那九个被硃砂圈出的部落名称,脸色越来越白: “黑水部、苍鹰部、铁勒部、乌桓部……这些都是北境战力最强的部落。他们若真联合起来,左贤王庭……” “撑不过三天。” 苏清南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呼延灼手中虽有五万铁甲军,但分散在各处驻防。王庭常备兵力,不过两万。” “两万对八万……且是叛军蓄谋已久、以逸待劳。”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叛军中还有……高手。” “高手?” “能让铁木沁这种胆小如鼠的人敢造反,背后支持他的势力,绝不会只给钱粮。” 苏清南转身,看向窗外: “至少,得给他足以对抗呼延灼身边那几位供奉的……武力保障。” 嬴月心头一凛。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封信上,子书观音特意提到了“阎无命已救”。 阎无命是鬼医,救人不奇怪。 可子书观音为什么要特意提这一句? 除非…… “王爷是说……九幽教?” “不止九幽教。” 苏清南摇头,“西楚,大乾,甚至……北秦。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北境若乱,对谁最有利?” 嬴月沉默。 北境若乱…… 对西楚而言,北凉无暇西顾,可趁机扩张。 对大乾而言,北凉与蛮族两败俱伤,可坐收渔利。 对北秦…… 她不敢想下去。 “那王爷……我们怎么办?” “我们?” 苏清南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长公主觉得,本王该怎么办?” 嬴月一愣。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他平静的脸,看著他眼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早就料到了。 不。 不止料到。 是……安排好了。 “王爷三年前的那个布局?” “是。” 苏清南坦然承认,“救乌维,打通大渡山暗道,接触铁木沁……每一步,都是为了今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条从大渡山直通狼头谷的暗道上: “铁木沁若反,必先攻王庭。而要攻王庭,只有三条路可走。” “东线黑水河,冰层不稳;西线白狼山,路途遥远;中路狼头谷……看似险要,实则是最佳选择。” 他顿了顿,手指在狼头谷的位置重重一点: “因为这条路,最近。” “所以王爷早在三年前,就在狼头谷后方……挖好了暗道?” “是。” 苏清南点头,“不止暗道。狼头谷两侧的山崖上,本王还让人埋了三千斤火药。” “火药?” 嬴月瞳孔骤缩。 “对。” 苏清南转身,看著她,金色眼眸在烛光下深邃如渊: “铁木沁的八万叛军,一旦进入狼头谷……本王只需一声令下,三千斤火药齐爆,山崖崩塌,谷道封闭。” “八万人……一个都跑不了。” 嬴月浑身一颤。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王爷……不觉得这样……太狠了吗?” “狠?” 苏清南摇头,“长公主可知,这八万叛军若攻破王庭,会做什么?” 不等嬴月回答,他已自顾自说道: “屠城。” “呼延氏王族,男子全部处死,女子沦为玩物。王庭百姓,十室九空。那些跟隨呼延灼的部落,会被血洗。” “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八万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本王现在杀八万人,是为了救……八十万人。” 嬴月沉默。 她知道苏清南说得对。 战爭从来都是残酷的。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八万条人命啊。 “王爷打算……何时动手?” “不急。” 苏清南摇头,“铁木沁三日后才举事。在这之前……本王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见呼延灼。” 苏清南转身,重新披上玄色大氅: “这么好的机会……不让他割点肉,怎么对得起本王这三年的布局?” …… 左贤王府,议事厅。 夜已深,可厅內却灯火通明。 呼延灼坐在虎皮王座上,脸色铁青,手中攥著一封密报——那是他安排在黑水部的暗桩刚刚送来的,內容与子书观音的信大同小异。 九部结盟,八万叛军,三日后举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王上……” 下首,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臣颤声开口: “叛军势大,我们……要不要暂避锋芒?” “避?” 呼延灼冷笑,“往哪避?王庭是呼延氏三百年的基业!本王若弃城而逃,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可是……” “没有可是!” 呼延灼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满是血丝: “传令下去,王庭所有兵力,全部集结!本王要与铁木沁……决一死战!” 话音落,厅外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左贤王要战……有几分胜算?” 呼延灼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厅门处,苏清南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不知何时来的,没有通报,没有侍卫阻拦,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北凉王……” 呼延灼瞳孔微缩,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怎么来了?” “听说左贤王有难,特来相助。” 苏清南缓缓走进议事厅,目光扫过那些面色惶恐的臣子,最终落在呼延灼身上: “怎么,不欢迎?” “欢……欢迎。” 呼延灼强挤出一丝笑容,抬手示意: “王爷请坐。” 苏清南没有坐。 他走到那幅北境地图前,看著上面九个被硃砂圈出的部落,忽然笑了: “九部结盟……铁木沁倒是好手段。” “王爷也知道了?” “刚知道。” 苏清南转身,看著呼延灼: “左贤王打算如何应对?” “死战!” 呼延灼咬牙,“本王就算战死,也绝不……” “战死容易。”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可左贤王战死后呢?王庭怎么办?呼延氏怎么办?这三百年基业……怎么办?” 呼延灼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王爷……有办法?” “有。” 苏清南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边境三州。” 苏清南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议事厅里炸开。 “什么?!” 呼延灼猛地站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王爷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 苏清南笑了,那笑容很冷: “左贤王觉得,没有本王相助,你能守住王庭?” “我……” “守不住。” 苏清南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两万对八万,且叛军蓄谋已久,以逸待劳。左贤王就算拼死一战,最多……撑三天。” “三天后,王庭破,呼延氏亡,三百年基业……化为灰烬。” 他顿了顿,看著呼延灼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缓缓补充道: “而本王若出兵相助,可保王庭不失,可保呼延氏不亡,可保这三百年的基业……延续下去。” “用三州之地,换一个国祚延续!” “左贤王觉得……这买卖,亏吗?” 呼延灼死死盯著苏清南,眼中满是挣扎。 他知道苏清南说得对。 没有北凉相助,王庭必破。 可……三州之地啊。 那是左贤王庭最肥沃、最富庶的三州,每年赋税占了整个王庭的三成! 割让出去,等於自断一臂! “王爷……” 他喉咙发乾,声音嘶哑: “能不能……少一点?” “不能。” 苏清南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三州,一寸不能少。” “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三州,不是租借,不是暂管,是……永久割让。” “从今往后,它们就是北凉的疆土。” 呼延灼浑身剧震。 永久割让…… 这意味著,这三州从此与左贤王庭再无关係,將永远划入北凉的版图! “王爷……这是要本王……做千古罪人啊!” 呼延灼惨笑,眼中满是绝望。 “千古罪人,总比亡国之君好。” 苏清南缓缓转身,走向厅门: “左贤王慢慢考虑。本王……等你的答覆。” 话音落,他已走出议事厅,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呼延灼一人,瘫坐在王座上,面如死灰。 厅里那些臣子,面面相覷,无人敢言。 许久,那位白髮老臣才颤声开口: “王上……我们……怎么办?” 呼延灼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幅地图,看著那九个刺目的红圈,看著那三州肥沃的土地,忽然笑了。 笑得悽惨,笑得悲凉。 “怎么办……”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认命般的疲惫: “还能怎么办……” “帮本王割了吧!” …… 第一百零一章 突变,再遇执棋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一章 突变,再遇执棋人! 呼延灼最终在黎明时分,递来了签好的盟约。 羊皮卷上,左贤王印璽的硃砂鲜红如血,旁边是呼延灼亲笔签下的名字,字跡潦草,力透纸背,像用尽了毕生气力。 苏清南接过盟约时,窗外天色將亮未亮,东方天际泛著一种惨澹的灰白。 “王爷满意了?” 呼延灼站在堂下,面色灰败,声音嘶哑。 他身后站著几个老臣,全都低著头,不敢看苏清南的眼睛—— 割地求援,这是左贤王庭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满意。” 苏清南將盟约捲起,收入袖中,语气平淡: “左贤王放心,三日后狼神祭前夜,本王会让铁木沁的八万叛军……永远留在狼头谷。” 呼延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躬身: “那……就拜託王爷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佝僂得像是突然老了二十岁。 嬴月从屏风后转出来,看著呼延灼离去的方向,轻声嘆道: “一夜之间,割让三州……这位左贤王,怕是恨王爷入骨了。” “恨才好。” 苏清南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三州的位置划过: “他越恨,就越不会怀疑……本王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 嬴月一怔,“王爷要这三州,不是为扩张疆土?” “是,也不是。” 苏清南摇头,“这三州最大的价值,不是土地,不是赋税,是……位置。”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点: “蓟州,北接黑水部,南临北凉边境,是北境通往北凉的咽喉。” “蔚州,西扼白狼山,东控黑水河,是北境东西交通的要衝。” “媯州……这里,藏著北境最大的铁矿。” 他顿了顿,看向嬴月: “掌握了这三州,就等於扼住了北境的命脉。从今往后,左贤王庭想南下,得问本王同不同意。想西进,得看本王的脸色。甚至……”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本王若想灭掉左贤王庭,这三州,就是最好的跳板。” 嬴月听得心头狂跳。 她终於明白了。 苏清南要的不是三州之地,是整个北境的……掌控权! “可呼延灼会甘心吗?” “他不会。” 苏清南笑了,“但他没得选。今日割三州,他能保住王位。不割……就是亡国。” “更何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 “等他发现,铁木沁叛乱的背后,也有本王的影子时……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嬴月瞳孔骤缩。 “王爷是说……铁木沁叛乱,是王爷……” “引导的。” 苏清南坦然承认,“几年前,本王让人接触铁木沁,通过商人无意透露给他一条走私皮毛药材的渠道。他贪財,自然上鉤。” “这些年,他通过这条渠道积累了巨额財富,但也留下了足以致命的把柄——那些帐簿,交易记录,证人……全在本王手里。” “几个月前,本王让人將这些把柄,无意泄露给呼延灼安插在白狼部的眼线。” “呼延灼生性多疑,必然要查。铁木沁做贼心虚,必然要反。”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所以这场叛乱,是必然的。区別只在於……何时爆发,规模多大。” “而本王要做的,就是控制爆发的时机,和……规模。” 嬴月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多年布局,层层算计,步步为营。 从救乌维,到接触铁木沁,到埋火药,到现在割让三州…… 这个男人,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 把整个北境,当成了棋盘! “王爷……”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等。” 苏清南转身,看向她: “等铁木沁的叛军,进入狼头谷。” “等三千斤火药,將他们埋葬。” “等这场叛乱结束后……本王要的东西,自然会来。” 嬴月沉默。 她知道苏清南在等什么。 等叛乱平定后,呼延灼元气大伤,不得不更加依赖北凉。 等那三州之地,彻底纳入北凉版图。 等整个北境……都匍匐在北凉铁骑之下! “那……需要我做什么?” “你?” 苏清南看著她,忽然笑了: “长公主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好好看著就行。” “看著?” “对。” 苏清南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看著本王,如何將这盘棋……下到最后。” 他的指尖很凉,可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嬴月却觉得心头一烫。 她抬起头,迎上苏清南的目光。 那双金色眼眸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冰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一潭古井,任你投下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可偏偏是这种平静,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因为这意味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好。” 嬴月缓缓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看著。” …… 接下来的两天,应州城平静得诡异。 表面上,左贤王庭在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將,准备迎战叛军。 暗地里,苏清南的人已经分批潜入狼头谷,检查火药埋设点,確认引线,布设岗哨。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直到第二天深夜。 子时刚过,苏清南正在暖阁中推演沙盘,忽然眉头一皱。 不是感觉到什么。 是……没感觉到。 太安静了。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乌维的黑水部应该已经“响应”叛乱,在白狼山一带製造骚动,牵制部分叛军兵力。 可直到现在,白狼山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不对劲。” 苏清南放下手中的旗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很冷,夹杂著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远处,北境方向,夜空漆黑如墨,没有半点星光。 “王爷?” 嬴月从內室走出来,见他神色凝重,心头一紧: “出什么事了?” “乌维没有动静。” 苏清南缓缓道,“按照约定,他应该在两个时辰前,就在白狼山製造骚动。” “会不会……是延迟了?” “不会。” 苏清南摇头,“乌维这个人,惜命,但更守信。他不敢违抗本王的命令。”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除非……他出事了。” 话音未落,暖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 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慌乱: “城外……有情况!” 苏清南和嬴月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出暖阁。 登上城楼时,守城的將领已经等在垛口前,脸色苍白如纸。 “王爷……您看……” 他指向北方,声音发颤。 苏清南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北境方向,夜空深处,不知何时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点两点,是连绵成片,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漆黑的夜幕下缓缓移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將远处的山峦轮廓勾勒得狰狞可怖。 “那是……” 嬴月倒吸一口凉气。 “叛军。” 苏清南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 “铁木沁的八万叛军……提前出发了。” “提前?!” 嬴月失声惊呼,“不是三日后吗?!” “计划有变。” 苏清南眯起眼睛,看著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 “有人……等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城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密函: “王爷!黑水部急报!” 苏清南接过密函,拆开火漆。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但这一行字,让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乌维遇刺,重伤昏迷。黑水部群龙无首,按兵不动。” 信纸在苏清南手中,无声化为齏粉。 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冰冷的城砖上,瞬间被夜风吹散。 “王爷……” 嬴月看著他突变的脸色,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乌维出事了。” 苏清南缓缓抬头,看向北方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有人……在跟本王下棋。” “谁?” “不知道。” 苏清南摇头,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但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乌维是关键,所以先拔掉这颗棋子。” “他知道本王在狼头谷有埋伏,所以让叛军提前出发,打乱本王的部署。” “他甚至知道……本王会在今夜推演沙盘,所以选在这个时候,让本王看到这条火龙。”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在告诉本王——这盘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下。” 嬴月浑身一颤。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有人在跟苏清南下棋? 而且,这个人……似乎比苏清南,更先一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既然有人想跟本王下棋,那本王……就陪他下一局。” …… 第一百零二章 苏清南等的人…终於来了……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二章 苏清南等的人…终於来了…… (上一章改了设定,应州在三州割让之列,北凉接管应州,呼延灼与北贤王王庭退守冀州!) 苏清南转身,看向北凉新来的守城將领辛子房: “传令下去,城防不动。所有人,按兵不动。” “可是……” 辛子房大惊,“叛军都快到城下了!我们……” “他们不会攻城。”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他们的目標,是王庭。是呼延灼。”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何况……狼头谷的火药,还在等著他们。” 將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苏清南那双眼眸,最终还是躬身领命: “……是!” 他匆匆退下。 城楼上,只剩下苏清南和嬴月两人。 夜风吹过,捲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那条火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火把下攒动的人头,能听见隱约的马蹄声、嘶鸣声、还有……冲天的杀气。 八万叛军,兵临城下。 可苏清南站在城楼上,面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王爷……” 嬴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担忧: “真的……没问题吗?” “有问题。” 苏清南坦然承认,“乌维出事,黑水部按兵不动,叛军提前出发……这些,都在本王的计划之外。” 他顿了顿,看向嬴月: “但长公主可知道,何为棋手?” 嬴月摇头。 “棋手,不是能算尽每一步的人。” 苏清南缓缓道,“是能在意外发生时,迅速调整布局,將意外……也变成棋子的人。” 他转身,看向北方那条火龙,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乌维出事,黑水部按兵不动……这確实是意外。” “但长公主可想过,黑水部按兵不动,对谁最有利?” 嬴月一怔。 黑水部按兵不动…… “对叛军最有利!” 她失声道,“乌维若动,黑水部三万骑兵从侧翼牵制,叛军必分兵应对。可乌维不动,叛军就能全力进攻王庭!” “对。” 苏清南点头,“所以,让乌维出事的人,不是要帮本王,是要帮……叛军。”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者说,是要让叛军……攻破王庭。” 嬴月瞳孔骤缩。 “可叛军攻破王庭,对谁最有利?” “对幕后黑手最有利。” 苏清南缓缓道,“王庭若破,北境大乱。届时,无论是西楚、大乾,还是北秦,都能趁机介入,瓜分北境。” “而本王……” 他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讥誚: “本王若想保住那三州之地,就必须出兵平乱。届时,北凉主力北上,南边空虚……有人,就能趁虚而入。” 嬴月听得心头狂跳。 一环扣一环,步步杀机! “所以王爷……我们中计了?” “中计?” 苏清南摇头,“算不上中计。只是……被人將了一军。” 他转身,看向嬴月,金色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深邃如渊: “但长公主可知道,下棋最忌讳什么?” “什么?” “最忌讳……只看眼前一步。” 苏清南缓缓抬手,指向北方那条火龙: “那人以为,让叛军提前出发,打乱本王的部署,就能让叛军攻破王庭。” “可他忘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狼头谷的火药,还在等著他们。” “而火药,不会因为叛军提前出发……就失效。” 嬴月一怔。 是啊。 火药还在狼头谷。 只要叛军走狼头谷,就必然中伏! “可……万一叛军不走狼头谷呢?” “他们会走。” 苏清南篤定道,“因为狼头谷,是最近的路。” “可那人既然知道火药埋伏,难道不会提醒叛军?” “他会。” 苏清南点头,“但他提醒了,叛军就一定会听吗?” 不等嬴月回答,他已自顾自说道: “铁木沁这个人,贪財,惜命,但更……自负。” “他手握八万大军,又提前出发,气势正盛。这时候,有人告诉他狼头谷有埋伏……他会信吗?” “他不会。” 苏清南摇头,“他会觉得,这是呼延灼的疑兵之计,是想拖延时间。” “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本王还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大礼?” “对。” 苏清南缓缓道,“一份足以让他坚信,狼头谷没有埋伏的……大礼。” 话音未落,城楼下忽然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又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王爷!狼头谷急报!” “说。” “叛军前锋三千人,已进入狼头谷!但……他们在谷口停下了!” “停下?” 苏清南眉头微挑,“为何停下?” “他们在……挖地!” 骑士声音发颤,“他们在谷口挖出了三处……火药埋设点!” 轰—— 嬴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火药埋设点……被挖出来了? 那狼头谷的埋伏……岂不是暴露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清南。 却见苏清南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爷……” 嬴月声音发颤,“火药……被发现了……” “嗯。” 苏清南点头,“发现了。”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平静中的疯狂。 “长公主可知道,下棋最妙的一招,是什么?” “是什么?” “是……” 苏清南缓缓抬手,对著北方那条火龙,虚虚一握: “让对方以为,他看破了你的棋。” “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將死他。” 话音落,他转身,看向那名骑士: “传令狼头谷守军——” “点火。” 骑士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王、王爷……火药埋设点已经被挖出来了!现在点火,只能引爆三处!剩下的……” “点。”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立刻。” “……是!” 骑士咬牙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城楼上,嬴月呆呆地看著苏清南,脑中一片混乱。 火药埋设点已经被挖出来了,现在点火,只能引爆三处。 三处火药,能炸死多少人? 一千?两千? 对於八万叛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苏清南却下令点火…… 他到底……想做什么? “王爷……” 嬴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苏清南缓缓抬手,示意她噤声。 然后,他转身,看向北方。 看向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 夜风吹过,捲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挺拔如松,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孤独。 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在执棋。 在……与天对弈。 许久,北方天际,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著,第二点,第三点…… 三点火光,在漆黑的夜幕下,如同三朵绽开的血色莲花,妖艷,悽美。 然后——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夜空! 哪怕相隔数十里,嬴月也能感觉到脚下城楼的震颤! 她死死抓著垛口,看向北方。 只见狼头谷方向,三道火光冲天而起,將半边天都映成了血红色! 火光中,隱约可见山石崩塌,烟尘瀰漫,还有……无数飞溅的残肢断臂。 三处火药,引爆了。 可正如她所料,这三处火药,只炸死了叛军前锋的三千人。 对於八万叛军来说,不过是……开胃小菜。 爆炸过后,狼头谷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谷中传来! 八万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激怒了! 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出狼头谷,朝著王庭方向,疯狂衝杀! “王爷……” 嬴月转头看向苏清南,声音发颤: “他们……衝出来了……” “嗯。” 苏清南点头,“衝出来了。” “那……那王庭……” “王庭守不住。” 苏清南坦然道,“两万对八万,且叛军气势正盛。王庭……最多撑一天。” “一天?!” 嬴月失声惊呼,“那王爷还不快……” “不急。” 苏清南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再等等。” “等……等什么?” “等一个人。” “谁?”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北方,看著那群疯狂衝杀的叛军,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仿佛在等。 等一个……註定要来的人。 夜,越来越深。 火光,越来越近。 杀声,越来越响。 王庭方向,已经能看见冲天的烽火,能听见隱约的廝杀声。 呼延灼,正在死守。 用两万条命,在死守。 而苏清南站在城楼上,面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直到—— 子时三刻。 北方天际,忽然亮起一点……白光。 不是火光,是白光。 清冷,皎洁,如同月光。 可今夜,没有月亮。 那点白光,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刺眼。 它从北方深处而来,速度极快,转眼已到战场上空。 然后—— 白光炸开。 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白色丝线,如同天女散花,朝著下方的叛军……洒落! “那是……” 嬴月瞳孔骤缩。 “来了。”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他等的人。 终於……来了。 …… 第一百零三章 三位陆地神仙,铁木沁的绝望!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三章 三位陆地神仙,铁木沁的绝望! 白光落下的瞬间,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光清冷如月,却又比月光更凝实,更……锋利。 光丝细如牛毫,成千上万,从天而降,看似轻柔如絮,可落在那些叛军身上时—— 嗤!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连成一片。 不是惨叫,不是哀嚎。 是闷响。 像雨滴打在沙地上的声音,密集,沉闷,却又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韵律。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叛军,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没看清,便已僵在原地。 他们低头,看著胸前那一个个细小的孔洞,看著鲜血从孔洞里汩汩流出,眼中满是茫然。 然后,轰然倒地。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八万叛军,齐齐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头,看向天空。 看向那道……悬在夜空中的白色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穿著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料子轻薄柔软,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是隨时会化作一缕烟,散在风里。 外罩一件银狐裘的斗篷,兜帽摘下,放在臂弯。 她的肌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枝头初绽的梨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姝,鼻樑小巧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不施脂粉,却美得惊心动魄。 一头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隨风轻扬。 美。 一种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到了极致的美。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那长长的睫毛下,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並非寻常美人的秋水盈盈,而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平静。 如同万年不化的冰湖深处,倒映不出任何光影,也映不出任何情绪。 她就那么悬在空中,赤足踏虚,足踝纤细如玉,脚背的弧度在月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周身没有气息波动,没有真元流转,甚至没有……生命跡象。 就像一尊冰雕的神像,美则美矣,却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是……” 城楼上,嬴月瞳孔骤缩。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子很强。 强到……让她这个陆地神仙,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不是境界的压制。 是……生命层次的差距。 仿佛这个女子,根本不是“人”。 “她来了。”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他等的人。 终於……来了。 “白璃。” 应州城头,嬴月失声低呼。 “她……她怎么会来?” 嬴月转头看向苏清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白璃,看著那道悬在战场上空的白衣身影,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陆地神仙……” 叛军阵中,铁木沁眯起眼睛。 铁木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朗声道: “这是我蛮族內部之事,与前辈无关。还请前辈……不要插手!” 他的声音很稳,带著一种部落首领该有的威严。 可白璃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著下方叛军……轻轻一按。 嗡—— 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 一道无形的力场,以她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叛军前锋的数千骑兵。 那些骑兵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突然坠入了万丈深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 落地的骑士挣扎著想爬起,却发现身体重如千钧,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前辈!!” 铁木沁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你真要与我八万大军为敌?!” 白璃终於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冰湖般的眸子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为敌?” 她开口,声音清冷空灵,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你也配?” 话音落,她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是下压。 是……握拳。 轰!!! 笼罩叛军前锋的那道力场,骤然收缩。 数千骑兵,连人带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挤压在一起,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士兵惨叫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迴荡。 鲜血,从力场边缘渗出,染红了雪地。 只一拳。 数千骑兵,化作肉泥! 城头上,嬴月忽然有了一种紧张感。 白璃变强了! 之前,她的修为在白璃之上。 如今,白璃的修为在她之上! 铁木沁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你真以为,凭你一人,能挡我八万大军?!” “一人?” 白璃微微偏头,看向应州城方向,声音依旧平静: “不够吗?” 铁木沁冷笑: “陆地神仙又如何?我八万大军结阵衝杀,便是陆地神仙,也要退避三舍!” “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狰狞: “你今日插手我蛮族內务,就不怕……惹祸上身?你真以为我的背后就没有陆地神仙?” 他在威胁白璃。 可白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美得……令人心悸。 “你背后的陆地神仙……” 白璃瞥向远方,確实看到属於一丝陆地神仙的波动,回过神来,嘴角浮现一丝淡淡讥誚: “比我强么?” 话音落,她再次抬手。 可这一次,不是对叛军。 是对著应州城头,轻轻招了招手。 “要是比我强……”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 “那就……再加一个。” 城头上,嬴月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清南,却见苏清南正看著她,眼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在说—— 该你了。 嬴月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苏清南在等她表態。 等她……彻底站到他的身边。 “好。” 她缓缓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然后,她一步踏出,从城头……凌空而起! 玄色长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青丝飞扬,眉目如画。 光照在她身上,將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辉,美得惊心动魄。 她悬停在白璃身旁,与这位清冷绝美的溟妖妖王並肩而立,俯视著下方八万叛军,声音冰冷如刀: “再加上本宫……够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铁木沁瞳孔骤缩。 又一个……陆地神仙?! 而且,还是大秦长公主,嬴月?! “你……你们……” 他喉咙发乾,声音嘶哑: “北凉王……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好处?” 嬴月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你觉得,本宫需要什么好处才能请的动?” 话音落,她抬手,虚握。 一柄通体漆黑、宛如墨玉雕琢而成的长剑,凭空浮现。 剑身之上,龙纹盘绕。 剑锋所指,寒气刺骨。 龙吟! 大秦皇室的镇国剑,此刻在嬴月手中,散发出凛冽的杀意。 “现在。” 嬴月剑指铁木沁,声音冰冷: “说话!” 铁木沁脸色煞白。 两位陆地神仙…… 不。 是三位! 城头上,还站著一位……苏清南! “不够!” 铁木沁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两位陆地神仙又如何?我八万大军结阵衝杀,便是三位陆地神仙,也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战场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 穿著破烂的灰色麻衣,头髮乱得像鸟窝,鬍子拉碴,手里拎著一个酒葫芦,正摇摇晃晃地……朝著战场走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像是喝醉了酒。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铁木沁……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个老头身上,没有半点气息。 没有修为波动,没有真元流转,甚至没有……生命跡象! 就像一个死人。 可一个死人,怎么会走路? 怎么会……朝著八万大军的战场走来?! “站住!” 叛军阵前,一名千夫长厉声喝道: “什么人?!” 老头没理他。 他只是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打了个酒嗝,继续往前走。 “找死!” 千夫长大怒,纵马衝出,手中长矛直刺老头心口! 矛尖破空,带著刺耳的尖啸! 可老头连看都没看,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 “啪。” 一声轻响。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名千夫长,连人带马,却突然……停住了。 不是停下。 是……凝固。 就像一幅画,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然后—— “噗。” 千夫长整个人,连同他胯下的战马,同时……化作了一蓬血雾。 红色的雾缓缓飘散,落在雪地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老头晃了晃酒葫芦,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抬起头,看向铁木沁,咧嘴一笑: “老夫……贺知凉。”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枯木。 可这三个字出口的剎那——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贺知凉。 酒神,贺知凉。 一仙二神三绝中的……酒神! “你……你没死?!” 铁木沁失声尖叫,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贺知凉没死? 那位二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一人一壶酒挑翻天下的酒神……没死?! 而且还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北凉的战场上?! “死?” 贺知凉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老夫倒是想死,可有人……不让啊。”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应州城头,看向那道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小子,你要的人……老夫带来了。”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 不是空间裂缝,是……一道门户。 门后,隱约可见山川虚影、城池轮廓,还有……无数攒动的人影。 那是……北凉铁骑! 整整五万北凉铁骑,此刻正列阵於门后,杀气冲天! “这……这是……” 铁木沁瞳孔陡然睁大。 虚空挪移…… 不,是……虚空门户! 这是传说中,只有踏入天人巔峰、触及空间法则的绝世强者,才能施展的手段! 贺知凉……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 “铁木沁。” 城头上,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雷,响彻整个战场: “现在,够了吗?” 铁木沁浑身剧震。 他呆呆地看著空中那三位陆地神仙,看著门后那五万杀气腾腾的北凉铁骑,看著城头上那道玄色身影,忽然……笑了。 笑得悽惨,笑得绝望。 当贺知凉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人不会再出手了…… “够……够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三位陆地神仙,五万北凉铁骑……呵呵,北凉王,你真是……好大的手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可你以为,这样就能贏吗?!” “你错了!” 他猛地抬头,嘶声怒吼: “我八万大军,就算战死,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落,他猛地抽出腰刀,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 “结阵!” “衝杀!!!” “杀!!!” …… 第一百零四章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四章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兄弟们,明日便是除夕,隨我杀入城中过个好年!” “结阵!!!” 最后一个字吼出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恐惧,那张因贪財享乐而浮肿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癲狂的狰狞。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八万叛军动了。 不是乌合之眾的衝锋,是训练有素的变阵。 最前方的盾兵同时下蹲,铁盾砸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顷刻间筑起一道两人高的钢铁城墙。 盾墙之后,长矛如林刺出。 不是杂乱无章,是整齐划一的三段式—— 第一排矛尖低垂,对准马腿;第二排平举,直指胸腹;第三排斜指向上,封锁空中。 再往后,是弓弩手。 三千张硬弓同时拉满,箭簇在火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淬了毒。 铁木沁站在中军大纛下,望著空中那三道身影,咧嘴笑了,笑得牙齦都露了出来: “陆地神仙又如何?三人对八万——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先杀光我的人,还是我的人……先耗干你们的真元!” 他有这个底气。 八万大军,结的是蛮族传承三百年的狼牙阵。 此阵不求杀敌先,但求消耗战—— 用层层叠叠的盾墙、密密麻麻的矛林、无穷无尽的箭雨,活生生把高手磨死。 歷史上,曾有三位陆地神仙联手破阵,最后真元耗尽,被乱箭射成刺蝟。 “放箭!” 铁木沁大手一挥。 嗡—— 弓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三千支毒箭离弦,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幽蓝的弧线,像是夜空中突然下起了一场致命的雨。 箭雨的目標,不是白璃,不是嬴月,不是贺知凉。 是……应州城头。 是站在那里的苏清南! 擒贼先擒王! “王爷小心!” 嬴月脸色一变,龙吟剑就要出手。 可有人比她更快。 白璃甚至没动。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冰湖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然后,她对著那片箭雨,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很轻的一口气。 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团白雾,轻飘飘的,慢悠悠的,朝著那片箭雨飘去。 可就是这口气触碰到箭雨的剎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来势汹汹的毒箭,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挡下,不是被震碎。 是停住了。 就像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三千支箭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箭簇上的幽蓝毒光还在闪烁,箭羽还在微微颤动,可就是……前进不了分毫。 白璃缓缓抬手,五指虚握。 那些悬停的毒箭,同时调转方向。 箭簇朝下,对准了……下方的叛军。 “还你。”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 五指一松。 嗤嗤嗤嗤!!! 三千支毒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举盾!!!” 叛军阵中,有將领嘶声大吼。 盾兵下意识地举高铁盾。 可没用。 那些毒箭仿佛长了眼睛,绕开盾牌,从缝隙中钻入,精准地钉进盾后士兵的咽喉、眼眶、心口……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第一排盾墙,顷刻间倒下一片。 “再来!” 铁木沁脸色铁青,却毫不退缩,厉声喝道: “第二阵!弓弩手换破罡箭!瞄准那个穿白衣服的娘们!放——!” 第二波箭雨,比第一波更密集,更凌厉。 箭簇不再是幽蓝,而是一种暗沉的乌黑——破罡箭,专破护体真元,对陆地神仙也有威胁! 三千支破罡箭,化作一片乌云,朝著白璃当头罩下! 这一次,白璃没再吹气。 她甚至没看那些箭。 只是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嬴月,声音平静: “该你了。” 嬴月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龙吟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剑身上,龙纹逐一亮起。 “镇!” 她一剑斩出。 没有剑光,只有一道玄黑色的龙形虚影,从剑身上腾空而起,迎向那片箭雨! 龙影与箭雨碰撞的剎那——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夜空! 不是箭雨被震碎,是……箭雨被那条龙影,一口吞了! 三千支破罡箭,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龙影在空中盘旋一圈,重新没入龙吟剑中。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满足的轻鸣——那些破罡箭中蕴含的煞气、杀意、甚至箭身上的符文力量,全被它……吞噬了。 “这……这不可能!” 铁木沁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破罡箭对陆地神仙无效? 不,不是无效。 是那条龙影……太诡异了! “第三阵!!!” 他咬牙切齿,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投石车!给我砸!砸死他们!!!” 叛军后方,数十架投石车同时拉满。 不是石弹,是……火油罐! 罐口封著浸了火油的麻布,此刻已被点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龙,朝著应州城头、朝著空中那三道身影……狠狠砸去! 这一次,贺知凉动了。 他晃了晃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朝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 人就到了战场中央。 那些砸来的火油罐,在他周身三丈外,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挡下,是……凝固在了空中。 就像一幅荒诞的画卷——数十个燃烧的火球,悬在一个糟老头子周围,火光映著他那张醉醺醺的脸,映著他手中那个破旧的酒葫芦。 “火啊……” 贺知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老夫年轻时,也喜欢玩火。”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 “可惜,玩著玩著……就把自己烧著了。”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那些火球,虚虚一抓。 “收。” 一个字吐出。 那些燃烧的火球,同时熄灭。 不是被扑灭,是……火焰被抽走了。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火焰从火油罐里硬生生“拔”了出来,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贺知凉摊开手,掌心多了一团跳动的火苗。 火苗很小,只有拇指大小,却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悸。 “还你。” 他把那团火苗,轻轻……拋了出去。 不是拋向叛军。 是拋向……铁木沁。 火苗在空中飘啊飘,慢悠悠的,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可铁木沁却脸色大变,嘶声吼道: “拦住它!!!” 不用他说,叛军阵中已衝出数名高手——都是铁木沁花重金请来的供奉,修为最低也是不灭天境。 他们各施手段,刀光剑影,真元澎湃,想要將那团火苗击散。 可没用。 那团火苗就像不存在一样,穿过刀光,穿过剑影,穿过层层真元屏障……继续朝著铁木沁飘去。 慢,却坚定。 “该死!” 一名供奉咬牙,直接伸手去抓。 他的手触碰到火苗的剎那—— “嗤。” 一声轻响。 他的手,没了。 不是被烧焦,是……直接气化了。 从指尖开始,血肉、骨骼、经脉……一寸寸消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中。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火苗继续往前飘。 飘过第二名供奉,飘过第三名,飘过第四名…… 所过之处,人,没了。 就像橡皮擦擦过铅笔字跡,轻轻一抹,就抹得乾乾净净。 终於,火苗飘到了铁木沁面前。 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铁木沁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衣背。 他能感觉到,那团火苗里蕴含的力量—— 不是高温,不是燃烧,是一种可怕到令人髮指的力量。 只要沾上一点,他就会像那些供奉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前……前辈……” 他喉咙发乾,声音颤抖: “饶……饶命……” 贺知凉没理他。 只是晃了晃酒葫芦,又灌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应州城头,咧嘴笑道: “小子,这个人……你要活的,还是死的?” 城头上,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活的。” “哦。” 贺知凉点点头,对著那团火苗,轻轻……吹了一口气。 火苗飘回他掌心,没入酒葫芦,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铁木沁瘫软在地,大口喘著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可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更深的……疯狂取代。 “你以为……你们贏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吼道: “我告诉你——没有!” “这八万大军,只是开始!” “我背后的人,比你想像的更可怕!他手里掌握的势力,足以顛覆整个北境!顛覆整个天下!” “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会有更多人站出来!杀不完的!永远杀不完的!”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癲狂: “北凉王!你以为你是执棋者?错了!你只是棋盘上一枚稍微大点的棋子!真正的执棋者,早就布好了局,就等著你……往里跳!” 话音落,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玉佩,狠狠捏碎。 “以我之血,唤——” “真主……降临!!!” 玉佩碎开的剎那,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威压,从虚空深处……降临了。 一种更古老、更苍茫、仿佛从亘古岁月长河中走出的……意志。 意志降临的瞬间,整个战场的时间,仿佛都……停滯了。 风停了。 雪停了。 连那些叛军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那一刻。 只有空中那三道身影,还能动。 白璃微微蹙眉,冰湖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凝重。 嬴月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贺知凉收起酒葫芦,脸上的醉意褪去三分,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城头上,苏清南缓缓抬头,看向虚空深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终於……来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虚空深处,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 第一百零五章 天人对天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五章 天人对天人! 那是一个老人。 灰布衣,白布袜,脚下是寻常农户穿的草鞋。 花白头髮用木簪松松挽著,面容清癯,皱纹深深浅浅,像是被岁月用最钝的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他就那样立在虚空里。 没有踏云,没有御剑,脚下空无一物。 可偏偏让人觉得——他就该在那儿。 像山该立著,水该流著,日月该悬著,这老人,就该站在这片夜幕下,站在这座战场上空。 “铁木沁。” 老人开口,声音温润,像老私塾先生唤学生。 铁木沁浑身一颤,“扑通”跪倒。 额头抵著雪地,脊梁骨断了似的弯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 “主、主人……属下无能……” “不是无能。” 老人轻轻摇头,“是贪。” 他顿了顿,目光垂落,像看一只在米缸里偷吃却卡住的老鼠: “我让你等。等北境气运流转,等天下大势生变。可你太急——急著敛財,急著扩军,急著做那割据一方的美梦。” 铁木沁急急抬头:“可他们说会来助我——” “他们?” 老人笑了,笑容很淡,像冬日窗上的霜花,好看,却冷。 他抬手,指了指南面天际。 三道流光正仓惶远去,像是被火燎了尾巴的狐狸,眨眼消失在夜色尽头。 “看明白了?”老人声音依旧温和,“真到了要见血见骨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铁木沁愣愣望著那空荡荡的天边,脸上那些被酒色泡出来的浮肿,此刻被恐惧拧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在火光下泛著腌臢的光。 “主、主人救我……” 他往前爬,雪地里拖出一道污痕。 老人没动。 只是轻轻抬了抬脚——像拂去鞋面上的灰。 铁木沁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蓬混著血的雪沫子。 “连谁是棋子、谁是棋手都分不清。” 老人收回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大,“也配让老夫救你?” 铁木沁趴在雪中,挣扎著抬头,望向城头那道玄色身影,眼中满是茫然: “他……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王爷……” “二十出头?” 老人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笑声苍老,却清朗,像深山古寺的钟,敲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笑罢,他不再看铁木沁,缓缓转身,面朝应州城。 四目相对。 一在城头,一在虚空。 中间隔著千丈风雪,八万残军,满地尸骸。 风忽然停了。 不是停歇,是凝固——像整片天地的气息都被那只无形的巨手提住了咽喉。 雪悬在半空,一粒一粒,晶莹剔透,映著火光,映著血光,映著城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北凉王。” 老人拱手,行的是平辈礼。 苏清南微微頷首,玄袍在凝滯的风中纹丝不动。 “前辈是?” “老夫姓陈。” 老人微微一笑,“单名一个『玄』字。” 陈玄。 两个字,很普通。 可落在嬴月耳中,却让她浑身一颤。 “陈……陈玄?” 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是……四百年前那个……陈玄?!” “哦?” 陈玄微微偏头,看向嬴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姑娘认得老夫?” “四百年前,大秦开国之战,有一位布衣军师,以『九宫八卦』为阵,以『天时地利』为兵,助太祖皇帝连破十七城,定鼎中原。” 嬴月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位军师……就叫陈玄。” “可史书记载,太祖皇帝登基后,陈玄功成身退,归隱山林,不知所踪。” “你……你不是应该早就……” “早就死了?” 陈玄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是啊,老夫是该死了。四百年前就该死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可老夫……不想死。” 不想死。 三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嬴月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四百年前就该死的人,活到现在……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如教书先生的老人,已经……活了超过四百年! 陆地神仙的寿元,也不过四个甲子。 除非…… “你……突破了天人?” 嬴月声音发乾。 “天人?” 陈玄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多么久远的称呼……只不过老夫已经……找到了一条路。” “一条能活得更久的路。” 他不再多说,重新看向苏清南: “北凉王,老夫今日来,不是为这八万叛军,也不是为铁木沁这个废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老夫是为你。” “为我?” 苏清南挑眉。 “二十三岁入天人,执掌北凉铁骑,三年布局,算尽人心。” 陈玄缓缓道,“这样的年轻人,老夫四百年只见过一个。” 他忽然抬手,对著狼头谷方向,虚虚一按。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可整个大地……向下沉了三尺。 整个地面,平平整整地,沉降下去。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等烟尘散尽时,狼头谷……已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坑中,隱约可见残肢断臂,破碎甲冑,还有……被生生压成肉泥的叛军尸体。 八万叛军,前锋的三千人进了谷,被那三处火药炸死。 剩下的七万多人,还没来得及进谷,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摁……全部活埋在了谷外! 一招。 只一招。 就灭了七万叛军! 城头上,嬴月等人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们都能感觉到,那一摁中蕴含的力量—— 不是真元,不是神通,是……规则。 是这片天地本身的规则! 陈玄,不是天人。 但……他比天人,更可怕! 陈玄收回手,衣袖不染尘埃: “看明白了?你那三处火药是饵,真正的杀招在谷底。可老夫这一按,连饵带鉤,全埋了。” 他看向苏清南,眼中有一丝玩味: “现在,你的伏兵没了,叛军没了,狼头谷也没了。” “北凉王,还有后手么?” 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抬起右手,对著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嗤——” 一道金线凭空浮现。 线极细,却极亮,像把夜幕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线迅速延展、交错、编织,化作一道繁复到极致的符纹。 那纹路里藏著日月轮转、山川起伏、江河奔流,像把一整片天地,压缩进了一幅画里。 “净坛山的『太初封天阵』?” 陈玄瞳孔微缩,“你炼化了太初源血,连这座护山大阵……也一併炼了?” 苏清南不语,五指握拢。 金纹炸开,化作千丝万缕的金线,如天罗地网,朝陈玄罩下。 丝线所过之处,风雪定格,声音湮灭,连天地灵气都凝成了琥珀—— 这是能困住真正天人的太古杀阵! “有点意思。” 陈玄笑了。 他不躲不避,任由金线缠身,层层包裹,最终化作一只三丈高的金色巨茧,悬在半空。 茧成剎那,万籟俱寂。 只有茧身在月光下流转著古老晦涩的符文,像一颗金色的心臟,在虚空里缓缓搏动。 “王爷,困住了?”嬴月急问。 “困不住。” 苏清南摇头,“十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 茧身裂开一道细纹。 紧接著,裂纹如蛛网蔓延,眨眼遍布整个金茧。 “砰!” 金茧炸裂,碎片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色里。 陈玄从中走出,衣袂飘飘,连髮丝都没乱一根。 他拍了拍袖口,像拂去些许尘埃: “十息。四百年来,能困老夫十息的,你是头一个。” 苏清南依旧平静。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连划九下。 九道金纹同时浮现,在空中交织、旋转、重组……最终化作一座覆盖半片天空的巨型阵图! 阵图中央,阴阳鱼缓缓轮转;四周八卦卦象明灭不定;再往外,是周天星斗、山河脉络、四季流转……整个天地,仿佛都被收进了这幅图中。 “九宫八卦阵?”陈玄眉头微皱,隨即摇头,“不对,这是老夫当年的『九宫锁天阵』……但又不全是。” “是不全是。”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清朗,穿透夜幕: “四百年前,前辈以九宫锁天,助太祖定鼎中原。” “四百年后,我以太初源血为引,净坛山地脉为基,將『九宫锁天』与『太初封天』合二为一……” “此阵,名——太初九宫。” 语落,他五指猛然收拢! “镇!” 九道金纹同时炸裂,化作九条金色锁链,每一条锁链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太古篆文—— 那些文字活著一般,在锁链上游走、呼吸、低语。 九链如龙,封天锁地,从九个方位朝陈玄绞杀而去! 这一次,陈玄没有硬接。 他身形一晃,想退。 可就在他动的剎那—— 天地,定了。 九条锁链封锁了九个方位,封死了所有退路。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都会被至少三条锁链……同时锁住! “好算计。” 陈玄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讚许: “以阵锁天,以天锁地,以地锁人……” “这座阵,已经触碰到了『规则』的门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二十三岁……就能创出这样的阵法。北凉王,你比老夫当年……强多了。” 话音落,他不再躲。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对著那九条锁链,虚虚一握。 “破。” 一个字吐出。 九条锁链,同时……断了。 不是被震断,不是被斩断。 是……从规则层面,被抹去了。 就像仙人执笔,瞬间改天换地。 连半点痕跡都没留下。 城头上,嬴月看得目瞪口呆。 她终於明白,陈玄为什么能活四百年了。 因为他掌握的,不是力量,不是神通。 是……规则。 是凌驾於这片天地之上的……规则! “现在……” 陈玄收回手,看向苏清南,语气依旧温和: “北凉王还有……后手吗?” 苏清南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有。” “哦?” 陈玄挑眉,“还有?” “有。” 苏清南点头,“而且……是专门为前辈准备的。” …… 第一百零六章 更大的世界,背后之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六章 更大的世界,背后之人… 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 细碎的,若有若无的,在夜风中打著旋,落在陈玄肩头,转瞬即化。 他站在那里,灰布衣,白布袜,脚下空无一物,却比山更沉,比渊更深。 城头上,嬴月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 四百年前就该死的人,活到现在。 抬手一摁,灭了七万叛军。 一字破阵,碎了“太初九宫”。 这样的人……苏清南还有什么后手? 她转头看向苏清南。 却见他依旧站在那里,玄色大氅在风中微微拂动,面色平静得像一潭古井,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刚才那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一幕,於他而言,不过是……寻常。 “前辈想问,本王还有什么后手。”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穿透风雪: “其实很简单。”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五指张开,对著夜空。 这个简单的动作做出来的剎那—— 北方天际,忽然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初开般的光。 那光从极北深处涌来,起初只是一点,转眼已铺满半片天空,將夜幕染成一种诡异而瑰丽的……紫金色。 光中,隱约可见山川虚影沉浮,江河纹路蜿蜒,星辰轨跡交错…… 还有……一道顶天立地的虚影! 那虚影高达千丈,看不清面容,只能辨出人形轮廓。 通体由紫金色的道纹构成,那些道纹如同活物,在虚影表面缓缓流转、游走、呼吸…… 每一道纹路,都蕴含著一种古老而威严的……道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仿佛那不是虚影。 是……道本身! “这是……” 陈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著那道虚影,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太初……法相?!” “不错。” 苏清南点头,“太初源血炼化后,本王以净坛山万载地脉为炉,以天地规则为火,淬炼出的……太初法相。”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相一成,本王便知,陆地天人……不过是个开始。” “前辈活了四百年,应该比谁都清楚——天人之上,还有路。” “而这条路……本王找到了。” 话音落,他五指猛然握拢! “轰!!!” 北方天际,那道千丈虚影,动了。 它缓缓抬手,动作与苏清南完全同步。 然后,对著陈玄……虚虚一抓! 不是攻击。 是……抓取! 抓的不是陈玄的身体。 是他周身十丈內,所有的……规则! 陈玄脸色骤变!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在破坏,不是在镇压。 是在……剥夺! 剥夺他对这片天地的掌控权! 剥夺他四百年来领悟、运用、甚至……融入自身的规则! “你……你竟能……” 他嘶声开口,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骇。 “本王说过,这后手……是专门为前辈准备的。” 苏清南缓缓道,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四百年前,前辈以九宫锁天,助太祖定鼎中原,功德无量。” “可前辈忘了——功德,也是因果。” “四百年的因果,四百年的业力,四百年的……执念。”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些东西,早已融入前辈的血脉,融入前辈的神魂,融入前辈领悟的……每一道规则。” “所以,前辈才能活四百年。” “可也正因为如此……”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讥誚: “前辈的规则,是有『根』的。” “而这『根』……就是前辈最大的破绽。” 话音落,他五指猛然收紧! “嗡——” 北方天际,那道千丈虚影的手掌,骤然握拢! 陈玄周身十丈內,所有的规则,所有的大道,所有的……天地之力,瞬间被抽空! 不是被破坏。 是被……抽离! 就像將一棵参天古树的根须,从土壤中生生拔出! 陈玄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的联繫,正在被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量……强行斩断! 四百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虚弱。 不是力量上的虚弱。 是……根源上的虚弱。 就像鱼离开了水,鸟折断了翅膀,人……失去了魂魄。 “你……你到底是谁?!” 陈玄死死盯著苏清南,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二十三岁,怎么可能……” “二十三岁,確实不可能。” 苏清南打断他,声音平静: “可如果……本王不只是二十三岁呢?” 不只是二十三岁? 陈玄一愣。 嬴月也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她认识了几个月、却始终看不透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 不只是二十三岁…… 什么意思? “前辈可还记得,净坛山初代宫主……东方青冥?” 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陈玄浑身一震。 “东方青冥……”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个三百年前,以一人之力镇压北境,创立净坛宫,最后破空而去的……疯子?” “是。” 苏清南点头,“也是本王的……外曾祖父。” 外曾祖父?! 嬴月瞳孔骤缩。 陈玄也愣住了。 “你……你是东方青冥的血脉?” “是。” 苏清南坦然承认,“所以,本王体內流淌的,不是寻常人的血。” “而是……太初源血。” 他顿了顿,缓缓道: “东方青冥当年破空而去前,在净坛山留下三样东西——太初源血、天启剑钥,还有……一道传承。” “那道传承里,藏著他毕生修为的感悟,藏著他镇压北境的手段,也藏著……他为什么会选择破空而去的原因。” “原因?” 陈玄眉头紧皱,“什么原因?” “因为……” 苏清南缓缓抬头,看向夜空深处,眼神悠远: “他发现,这片天地……是假的。” 假的?! 嬴月浑身一颤。 陈玄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苏清南缓缓道,“这片天地,这片星空,这方世界……都是假的。” “或者说,不是完整的。” 他顿了顿,解释道: “东方青冥当年已触及天人之上,窥得一丝天道真容。他发现,我们所在的这片天地,只是……某个更大世界的碎片。” “一个被遗弃的、残缺的、甚至……被某种力量封印的碎片。” “所以,这里的规则是残缺的,大道是残缺的,连修行之路……也是残缺的。” 他看向陈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前辈活了四百年,应该早就感觉到了吧——陆地天人,已是此界极限。再往上,无路可走。” 陈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甘: “老夫三百年前就已触及天人巔峰,可无论怎么修炼,怎么参悟,都无法再进一步。” “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前面。” “那不是墙。” 苏清南摇头,“是……封印。” “封印?” “对。” 苏清南点头,“这片天地,被一道极其古老的封印,锁死了。” “那道封印,锁住了规则,锁住了大道,也锁住了……所有修行者的前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所以,东方青冥才会选择破空而去——他要去那个更大的世界,去找真正的……道。” 暖阁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嬴月呆呆地看著苏清南,脑中一片混乱。 这片天地是假的? 是被封印的碎片? 东方青冥破空而去,是为了寻找真正的道? 这些信息,每一个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头。 让她过往二十多年的认知,彻底崩塌。 许久,陈玄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那……那道封印,是谁布下的?” “不知道。” 苏清南摇头,“东方青冥留下的传承里,只提到那道封印极其古老,至少存在了……万年以上。” “万年……” 陈玄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活了四百年,本以为已是当世最长寿之人。 可跟万年相比…… 四百年,不过弹指一瞬。 “所以……” 他抬起头,看向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你有办法……破开那道封印?” “有。” 苏清南点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年。” 苏清南缓缓道,“三年之內,本王会整合北境,平定西楚,吞併大乾……然后,举一国之力,衝击那道封印。” 他顿了顿,看向陈玄: “前辈若愿助本王一臂之力,三年后,本王可带前辈……一同离开。” 离开…… 去那个更大的世界。 去寻找真正的道。 陈玄浑身剧震。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眼中满是挣扎。 四百年了。 他活了四百年,看尽了人间繁华,也尝遍了世间孤寂。 他本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活下去,直到寿元耗尽,或者……被某个更强的存在杀死。 可现在,苏清南告诉他—— 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可以离开这片残缺天地,去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你……凭什么让老夫信你?” 许久,陈玄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凭本王二十三岁入天人。” 苏清南坦然道,“凭本王炼化了太初源血。凭本王……是东方青冥的血脉。”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凭前辈……没有选择。” 陈玄沉默。 是啊。 他没有选择。 留在这里,他最多再活几百年,然后寿元耗尽,化为枯骨。 跟苏清南走,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一线离开这片囚笼,去往更广阔天地的希望。 “好。” 许久,陈玄才缓缓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老夫……答应你。”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自己眉心……虚虚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禁制,没入他眉心。 陈玄浑身一颤,却没有反抗。 他能感觉到,那道禁制在他识海中生根、发芽、蔓延……最终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意识全部锁住。 从今往后,他若敢背叛苏清南,这道禁制便会瞬间发动,让他……神魂俱灭。 “现在……” 陈玄缓缓睁开眼,看向苏清南,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王爷需要老夫做什么?” “很简单。” 苏清南缓缓说道:“帮本王引出那些藏在背后的做局人!” …… 第一百零七章 井外有天,老龙入彀!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七章 井外有天,老龙入彀! 应州城內。 雪沫子从窗隙钻进来,落在烛火上,“嗤”地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细不可察的青烟。 陈玄那声笑,乾涩得像枯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王爷可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又像是穿过了烛火,落在更渺远的地方,“这人间,本就是一张棋盘。” 苏清南没接话,只是负手立在窗边。 玄色袍袖在穿堂风里纹丝不动,像夜里兀自立著的山崖。 嬴月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著脊骨一寸寸爬上来。 “四百年前,”陈玄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河床底下费力淘洗出来,沾著洗不净的泥沙,“我帮贏家老祖宗打下这片江山,裂土封秦,以为总算替这乱世画了个句点,做了件能传千古的大事。” 他抬起枯瘦的手,对著烛火虚虚一握,火光在他掌心投下摇晃的阴影。 “可等我摸到那道看不见的『墙』,等我寿元將尽却寻不到前路,等我……偶然瞥见一些不该瞧见的东西,我才回过味儿来。” 他顿了顿,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即便过了数百年也未能磨平的悸色。 “这天下五国,秦、乾、楚、北蛮、南疆,哪一国起高楼,哪一国楼塌了,哪一代雄主横空出世,哪一代帝王黯然收场……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那手,不是凡俗的手。” 陈玄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甚至……不完全是咱们修行中人的手。”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深潭投石,字字沉底:“是覬覦龙运的手。” “龙运”二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冻住了。 嬴月呼吸一窒,白璃清冷的眼眸也微微一凝。 唯有贺知凉,依旧蹲在炭盆边,拿著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余烬,神情淡漠,像是早听过八百遍。 陈玄猛地扭头,灰白眉毛下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射出刀子似的精光:“你果然知道!” “我不但知道。” 苏清南转过身,烛光將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古剑,“我还知道,那所谓的龙运之气,压根不是什么天生地养的灵物。它是被人……生生打散,分镇在五处的。” “秦国那份,”他抬手,指尖虚点东方,“压在驪山秦陵最深处。借的是百万兵俑的杀伐气,和始皇帝残留的那点余威镇著。非嬴氏嫡血,非特定天时,动不了。” “北蛮那份,”手指转向北方,“凝在三块蛮王令里头。一代代蛮王捧著,受草原上万民叩拜,受那虚无縹緲的长生天祝福,气运是粗糲,却也蛮横。” “西楚那份,”他目光西移,“藏在一把剑里。剑名『楚歌』,是西楚开国之主慕容籍的佩剑,饮血无数,煞气冲天,连带著那份龙运,也染了一股子刚烈决绝的意味。” “南疆那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些许微妙,“附在一头异兽身上。那兽没名没姓,似龙非龙,蹲在十万大山的毒瘴深处,吞吐日月精华,都快修出灵性了。” 每说一处,陈玄脸上的皱纹就仿佛更深一分。 这些秘辛,有些是他耗费百年光阴,从故纸堆和血色教训里抠出来的,有些……他连听都未曾听过。 “至於大乾那份……” 苏清南微微侧身,烛光將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没入深邃的暗影里,“最是蹊蹺。八十年前,一夜之间,踪跡全无。那时候的乾帝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撒出去多少人,耗费多少心力,至今……杳无音信。大乾国势这些年为何暗流不断,根子,怕就在这里。” 陈玄站在那里,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佝僂,模糊,像一株快要被风雪压折的老树。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竟全都知道……” “这五国龙运的根脚,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你比我这活了四百年的老棺材瓤子……看得还透!” 苏清南没理会他话里的惊悸。 “看得透,是因为我站的位置,和你们不一样。”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清晰冷冽,“你们这些所谓的『做局人』,困在这口井里四百年,眼睛早被井口那方天空框死了。爭龙运,扶一国,想的不过是借那点国运之气,撞开自己头顶那层看不见的盖冒,去够那镜花水月的『大长生』。可你们谁想过……” 他微微抬头,目光似乎要穿透这暖阁的屋顶,看向那无尽深邃的夜空。 “这棋盘之外,又是什么?” 陈玄的呼吸,骤然停了。 棋盘之外? 他们爭抢龙运,求那大长生,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跳出这棋盘,去看看外面吗? 苏清南这话…… “王爷是说……”陈玄的声音干得发裂,“就算聚齐了五国龙运,得了那『大长生』,也……出不去?” “出不去。” 苏清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龙运之气,不过是此方破碎天地残留下来的『本源碎片』。聚齐了,確能让你力压当世,摸到此界力量能到的天花板,甚至……能在那道古老的锁上,撬开一丝缝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可也就这样了。井底的蛤蟆,蹦得再高,瞅见的还是井口框出来的那片天。你们心心念念的『大长生』,无非是把井挖深点,让自己在底下待得久点,舒坦点。真正的天地……你们连边儿都蹭不著。” 陈玄浑身剧震,踉蹌著退后半步,后背“咚”一声撞在坚实的檀木桌沿上,震得桌上杯盏轻轻作响。 四百年…… 他殫精竭虑四百年,暗中经营,算计国祚,甚至不惜改换门庭,从北秦转投看似更有衝劲的北蛮,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点渺茫的“大长生”念想吗? 可现在,苏清南却告诉他,这条路,从根子上,就是条死胡同? “不……不该是这样……”他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龙运乃一界本源所钟,聚合归一,理应……” “理应如何?”苏清南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像出鞘的剑锋,“理应让你脱胎换骨,羽化登仙?陈玄!你活了四百年,难道就没起过疑心?为何此界古史,万年之前一片空白?为何修行之路,到『天人』便戛然而止?为何那道锁……偏偏只锁向上的路?!” 一连三问,如同三道闷雷,接连炸响在陈玄心头,也震得一旁嬴月和白璃神魂摇曳。 古史空白……前路断绝……锁死向上…… 这些零碎的疑惑,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苏清南一句话串了起来,指向一个让他们骨髓发冷的真相。 “那道锁……” 嬴月声音微微发颤,忍不住轻声道,“难道是为了……” “是为了把咱们当猪玀养著。” 一个沙哑惫懒的声音,从炭盆边飘过来。 是贺知凉。 他依旧蹲在那里,拿著火钳拨弄炭火,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外头雪停了。 “猪圈修得再阔气,猪崽养得再肥壮,到头来,总逃不过那一刀。区別嘛,无非是看养猪的,是想吃口嫩肉,还是想熬锅老油。” 暖阁里,霎时间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微响。 “养猪”这比喻,粗俗,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所有虚妄的幻想。 陈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清南瞥了贺知凉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这位看似醉生梦死的酒神,心里头,比谁都亮堂。 他重新看向陈玄,语气放缓了些,却带著更沉的分量。 “陈玄,我今日与你摊开来说这些,不是要断了你的念想。” 陈玄猛地抬头,灰败的眼底,挣扎著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恰恰相反,”苏清南一字一顿,声音里带著一种劈开混沌的决绝,“我是要给你,指一条真正的活路。” “我要破的,不是哪一国、哪一域的局。是这万年……囚笼的局!” “龙运要集,天下要统,可那不是终点,是起点!是积攒本钱,攒足力气,去轰开那道『锁』,甚至……”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 “去会一会那『养猪』的人!” 他向前迈出一步,玄色袍袖无风自动,周身隱隱流转著一层淡金色的、难以言喻的道韵。 “我需要帮手。需要像你这样,活得够久,见得够多,心里头那点不甘心还没被磨灭乾净的帮手!而不是那些只盯著眼前一亩三分地,为了一星半点的龙运残渣,就能咬得你死我活的蠢货!” “你跟我走,帮我稳住北境,撬动这盘死棋。事成之后,我带你去看看棋盘外面,真正的天地。去爭一爭……那井口之外,真正的长生!” 话音落下,暖阁內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风雪的呜咽,一阵紧过一阵。 陈玄佝僂著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光芒疯狂闪烁,挣扎、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癲狂的希冀,撕扯交缠。 许久,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积鬱了四百年的浊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眸里,所有的浑浊、犹豫、恐惧,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死水般的平静。 “王爷,需要老夫做什么?” 他没有再问“凭什么信你”,也没有討价还价。 四百年的光阴,四百年的挣扎,在这一刻,被他悉数押上了这张前所未有的赌桌。 苏清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如冰雪初融般的弧度。 他知道,这条蛰伏了四百年的老龙,终於……入彀了。 …… 第一百零八章 只闻北凉铁蹄声,不见蛮族狼神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八章 只闻北凉铁蹄声,不见蛮族狼神旗! 陈玄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心向上,对著暖阁顶上的梁木虚虚一按。 “嗡——” 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光膜,从掌心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暖阁。 光膜上流转著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晦涩,每一笔都仿佛承载著岁月的重量。 “锁天隔音阵。” 陈玄收回手,声音嘶哑,“王爷既已洞悉至此,有些话……便可敞开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嬴月、白璃,最终落在苏清南脸上。 “王爷猜得不错。老夫……曾是北秦背后的做局人。” 暖阁內,烛火微微一跳。 嬴月瞳孔骤然收缩。 北秦! 她的故国! “四百年前,”陈玄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老夫扶持贏氏开国,借秦陵兵俑镇压龙运,本想徐徐图之,待天下有变,再聚龙运,衝击那道锁。” “可八十年前,大乾龙运无故失踪,天下格局骤变。老夫暗中查探,发现此事背后……另有黑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黑手,比老夫更古老,手段也更隱秘。大乾龙运失踪,绝非偶然,而是有人……將其生生抽走了!” “抽走?” 苏清南眉头微蹙。 龙运乃一国之本,与国祚、地脉、民心息息相关,岂是说抽就能抽走的? “是。” 陈玄点头,语气凝重,“那人用的手段,老夫至今未能完全参透。只知那手法极其霸道,不仅抽走了龙运,更斩断了大乾与那份龙运的所有因果牵连。若非老夫当年恰好在大乾边境感应到一丝异动,恐怕至今都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也正是从那之后,老夫察觉到,这盘棋……比想像中更大。” “暗中覬覦龙运的,不止我们这些困在此界的囚徒。还有……更可怕的存在。” 苏清南沉默片刻,忽然问: “所以,你离开了北秦,转投北蛮?” 陈玄苦笑:“是。大乾龙运失踪,意味著那人已经开始动手。北秦虽有龙运,却固守秦陵,难有作为。而北蛮……”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北蛮龙运凝於蛮王令,代代相传,虽粗糲蛮横,却最易调动。更重要的是——蛮族野心勃勃,又无甚根基,正是最好的棋子。” “老夫与那些人对峙多年,终於等到了机会。” 陈玄嘆道。 苏清南很快明白了他所说道“机会”是什么意思。 “是本王发兵北上收復北境十四州,让你看到了机会?” 陈玄持续苦笑:“是啊。老夫本想先夺北蛮龙运,再图南下。可没想到……” 他看向苏清南,眼中满是复杂。 “黄鵠一举,知山川之紆曲;再举,知天地之圆方。” “我本以为一鸣惊人的北凉王只是一位看不懂真正天机的蠢货,和所有的帝王一样,只有那把椅子。却不成想王爷真正的野心是老夫猜都不敢猜的……” 一旁的嬴月木然。 哪怕这么久了,她还是觉得自己在苏清南面前像个稚童。 她也始终看不透他。 一开始她以为他算计这么多,只想要乾京皇宫的那把椅子,可他没想到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她再以为他算计这么多,要的是整个天下,却没想到他要的是整个大陆。 她再一次天真的以为他的算计都是为了整个大陆时,他真正要的是整个天地。 她见苏清南,如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苏清南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那人抽走大乾龙运,目的何在?” “不知。” 陈玄摇头,“但老夫推测,有两种可能。” “其一,那人已触及天人长生,需更多龙运衝击。” “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人……窥见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世界还有秘密?” 嬴月下意识地重复,心头莫名一寒。 “对。” 陈玄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惊悸,“老夫曾在一部残破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此界如笼,囚徒爭食。然笼外……或有饲主。” 暖阁內,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嬴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白璃清冷的眼眸中,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贺知凉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 唯有苏清南,依旧面色平静。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大乾疆域上,缓缓划过。 “八十年前……恰好是孝武帝登基之时。” “孝武帝继位不过三年,大乾龙运便离奇失踪。而刚好北境十四州丟失……被北蛮占据!” 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忽然想到了什么。 此刻,外面的雪沫子还在飘。 突然—— 烛火熄了。 那点残红挣扎著扭了扭,化作一缕极细的青烟,还没来得及在梁木间寻个倚靠,便被窗隙里钻进的寒气掐散了形骸。 暖阁里暗了一瞬,旋即又被窗外雪地漫进来的、清冷冷的白光照著,影影绰绰,像一口沉在井底的旧梦。 陈玄的声音,便在这半明半昧的光景里响起,不高,却沉甸甸的,像是从四百年光阴的河床底下,费力捞上来的顽石。 “王爷的眼界,既然已高到了天外去,看得穿这笼中鸟、井底蛙的局……那老夫这点见不得光的家底,再捂著,也就没意思了。” 他缓缓直起那副总带著三分佝僂的身架。 这一直,不是少年人的挺拔,而是老树经霜后,褪尽了浮华枝叶,只剩主干虬结、根须深扎的那种直。 弯还是弯的,可弯里透出的,是岁月风刀雨剑也削不去的韧。 他摊开手。 掌心朝上,纹路深如沟壑,纵横交错,像是把四百年的山川走势、人心鬼蜮,都刻了进去。 “这双手,不乾净。” “沾过敌酋的血,沾过故人的泪,沾过龙椅上那位的唾沫星子……也沾过几缕,自以为能改天换命……所谓国运龙气。” 他声音平缓,无波无澜,却字字如钝刀子割肉,听著让人心里头硌得慌。 “如今王爷划了条新道,指了片真天。老夫这点未凉透的血,这点不甘心烂在土里的念想……便再拿出来,赌一回。” 他枯瘦的手指,虚虚点向墙上的北境地舆图。 图卷无风自动,簌簌轻响。 指落之处,图上便晕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並非墨跡,倒像是从图卷深处自行渗出的一抹灵光。 涟漪之中,城池虚影、驻军旗號、乃至几张模糊却气质迥异的人脸,皆如水中倒月,恍惚浮现。 这不是武学內力,已近於“心映万物,念动形显”的神通手段了。 嬴月屏息,白璃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连蹲在炭盆边仿佛万事不关心的贺知凉,也略微掀了掀眼皮。 陈玄恍若未觉,只將那四百年来冷眼旁观、暗中经营积攒下的本钱,一桩桩,一件件,摊开来,晾在这雪夜清光下。 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將北境剩余八州的山河形胜、人心向背、兵甲虚实,乃至那些埋藏极深的暗桩、旧情、把柄,都如庖丁解牛般,细细剖析。 “……寒州守將胡录山,呼延灼妻弟,有匹夫之勇,少谋断之智,贪金帛,溺美色。此人心窍有隙,可用財色蚀之,或使其麾下生变,不攻自溃。” “……新州多山民,性悍如铁,诺重如山。昔年老夫游歷至此,曾於瘴癘中救其部族首领一命,留一石符为信。持符往见,或可省却刀兵无数。” “……玥州水泽密布,守將……” 他嗓音渐哑,气息微促,脸上那点活人气色也淡了下去,唯有一双老眼,亮得灼人,像两簇烧了四百年的鬼火,终於寻著了可焚之物。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暖阁內静得能听见雪片扑在窗纸上的簌簌声。 那地舆图上,八州之地,已布满了淡金色的光点与丝线,交织缠绕,勾勒出一张庞大、精密、却又隱现杀机的无形之网。 这是四百年光阴才能织就的网。 陈玄收指,负手,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却如钉,牢牢楔在苏清南脸上: “王爷,这份投名状,分量可还够?” 苏清南背对著图,身影在雪光映照下,如一柄收入了最朴拙鞘中的古剑,不露锋芒,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静立片刻,方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那幅光华流转的图卷,脸上无喜无悲。 “图是死的。”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深潭投石,字字沉底。 “山河走势,人心鬼蜮,今日是这般脉络,明日或许就换了天地。你点出了关窍,描摹了筋骨,这很好,省了我本王年功夫。”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寒水,落在陈玄那看似平静、实则內里早已波澜滔天的眼眸深处。 “但我要的,不是一张『瞭然於胸』的图。” “本王要你,陈玄,亲自去做那开山的斧,破城的槌。” “用你这四百年的眼力,去辨忠奸;用你点出的这些脉络,去定虚实;用你还未彻底冷透的血……去替本王,將这八州之地,一寸一寸,碾平了,踏实了。” “不是劝降纳叛,是犁庭扫穴。本王要的,是日后这北境十四州,只闻北凉铁蹄声,不见蛮族狼神旗。” “你,可能做到?” 暖阁內,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陈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像一株老树被无形的罡风掠过。 他死死盯著苏清南,胸腔里那口沉寂了太久的气息,翻涌鼓盪,几乎要破膛而出。 四百年的谨慎算计,步步为营,在这一刻,被这年轻人更蛮横、更直接、也更残酷的“大道”衝击得摇摇欲坠。 这不是交易,是投名状后的第一道军令。 是赌桌上押注之后,必须亮出的第一手牌。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极长,像是要把这暖阁里残余的暖意、窗外凛冽的寒气、乃至四百年积鬱的所有不甘与憋闷,都吸入那具早已不算鲜活的身躯里,再狠狠碾碎,化为最后燃烧的薪柴。 然后,他躬身。 腰弯得很低,姿態却透著一股子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老夫……领命。” “一个月。”苏清南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在金石上刻字,不容转圜。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北境十四州,尽悬玄鸟旗。” “一个月……” 陈玄咀嚼著这三字,眼中那点残余的浑浊尽去,唯剩一片近乎狞厉的清明,“足矣!” …… 第一百零九章 白姑娘,你留一下!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九章 白姑娘,你留一下! 陈玄走了。 像一道被夜色吮吸殆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无边的风雪。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室內的暖光,也仿佛切断了他与过去四百年的步步为营。 暖阁內重新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 炭盆里的余烬不甘地爆出几点火星,旋即湮灭。雪光透过窗纸,冷冷地敷在每个人脸上,映出各自深潭般的心事。 嬴月依旧僵立在那儿,指尖冰凉,那股透骨的寒意並未因陈玄的离去而消散。 她看著苏清南的背影。 他仍站在地图前,侧影被雪光勾勒得清晰而冷硬,像一块投入这混沌棋局的玄铁,沉静,却重逾千钧。 “一个月……” 她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响起,带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北境八州,山川险固,民心未附,更有呼延灼残部、各部族私兵、乃至……那些可能潜伏的『做局人』暗子。陈玄虽经营日久,可一个月……王爷,这是不是……” “太急了?” 苏清南接过了她未尽的话,声音平淡无波。他並未转身,目光依旧流连在地图上那些被陈玄用金芒点亮的关隘城池。 “长公主以为,陈玄方才所展露的,是他全部底牌?” 嬴月一怔。 “四百年的老鬼,心思比北境的冻土还厚三分。” 苏清南缓缓道,“他今日吐露的,至多七八分。余下的,不是他藏私,而是他也在看,在看本王……究竟值不值得他押上所有。” “那王爷为何还……” “正因为他藏著,本王才要逼他。” 苏清南终於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雪光映照下,不见波澜,却深邃得令人心悸。 “温水煮蛙,煮到死也是慢的。我要的,是烈火烹油。陈玄这把老骨头,不用猛火去烧,榨不出他骨髓里最后那点狠劲和真东西。一个月,不是给他的时限,是给他的炉膛。要么在这炉膛里把自己烧成灰,助我成事;要么……就连灰烬的资格都没有。” 嬴月倒吸一口凉气。 她听懂了。 苏清南不仅要北境八州,他更要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倾尽所有智慧与力量的陈玄。 他要的不仅是一块地盘,更是陈玄这个人,和他四百年来的所有布局。 毕竟捡现成的总比去爭抢来的要快的多。 “那……若是他做不到呢?” 嬴月低声问。 “做不到?” 苏清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冰冷得没有温度,“那便证明,他四百年的积累,不过是一堆该被扫进故纸堆的尘埃。北境八州,本王自有別的法子拿。而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 一直沉默的白璃,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伸出纤指,在凝结著冰花的窗玻璃上,无意识地划过一道痕跡。 “陈玄此去,必见血。” 她开口,声音空灵如冰泉击石,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他的锁天隔音阵虽妙,但方才突现灵光,气机外泄一瞬。北境之地,藏龙臥虎,未必无人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 蹲在炭盆边的贺知凉,忽然嗤笑一声,依旧没抬头,只拿著火钳將最后一点炭块碾碎,“嗅到腥味的鬣狗,只会扑上来抢食。陈老鬼要是连应付几条鬣狗的牙口都没有,趁早找块冻豆腐撞死算了。” 他顿了顿,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气在清冷的空气里瀰漫开来。 “倒是你,苏小子。” 贺知凉撩起眼皮,那双总是醉意朦朧的眼睛里,此刻竟清明得嚇人,直直看向苏清南,“你把陈玄这把老骨头架在火上烤,自己就准备在这暖阁里看戏?北境风云动,牵扯的可不止是蛮族那几块破牌子。西楚、大乾,还有那些藏在影子里的玩意儿,都不会閒著。你那个一个月……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苏清南静静听著,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贺前辈说得不错。” 他走到桌边,提起冰冷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却仿佛品尝佳酿般缓缓饮尽,“陈玄是火引,北境是乾柴。我要点的这把火,本来就是要烧给所有人看的。” 他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轻碰,发出“篤”的一声脆响。 “西楚慕容轩,志大才疏,却又疑心深重。紫阳这颗棋子已经埋下,陈玄在北境闹得越凶,慕容轩便越会疑神疑鬼,越想插手,也就越容易出错。” “大乾……” 苏清南眸色转深,“丟了龙运八十载,乾帝就像一头瞎了眼却更加暴躁的困兽。北境若乱,他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找回』国运的机会,哪怕那机会是陷阱。他动得越早,破绽……也就越大。” “至於那些影子里的玩意儿……” 苏清南顿了顿,目光掠过白璃清冷的侧脸,又扫过贺知凉惫懒的身形,“他们若真被惊动了,主动跳出来,岂不比我们漫无目的地去找,要省事得多?” 贺知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嘿”了一声,摇摇头,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抱著酒葫芦不再言语。 白璃收回点在窗上的手指,指尖凝聚的一点寒霜悄然消散。 她转过身,紫色眼眸如静謐的深海,望向苏清南:“你需要我做什么?” 苏清南迎上她的目光:“请白姑娘,去一趟南疆。” “南疆?” 嬴月讶然。 那不是方才提及,龙运附於异兽之地吗? “陈玄在北境点火,乾帝、西楚乃至那些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过去。” 苏清南解释道,“此时南疆防备或许最鬆懈。白姑娘非人,气息与南疆毒瘴异兽或有相通之处,由你先行探查,最为稳妥。不必强求接触那龙运异兽,只需摸清十万大山近况,看看有无……异常的人为痕跡。” 他特意加重了“人为痕跡”四字。 白璃微微頷首:“好!” 嬴月见状,忽然有些失落。 她发现,自己虽然站在苏清南身边,知晓了惊天秘密,可真正到了布局落子之时,她能做的,似乎依旧很少。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目光变得坚定,“那我呢?我能做什么?北秦龙运关乎驪山秦陵,我……” “长公主。”苏清南打断她,语气较之方才,缓和了些许,“你的位置,不在具体的某一州、某一事。你是大秦长公主,是连接北秦与未来破局之盟的桥樑,更是……那把可能打开驪山秦陵的钥匙。”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嬴月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亘古般的幽邃。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切地去撬动秦陵,而是回归你长公主的身份。” “而是要等,等著我大获全胜,收服北蛮,到时候你再回北秦去,但不是悄无声息地回去。你要让北秦朝堂,让天下人都看到,大秦的长公主,与北凉王合作甚篤,归国之时,携北境初定之威,更携……不可测之底蕴。” 嬴月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苏清南的用意:“王爷是要我……以势归秦?以北凉之势,增我羽翼,也让北秦朝廷,乃至我那位皇兄,不得不重新估量我的分量,以及……与王爷合作的价值?” “不错。” 苏清南頷首,“同时,你也需留心探查。北秦传承最久,皇室秘档之中,关於古史、关於龙运、乃至关於笼外的记载,可能比任何一国都多。你是最有可能接触到这些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一种郑重的託付:“嬴月,你的根基在北秦。未来若真要集齐龙运,衝击封印,北秦的態度至关重要。而能影响北秦態度的,朝堂袞袞诸公或许不及,但你的身份,你的见识,加上適当的势,可以。” 嬴月胸腔中涌起一股热流,方才那点空落感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隱隱的激动取代。 她不再是棋盘边懵懂的看客,她將成为棋手之一,执子的一方。 “我明白了。” 她重重点头,眼眸亮如星辰,“我会风风光光地回北秦,也会睁大眼睛,看清楚秦陵內外,到底藏著怎样的秘密。” “不急。” 苏清南却道,“等陈玄那边的火真正烧起来,等北境被本王收服的消息传开,你再动身。届时,你的势会更足。” 他抬眼,望向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澹的晨曦,照在晶莹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贺前辈。”苏清南忽然开口。 抱著酒葫芦仿佛睡著的贺知凉,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烦请前辈,暗中跟著陈玄。” 苏清南道,“不必插手,只需看著。看他如何行事,看有哪些鬣狗会扑上去,也看……有没有意料之外的猎物出现。若他真有性命之危……可救则救。” 贺知凉掀开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救?你小子不是要榨乾他么?” “榨乾,不等於要他死。” 苏清南语气平淡,“一个活著的、见识过真正绝望又抓住一线生机的陈玄,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更何况,他的命,现在是我的。怎么用,何时用尽,该由我说了算。” 贺知凉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酒渍染得微黄的牙齿:“够狠,也够清醒。行,这趟差事,老夫接了。正好看看,陈老鬼这把年纪,还能不能玩出点新花样。”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噼啪轻响,哪还有半分老態。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灌进来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 “对了,”他回头,醉眼斜斜地看著苏清南,“你小子自己呢?手下都派出去了,你就守著这应州城?” 苏清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凛冽清澈的晨风扑面而来,带著雪后特有的寒意,也带来了远方隱约的、属於这座边疆雄城的甦醒声响。 “我?” 他望著逐渐被晨曦染亮的街道,望著更远处莽莽的雪原和隱约的山峦轮廓,声音融在风里,清晰而坚定。 “我当然有我的事情要做……” 贺知凉见状笑了笑,醉醺醺地大步离去。 嬴月和白璃也准备告退。 就在这时,苏清南忽然出声叫住了白璃。 “白姑娘,你留一下!” 白璃闻声止步。 她本就走在嬴月稍后,此刻身形定住,如一株月下静植的寒玉兰,连衣袂的拂动都悄然静止。 方才胸口那丝微不可察的轻颤,快得仿佛错觉,却被苏清南精准地捕捉。 嬴月已走到暖阁门边,亦隨之停步,回眸望去。 苏清南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白璃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旖旎,唯有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探究。 嬴月顺著他的视线看去,恰好瞥见白璃微微侧身时,那袭素白衣裙因动作而贴合的瞬间。 儘管裹著银狐裘斗篷,但那惊心动魄的起伏轮廓,依旧在清冷雪光与室內幽暗的交界处,勾勒出一道足以令天地失色的曲线。 那不是丰腴的艷色,而是一种超越了人间想像的,是一种极致清冷与极致饱满的协调。 恍若万载玄冰雕琢出的雪峰,陡峭、孤绝、凛然不可侵犯,偏偏峰峦之形,又遵循著天地间最原始,最完美的造化韵律。 衣料如雾,仿佛只是勉强覆於其上,隨时会被那內里蕴含的磅礴的生命力撑破。 嬴月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並了並自己修长笔直的腿。 她素知自身优势,腰细腿长,行动时轻盈若羽,静立时挺拔如松,自有其骄傲。 可白璃此刻无意间显出的……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非人间的震撼。 清冷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惊心动魄,又令人自惭形秽又挪不开眼的吸引力。 苏清南曾说过,白璃的胸,紫阳的腰,嬴月的腿——天下三绝…… 腰他摸过了。 腿他看过了。 难不成…… 嬴月忽的眼睛瞪的溜圆。 …… 第一百一十章 得罪了,白姑娘!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章 得罪了,白姑娘! 暖阁內,再次只剩下苏清南与白璃两人。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是远比方才更深的寂静。 窗外晨光渐盛,雪地反射的冷白光线斜斜铺入,將苏清南的玄袍边缘镀上一层银,也將白璃静立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朦朧。 她站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银狐裘的斗篷微敞,露出內里素白如雪的衣襟。 方才嬴月瞥见的那道惊心动魄的起伏,此刻因她静止的姿態而收敛了锋芒,却仍能透过轻薄的衣料,窥见其下那绝非人间应有、近乎完美的轮廓。 清冷,饱满,矛盾得令人失语。 苏清南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狎昵,只有审视,如同匠人端详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或是棋手凝视一枚决定胜负的孤子。 “方才本王观察你的身体,你的气机似有不谐。” 苏清南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关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客观事实,“溟妖冰魄玄体,天生与寒冰大道共鸣,按理说,北境严寒於你如鱼得水,伤势恢復当更快才对。” 白璃静立,银狐裘斗篷的绒毛在微光中泛著柔和光泽,衬得她容顏愈发剔透冰冷。 她似乎並不意外苏清南会注意到这点。 “王爷眼力如炬。” 她声音清冷依旧,“旧伤根基已固,非寻常寒气可愈。冰魄玄体虽亲近寒冰,但三年前玄冰谷被破时,侵入我本源的那股力量……颇为诡异,掺杂了些別的东西,与纯粹冰寒相斥,反倒成了阻碍。” 苏清南微微頷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又话锋一转:“所以,你答应当初答应嬴月的条件,除了復仇线索,也包括藉助北秦皇室的力量,设法拔除或化解这道相斥之力?” 白璃眸色微凝,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是。北秦皇室秘库中,藏有一卷自极北永冻冰川深处得来的古老冰魄玉髓残篇,其中或有记载化解异种寒煞、纯化冰魄之法。这是他们许诺我的条件之一。” “残篇……” 苏清南咀嚼著这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瞭然,“难怪……”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白璃身前约莫三尺之处。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观察,又不会显得过於冒犯。 “南疆之行,毒瘴湿热,与你的冰魄体质可谓南辕北辙。” 苏清南注视著她,“那道异力在你本源中盘踞,平日或可压制,但若在南疆特殊环境,尤其是靠近那龙运异兽可能引发的未知气机扰动下,是否会成为隱患?” 白璃清冷的眉宇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 显然,苏清南点出了她內心的隱忧。 她虽自信能应对南疆大部分风险,但这道旧伤隱患,確实是她最大的不確定之处。 “我会小心。”她最终只吐出四字,带著溟妖一族固有的骄傲与倔强。 苏清南却摇了摇头。 “小心不够。”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需要你去南疆,不仅是为探查,更是要儘可能与那龙运异兽建立联繫,至少摸清其脾性、规律。此事关乎后续集运大计,不容有失。你若因隱患在南疆出事,或被迫提前折返,便是误了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停留了一瞬,並非流连,而是一种近乎医者或炼器师般的冷静评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可知,我为何说你是天下三绝之一?” 白璃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些许怔然。 她没想到苏清南会在此刻,如此直接地提及这个略带调侃、甚至有些轻浮的“称號”。 苏清南並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紫阳的腰,关乎其血脉核心运转的枢机,是其神通发动的关键节点,亦是弱点。” “嬴月的腿,与其修炼的《玄女凌波步》及大秦皇室某种秘传身法息息相关,是其速度、爆发与部分皇室秘技的根基。”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白璃脸上,深邃而锐利:“而你的绝,並非仅仅形貌。溟妖冰魄玄体,其核心本源凝聚之处,与周身寒冰大道交匯、升华之点,正在膻中、紫宫附近,亦是冰魄玄力流转周天的中宫所在。” 白璃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苏清南所言,触及了溟妖一族修炼的核心秘密之一! 冰魄玄体真正的力量枢纽,確实与常人不同,更偏向胸腔膻中区域,那里是体內冰魄凝结与天地寒气交感的核心。 这直接关係到她神通威能的大小、恢復速度的快慢,甚至……某种程度上影响心绪。 “你本源受创,异力盘踞,此处必是首当其衝,也是恢復最难、隱患最深之处。” 苏清南语气篤定,“寻常手段难以触及,北秦那冰魄玉髓残篇,即便有效,恐也需漫长水磨工夫,且未必对症。” 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了些。 白璃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並非温度、而是一种沉静如渊的压迫感。 “本王或许有法,可助你暂时稳固此处,压制那道异力,至少保你南疆之行无此隱忧。” 白璃紫眸中光芒闪烁,既有惊疑,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震动,更有本能的警惕:“王爷……有何法?” 苏清南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泛起一点极淡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金芒。 那金芒之中,似有混沌初开、万物滋生的古老道韵流转。 “太初源血的一点本源气。” 他声音平稳,“以此气为引,可暂时安抚甚至模擬出你冰魄本源的部分特性,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层,將那异力隔离,使其在南疆期间难以受外界刺激而躁动。但这需要……”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白璃胸口膻中穴对应的位置。 “需要我以指为媒,將这点源血气渡入你中宫核心,且需你彻底放开此处防护,引导我的气息与你冰魄本源做短暂交融。过程或有少许不適,但应是眼下最快最稳之法。” 暖阁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璃僵立在原地,清冷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挣扎与愕然。 放开膻中、紫宫附近的核心区域防护? 让苏清南的气息直接渡入、与自身最本源的冰魄之力交融? 这简直是……將性命与修炼的根本,都短暂地交託到对方手中! 儘管苏清南之前展现的实力与承诺,让她有了一丝信任的基础…… 儘管她也清楚,以苏清南的骄傲与图谋,此刻害她並无好处,反而会损失南疆探查的关键棋子…… 儘管那太初源血的玄妙,或许真能解决她的隱患…… 但本能的反抗与溟妖血脉深处对自身核心领域的绝对守护意识,让她难以立刻做出决定。 那袭素白衣裙下,因心绪剧烈波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带动了惊心动魄的起伏。晨光勾勒出的剪影,清冷与饱满的极致矛盾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苏清南並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指尖的金芒稳定地流转著,等待她的抉择。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治疗隱患,更是一次试探,一次將彼此合作关係推向更深层次的契机。 白璃若答应,意味著她对他的信任將跨越一个重要的门槛。 而他,也能藉此机会,更直观地感知溟妖冰魄玄体的奥秘,或许对未来理解此界各种特殊血脉、乃至“囚笼”的构成,都有所助益。 时间点滴流逝。 终於,白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湖般的眸子里,所有挣扎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孤注一掷的清明。 她抬起縴手,缓缓解开了银狐裘斗篷的系带。 厚重的斗篷滑落,露出里面那身料子轻薄、剪裁却异常合体的素白长裙。 没有了斗篷的遮掩,那惊心动魄的山峦曲线愈发清晰,在清冷晨光中带著一种近乎圣洁又诱惑的奇异美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双手自然垂落身侧,周身那层无形的、属於陆地神仙的冰寒护体气机,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向著胸腹之间的“中宫”区域收拢,最终彻底散开,显露出最不设防的本源气息。 她以行动,做出了回答。 苏清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依旧平静如古井。 他上前半步,併拢的食中二指,带著那点太初源血的金芒,轻轻点向白璃胸前膻中穴的位置。 “白姑娘,得罪了!”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女子不见脚尖,便是人间绝色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女子不见脚尖,便是人间绝色 “白姑娘,得罪了。” 话音落时,指尖已至。 並未真正触及肌肤—— 隔著一层素白如雪的衣料,那衣料薄得能透出底下如玉的肤色,却又是溟妖族特製的冰蚕丝,刀剑难伤。 金芒停在衣料表面三寸处,但那点太初源血的气韵,已如温水渗入冻土,无声无息透了进去。 白璃身躯骤然绷紧。 不是疼。 是某种远超出她预料的东西,直抵魂魄最深处。 苏清南的气息温润而浩大,像她幼时在极北冰原上仰望过的星空—— 那时天地初开般的古老与包容,与她体內冰封万载的冰魄本源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当那点金芒触及她膻中要穴的剎那,仿佛有人往冰封的湖心,投下了一颗来自太古的星辰。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她紧抿的唇边溢出,轻得像雪落枝头折断的细微声响。 长睫剧烈颤动。闭合的眼瞼下,冰紫色的眼眸里流光急转如极夜天穹的幻光。 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修炼了三百年的冰魄本源,此刻正本能地抗拒。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警惕,如同沉睡冰川被异族踏足时泛起的凛冽寒意。 可太初源血的气韵太特殊了。 它不是强行侵入,倒像是天地初开时那缕抚平混沌的微风。 它循著她本源波动的韵律,悄然调整自身的频率,一分一分贴近,一寸一寸包裹。 渐渐地,那刺骨的抗拒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吸引。 冰是什么? 是混沌初开时,水之元力在极致严寒中凝固的姿態。 而太初源血所蕴藏的,正是万物初生那一刻最原始的道韵。 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本是同源异流,是从同一棵古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椏。 苏清南屏息凝神。 此刻他的感受同样奇异。 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衣料的柔软细腻,更有一股磅礴如北海潮汐的精纯能量。 那能量的核心处,盘踞著一缕阴冷晦涩的灰黑异力—— 它像毒蛇般缠绕在白璃的冰魄本源上,不断蚕食,又像是美玉深处一道正在蔓延的裂痕。 他的太初源血气小心翼翼避开异力的锋芒,如老匠人修补绝世瓷器般,以自身为引,牵引著白璃本源中较为温顺的部分,缓缓在那异力周围编织起一层隔离的膜。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精细。 两股都是当世顶尖的本源之力,稍有不慎,便是两败俱伤。 白璃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甫一渗出便凝结成冰晶,沿著她清绝的侧脸缓缓滑落,在素白衣襟上砸出极细微的深色痕跡。 她能清晰感知到体內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股温暖古老的气息,在她最私密、最核心的区域游走、交织。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入侵感。 却又奇异地抚平了她这些年来时刻紧绷的隱痛与滯涩。 矛盾至极。 她清冷绝美的脸上,渐渐染开一层近乎透明的緋色。 那不是女儿家的羞赧,而是体內气血与异种能量被强力调和时產生的自然反应,像雪地深处偶然露出的一抹红梅底色。 素白衣襟下,那惊心动魄的曲线隨著紊乱的呼吸起伏。 衣料被绷紧,勾勒出山峦將倾般的弧度,仿佛下一刻便要撑裂这层清冷的束缚。 苏清南的目光始终沉静如古井。 他专注於指尖能量的每一丝微调,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天地棋局。 但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微妙的状態—— 白璃身上传来的每一丝轻颤,每一缕越发清晰的幽冷体香,都无可避免地涌入感知。 那是混合了万年玄冰与雪莲初绽的冷冽香气。 是溟妖皇族特有的气息。 而且……是溟妖情动时才会倾泄出的味道。 此刻的两人,像两柄绝世名剑在鞘中轻鸣,两块迥异却同源的美玉相互映照。 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出细微的涟漪。 时间被拉得很长。 每一息都像走过一个季节。 暖阁內只剩下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形中交匯、碰撞、又缓缓相融的玄妙气机。 窗外的雪光越来越亮,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晃动的白。 光影在他们之间流转。 沉默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像满弓之弦將发未发,像大雪封山前最后一片飘落的叶子。 终於,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苏清南指尖的金芒渐渐黯淡下去。 一层淡金中流转著冰蓝微光的能量膜,已然成功包裹住白璃本源深处那缕灰黑异力,將其暂时隔绝开来。 他缓缓收回手指。 动作很慢,仿佛从深水中提起一件易碎的瓷器。 就在指尖即將完全离开衣料的剎那—— 白璃体內被暂时激活的冰魄本源,因外来主导力量的突然抽离,產生了一丝本能的不稳。 那不稳如同熟睡之人被抽走枕褥时的轻颤,又像冰层下暗流涌动的余波。 连带著,她整个身躯微微一晃。 苏清南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的手向前轻探,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触手冰凉。 隔著衣袖也能感受到那肌肤如玉的滑腻与紧绷—— 那是常年修炼冰系功法淬炼出的体魄,冰冷之下藏著惊人的韧性。 一丝属於太初源血的气息,与他自身的冰魄之力交融后產生的奇异暖流,顺著接触点反馈回来。 那暖流很淡,却像冬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点烛火。 白璃倏然睁开了双眼。 眼眸中还残留著未曾散尽的能量辉光,以及一丝罕有的、近乎迷离的恍惚。 仿佛一个人从很深很长的梦里醒来,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苏清南。 看著他平静深邃如古潭的眼眸。 感受著手臂上那只手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暖与力量感。 四目相对。 空气中那无形的张力,在这一刻达到了某个顶点…… 然后缓缓回落,沉淀为某种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 像大雪过后天地初晴时,那种空旷而饱满的寂静。 白璃迅速稳住了身形。 手臂轻轻一动——动作很细微,但意思明確。 苏清南也適时鬆开了手,后退半步。 那短暂的扶持仿佛只是顺手为之,如拂去肩头一片雪那样自然。 “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只是若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平稳之下,有一丝极细微,不同於往常的沉。 白璃微微闭目。 凝神內视。三百年来时刻被异力侵蚀的本源,此刻终於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那道如附骨之疽的灰黑异力,被一层金蓝交织的薄膜包裹,暂时停止了蚕食。 冰魄本源自行运转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三分。 她睁开眼。 冰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清晰的亮色,像极夜天穹突然划过的流星。 “那道异力……確实被隔绝了。” 她的声音比之前少了几分刻骨的冰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像冰层下终於开始流动的暗河,“本源运转顺畅许多。” “只是暂时。” 苏清南强调。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著她,望著窗外雪后初晴的天光,“太初源血的气韵至多维持七日。南疆归来后,需再行巩固,或寻根除之法。” “嗯。” 白璃轻轻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虚扶过的手臂。 那里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与她的冰肌玉骨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熨帖。 又抬眼看了看苏清南的背影,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將那件滑落的银狐裘斗篷重新拾起,披在肩上,仔细系好。 系带的动作很慢。 因指尖的轻颤,那平日里瞬息可成的结,今日多费了一息时间。 暖阁內重新陷入安静。 却不再是之前的紧绷与试探,而是一种带著余韵的微妙静默,像古琴最后一声余音裊裊不散,像水墨画上那处精心留白的空茫。 雪光透过窗纸,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晃动的白。 苏清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冰魄本源至阴至寒,修至大成,可冻结江河、冰封千里。但万物有阴阳,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那道异力能侵蚀你本源至今,恐怕正是抓住了这至阴中的一点破绽。” 白璃系带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问道:“有办法彻底根除吗?” 苏清南点头:“有!” “什么办法?” 白璃急切问道。 一激动,胸口起伏,刚系好的斗篷忽然崩开、跌落。 白璃忽的凑前,香味再次袭来。 苏清南忽然愣了。 女子不见脚尖,便是人间绝色。 ……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白璃那一袭银狐裘滑落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素白衣襟因前倾的姿態微微敞开,露出小半截精致如玉的锁骨,再往下,便是那惊心动魄的弧度。 在晨光与室內幽暗的交界处,勾勒出人间不应有的绝色。 苏清南的目光,却是顿了一瞬。 他不是圣人。 更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他见过的女子不在少数。 紫阳的腰肢纤细如柳,嬴月的双腿笔直修长,皆是人间绝品。 但白璃…… 她清冷如万载玄冰,偏生身段饱满丰腴得惊心动魄。 冷与媚,禁慾与诱惑,在她身上矛盾地统一,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美。 此刻她前倾凑近,那股混合著万年雪莲与冷梅幽香的体味扑面而来。 更因方才治疗时气血激盪,那溟妖族情动时特有的冷香愈发明显,丝丝缕缕,钻入肺腑。 苏清南甚至能看见,她素白衣襟的领口处,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轮廓边缘,透出一抹极淡的、玉色肌肤下的緋红。 那是冰魄玄体气血被彻底激发时的自然反应。 此刻的白璃,岂止是人间绝色? 她整个人,便是一尊被造物主精心雕琢、却又意外赋予灵魂的冰玉雕像,清冷圣洁的外表下,藏著足以焚毁理智的暗火。 “王爷?” 白璃见他失神,轻声唤道。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此刻姿態的不妥,脸颊微热,想要后退。 但方才治疗时,那太初源血的气息与她冰魄本源交融带来的奇异暖流,此刻仍在四肢百骸间流淌,让她浑身酥软,一时竟提不起力气。 苏清南回过神来。 他眼神深处那抹恍惚迅速褪去,重新变得深邃平静,如古井无波。 “根除之法,说来也简单。”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白璃认真听著,紫眸中光芒流转。 她此刻离苏清南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微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她向来心如止水,修的是断情绝欲的冰魄玄功,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可此刻…… 她竟不觉得排斥。 反而,心头那丝因治疗而產生的异样暖流,隨著他的话语,悄然扩散开来。 “所以王爷的根除之法是……” 她轻声问,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所以,根除之法,在於阴阳调和。” 苏清南看著她,一字一顿,“要么,你寻一门至阳功法,循序渐进,以阳济阴,慢慢炼化那道异力。但这需要漫长岁月,且要找到与冰魄玄体不衝突的至阳功法,难如登天。” “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寻一位修至阳功法、且修为至少与你相当的男子,以双修之法,引纯阳之气入体,助你炼化异力。此法最快,也最稳妥。” “双修”二字出口的剎那,暖阁內的空气骤然凝滯。 白璃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她清冷绝美的脸上,那抹因气血激盪而生的緋红,瞬间蔓延至耳根。 溟妖族虽非人族,但对双修的含义,她岂能不知? 那是比肌肤之亲更深入,更彻底的结合,是神魂与肉身的双重交融。 “王爷……说笑了。” 她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慌乱,“我修的是冰魄玄功,自当以冰魄之法化解异力,岂能……岂能藉助外人之力,行那……那等之事。” 话虽如此,她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治疗时的画面—— 苏清南指尖那点温暖古老的气息,渡入她最私密的核心区域,与她冰魄本源交融时带来的奇异悸动。 那种感觉……很陌生,却並不討厌。 甚至,此刻回想起来,心头竟隱隱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渴望那温暖的气息再次降临,驱散她体內沉积三百年的寒意。 “本王並未说笑。” 苏清南的声音將她从恍惚中拉回,“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当然,选择权在你。”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 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隨手为之。 但白璃却浑身一僵。 那指尖的温度,透过髮丝传来,与她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苏清南继续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白姑娘方才治疗时,似乎並不排斥本王的气息。甚至……你的冰魄本源,还主动迎合了一二。” 白璃猛地抬头,紫眸中闪过一丝羞恼:“王爷!” “本王说的是事实。” 苏清南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著她,“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地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白璃怔怔地看著他,心头那丝羞恼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啊。 这些年来,她为復仇而活,为守护溟妖一族最后的秘密而活,心如玄冰,情丝早绝。 可方才治疗时,那种被温暖气息包裹的感觉…… 那种冰封的本源悄然融化的悸动…… 真的只是治疗所需吗? 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王爷方才说,太初源血的气韵只能维持三个月。” 她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只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南疆归来后,需再行巩固。不知……巩固之法,是否还需如方才那般?” 问出这话时,她白皙的耳垂微微泛红。 苏清南眼中掠过一丝瞭然。 “巩固之法,倒不必每次都如方才那般深入。” 他缓缓道,“只需定期渡入一丝太初源血气息,维持那层隔离膜便可。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胸口膻中穴的位置,“若想根除,终究绕不开本王方才所说的两条路。白姑娘可以慢慢考虑。” 白璃沉默。 她低头,看著自己素白衣襟下那惊心动魄的弧度,又抬眼看向苏清南。 四目相对。 暖阁內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雪光透过窗纸,在他们之间流转,將这一刻的曖昧与试探映照得纤毫毕现。 突然。 “篤、篤、篤。” 三声叩门响,不轻不重,却像冰锥击玉,骤然刺破了满室微妙如蛛丝的静默。 白璃睫羽一颤,方才眼中流转的复杂情愫瞬间冰封,復归一片清冷深潭。 她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向后退开半步,那滑落肩头的银狐裘被重新拢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清南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波澜也平息下去。 他並未吩咐,此时敢来叩门的,不会是寻常僕役。 “进!” 他开口,声音已恢復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半幅绣著西楚凌霄花的淡紫宫装裙摆,银线在雪光里一闪。 隨后,整个人才踏入暖阁。 是慕容紫。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此刻却因那过分纤细的腰肢,显得格外婀娜。 一身淡紫宫装外罩同色狐裘,青丝綰成精致的飞仙髻,斜插一支紫玉步摇。 面容是揉碎了江南烟水与皇家贵气的明艷,只是此刻眉梢眼底锁著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一层极力压制却仍从眸底渗出的焦灼。 她踏入暖阁,目光如掠过水麵的燕,先快速扫过苏清南。 隨即,定在了他身侧的白璃身上。 那一剎,慕容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暖阁內光线半明半晦。 白璃静静立在窗边,一袭素衣如雪,银狐裘松垮披著,青丝未綰,几缕散在颊边。 她脸上那抹因气血激盪未及褪尽的极淡緋红,在清冷如冰玉的底色上,竟显出惊心动魄的艷色。 更不必说,方才治疗时气息未平,周身那股混合了万年玄冰与雪莲冷香,又隱隱透出一丝靡艷暖意的独特气息,正无声瀰漫。 同为世间罕见的绝色,慕容紫几乎瞬间就感受到了某种极具压迫感的、近乎危险的美丽。 尤其是当白璃转眸朝她望来—— 那入水般的瞳孔,像极北永夜深处最冷的星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矫饰。 那目光落在慕容紫身上时,慕容紫竟觉得周身一寒,仿佛被无形的冰流拂过,下意识地,足尖向后挪了半寸。 隨即,她为自己的反应感到一丝难言的羞恼。 “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西楚之变!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三章 西楚之变! 慕容紫的目光在苏清南与白璃之间快速流转,最终落在白璃脸上那抹未及褪尽的极淡緋红,以及松垮银狐裘下惊心动魄的曲线轮廓上。 同为女子,同为绝色,她太明白那抹红晕和那身凌乱意味著什么。 慕容紫心头莫名一刺。 她迅速压下这异样,强行將目光转向苏清南,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王爷。”她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带著长途跋涉后的乾涩,“看来,是我唐突了。” 苏清南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暖阁內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曖昧从未存在过。 他目光扫过慕容紫风尘僕僕的衣裙和眉宇间深锁的忧色,淡淡道:“紫阳有何事?” 慕容紫深吸一口气,紫眸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强撑的笑容终於彻底敛去。 “王爷,西楚有变。” 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著金属刮擦般的紧迫感,“我刚刚收到情报,我皇兄……慕容轩,三日前於宫中遇刺!” 暖阁內,空气骤然一凝。 连窗边一直静立如冰雕的白璃,紫眸中也掠过一丝讶色。 西楚皇帝遇刺? “死了?” 苏清南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淡。 “重伤濒死。” 慕容紫摇头,语速加快,“刺客是宫中一名潜伏多年的老太监,身法诡譎,用的是一种见血封喉的奇毒碧落黄泉。太医束手,若非皇兄隨身携带的楚歌剑自生护主剑气,暂时护住了心脉,恐怕……” 她顿了顿,眼中涌起浓重的后怕与恨意:“即便如此,皇兄也昏迷不醒,朝堂已乱。几位皇叔蠢蠢欲动,以宰相为首的文官集团与几位手握兵权的武將相互攻訐……西楚,隨时可能分崩离析!” 苏清南静静地听著,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篤,篤,篤。 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暖阁內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所以,”他抬眸,看嚮慕容紫,“公主是想让本王……履行之前的约定?助你回西楚,稳定朝局?” “不止!” 慕容紫上前一步,紫眸紧紧盯著苏清南,那里面燃烧著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火焰,“王爷三日前允诺,会给我一个惊喜。如今西楚大乱,正是王爷兑现承诺之时!我要的,不止是回西楚,更是要借王爷之力,揪出幕后黑手,稳住皇兄性命,並……震慑朝堂!”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那纤细腰肢不堪一握,此刻却挺得笔直,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强。 暖阁內,慕容紫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涟漪。 苏清南指尖的叩击声停了。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慕容紫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明艷脸庞上。 那双总是藏著三分算计、七分柔媚的紫眸里,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她在求他。 这位生来便被视作灾星、放逐深山、隱忍多年方才重返宫闈的西楚公主,此刻正放下所有骄傲与矜持,將西楚的国运,乃至她自己的生死,都押在了他的承诺上。 “三日前,本王是说过,会给你一个惊喜。” 苏清南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但你皇兄遇刺,西楚內乱……这惊喜,怕是未必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慕容紫心头一沉。 难道苏清南要反悔? 还是说,他所谓的惊喜,根本不足以应对眼下西楚的危局? “王爷……” 她喉头髮干,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我知道西楚內乱,牵扯甚大。但王爷当初允诺时,应该……应该已有考量。只要王爷肯出手,无论什么条件,紫阳……都可答应!”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重,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身为公主,她很清楚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往后,她將彻底沦为苏清南手中的棋子,再无回头之路。 但,她没有选择。 西楚不能乱。 皇兄不能死。 那是她忍辱负重多年,唯一想要守护的东西。 “什么条件都可答应?” 苏清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静立的白璃。 白璃依旧垂著眼眸,仿佛对这场对话漠不关心。 只是那拢著银狐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慕容紫也察觉到了苏清南目光的游移。 她心头那股莫名的刺痛感再次浮现,但此刻,她已顾不得这些。 “是!” 她咬牙点头,“只要王爷能助西楚渡过此劫,將来……西楚必归於王爷御下!” “好。” 苏清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慕容紫心头莫名一跳。 “那本王……便给你这个惊喜。”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大氅在烛光下拖出一道沉重的影子。 “三日前,本王派人去了西楚。” 慕容紫瞳孔微缩。 去了西楚? 她怎么不知道? “去做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去见一个人。” 苏清南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却缓缓西移,最终点在了西楚都城郢都的位置。 “一个能解碧落黄泉之毒的人。” 慕容紫浑身一震。 解碧落黄泉之毒?! 那毒乃是天下奇毒之首,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连西楚皇宫里那些供奉多年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苏清南派去的人……能解? “王爷是说……” “鬼医,阎无命。” 苏清南缓缓吐出四个字。 慕容紫倒吸一口凉气。 阎无命! 那个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当世第一神医? 可他不是死了吗? “三日前,本王让子书观音护送紫幽兰去朔州,救治阎无命。” 苏清南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他现在已经没事了,已经前往西楚的路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內一片死寂。 慕容紫呆呆地看著苏清南,脑中一片空白。 三日前…… 三日前苏清南就派人去了西楚? 就预料到了皇兄会遇刺? 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 “王爷……早就知道皇兄会遇刺?” 她声音发颤,问出了那个让她遍体生寒的问题。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她,看了许久。 “本王不知道。” 他缓缓摇头,“但本王知道,西楚朝堂,早已是烈火烹油。慕容轩登基以来,虽表面压制了各方势力,实则隱患重重。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那把楚歌剑。” 慕容紫浑身一颤。 楚歌剑! 西楚镇国神兵,也是……西楚龙运的载体! “王爷知道楚歌剑?”她失声问道。 “知道。” 苏清南点头,“不仅知道,本王还知道,那把剑……快要压不住了。”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 “西楚立国以来,楚歌剑饮血无数,煞气冲天。歷代楚皇,皆需以自身血脉温养,方能勉强驾驭。可慕容轩登基时,修为不过神藏初期,根本不足以完全掌控楚歌剑。” 他顿了顿,看嚮慕容紫: “这些年,楚歌剑的煞气,一直在反噬慕容轩。他的重伤昏迷,表面是碧落黄泉之毒所致,实则……是煞气入体,神魂受损。” 慕容紫脸色煞白。 她確实听说过,皇兄登基后,身体每况愈下。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可现在看来…… “所以……皇兄遇刺,是有人……想趁机夺取楚歌剑?” “不是趁机。” 苏清南摇头,“是蓄谋已久。”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西楚朝堂,有人等不及了。他们知道慕容轩压制不住楚歌剑,知道煞气反噬迟早会要了他的命。所以,他们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慕容轩合理重伤、甚至死亡的契机。” “碧落黄泉之毒,就是那个契机。” 慕容紫听得浑身冰凉。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刺客会是宫中潜伏多年的老太监? 为什么那毒偏偏是见血封喉的碧落黄泉? 因为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一场针对慕容轩、针对楚歌剑、甚至针对整个西楚的……惊天阴谋! “那……阎无命能解碧落黄泉之毒,也能镇压楚歌剑的煞气?” 慕容紫颤声问道。 “不能。” 苏清南摇头,“阎无命能解毒,但镇压煞气……需要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天启剑钥。” 苏清南缓缓吐出四个字。 慕容紫愣住了。 天启剑钥?! 慕容紫呼吸骤然一滯,紫眸中的光芒明灭不定。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苏清南从净坛山归来,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天启剑钥已落入他手中。 九幽教为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派出三百幽冥卫围杀。 可现在,苏清南却说,天启剑钥不在他身上? 而是……被人带去了西楚? “王爷……你是何时將剑钥交给子书观音的?” 慕容紫声音发乾,后脊有些发凉。 “三日前。” 苏清南的回答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在慕容紫心头炸响。 三日前。 正是他允诺会给自己一个“惊喜”的那一天。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苏清南就已经在布局今日之局。 不。 可能更早。 “王爷早就料到西楚会有此变?” 慕容紫死死盯著苏清南,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可那张俊美如神祇的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是料到。” 苏清南缓缓摇头,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著窗外飘落的细雪,“是必然。” “必然?” “龙运躁动,国器不安。西楚楚歌剑煞气冲霄已非一日,慕容轩压制不住,迟早会反噬己身。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 “其二,西楚朝堂,有人等不及了。” 慕容紫心头一凛:“谁?” “宰相李斯年,大將军王賁,还有……你那几位皇叔。” 苏清南每说一个名字,慕容紫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三方势力,几乎囊括了西楚朝堂所有实权人物。 宰相李斯年,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文官集团的首领。 大將军王賁,手握西楚三成兵权,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 而那几位皇叔…… 慕容紫闭了闭眼。 先皇子嗣眾多,慕容轩虽为嫡长,但並非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统之人。 他那几位皇叔,当年夺嫡失败后虽被压制,却从未死心。 “他们……联手了?” “暂时的。” 苏清南转过身,目光如刀,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直抵人心: “李斯年想要的是一个好控制的皇帝,或者……幼主。王賁想要的是更多兵权,甚至……裂土封王。你那几位皇叔,想要的是那个位置。” “目標不同,利益不同,所以他们现在还能维持表面合作。但一旦慕容轩真的倒下,西楚陷入內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就是他们互相撕咬,分崩离析的时候。” 暖阁內,烛火跳动。 慕容紫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虽然知道西楚朝堂暗流汹涌,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苏清南三言两语,就將那层层偽装下的血腥与算计,赤裸裸地剖开在眼前。 “所以王爷让人带著天启剑钥去郢都,不只是为了救皇兄,更是为了……” “镇住那把剑。” 苏清南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楚歌剑是西楚龙运载体,也是西楚国运象徵。剑在,国在。剑失,国亡。” “只要楚歌剑的煞气能被暂时压制,慕容轩就能甦醒。只要慕容轩还活著,那些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撕破脸。” “西楚的乱局,就能暂时稳住。” 慕容紫沉默了。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王爷……为何要如此帮西楚?” “帮西楚?” 苏清南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淡淡的讥誚: “公主错了。本王不是在帮西楚,是在帮自己。”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境、西楚、大乾、南疆……最终停在中央那片广袤的疆域。 “天下五国,龙运分镇。本王要的,从来不是一国一域之安,是这整片天地。” …… 第一百一十四章 西楚我为王,何须交代?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四章 西楚我为王,何须交代? 苏清南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紫脸上: “西楚若乱,龙运失衡,天下必起烽烟。届时战火连天,民不聊生,本王就算能一统北境,又拿什么去爭那棋盘之外的天地?” “所以,西楚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 慕容紫怔怔地看著他。 她忽然明白了。 苏清南救西楚,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承诺。 是因为……西楚是他棋盘上,一枚不能丟的棋子。 一枚关係到整盘棋胜负的……关键棋子。 “那……王爷需要紫阳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冷静。 既然明白了彼此的立场,那接下来,就是交易了。 “回西楚。” 苏清南缓缓吐出三个字,“本王会给你一份功绩,光明正大地回去。” “功绩,什么功绩?” 慕容紫好奇地问道。 苏清南笑道:“北凉弩的图纸!” 北凉弩? 慕容紫驀然瞪大了双眼。 那可是闻名天下的北凉弩啊! 此次北凉能连续收復和镇守住北境几州,除了有不败天境和陆地神仙坐镇,靠的就是北凉弩了。 苏清南继续说道:“回去之后,第一,稳住朝堂。李斯年、王賁、你那几位皇叔……他们现在还在互相试探,互相忌惮。你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种忌惮,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接应阎无命。他会以北凉使者的名义入宫,为慕容轩诊治。你要確保他的安全,確保天启剑钥……能顺利接触到楚歌剑。” “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查。” “查什么?” “查是谁策划了这场刺杀。” 苏清南声音冰冷,“碧落黄泉之毒,天下罕见。能弄到这种毒,还能让宫中老太监心甘情愿赴死的人……绝不简单。” “本王怀疑,西楚朝堂里,不止有內鬼。” “还有……外援。” 慕容紫瞳孔骤缩。 外援? “王爷是说……其他做局人?” “有可能。” 苏清南点头,“龙运之爭,从来不是一国之事。西楚內乱,对谁最有利?” 慕容紫沉默。 西楚若乱…… 对大乾最有利。 西楚与大乾接壤,两国边境摩擦不断。若西楚內乱,大乾必会趁火打劫。 对北蛮…… 不,北蛮现在自顾不暇。 对南疆…… 南疆偏居一隅,向来与世无爭。 那剩下的,就只有…… “北秦?” 她喃喃道。 “或者……某些藏在暗处,想要浑水摸鱼的老傢伙。” 苏清南没有否认,“所以,你要查。查清楚这场刺杀的背后,到底站著谁。” 慕容紫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还有。” 苏清南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递给她。 玉符通体莹白,表面刻著繁复的纹路,隱隱有流光转动。 “这是……” “传声蛊。” 苏清南淡淡道,“遇到危险捏碎它,本王会知道。” 慕容紫接过玉符,入手温凉,触感细腻。 “王爷就不怕……我回到西楚后,反悔?” 她抬起头,紫眸直视苏清南。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篤定。 “你不会。” “为何?” “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西楚,是你的根。” “慕容轩,是你的兄长。” “楚歌剑……是你慕容氏三百年的荣耀与枷锁。” “你可以恨那些视你为灾星的朝臣,可以怨那些將你放逐深山的宗室,甚至可以……不认那个將你接回宫中、却依旧无法给你应有尊荣的皇兄。” “但你绝不会,眼睁睁看著西楚亡国,看著楚歌剑易主,看著慕容氏三百年基业……毁於一旦。” “因为那是你骨子里的东西。” “抹不掉,斩不断,忘不了。” 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慕容紫层层偽装下的內心,將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血淋淋的真实,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慕容紫浑身剧震。 她呆呆地看著苏清南,看著他平静无波的脸,看著他深邃如渊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一张透明的纸。 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不甘与挣扎,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王爷……说得对。”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西楚……確实是我的根。” “所以,我不会反悔。” 她將玉符小心收好,贴身藏入怀中。 然后,她抬起头,紫眸中重新燃起火焰: “我会回西楚,会稳住朝堂,会接应阎无命,也会……查出幕后黑手。” “但王爷也要记住你的承诺。” “一年。” 苏清南道: “一年之內,我要看到西楚尽归於你手!” 慕容紫忽然笑了,笑容很美。 在这一瞬间,她的美竟然盖过了白璃。 要知道,溟妖一族可是出了名的貌美。 “一年之后,我將西楚送你,但我不想再做刀。我要做你的女人!” 她说完,就那么直直地看著苏清南,紫眸中燃烧著孤注一掷的火焰,纤细的腰肢挺得笔直,仿佛將自己所有的骄傲与筹码,都押在了这一句话上。 慕容紫眼神坚定,见苏清南刚要开口说话,连忙制止—— “不允许拒绝!” 苏清南闻言,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窗上转瞬即逝的霜花,却让慕容紫心头莫名一紧。 “公主,”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慕容紫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向前迈出一步,那袭淡紫宫装在雪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微光,衬得她明艷的脸庞愈发惊心动魄。 “我知道王爷心里装著天下,装著棋盘之外更广阔的天地。我知道在王爷眼中,紫阳或许只是一枚还算有用的棋子,一把还算锋利的刀。” “但棋子用久了,会磨损。刀锋太利,易折。” 她顿了顿,紫眸紧紧盯著苏清南,仿佛要透过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看进他灵魂最深处。 “我想换一种方式,留在王爷身边。” “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刀。” “是作为……女人。”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逾千钧。 暖阁內,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 一直静立窗边的白璃,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瞼。 她那清冷如冰湖的紫眸,在慕容紫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重新望向窗外飘落的细雪。 只是拢著银狐裘的手指,又蜷缩了几分。 苏清南沉默地看著慕容紫。 许久,他才缓缓道:“公主,你可知做本王的女人,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什么?”慕容紫反问。 “意味著你要放弃西楚公主的尊荣,放弃慕容氏的姓氏,放弃……你来为之挣扎、为之隱忍的一切。” 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下一下,銼在慕容紫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意味著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西楚的紫阳公主,只是北凉王府的一个女人。” “意味著你要与將来可能出现在本王身边的每一个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意味著你的生死荣辱,喜怒哀乐,都將繫於本王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入慕容紫眼中: “这样的代价,你承受得起吗?” 慕容紫浑身一颤。 她当然知道这些。 可她更知道,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她將永远只是苏清南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一枚用完了,就可以隨手丟弃的棋子。 “我承受得起。”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尊荣?姓氏?挣扎?”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淒凉的讽刺。 “王爷,您觉得这些东西……对我而言,真的重要吗?” “从我出生那天起,紫气东来,满城花草枯萎,我就被钉在了灾星的耻辱柱上。” “父皇將我放逐深山,二十年不闻不问。皇兄將我接回宫中,不过是看中我那点可怜的价值。” 朝臣视我为祸水,宗室视我为异类,百姓视我为妖孽。” “这样的尊荣,这样的姓氏,这样的挣扎……我早就受够了!”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所以王爷问我,做您的女人意味著什么?” “我告诉您——意味著我终於可以摆脱紫阳公主这个枷锁,摆脱灾星这个烙印,摆脱慕容氏的恩怨纠葛!” “意味著我终於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话音落下,暖阁內一片死寂。 只有慕容紫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风雪呜咽的声响。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抹近乎疯狂的决绝,看著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躯。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可你要如何向西楚交代?如何嚮慕容轩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交代?” 慕容紫冷笑,“需要交代吗?” 她抬手,轻轻拂过额前散落的髮丝,动作优雅,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到时候西楚我为王,何须交代?” “至於天下人……” 她顿了顿,紫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吧。我慕容紫行事,何须向旁人解释?” 好一个何须向旁人解释…… 苏清南眼中,终於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没想到,慕容紫竟然能决绝到这个地步。 慕容紫看向苏清南—— “如何,现在有没有爱上我一点点?” ……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三绝爭艷,天下为注!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三绝爭艷,天下为注! 慕容紫站在苏清南面前三步处,紫眸灼灼,那袭淡紫宫装略显凌乱,却更衬得她腰肢纤细如柳,身段婀娜。 方才那番剖白心跡的话,让这位素来以柔媚示人的西楚公主,显露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她在赌。 赌自己的美貌,赌自己的价值,赌苏清南心里……或许有那么一丝地方,能容得下一个慕容紫,而不仅仅是有价值的一把刀。 苏清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冰冷,入喉却似带著某种奇异的清醒。 “爱?”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嚮慕容紫,金色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公主觉得,本王这样的人……会有爱吗?” 慕容紫心头一紧。 “本王心里装的是天下,是棋盘,是那道锁住这方天地的万年封印。” 苏清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慕容紫心上,“儿女情长,风花雪月,於本王而言,不过是閒暇时的点缀,是算计人心时的工具,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慕容紫微白的脸: “所以公主问本王,有没有爱上你一点点?” “本王可以告诉你——没有。” 两个字,斩钉截铁。 慕容紫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那张明艷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 她死死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可苏清南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大氅在烛光下拖出一道沉重的影子。 “一年。” “公主方才说,一年之后,將西楚送给本王,要做本王的女人。” “好。” 他走到慕容紫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中那抹破碎的光。 “这一年,本王会帮你稳住西楚,助你坐上那个位置。” “但一年之后,公主要送本王的,不能只是一个残破的、內乱不止的西楚。” “本王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国力鼎盛的、能为本王集运破界提供助力的西楚。” “公主能做到吗?” 慕容紫猛地抬头。 那双紫眸里,破碎的光渐渐凝聚,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焰。 “能!” 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只要王爷肯助我,一年之后,我必还给王爷一个……前所未有的西楚!” “很好。” 苏清南微微頷首,“那这一年,公主便还是本王的刀。一把……最锋利的刀。” “至於一年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窗边静立的白璃。 白璃依旧垂著眼眸,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只是那拢著银狐裘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攥得指节发白。 “若公主真能做到,本王身边,自有公主一席之地。” 苏清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但那一席之地是什么位置,是妻是妾,是主是仆……” 他看嚮慕容紫,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要看公主这一年,能做到什么程度。” 慕容紫深吸一口气。 她听懂了。 苏清南给了她机会,但也划下了底线。 这一年,她依旧是棋子,是刀。 但一年之后,她有机会摆脱这个身份,成为他身边的女人。 至於能走到哪一步…… 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我明白了。” 她缓缓点头,紫眸中重新燃起斗志,“一年之后,王爷会看到的。” 苏清南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桌边,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慕容紫。 “这是本王给阎无命的密信。你带回西楚,交给他。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慕容紫接过信笺,小心收好。 “还有这个。” 苏清南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著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背面则是一个苍劲的“凉”字。 “北凉玄鸟令。” 他淡淡道,“持此令,可调动北凉在西楚境內所有暗桩。必要之时……可保你性命。” 慕容紫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冰凉。 她看著令牌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玄鸟,忽然觉得……这或许是她此生,握住的唯一一点真实。 “多谢王爷。” 她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苏清南摆了摆手:“去吧。西楚局势瞬息万变,耽搁不得。” 慕容紫不再犹豫,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白璃。 白璃依旧静立在那里,素衣如雪,银狐裘松垮披著,青丝散乱。 可就是这副看似隨意的姿態,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近乎完美的美。 慕容紫心头那股刺痛感再次浮现。 她咬了咬牙,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快步离去。 暖阁內,重新只剩下苏清南与白璃两人。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是长久的寂静。 窗外雪光渐盛,將整个暖阁映照得一片清冷透亮。 苏清南走到窗边,与白璃並肩而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著窗外飘落的细雪。 许久,白璃才轻声开口:“王爷……真要收她?”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清南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白姑娘觉得不妥?” “没有不妥。” 白璃摇头,“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那样一个女子,终究还是逃不过情字一劫。” 白璃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的声音,“她本可以成为一代女王,执掌西楚,威震天下。可现在……她却甘愿为王爷一句话,赌上一切,甚至……赌上自己的心。” 苏清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丝说不出的苍凉。 “白姑娘觉得,情字是劫?” “不是吗?” “是劫,也是缘。” 苏清南缓缓道,“人生在世,有所求,便有所执。慕容紫求的是摆脱过去,求的是一个全新的自己。而本王……恰好能给她这个机会。” “至於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白璃。 四目相对。 雪光在他们之间流转,將这一刻的静謐映照得纤毫毕现。 “本王说过,本王心里装的是天下,是棋盘,是那道万年封印。” “儿女情长,於本王而言,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所以慕容紫也好,嬴月也罢,甚至……白姑娘你。”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装: “在本王眼中,都是棋子。” “区別只在於,有的棋子用得顺手些,有的棋子……更重要些。” 白璃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头,紫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王爷……连我也……” “是。” 苏清南坦然承认,“白姑娘是溟妖族,冰魄玄体,修为通天。更重要的是……你知道溟妖一族守护的秘密。” “那个秘密,关乎此界本源,甚至……可能关乎那道万年封印的真相。” “所以在本王眼中,白姑娘是一枚……非常重要的棋子。”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丝毫掩饰。 白璃呆呆地看著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点点剖开了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苏清南收留她,帮她疗伤,甚至允诺助她復仇,都是有目的的。 可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如此……残忍。 “王爷……就不怕这些话,会寒了我的心?” 她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在问。 “怕。” 苏清南点头,“但本王更怕……欺骗。” 他转身,面对著她,目光平静如古井: “白姑娘,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交易。你帮本王探查南疆,本王给你庇护,允诺助你復仇。” “这是交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以本王不会骗你,不会用那些虚情假意的话来哄你。因为那样做,既是对你的不尊重,也是对本王自己的不尊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但本王可以承诺——只要白姑娘不负本王,本王必不负白姑娘。” “你的仇,本王会帮你报。” “你的伤,本王会帮你治。” “甚至……溟妖一族的秘密,若有一日本王能解开那道封印,也会与你共享。” “这是本王的诚意。” 白璃怔怔地看著他,许久说不出话来。 暖阁內,雪光越来越亮。 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那光透过窗纸,落在苏清南脸上,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凿。 也落在他的眼眸里,將那深处一抹难以言喻的孤独与执念,照得纤毫毕现。 白璃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心里装著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不是权势富贵。 是整片天地。 是整个棋盘。 是那道锁住眾生、锁住他、也锁住她的……万年封印。 所以他可以冷漠,可以算计,可以残忍。 因为他要走的路,註定是一条尸山血海、白骨铺就的路。 情字於他而言,確实是劫。 是会影响他判断、动摇他决心的劫。 所以他必须將其视为工具,视为手段。 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足够远,足够稳。 想通这一点,白璃心头那股闷痛,忽然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我明白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王爷放心,南疆之事,我会尽力。” “至於溟妖一族的秘密……” 她顿了顿,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待王爷真有一日,能解开那道封印时,白璃……自会如实相告。” 苏清南微微頷首。 “多谢。” 两个字,很轻,却重逾千钧。 白璃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苏清南。 晨光中,他负手立在窗前,玄色身影挺拔如松,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孤独。 像一座山。 一座註定要扛起整片天地重量的山。 白璃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衝动。 她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她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拉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暖阁內,终於只剩下苏清南一人。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想再倒一杯茶。 可壶中已空。 他放下茶壶,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境地舆图前,静静看著。 图上,陈玄用金芒点亮的八州之地,依旧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像八颗棋子,静静躺在棋盘上。 等待执棋者落子。 “一个月……” 苏清南低声自语,金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陈玄,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 他抬手,指尖虚虚点在地图上寒州的位置。 那里是呼延灼妻弟胡录山驻守之地。 也是陈玄此去,要犁庭扫穴的第一站。 …… 第一百一十六章 青梔出场,以命换命!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六章 青梔出场,以命换命! 应州城外六十里,老鸦坡。 坡如其名,是片不长草木的禿地,土色褐红如乾涸的血。 几株枯死多年的老树虬枝狰狞地指向铅灰色天空,枝头蹲著几只黑羽乌鸦,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嘶哑难听的啼叫。 时值午后,天色却阴沉得厉害,寒风卷著细碎的雪粒子,刀子似的刮过坡地。 坡下那条通往应州的官道上,四道身影正踉蹌前行。 为首的是个青衣女子。 她身形高挑,腰背挺得笔直,手中一桿青钢长枪杵地,一步一拄,在冻硬的泥地上扎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 枪长七尺二寸,枪身暗青,枪头狭长如鸞鸟尖喙,此刻已被暗红色的血痂糊满,连缨穗都黏结在一起,看不出原本顏色。 她身上的青衣更是被血浸透了大半,肩头、肋下、腿侧,至少有五六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足跡。 那张脸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眉眼却依旧清冷锐利,鼻樑挺直,唇线紧抿,没有丝毫软弱之態。 只是额前散落的几缕髮丝被冷汗黏在颊边,显出几分难掩的狼狈。 她身后,紧跟著三名女子。 红衣的芍药,绿衣的绿萼,黄衣的银杏。 三女状態稍好,却也个个带伤。芍药左臂软软垂著,显然已经脱臼;绿萼腰间一道刀口深可见骨,只用布条草草勒住;银杏脸色煞白,胸口衣襟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掌印,呼吸时带著明显的杂音。 四人一路行来,速度越来越慢。 “青梔姐,歇……歇一下吧。” 芍药喘著粗气,声音因疼痛而发颤,“应州城就在前面,六十里……咱们慢慢走,天黑前总能到。” 青衣女子——青梔,闻言脚步不停,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能。” 声音嘶哑乾涩,却异常坚定。 “可是……” “追兵。” 青梔打断她,言简意賅。 芍药脸色一变,回头望去。 官道蜿蜒,在荒原上延伸,目力所及之处並无半个人影。 可她知道,青梔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这一路从北凉边境杀出来,她们遭遇了至少七波截杀。 青梔身上最重的那几处伤,就是三天前在落马坡,为掩护她们突围,独战两名不败天境高手时留下的。 若不是芍药三人拼死接应,青梔恐怕已经…… “还有多远?” 绿萼咬著牙问,一手按著腰间的伤口,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 青梔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中长枪,指向东北方向。 那里,天地相接处,隱约可见一道蜿蜒的灰色轮廓。 应州城墙。 “六十里……” 银杏苦笑,“若是平时,咱们一炷香就能赶到。可现在……” 她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以她们现在的状態,六十里,就是生死之隔。 “走。” 青梔再次吐出单字,拄著枪继续向前。 她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没有丝毫犹豫。 芍药三女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 跟! 哪怕爬,也要爬到应州城! 四道身影,在寒风与雪粒子中艰难前行。 官道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以及她们粗重的喘息和踉蹌的脚步声。 又走了约莫两三里。 青梔忽然停下。 她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猎豹。 “来了。” 依旧是两个字,却让身后三女瞬间绷紧了神经。 芍药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绿萼反手抽出绑在小腿外侧的柳叶双刀,银杏则从背后解下了那柄奇门兵器——夺命飞星伞。 伞面漆黑,伞骨却是精钢打造,边缘锋利如刃,合拢时可作短棍,张开时既是盾牌,伞尖还能激发出淬毒的飞星暗器。 四人背靠背站定,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 官道前方,后方,以及两侧的坡地之上,同时出现了人影。 五个。 清一色的黑衣,脸上覆著狰狞的鬼面,手中兵器各异,但气息都浑厚磅礴,赫然都是不败天境! 五人呈合围之势,缓缓逼近。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手持一柄门板宽的鬼头大刀,刀身隱有血光流转。 他目光扫过青梔四人,尤其是在青梔身上停留片刻,声音粗嘎难听: “青衣青鸞枪……北凉王座下四大侍女之首,青梔姑娘。久仰了。” 青梔没说话,只是握枪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把东西交出来吧。” 鬼面汉子继续道,“我给你们一个痛快。” 青梔缓缓抬眸,苍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做梦。” 两个字,冰冷如铁。 “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鬼面汉子狞笑一声,抬手一挥,“上!死活不论!” 话音落,五名黑衣高手同时动了! 刀光剑影,罡风四溢! 青梔眼中寒光乍现,手中青鸞枪发出一声清越长鸣,枪身一震,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刺鬼面汉子咽喉。 这一枪,快、准、狠! 全然不像一个重伤之人的出手! 鬼面汉子脸色微变,仓促间挥刀格挡。 鐺—— 枪尖与刀身碰撞,火星四溅! 鬼面汉子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心中骇然。 这女子重伤至此,竟还有如此战力?! 趁他后退的间隙,青梔枪势一转,枪尖如毒蛇吐信,瞬间点向左侧一名使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举剑相迎,却不料青梔这一枪乃是虚招,枪身一颤,竟绕过剑锋,狠狠抽在他肋下! “噗!” 黑衣人闷哼一声,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后退。 但与此同时,另外三名黑衣人已攻到近前! 一刀,一剑,一鞭! 刀光凛冽,剑影森寒,长鞭如毒龙摆尾,封死了青梔所有退路! 青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退反进,青鸞枪舞成一团青色光影,硬生生撞进刀光剑影之中! “青梔姐!” 芍药惊呼一声,想要上前相助,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绿萼和银杏也各自对上一人,战况激烈。 鐺鐺鐺!!!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火星不断迸溅。 青梔以一敌三,枪法虽依旧凌厉,但步伐已显凌乱,肩头、腰侧又添了两道新伤。 鲜血顺著枪桿流淌,將她双手染得一片猩红。 可她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没有丝毫退缩。 “给我死!” 鬼面汉子缓过劲来,怒吼一声,鬼头大刀携著开山裂石之威,狠狠劈向青梔头顶!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未至,罡风已將青梔周身地面刮出寸许深的沟壑! 青梔瞳孔微缩。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 重伤之躯,连番激战,体內真元早已十不存一。 这一刀,她接不下。 但她没有闭眼。 而是深吸一口气,將体內残存的最后一点真元,尽数灌注进青鸞枪中! 枪身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枪尖一点青芒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绽放的青色火焰! “青鸞——啸天!” 嘶哑的喝声从她喉间迸出。 青鸞枪化作一道青色流光,不闪不避,直刺鬼面汉子心口! 以命换命! 鬼面汉子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青梔如此决绝,竟要与他同归於尽! 刀势已老,变招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点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噗嗤—— 枪尖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青鸞枪刺穿了鬼面汉子的胸膛,枪尖从背后透出,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鬼面汉子低头看著胸前的枪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血沫。 然后,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劈出的那一刀,也重重砍在了青梔左肩上! “咔嚓!” 骨裂声令人牙酸。 青梔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左肩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都露了出来,整条左臂软软垂著,显然已经废了。 她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因失血过多,眼前一阵发黑,喉咙一甜,又喷出一口鲜血。 “青梔姐!” 芍药目眥欲裂,手中拈花剑剑气暴涨,逼退面前黑衣人,就要衝过去。 “別过来!” 青梔厉喝,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守住……阵型!” 芍药脚步一顿,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她知道,青梔是在用命为她们爭取时间。 可她们又能撑多久? 剩下的四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悸。 青梔的悍勇,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但惊悸之后,是更浓烈的杀意。 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一起上!先杀她!” 使剑的黑衣人低喝一声,四人同时扑向青梔! 芍药三人想要阻拦,却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眼看青梔就要被乱刃分尸—— 嗡—— 一道奇异的嗡鸣声,骤然响起! 不是兵器破空声,也不是真气激盪声。 像是……琴弦震颤,又像是某种机括启动的声音。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见李玄风,李玄风再见!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见李玄风,李玄风再见! 紧接著,漫天暗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细如牛毛的淬毒飞针,薄如蝉翼的弧形飞刃,还有数十颗核桃大小、表面布满尖刺的铁蒺藜。 暗器笼罩范围极广,將四名黑衣人全都囊括在內! “小心暗器!” 使剑的黑衣人厉声提醒,挥剑格挡。 叮叮噹噹!!! 金铁交击声密集如雨。 四人各施手段,將袭来的暗器一一击落。 可暗器实在太多,太密,太刁钻! 尤其那些铁蒺藜,落地之后还会弹跳滚动,专攻下盘,让人防不胜防。 一轮暗器雨过后,四名黑衣人虽未受重伤,却也个个狼狈,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几道血口。 “谁?!” 使鞭的黑衣人怒喝,目光扫向暗器来处。 坡地一侧,那株最大的枯死老树树冠中,一道黄色身影飘然而下。 银杏。 她脸色依旧苍白,胸口衣襟上的掌印顏色更深了,显然伤势又加重了几分。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手中那柄夺命飞星伞已经张开,伞面漆黑如墨,伞骨边缘寒光闪烁。 刚才那轮暗器雨,显然就是她从伞中激发出来的。 “银杏!” 芍药惊喜喊道。 “还……还能战。” 银杏咬牙吐出四字,持伞挡在青梔身前。 “找死!” 使刀的黑衣人狞笑一声,挥刀便斩! 刀光如匹练,直劈银杏面门! 银杏不闪不避,双手握伞,伞面一转,竟如盾牌般硬生生挡下这一刀。 鐺! 火星迸溅! 银杏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伞面竟丝毫无损! “好硬的伞!” 使刀黑衣人惊讶。 他这一刀虽未尽全力,但也足以开碑裂石,竟破不开一柄伞? “一起上!先破她的伞!” 使剑黑衣人看出端倪,低喝一声,四人再次联手攻上! 银杏压力陡增。 她修为本就只是金刚地境,仗著夺命飞星伞的奇诡勉强支撑,此刻面对四名不败天境高手的围攻,顿时险象环生。 “银杏姐,我来助你!” 绿萼娇叱一声,不顾腰间伤口崩裂,挥动柳叶双刀加入战团。 芍药也咬牙挺剑杀来。 三女联手,勉强抵住四名黑衣人。 可谁都看得出,这只是暂时的。 芍药三人本就带伤,修为又差了一筹,久战必败。 青梔挣扎著坐起身,右臂拄著青鸞枪,想要站起来帮忙,可刚一用力,左肩便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眼前又是一黑,险些昏厥。 她死死咬著下唇,唇瓣被咬出血来,靠著剧痛维持清醒。 不能倒。 倒了,她们就全完了。 可……还能撑多久? 青梔抬眼望去。 芍药左臂脱臼,只能单手使剑,剑法威力大减,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绿萼腰间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裙,脸色白得嚇人,双刀挥舞间已见滯涩。 银杏胸口那掌印处,隱隱有黑气蔓延,显然掌力中带著毒,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持伞的手都在颤抖。 败象已露。 最多……再撑一盏茶的时间。 青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突然! 嗡鸣声在荒原上迴荡,尖锐刺耳。 清越,悠长,带著某种独特的寒意,仿佛来自万载雪山的迴响。 那声音响起的剎那,笼罩向青梔的四道凛冽杀机,竟齐齐一顿。 四人脸色骤变,本能地收手,身形暴退,瞬间拉开数丈距离,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处。 官道尽头,雪雾深处,缓缓走来两道身影。 一前一后。 前面的是个青年,月白长衫,面容冷峻,背负一柄晶莹剔透、仿佛冰玉雕琢的长剑。 正是方才一剑败於王府侍女芍药之手的天山剑首,李玄风。 只是此刻的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乱,显然內伤未愈,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初,紧紧盯著场中四名黑衣人,眼神里没有丝毫对自身伤势的在意,只有冰冷的审视与一丝……压抑的怒意。 在他身后半步,跟著一位身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负竹鞘古剑的清癯老者。 老者三缕长须,面容平和,但那双微微开闔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万千剑影沉浮,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与天地隱隱相合,正是李玄风的师尊,半步陆地神仙——竹剑仙吴白。 吴白目光扫过场中惨烈的景象,在浑身浴血、左臂已废却依旧挺枪而立的青梔身上停顿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又看向那四名气息凶戾的黑衣人,眼神渐冷。 “几个不败天境,围杀四个重伤女子。” 吴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股天然的威压与淡淡的讥誚,“好大的威风。” 四名黑衣人心头俱是一凛。 他们能感觉到这突然出现的一老一少绝非等閒。 那青年虽气息不稳,但身上那股纯粹凌厉的剑意做不得假,显然是剑道高手。 而那老者……更是深不可测,站在那里,便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让他们本能地感到心悸。 使剑的黑衣人强压心头不安,上前一步,抱拳道:“两位前辈,我等奉命行事,清理门户,处理一些私事。还请行个方便,莫要插手。” 他话说得客气,却也点明了这是“私事”,暗示对方不要多管閒事。 “私事?”李玄风冷哼一声,声音带著剑锋般的寒意,“光天化日,官道之上,围杀弱女,也是私事?” 他虽败於芍药之手,心头鬱结,但那是堂堂正正的问剑切磋,败得心服口服。 可眼前这以多欺少、趁人之危的卑劣行径,却让他打心底里厌恶。 剑者,当有锋芒,也当有侠骨。 “弱女?” 使鞭的黑衣人嗤笑,指向青梔,“这位北凉王府的侍女之首,青鸞枪青梔,可是手刃过不止一位不败天境的狠角色。她若算弱女,天下还有强人吗?” “她强与不强,不是你们以多欺少、趁其重伤下死手的理由。” 李玄风寸步不让,手已按在了背后冰玉长剑的剑柄上,“再说我们师徒二人如今也算是北凉王府中人,这事李某和师尊……管定了!” 话音落,一股凛冽的寒极剑意自他身上升腾而起,虽因內伤未愈而不復全盛时的冰封天地之威,却也令周遭温度骤降,地面凝结白霜。 四名黑衣人脸色再变。 “阁下是要与我等为敌了?” 使剑黑衣人声音沉了下来,眼中杀机隱现。 任务必须完成,即便对方来头不小,也顾不得了。 吴白这时轻轻嘆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仿佛整片天地的重量都微微倾斜了一瞬。 四名黑衣人只觉得呼吸一窒,周身气机竟隱隱有被压制、凝固的跡象,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之中。 半步陆地神仙! 四人心中骇然,终於確定了老者的境界。 “师尊。”李玄风看向吴白。 吴白摆摆手,目光平静地看向四名黑衣人:“老夫无意与你们背后之人结仇。但今日既然路过,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之事。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一,现在退走,老夫只当没看见。二,继续动手,那便留下点什么。” 留下点什么? 自然是命,或者……一身修为。 四名黑衣人面面相覷,眼中挣扎。 任务失败,回去也是重罚。可面对一位半步陆地神仙……他们有胜算吗? 使剑黑衣人眼神闪烁,忽然拱手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今日之事,我等也是奉命而为,若就此退走,实在无法交代。可否请前辈赐下名號,我等回去也好有个说法。” 他这是想探听对方底细,再做决断。 吴白岂能不知他的心思,淡淡道:“老夫吴白,一介山野閒人,没什么名號。” 吴白?! 四名黑衣人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竹剑仙吴白! 二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的剑道巨擘,天山剑派上一代剑首,真正的半步陆地神仙。 其弟子李玄风已是年轻一辈剑道第一人,其本人更是深不可测! 这等人物,莫说他们五个,就算再来五个不败天境,恐怕也討不了好! 使剑黑衣人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再无半分侥倖,咬牙道:“原来是竹剑仙当面!晚辈有眼无珠,衝撞前辈!今日之事……是我等唐突了!我们……这就走!” 说罢,他毫不迟疑,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四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身形急退,转眼间便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风雪之中,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强敌退去,紧绷的弦骤然鬆开。 噗通、噗通…… 芍药、绿萼、银杏三人再也支撑不住,相继瘫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气,脸上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 青梔依旧拄著枪,强撑著没有倒下,但身形已摇摇欲坠。 她看向吴白和李玄风,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礼节性的表情,想要开口致谢,可刚一张嘴,又是一口鲜血涌出,眼前阵阵发黑。 “青梔姐!” 芍药惊呼,想要爬过去,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李玄风见状,眉头微蹙,看向师尊。 吴白微微頷首。 李玄风快步走到青梔身边,伸出两指,隔空连点她肩、胸、腹数处大穴,精纯平和的真元渡入,暂时帮她稳住伤势,止住流血。 同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雪白丹丸,递给青梔:“天山雪莲丹,疗伤保元。” 青梔没有接,只是看著他,眼神依旧带著惯有的警惕与疏离。 即便对方刚刚救了她们。 李玄风也不勉强,將丹药放在她脚边,又转身將另外几粒分给芍药三人。 芍药接过丹药,感激地看了李玄风一眼,毫不犹豫地服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散开,滋养著近乎枯竭的经脉与臟腑,让她苍白的脸上恢復了一丝血色。 “多谢李剑首,多谢吴前辈救命之恩!” 芍药恢復了些力气,连忙行礼道谢。绿萼和银杏也挣扎著起身行礼。 吴白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青梔身上,尤其是在她那条血肉模糊的左肩停留片刻,缓声道:“伤势很重,左臂筋骨尽碎,经脉寸断,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残废之虞。即便治好,日后这只手臂……怕也难以恢復如初了。” 青梔身体微微一颤,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著枪桿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更加发白。 她用完好的右臂,有些吃力地,对著吴白和李玄风的方向,抱了抱拳。 依旧无言,但意思到了。 “师尊,她们伤势太重,此地不宜久留。”李玄风看向吴白。 吴白点头:“送她们去应州城吧。北凉王,应该有办法。” 说著,他目光投向东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到那座边城,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若是可以,他这一辈子都不想见到那位北凉王。 “前辈,李剑首,大恩不言谢。” 芍药再次开口,“不知前辈与剑首欲往何处?若不嫌弃,可隨我们一同入城,也好让我家王爷当面致谢。” 李玄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突然,风止。 “小……” 李玄风一声大吼,“心”字未能吼出,头颅已经飞向半空。 ……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今日,你必死无疑!(加更)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今日,你必死无疑!(加更) 那身影只做了一个动作—— 抬手,挥。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气流。 快。 快到超越了感知的极限。 吴白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入了万丈冰窟。 除了弟子陨落的剧痛,还有那一种源自力量层次碾压的恐惧。 他已是半步陆地神仙,对天地气机敏感至极。 可在这灰影出手前,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半分异样。 对方就像是这片阴影本身,是这片天地默许的、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直到对方动手,那如同深渊乍现、冻绝生机的恐怖气息才骤然爆发,却又瞬间收敛。 陆地神仙! 而且,绝非初入此境! “玄风!!!”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终於从吴白喉中迸发。 这嘶吼中混杂著锥心刺骨的悲痛,以及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浑身剑意轰然爆发,再无保留。 背上的竹鞘古剑发出尖锐的悲鸣,自行出鞘半尺,碧玉般的剑身流淌著决绝的寒光。 半步神仙的全力威压如同实质的青色风暴,將周遭凝固的空气撕扯得嗤嗤作响,地面龟裂,碎石浮空。 他死死盯住那道灰色的身影。 直到此刻,那身影才在眾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缓缓凝实。 那是一个身穿毫无装饰的灰色麻布长袍,脸上覆著一张毫无表情的铸铁面具的男子。 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淡漠,空洞,如同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绪,也倒映不出这片染血的天地。 他身材中等,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与脚下大地、头顶天空浑然一体的感觉,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 他手中没有兵器。 只是隨意地垂著。 但刚才,就是他这只手,轻描淡写地,收割了一位年轻剑首的性命。 “铁面……屈无晦。” 吴白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透著浸骨的寒意。 他认出来了。 二十年前,曾短暂现身於南疆,以一人之力,屠灭当时雄踞一方、有三位半步神仙坐镇的“万蛊门”,隨后又消失无踪的神秘强者。因其常年覆著铁面,手段酷烈,不留活口,故被知情者称为“铁面”。 其真实名號无人知晓,“屈无晦”三字,也只是当年万蛊门门主临死前惊惧吼出的音节,被世人沿用。 这是一位真正的、双手沾满血腥的陆地神仙! 是站在此界武力顶端的存在!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屈无晦开口了,声音透过铁面传出,沉闷,嘶哑,不带丝毫起伏,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的目光掠过吴白,落在瘫倒在地、已失去头颅的李玄风尸身上,又缓缓移向惊魂未定的青梔等人。 “北凉王府的人,都要死。” 他顿了顿,铁面下的目光似乎微微转动,落在吴白身上,“拦路者,同罪。” 话音落下的剎那,一股远比方才更加深沉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不是吴白那种引动天地气机的锋锐剑意。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死寂。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光线开始扭曲黯淡,连声音都被吞噬。 眾人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无比艰难,血液似乎都要冻结。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尸山血海、万物凋零的恐怖幻象。 芍药、绿萼、银杏闷哼一声,刚刚恢復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尽,嘴角溢出鲜血,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在这等威压面前,她们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青梔拄著枪,单膝跪地,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拼命对抗著那侵蚀神魂的死寂寒意,不让自己彻底昏厥。 她知道,这次……真的完了。 面对这等存在,別说她们重伤濒死,就算全盛时期,也不过是螻蚁。 吴白鬚髮皆张,周身青色剑罡疯狂涌动,抵御著那无处不在的死寂侵蚀。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眼中血丝密布,既有丧徒之痛,更有面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无力与愤怒。 “屈无晦!我弟子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毒手?!” 吴白厉声质问,声音因愤怒和对抗威压而微微颤抖。 “无冤无仇?” 屈无晦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铁面下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声,“他救了北凉王府的人,便是取死之道。你……” 他目光转向吴白,那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清晰的、如同看待猎物的漠然:“亦是如此!” “狂妄!” 吴白怒吼,手中竹鞘古剑终於彻底出鞘。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碧绿晶莹,宛如翡翠雕琢,剑身隱有天然竹节纹理,流光溢彩。 此剑名“青筠”,乃天山剑派传承至宝,伴隨他百年,早已心意相通。 剑一出鞘,一股清正浩大、中正平和的沛然剑意冲天而起,硬生生在屈无晦那死寂的威压领域中,撑开了一片青蒙蒙的、生机盎然的剑之领域。 竹影摇曳,剑气如林。 这是吴白毕生剑道修为的极致体现,是他对抗真正陆地神仙的唯一依仗。 “哦?这剑意有些意思。” 屈无晦铁面下的声音依旧平淡,似乎对吴白这垂死挣扎般的反击,仅有一丝微不足道的兴趣。 “但也仅限於有意思而已!”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著吴白那片青色剑域,轻轻一握。 “灭。” 一个字吐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吴白脸色骤然煞白,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差距太大了! 半步神仙,终究只是半步。 与真正的陆地神仙相比,有著本质的鸿沟! 芍药三人眼中儘是绝望。 连竹剑仙都挡不住对方一击,她们今日,十死无生! 青梔闭上了眼睛,右手死死攥著青鸞枪冰冷的枪桿。 她不怕死,只是遗憾,没能將那东西亲手送到王爷面前…… 屈无晦似乎厌倦了这场毫无悬念的碾压,他抬起的手並未收回,而是对著吴白,以及他身后的青梔等人,五指缓缓收拢。 “长枪在手,谁敢爭锋?” 青梔忽然猛地起身,青鸞枪舞处,雪纷飞,不是落花,胜却三分淒绝意韵! 屈无晦铁面下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空洞的眼神里,有的只有淡漠,如同看蚂蚁举起草叶反抗般的无趣。 他甚至懒得回应这垂死的倔强。 五指继续合拢。 那片被挤压到极限的、属於吴白的青色剑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裂痕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死亡,已悬於眾人头顶,触手可及。 就在屈无晦那五指即將彻底收拢,死寂的阴影要將吴白连同青梔等人一起吞噬的剎那—— 风,忽然停了。 不是被威压凝固的那种停,而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温柔手掌,轻轻抚平了天地间所有的躁动与杀机。 雪,也不再飘落。 那细碎的雪粒子,就这样悬停在半空,晶莹剔透,反射著铅灰色天幕下微弱的光,构成一幅诡异而静謐的画面。 紧接著,一点光,在东北方的天际亮起。 初时极淡,如同黎明前最遥远的那颗启明星。 隨即,光华大盛! 那不是日光,亦非月光,而是一种清冷皎洁,却又煌煌赫赫,仿佛能涤盪一切污秽与阴霾的银白色光芒。 光芒如同水银泻地,又如月华普照,自天际漫捲而来,所过之处,屈无晦那死寂阴冷的威压领域。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消融声响,迅速退却、淡化。 一道身影,踏著这无边的清辉,自光芒深处,缓步而来。 她走的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无形的阶梯上,又像是行走在时光的长河中,带著一种古老而尊贵的韵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玄黑色、绣著暗金凰纹的华贵宫装长裙。 裙摆迤邐,在清冷的银辉中微微拂动,盪开一圈圈涟漪般的光晕。 然后,是那张脸。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寒。鼻樑挺直,唇色是极淡的樱粉,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凌驾於眾生之上的绝美。 那不是属於人间的艷色,而是属於庙堂之高、权柄之重的威严与风华。 长发如墨,綰成繁复高贵的飞仙髻,髻间只簪著一支样式古朴,通体莹白的凤首玉簪。 凤喙微张,衔著一颗龙眼大小的明珠,正散发著与那漫天清辉同源的光华。 周身没有刻意散发任何威压,但当她出现的那一刻,这片天地仿佛都自动以她为中心,重新確立了秩序。 北秦长公主,嬴月! 她悬停在半空,微微垂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 在李玄风无头的尸身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掠过浑身浴血的眾人,最后,定格在铁面覆脸的屈无晦身上。 “铁面,屈无晦。” 嬴月开口,声音清越,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竟隱隱压过了风雪的呜咽。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北凉王府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浩瀚如海、威严如岳的气息,从她身上轰然爆发! 这气息不同於屈无晦那种源自九幽的死寂,而是堂皇正大,带著古老皇朝的威严与气运,仿佛整片北境的天地都在与她共鸣。 陆地神仙! 又一位真正的陆地神仙! 而且,观其气象,竟似乎比屈无晦那死寂的气息,更加磅礴,更加……深不可测! 屈无晦那一直古井无波的铁面,终於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表情变化,而是他周身的气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滯。 显然,嬴月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大秦……长公主?” 屈无晦嘶哑的声音透过铁面传出,带著一丝確认,更带著一丝凝重,“此事,与你无关。” “无关?” 嬴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很美,却让人骨髓发寒。 她缓缓抬起右手,並指如剑,指尖一点玄黑光芒流转,隱隱有龙影盘旋。 “他们,是我家王爷的人。” “伤他们,便是伤我北凉王府的顏面。” “动北凉王府的顏面……” 她顿了顿,指尖的玄黑光芒骤然炽盛,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黑色剑光,直指屈无晦! “便是与本宫为敌!” “便是……找死!” 最后两个字吐出,如同金铁交击,杀气冲霄。 黑色剑光未发,但那凛冽的剑意已经如同实质的寒潮,席捲整个老鸦坡,將屈无晦的死寂气息逼得节节后退。 吴白瞪大双眼,死死盯著空中那道玄黑宫装的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嬴月! 大秦长公主嬴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北秦与北凉,虽无深仇,但也绝无如此深厚的盟谊。 更遑论让一位尊贵的陆地神仙长公主,如此公然表態,近乎……臣服?! 难道传闻中这位长公主与北凉王有些交情,竟已深厚至此? 还是说……北凉王苏清南,已经掌控了这位长公主,乃至……影响了北秦的意志? 无数惊涛骇浪般的念头在吴白脑海中翻滚,衝击得他本就重伤的神魂阵阵刺痛,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发现自己对这天下局势,对那位年轻的北凉王,根本一无所知! 屈无晦显然也被嬴月这番表態惊住了。 铁面下的眼眸剧烈闪烁,沉默了片刻,才嘶声道:“长公主殿下……此言何意?北凉王苏清南,何德何能,值得殿下如此……” “他的德与能,无需向你解释。” 嬴月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你只需知道,今日你若再进一步,便是与本宫为敌,与北凉为敌。” 她微微抬起下頜,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唯有属於上位者的决断与不容置疑: “今日,你必死无疑!”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嬴月出手,全程碾压!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九章 嬴月出手,全程碾压! 嬴月清的话音落,她並指如剑的右手,终於动了。 不是快。 而是稳。 稳到极点,也沉到极点。 指尖那点早已化作通天剑柱的玄黑光芒,隨著她手腕的转动,缓缓下压。 没有破空尖啸,没有真气爆鸣。 只有一种仿佛整片天穹都隨之倾斜,万物重量都凝聚於剑尖的磅礴大势。 玄黑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留下一道扭曲模糊的黑色轨跡,久久无法弥合。 剑未至,意先临。 屈无晦铁面下那双空洞的眼眸,终於彻底变了顏色。 他周身那死寂阴冷的九幽领域,被这堂皇浩大、带著古老皇朝威严的黑色剑光一照,竟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浓雾,剧烈翻滚,嗤嗤作响,迅速变得溃散! 他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向下沉降了三尺,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凹陷。 他周身的空气被彻底排空,形成一片真空地带,连光线都为之扭曲。 这是纯粹的力量压制! 是规则层面的碾压! 嬴月的境界,绝非初入陆地神仙,其对天地法则的掌控,对自身力量的运用,已然达到了一个令屈无晦心惊的地步! “你……怎么会这么强……” 屈无晦嘶哑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波动,那是混杂著震惊与忌惮的嘶吼。 他不敢再有任何保留,双臂猛然张开,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麻布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仿佛从九幽最深处渗透上来的灰黑色气息,从他体內轰然爆发。 气息所及,地面迅速变得焦黑,连那些悬浮在半空的雪粒子都被染成了不祥的灰黑色,簌簌落下,如同死亡之雨。 他双手虚握,两团不断扭曲、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哀嚎的灰黑色能量球迅速凝聚。 “九幽……噬魂!” 屈无晦低吼,双手猛然前推! 两团灰黑色能量球迎风暴涨,化作两条张牙舞爪、通体由粘稠死亡气息构成的恶龙,咆哮著迎向那道缓缓压下的玄黑剑光。 恶龙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侵蚀出细密的黑色裂纹,散发出腐朽破败的绝望意味。 这是他的压箱底杀招,以自身本源融合九幽死气,专噬生灵神魂,污秽法宝灵光,阴毒无比! “雕虫小技。” 嬴月樱唇微启,吐出四字。 她下压的剑指,没有丝毫停滯,甚至没有去看那两条扑来的死亡恶龙。 只是剑光下落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线。 就这一线之差—— 嗤! 玄黑剑光与死亡恶龙撞在一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般的声响。 两条狰狞咆哮的死亡恶龙,在那道堂皇浩大、仿佛蕴含整座北境山河之重的玄黑剑光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从头至尾,被轻易地、平滑地……一分为二! 然后,溃散,湮灭。 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 屈无晦浑身剧震,铁面下的闷哼清晰可闻,显然心神与那两条恶龙相连,受创不轻。 但他毕竟是纵横多年的老牌陆地神仙,虽惊不乱,身形暴退的同时,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一道道灰黑色的诡异符文凭空浮现,层层叠叠,瞬间布下九重充满死亡与腐蚀气息的屏障。 “这一剑,”嬴月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宣判,“为芍药而斩。” 话音落,玄黑剑光陡然加速! 不再是缓缓下压,而是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黑色闪电! 第一重符文屏障,碎! 第二重,碎! 第三重,碎! 摧枯拉朽! 势如破竹! 屈无晦眼中终於露出骇然之色,他没想到嬴月的剑光锋锐至此,更没想到她对力量的掌控精妙如斯。 那剑光斩碎屏障,竟能丝毫不损其威能,反而借著破碎屏障的反震之力,速度再增三分。 “九幽遁!” 危急关头,屈无晦嘶声厉喝,身形骤然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周围无处不在的阴影与死气之中。 这是他的保命遁法,藉助九幽死气挪移虚空,诡异难测。 然而—— “定。” 嬴月只吐出一个字。 言出法隨! 那漫天清冷的银辉骤然收缩,如同实质的月光锁链,瞬间將屈无晦周身十丈內的空间牢牢锁死! 阴影凝固,死气停滯。 屈无晦模糊的身影被硬生生从遁法中“挤”了出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这一剑,”嬴月剑指再转,玄黑剑光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避无可避地斩向屈无晦右臂,“为绿萼而斩。” 噗! 血光迸现! 一条包裹在灰色麻衣袖中的右臂,齐肩而断,高高飞起! 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涌,因为伤口在瞬间就被那股堂皇剑意中蕴含的凛冽寒气彻底冻结! 屈无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身形踉蹌,气息骤降。 断臂之痛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那股侵入他体內的皇道剑意,正在疯狂侵蚀、瓦解他苦修多年的九幽死气根基! “这一剑,”嬴月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剑光再次扬起,指向屈无晦左腿,“为银杏而斩。” “不!!!” 屈无晦惊恐嘶吼,拼命运转残存功力,铁面下的双眼爆发出决死的疯狂灰芒,想要挣脱月光锁链的束缚。 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嬴月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他的挣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剑光落下。 左腿齐膝而断! 屈无晦再也无法维持站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仅存的左臂撑著地面,才没有彻底趴下。 他披头散髮,铁面具歪斜,露出小半张苍白扭曲、布满诡异黑色纹路的脸庞,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以及一丝……绝望的癲狂。 “嬴月!你今日杀我……九幽教不会放过你!主上……主上一定会为我报仇!!!”他嘶声诅咒。 “九幽教?”嬴月悬停半空,玄黑宫装纤尘不染,凤首玉簪光华流转,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神明俯视螻蚁,“若敢来,一併斩了便是。” 她缓缓抬起剑指,最后一道,也是最凝练、最浩大的一道玄黑剑光,在她指尖凝聚。 剑光未发,但那凛冽的杀意已经让方圆百丈內的温度骤降至冰点,连空间都仿佛要被冻结。 “这一剑,”嬴月眸光微垂,落在下方李玄风那具无头的尸身上,又扫过奄奄一息的吴白,以及劫后余生、满身血污的青梔四人,最后定格在屈无晦那怨毒的脸上。 她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如同北境万年玄冰般的寒意: “为李玄风而斩。” “为你今日……伤我北凉之人而斩!” “为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敲响丧钟: “扰了我家王爷清净……而斩!” 最后一个“斩”字出口的瞬间—— 那道凝聚到极致的玄黑剑光,骤然爆发出刺破天穹的璀璨光芒,仿佛要將这片铅灰色的天幕都撕裂! 煌煌赫赫,不可直视! 剑光所指,万物凋零,生机断绝! 这一剑,是嬴月含怒而发,是她身为陆地神仙的全力一击! 屈无晦眼中终於被无边的恐惧吞没。 他知道,这一剑,他接不下。 也……逃不掉。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著神魂俱灭的终结。 “慢著!” 一个平静的、听不出喜怒的年轻男声,忽然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穿透了嬴月那煌煌剑意与屈无晦垂死嘶吼构成的死亡交响,清晰地印入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是苏清南! 他来了! 嬴月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那已经斩落的玄黑剑光,忽然凝滯。 但也只是凝滯了那么一瞬。 剑已出,意已决。 便如离弦之箭,泼出去的水。 收不住。 也不想收。 玄黑剑光,依旧带著斩灭一切的气势,落了下去。 噗嗤! 剑光精准地掠过屈无晦的脖颈。 一颗戴著歪斜铁面具的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的躯体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 鲜血……並未喷涌。 因为那剑光太过锋锐,太过迅疾,太过冰寒。 伤口瞬间被冻结,封死。 老鸦坡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卷著细雪,呜咽著掠过坡地,吹动嬴月玄黑宫装的裙摆,吹动吴白染血的道袍,吹动青梔手中青鸞枪黏结的血缨。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颗高高飞起、又划著名弧线向下坠落的头颅。 看著那具跪伏在地、生机迅速消散的无头尸体。 一位纵横天下、凶名赫赫的陆地神仙…… 就这么……死了? 被嬴月,北秦长公主,四剑斩之? 乾净利落,霸道绝伦! 吴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著空中那道玄黑宫装、风华绝代的身影,又看了看地上身首异处的屈无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他知道嬴月很强。 却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屈无晦绝非弱者,其九幽死气诡异难防,遁法保命一流,即便在同阶的陆地神仙中,也属难缠角色。 可在嬴月面前…… 竟如稚童舞刀,毫无还手之力! 从头到尾,被彻底碾压! 四剑! 仅仅四剑! 断臂,断腿,斩首! 这是何等的实力差距? 这位北秦长公主,到底达到了陆地神仙的何等层次? 中境?高境?还是……已经触摸到了那传说中的……巔峰? 吴白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自己这点半步神仙的修为,在对方眼中,恐怕真的与螻蚁无异。 可笑自己之前还想著为弟子討个说法…… 芍药、绿萼、银杏三人更是彻底失语,仰望著空中那道如同九天玄女降世般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敬畏。 这就是王爷身边的人吗? 不。 这还只是王爷身边的女人之一…… 那王爷本人…… 她们不敢想像。 青梔单膝跪地,拄著枪,仰头看著嬴月,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一闪而逝。 嬴月缓缓收回剑指。 漫天清辉与那通天彻地的玄黑剑光,如同潮水般退去,没入她的体內。 她纤足虚踏,从空中缓缓落下,站在屈无晦的无头尸身旁,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她听到了苏清南那声“慢著”。 但剑已出,收不住。 王爷……会怪她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 她做事,从不后悔。 即便面对的是苏清南。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来处。 东北方向,应州城所在。 官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玄色大氅,身姿挺拔,负手而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又仿佛刚刚到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甚至没有刻意散发任何气息。 可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过去。 仿佛他才是这片天地的中心。 是这盘棋局,唯一的执棋者。 苏清南。 他缓步走来。 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仿佛丈量过这片土地。 但仅踏出了一步,千步之遥,一步抵达。 缩地成寸! 他走过眼含泪水的芍药三人身边,走过浑身浴血的青梔身边,走过失魂落魄的吴白身边,最后,停在了嬴月面前。 他看了一眼地上身首异处的屈无晦,又看了一眼那颗滚落在数丈外、铁面具脱落、露出一张苍白扭曲中年男子面容的头颅。 然后,他轻轻嘆了一口气。 “唉……” 这声嘆息很轻,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嬴月心头莫名一紧。 她看著苏清南平静无波的脸,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可那双金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波澜不兴。 “王爷,”她开口道,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刚才斩神时的霸绝,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 “我知道。”苏清南打断她,语气平淡,“剑出无悔,你做得没错。” 嬴月微微一愣。 “此人该死。”苏清南继续说道,目光落在屈无晦的尸体上,“九幽教的刽子手,身上血债纍纍,死不足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死得太快了些。” 嬴月不解:“王爷的意思是?” “有些话,还没问。”苏清南缓缓道,“有些线索,还没挖。” 嬴月沉默。 她知道苏清南说得对。 屈无晦背后是九幽教,九幽教背后还有太多的秘密…… 杀了他,固然痛快,却也断了线索。 “是我衝动了。”嬴月低声道。 “无妨。”苏清南摆摆手,“杀了便杀了。让他再活过来就是!” 话音刚落,一股比之前更加诡异的静……所有人都傻眼了。 她们看向说出那句话的苏清南,一个个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让他再活过来就是? 头颅都被斩了……还怎么活? …… 第一百二十章 言出法隨,逆转生死!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章 言出法隨,逆转生死! 嬴月紫眸微凝,看著苏清南平静无波的脸,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她修至陆地神仙,深知生死界限是何等森严。 即便是陆地神仙,头颅离体、神魂崩散,也是必死无疑。 没有意外。 除非是那些传说中修成了不灭元神、滴血重生的无上存在。 可屈无晦……显然不是。 就算是王爷是天人也无法逆转阴阳。 吴白更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著苏清南,又看看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 这位北凉王……莫非是受刺激过度,失心疯了? 芍药、绿萼、银杏三女相互搀扶著,也是面面相覷,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唯有青梔,依旧单膝跪地,拄著枪,苍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地盯著苏清南,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走到屈无晦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旁,俯身,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一点近乎透明的金色光芒,悄然亮起。 那光芒极其微弱,却仿佛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道韵,甫一出现,便让周围的光线都微微扭曲,空气泛起层层涟漪。 “王爷,这是……” 嬴月忍不住轻声问道。 “太初源血的一点灵机。” 苏清南淡淡道,“可追溯过往,暂留因果。” 话音落,他指尖那点金芒,轻轻点在了屈无晦头颅的眉心。 嗡—— 一声极轻微的颤鸣响起。 那颗头颅眉心处,被金芒点中的地方,忽然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金色涟漪。 涟漪扩散,迅速蔓延至整颗头颅。 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头颅断颈处那光滑如镜的伤口,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仿佛时间在那一小块区域发生了倒流。 与此同时,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断颈处也开始发生同样的变化。 “这……” 吴白瞳孔骤缩,死死盯著那正在发生不可思议变化的尸体,喉咙发乾,“时光……回溯?” 他听说过某些涉及时间法则的至高神通,可那都是传说中的传说。 嬴月也是心神剧震。 她比吴白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治癒,这是对“已发生事实”的部分逆转。 是真正触及了禁忌领域! 这也是天人的手段? 苏清南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指尖金芒缓缓移动,从头颅眉心,顺著脖颈断口处那圈金色涟漪,轻轻一引。 一道几乎隨时可能散去的灰黑色虚影,被金芒从断颈处牵引而出。 那虚影模糊不清,隱约能看出是屈无晦的轮廓,但双目空洞,气息奄奄,仿佛风中残烛。 正是屈无晦残存的一丝神魂碎片! 若非苏清南以太初源血灵机强行凝聚因果与回溯时光,这点碎片在头颅离体的瞬间就该彻底消散了。 “去。” 苏清南屈指一弹。 那点金芒包裹著屈无晦残存的神魂碎片,飞向无头尸体的断颈处。 金芒与断颈处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接触的剎那—— 嗤! 一声轻响。 断颈处的血肉、骨骼、经脉,竟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生长、连接! 速度极快! 不过三五息的时间,头颅与脖颈,竟已重新连接在一起! 伤口处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金色纹路,如同精密的缝合线,闪烁著微光。 苏清南收回手指,指尖金芒消散。 他后退半步,静静看著地上那具“完整”的尸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五息。 十息。 二十息…… 就在吴白等人以为失败了的时候—— 地上,屈无晦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紧接著,胸膛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 眼皮颤动。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初时一片茫然、空洞,仿佛刚从一个极深的噩梦中醒来,不知身在何方。 但很快,茫然褪去,被无边的恐惧与痛苦取代。 他猛地坐起身,双手捂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仿佛窒息了许久的人终於接触到空气。 “嗬……嗬……” 嘶哑的、漏风般的喘息声从他喉咙里发出。 他低头,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脖颈,又抬手摸了摸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明明记得……自己死了。 被嬴月一剑斩下了头颅。 神魂崩散的剧痛,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冰冷…… 可现在…… 他还活著? 脖颈完好,四肢……等等! 屈无晦猛地看向自己的右肩和左膝。 那里,空荡荡的。 右臂和左腿,並没有隨著头颅的“回归”而重新长出来。 断口处光滑,被一股柔和的金色力量封住,没有流血,但那种肢体残缺的剧痛与空虚感,却无比真实地传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 嬴月清冷如仙的身影,吴白震惊的脸,芍药三女茫然的神情…… 最后,定格在那个负手而立、玄衣如夜的年轻人身上。 北凉王,苏清南。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屈无晦声音嘶哑乾涩,充满了恐惧。 死过一次的人,比任何人都更畏惧死亡。 更畏惧这种……生死不由己的恐怖。 苏清南看著他,金色眼眸平静无波:“没什么。只是让你暂时活过来,回答几个问题。” “暂时……活过来?” 屈无晦瞳孔收缩,“你……你能操控生死?” “不能。” 苏清南摇头,“只是借了一点因果,留你一缕残魂未散。待我问完,你这口气散了,该去哪,还去哪。”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听在屈无晦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暂时活过来……问完话……再死一次? 这是何等的……残忍! 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不……不!” 屈无晦惊恐地摇头,仅存的左臂撑著地面,想要后退,却因断腿无法移动,“你不能这样!杀了我!直接杀了我!” “想死?”苏清南微微挑眉,“刚才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感觉如何?” 屈无晦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 那种神魂崩散、沉入无边黑暗的冰冷与绝望……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现在,”苏清南缓缓道,“我问,你答。答得好,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答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屈无晦残缺的肢体:“你还有一条胳膊,一条腿。可以慢慢试。” 平淡的语气,却让屈无晦如坠冰窟。 他看著苏清南那双平静深邃的金色眼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男人,比嬴月更可怕。 嬴月杀人,乾脆利落,一剑了事。 可苏清南……他能让你生,让你死,让你生不如死。 在真正的恐惧面前,所有的硬气与坚持,都显得如此可笑。 屈无晦低下头,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你……问吧。” “谁派你来截杀青梔?” 苏清南开门见山。 “是……是教中左使大人的命令。” 屈无晦不敢隱瞒,“左使说,北凉王身边四大侍女携重要密报前往应州,务必截杀,夺取密报,不能让其落入北凉王手中。” “左使?”苏清南目光微凝,“九幽教左使,是叫……阴九幽?” “是……是。”屈无晦点头,“阴左使负责教中对外刺杀、情报等事宜。” “阴九幽现在何处?” “不……不知。”屈无晦摇头,“左使行踪诡秘,向来只有他联络我们,我们无法主动联繫他。此次任务,也是通过秘法传讯下达。” 苏清南沉默片刻,继续问道:“九幽教此次捲入西楚之事,也是阴九幽在背后推动?” 屈无晦犹豫了一下。 苏清南目光一冷。 屈无晦顿时一个激灵,连忙道:“是!西楚皇帝慕容轩遇刺之事,教中確实参与了!但……但主谋並非我九幽教!我们只是……只是提供了碧落黄泉之毒,並协助安排了宫中那个老太监……” “主谋是谁?”苏清南追问。 “是……是西楚宰相,李斯年!” 屈无晦咬牙道,“他与大將军王賁、还有几位皇叔勾结,想要废掉慕容轩,扶植幼主,把持朝政!我九幽教……只是拿钱办事!” “李斯年……” 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果然是他。 西楚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確实有能力策划这样一场惊天刺杀。 “除了李斯年,还有谁?” 苏清南继续问,“大乾?北秦?或者其他……做局人?” 屈无晦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左使只吩咐我们配合李斯年行动,其他的一概不知。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左使曾无意中提过一句,说此事背后,可能还有上面的意思。” “上面?”苏清南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不……不知道。” 屈无晦摇头,“左使没说,我们也不敢问。九幽教等级森严,不该知道的,绝不能多问。” 苏清南不再追问这一点,换了个问题:“你们九幽教,总坛在何处?教主是谁?” 这个问题,让屈无晦脸色骤变。 “不……不能说!”他惊恐道,“教规森严,泄露总坛位置和教主身份者……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你现在不说,”苏清南淡淡道,“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神魂俱灭。” 屈无晦浑身颤抖,眼中挣扎。 一边是教规森严的惩罚,一边是眼前这个比魔鬼更可怕的北凉王…… 最终,对“再死一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总坛……在……在南疆十万大山深处,具体位置我也不知,只有左右二使和几位长老知晓。我们这些外围执事,都是通过特定传送阵进出。”屈无晦声音发颤,“至於教主……我从未见过教主真容。只知道……教主自称『九幽之主』,修为深不可测,据说……已超越陆地神仙……” 超越陆地神仙? 吴白眼中精光一闪。 真有这样的存在? 苏清南沉默。 看来九幽教知道得也不多。 或者说,屈无晦这个层次,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该问的,差不多都问了。 苏清南看向屈无晦:“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屈无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惨然之色:“没……没有了。只求王爷……给个痛快。” 苏清南笑了。 对一旁的嬴月说道:“刚刚让他死的太痛快了,凌迟!” “是!” 嬴月的嘴角一翘,看向死了又活的屈无晦。 屈无晦:“你……你不要过来啊!!!” “啊啊啊……” …… 苏清南目光看向青梔和吴白等人。 “青梔的伤势如何?”他问。 吴白回过神来,连忙道:“左臂筋骨尽碎,经脉寸断,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我已给她服下保元丹药,吴前辈也以真气助她稳住伤势。” 苏清南走到青梔身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的左肩伤口。 伤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森,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青梔左肩断骨处。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从他掌心涌入青梔体內。 青梔浑身一颤,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想要说什么,却因剧痛和虚弱,发不出声音。 “別动。” 苏清南低声道。 暖流所过之处,破碎的骨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连接,断裂的经脉也被一一续接,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 不过盏茶功夫,青梔左肩的伤势竟已好了七七八八,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保住了这条手臂,日后好生调养,未必不能恢復如初。 “多谢……王爷。” 青梔终於能开口,声音嘶哑微弱。 苏清南收回手,站起身:“能站起来吗?” 青梔咬牙,以枪拄地,想要站起,却因失血过多,双腿发软,险些摔倒。 芍药连忙上前扶住她。 苏清南看向吴白:“吴前辈,伤势如何?” 吴白苦笑道:“多谢王爷关心。老朽只是真气耗损过度,受了些內伤,调养些时日便好。只是玄风他……” 他看向地上李玄风的无头尸体,眼中满是悲痛。 有些话,终究没有问出口。 苏清南走到李玄风尸体旁,沉默片刻,缓缓道:“李剑首为护我北凉之人而死,此恩,北凉铭记。他的遗体,我会派人送回天山,厚葬。若你想,我可以让你们再说会话,但……” 他看了一眼李玄风的尸体:“復生之术终是镜花水月,且……” 吴白深深一揖:“多谢王爷,不必了,玄风死得其所,就让他安息吧!” “也好!” 苏清南不再多言,对嬴月道:“带上青梔她们,回府。” 说罢,他转身,手持铁盒,迈步向应州城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玄色大氅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嬴月默默跟上。 芍药三人搀扶起虚弱的青梔,也踉蹌著跟上。 吴白抱著李玄风的遗体,呆立原地,望著眾人远去的背影,尤其是苏清南那挺拔如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所见,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陆地神仙被斩首復活…… 逆转时光,重聚神魂…… 那深不可测的境界,那匪夷所思的手段…… 北凉王苏清南…… 他究竟……是何等存在? 吴白感觉这个世界变得迷幻起来了。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太子密信,惊鸿一剑苏白落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太子密信,惊鸿一剑苏白落 应州城內,左贤王王府。 不,现在应该叫北凉王府。 暖阁炭火正旺,驱散了北境冬日的严寒。 苏清南端坐主位,玄色大氅已解下搭在一旁,只著一身简单的月白锦袍。只道公子如玉,却难掩锋芒。 他面前,青梔、芍药、绿萼、银杏四女依次而立。 青梔左肩的伤口已被仔细包扎,换了身乾净的青色劲装,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清冷锐利。 只是她站得笔直,嘴唇微抿,目光时不时地瞥向苏清南,那眼神里透著一股欲言又止的急切,与平日沉默寡言的她判若两人。 芍药三人伤势较轻,也已换洗整理过,只是眉宇间还残留著血战后的疲惫。 “伤势如何了?” 苏清南看向青梔,声音平静。 “回王爷,”青梔几乎是立刻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分,“左臂骨骼已续接,经脉也稳住了,王爷渡入的真元正在自行运转修復,已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真气枯竭,需静养些时日。此次是属下大意,未料到九幽教竟出动如此多高手围追堵截,累及芍药她们涉险,更劳烦王爷亲自出手,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她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声音虽因虚弱而有些低,却清晰连贯,將伤情、自责、请罪一气呵成,与之前那个惜字如金、受伤濒死都只吐单字的青梔判若两人。 芍药在一旁悄悄眨了眨眼,绿萼和银杏也忍不住嘴角微翘。她们都习惯了,青梔姐平日里对谁都冷冰冰的,话少得可怜,可一见到王爷,尤其是王爷主动问话时,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瞬间变成小话癆,恨不得把心里所有念头都倒出来。 苏清南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摆了摆手:“此事错不在你。九幽教蓄谋已久,阴九幽亲自布局,能活著將情报送到,已是难得。你做得很好。” “王爷过誉!”青梔立刻道,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隨即又正色道,“这是暗卫拼死从乾京带出来的,请王爷过目!” 她说著,便要伸手去怀中取那用油布和火漆层层封好的密报捲轴,动作牵动左肩伤口,眉头微蹙,却毫不在意。 “不急。”苏清南示意她坐下,“情报稍后再说。你伤势未愈,先调息休养。” “是!谢王爷体恤!” 青梔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苏清南身上,仿佛生怕漏看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或动作。 苏清南又看向芍药三人:“你们也辛苦了。先去休息,丹药不够去库房支取。” “谢王爷!”三女齐声应道,行礼退下。经过青梔身边时,芍药还悄悄对她做了个“好好说话”的鬼脸,换来青梔一个微嗔的瞪视。 暖阁內暂时安静下来。 苏清南这才看向青梔,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说吧。” 青梔精神一振,立刻道:“王爷请看!” 第五十七章 太子密信 暖阁內,炭火噼啪。 青梔从贴身內袋中取出那捲以油布和火漆层层密封的捲轴,小心翼翼拆开封漆,双手奉上。她的动作有些吃力,左肩伤口虽被苏清南以太初源血灵机稳住,但筋骨续接初愈,稍一用力仍牵起细微痛楚,眉头不自觉轻蹙,却抿著唇一声不吭。 苏清南接过捲轴,展开。 羊皮纸泛著陈旧色泽,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传递途中歷经波折。纸上的字跡却依旧清晰,是標准的馆阁体,工整,端正,透著一股刻板严谨的气息——正是大乾朝堂奏章公文常用字体。 但这並非奏章。 而是一封密信。 落款处,一枚鲜红的私印:“承乾”。 大乾太子,苏承乾的私印。 收信人,是“皇叔晟王亲启”。 苏清南目光扫过开头几句寒暄,直接落在信的核心內容上。 隨著阅读,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渐渐凝起一丝极淡的寒意。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太子苏承乾在信中,言辞恳切,甚至带著几分忧愤与悲凉,向远在封地洛州的皇叔晟王苏白落陈情: 主要原因是乾帝暗中扶植九皇子苏启,有意废长立幼。 不仅將原本戍守京畿的“神策军”兵权逐步移交九皇子,更频频召九皇子生母丽妃侍寢,恩宠日隆。 朝中已有风声,乾帝或欲借明年春祭大典,行废立之事。 “皇叔明鑑:侄非贪恋权位,实不忍祖宗基业毁於奸佞之手,不忍天下黎民再陷战火。父皇已被丽妃等人蛊惑,神智昏聵,难辨忠奸。侄坐视东宫,如坐针毡,日夜忧惧,非为自身,实为江山社稷也!” “今北境狼烟將起,此正乾坤震盪、天命更易之时。侄已暗中联络乾武军统领蒙山、吏部尚书冯去疾、御史大夫李信等忠直之臣,並得镇南侯暗中支持。万事俱备,唯缺皇叔一臂之力!” “皇叔镇守洛州二十载,麾下『惊鸿军』十万,皆百战精锐,更得江湖『藏剑山庄』倾力相助。若皇叔肯振臂一呼,清君侧,诛奸佞,扶正朝纲,则大乾幸甚,天下幸甚!侄愿奉皇叔为摄政王,共扶社稷,待父皇龙体康健、神智清明,再还政於父皇。若父皇……侄愿尊皇叔为太上皇,侄必以父事之,绝无二心!” 信的最后,太子言辞恳切,甚至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此举若成,可保大乾国祚延续,百姓安居。若败……侄甘愿身死,以谢天下。然,坐以待毙,非丈夫所为!望皇叔怜我一片赤诚,为江山计,为苍生计,速作决断!密信阅后即焚,切切!” 落款:侄承乾,敬上。某年腊月廿三,於东宫密室。 苏清南缓缓捲起密信,指节在光滑的羊皮纸上轻轻摩挲,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腊月廿三……正是七天前。 看来太子是掐准了北境將乱、各方视线聚焦於此的时机,果断向手握重兵的皇叔晟王求援,意图发动政变。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清君侧,诛奸佞,扶正朝纲,为江山社稷…… 可苏清南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位太子皇兄。 苏承乾,年三十有二,做了二十年的太子。能力中庸,性情刻板,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优点是真的孝顺,对乾帝唯命是从,对兄弟也算宽厚——至少表面如此。 缺点则是耳根子软,缺乏主见,极易被身边人影响。 这样一个人,突然如此果决地要发动政变,甚至甘愿事成后奉皇叔为摄政王乃至太上皇? 不太像他的作风。 除非……他背后有人推动。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已被逼到绝境,不得不鋌而走险。 乾帝近年確实愈发昏聵多疑,宠信道士,沉迷丹药,对成年皇子尤其是太子猜忌日深。 废长立幼的传闻,在乾京也非空穴来风。 九皇子苏启,今年不过十五岁,生母丽妃出身江南士族,貌美聪慧,极得乾帝宠爱。 苏启本人据说天资聪颖,读书习武皆有所成,乾帝常夸其“类朕年少时”。 若乾帝真有意废太子,改立幼子,对做了二十年太子的苏承乾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一旦被废,前太子的下场,往往比普通皇子更悽惨。 所以,太子选择此时动手,理由倒也充分:北境將乱,乾帝和朝臣注意力被吸引;镇北侯等军方势力暗中支持;最关键的是,他需要晟王苏白落麾下那十万“惊鸿军”和“藏剑山庄”的江湖力量,作为政变的武力保障和快速控制局面的尖刀。 只是…… 苏清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太子在信中提到的“镇北侯暗中支持”,值得玩味。 镇南侯,陈玄礼。 这位因梁王案新封的镇南侯竟然这么迫不及待就参与了造反。 苏清南的目光,再次落在“晟王苏白落”这个名字上。 他的皇叔。 乾帝一母同胞的幼弟,当年夺嫡之爭中唯一未参与、早早请封就藩的皇子。 封地洛州,地处中原腹地,富庶繁华。 晟王和梁王一样,就藩二十载,看似閒散王爷,吟诗作赋,寄情山水,与江湖名士往来密切,名声颇佳。 人称:惊鸿一剑,苏白落! 但苏清南知道,这位皇叔,绝不简单。 惊鸿军十万,是当年乾帝特旨允许晟王府保留的护卫亲军,名义上维护封地治安,实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不逊边军。 相比於梁王,乾帝对这位晟王可以说十分的信任! 且洛州地处中原枢纽,四通八达,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更重要的是,“藏剑山庄”。 天下四大剑派之首,高手如云,底蕴深厚。 庄主叶天,据传已步入陆地神仙,剑道通神。 藏剑山庄向来超然世外,不涉朝堂,却与晟王交往甚密,山庄少庄主叶梅更是常年居於洛州王府,与晟王以师徒相称。 太子信中直言“得藏剑山庄倾力相助”,若为真,那这场政变的武力保障,就远不止十万惊鸿军那么简单。 一个藏剑山庄,確实足以改变太多局面。 “王爷?” 青梔见苏清南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唤道。 苏清南抬眼,看向她:“这信,怎么到的你手里?” 青梔立刻回道:“是潜伏在乾京的『玄』字部暗卫首领『玄七』冒死送出。据玄七密报,太子送出此信后,东宫已被韦佛陀麾下的『影卫』暗中监控,进出困难。玄七买通一名负责为晟王府运送洛州特產的车夫,將密信藏在特製的中空车轴內,侥倖带出。但刚出京城不到百里,便遭影卫追杀。玄七拼死將密信交给接应的『黄』字部兄弟,自己断后,生死不明。之后,『黄』字部兄弟一路被九幽教和影卫联手追杀,至北凉边境时,仅剩三人,將密信交予属下后力战而亡。属下携密信返回途中,亦遭九幽教截杀……”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將密信传递的艰难险阻一一道来,说到同袍惨死时,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色,声音却依旧平稳。 苏清南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羊皮捲轴上划过。 影卫……韦佛陀掌控的皇家密探组织,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手段阴狠。 连东宫都被监控,看来乾帝或者说韦佛陀,对太子的警惕已到极点。 九幽教也插手了……是了,阴九幽是九幽教左使,负责对外刺杀情报。 截杀青梔夺取密报,是受命於阴九幽。 而阴九幽与西楚宰相李斯年勾结,李斯年背后是大將军王賁和几位西楚皇叔…… 苏清南脑中飞速串联著信息碎片。 西楚內乱,慕容轩遇刺,李斯年等人谋朝篡位,九幽教提供毒药並协助安排宫中內应……这是西楚的局。 大乾太子密谋政变,联合晟王,欲清君侧……这是大乾的局。 九幽教同时出现在这两个局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是巧合? 还是……九幽教本身,就是串联这些局的一根暗线? 或者说,九幽教背后那位神秘的“教主”,所图更大? “王爷,这信……” 青梔见苏清南再次陷入沉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们该如何应对?” 苏清南將密信重新卷好,放在桌上,淡淡道:“信是给晟王的,与我们无关。” 青梔一怔:“可是太子谋反,关乎大乾国本,王爷您……” 她想说“您也是大乾皇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爷与乾帝、与太子乃至整个大乾皇室的关係,早已冰冷如铁,甚至可以说有血海深仇。 王爷真的会在意大乾是否內乱吗?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大乾乱与不乱,暂时与我无关。但太子这封信,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 “第一,乾帝身体恐怕真的出了问题,且对太子猜忌已深,废立之事或非空穴来风。朝局动盪在即。” “第二,”他指尖点了点密信上“晟王”二字,“我这位皇叔,恐怕要正式下场了。” 青梔若有所思。 苏清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望向庭院中尚未化尽的积雪:“太子这步棋,走得急,也走得险。但他选了个好时机——北境將乱,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这里,包括乾帝,也包括……可能隱藏在更深处的某些人。” “这个时候发动政变,成功的机会確实比平时大。但风险也更大,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復。”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不过,这与我们眼下要做的事,关係不大。我们的对手,是北蛮,是西楚,是九幽教……至於大乾的戏,让他们自己先唱吧。” 青梔点头:“属下明白。那这密信……” “收好。”苏清南转身,“或许將来有用。” “是!” 青梔小心收好密信,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属下返回途中,曾隱约感觉到,除了九幽教和影卫,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窥探,气息……很古怪,不似正道。” “哦?”苏清南挑眉,“仔细说。” 青梔蹙眉回忆:“那人似乎只是远远观望,並未出手,气息若隱若现,属下也无法確定具体方位和来歷。但那种感觉……像是南疆巫蛊之术,又有些北秦的影子,很是诡异。” 南疆?北秦? 苏清南目光微凝。 看来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知道了。你先下去好好养伤,让芍药她们也休息。这几日,王府戒备提到最高,所有暗卫全部唤醒。” “是!”青梔领命,却又站著没动,目光落在苏清南脸上,欲言又止。 苏清南看著她:“还有事?” 青梔咬了咬唇,低声道:“王爷……您也要保重。北境局势复杂,强敌环伺,您……千万小心。”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话有些逾矩,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迅速低下头,行礼退了出去。 苏清南看著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温和。 这丫头…… 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揉眉心。 太子密信、晟王、藏剑山庄、九幽教、各国背后…… 一盘纵横交错、牵扯多方的大棋,正在缓缓铺开。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四时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四时顺遂!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凛冽寒气。 慕容紫站在门口,那袭淡紫宫装已重新整理过,髮髻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长途奔波的倦色尚未完全褪去。 她手里捏著苏清南给的玄鸟令和给阎无命的密信。 “王爷,”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该走了。” 苏清南从地图前转过身,雪光映著他半边侧脸,明暗交错:“今日除夕。” “除夕……” 慕容紫重复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西楚不过这个节。况且,郢都那边……等不起。” 她说的是实情。 西楚自有其祖神祭典,年节风俗与北地中原迥异。 更重要的是,慕容轩生死未卜,朝堂瞬息万变,她早一刻回去,便多一分机会。 苏清南不再挽留:“一路小心。玄鸟令可调用沿途暗桩,若有急事,捏碎玉符。” “我记下了。”慕容紫点头,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边。 白璃依旧站在那里,素衣银裘,静默如冰雕。 晨光將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朦朧光晕,清冷得不似真人。 从慕容紫进来到现在,她未曾动过,也未曾投来一瞥,仿佛与这暖阁內的一切人与事隔绝。 慕容紫心头那点微妙的刺感又浮现了。 她压下情绪,对苏清南最后行了一礼:“王爷保重。一年之约,紫阳必不相负。” 说完,她转身,紫衣拂过门槛,踏入廊下寒风与细雪中,再未回头。 暖阁內重新安静。 苏清南走回桌边,提起温在炭火边的小壶,斟了两杯热茶。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向窗边的方向。 “她走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 白璃这才动了一下。 她缓缓转身,银狐裘隨著动作滑落些许,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 她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垂眸看著那杯热气裊裊的茶。 “南疆湿热,终年无雪。” 苏清南端起自己那杯,茶水温热,熨贴著掌心,“也不过年。” 白璃抬起眼,冰紫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溟妖一族,亦无年节。”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溟妖寿元漫长,动輒数百上千载,凡人的岁时节庆於她们而言,不过是朝露夕霜,转瞬即逝。 “但北凉过。”苏清南饮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除夕,夜里府中有宴。虽不比中原繁盛,也有几分热闹。” 白璃沉默。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想起方才慕容紫离去时那句话,又想起自己確实从未体验过所谓年节。 玄冰谷中岁月悠长,唯有修炼、值守、以及族人偶尔的聚集,从未有过这般具象的、属於人间的庆典。 “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未见过除夕。” “那便留下看看。” 苏清南语气自然,“南疆之行,不急这三两日。十万大山深处异兽,也不会因一个年节便挪了巢穴。” 这话说得平淡,却给了白璃一个留下的理由。 白璃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杯茶。 热气已不如方才升腾,茶水温下来,澄澈的茶汤里映出一点模糊的影。 “好。”她终於应下,声音轻而清晰,“我留下。” 苏清南唇角微扬,那是个很浅的弧度,却让整张冷峻的脸柔和了剎那。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將另一碟还温著的糕点往她那边推了推。 暖阁外,隱约传来僕役洒扫庭除、悬掛彩灯的声响,还有孩童追逐笑闹的零星动静。 属於除夕的、喧腾又温暖的气息,正一点点漫进这座森严王府的每个角落。 白璃端起那杯已温的茶,凑到唇边。 茶水入口微涩,而后回甘,一股暖意顺著喉管滑下,驱散了骨子里积存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个雪天,母亲將她拢在柔软的皮毛里,哼著古老的歌谣……那记忆太久远,太模糊,早已褪色成冰原上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跡。 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细腻的瓷壁。 苏清南已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舆图。 陈玄留下的淡金色光点与脉络依旧闪烁,標识著北境八州的山川形胜与人心暗桩。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寒州、新州、玥州……最终定格在代表北蛮王庭的图腾上。 “陈玄此刻,应已到寒州。” 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思路,“胡录山贪婪无谋,破之不难。难在新州山民……石符之约,能用几分?” 白璃听著他平静的分析,目光也落在地图上。 她对北境格局了解不深,却能看懂那些光芒交织成的网络是何等精密,何等……杀气腾腾。 这是一个活了四百年的老怪物,用漫长岁月织就的罗网,如今被苏清南接过,要在一月之內,將整个北境纳入掌中。 “王爷信他?”她忽然问。 苏清南侧头:“信他的不甘心。” 白璃默然。 “西楚那边,”苏清南指尖轻点郢都的位置,“慕容紫回去,是变数,也是契机。李斯年、王賁、那几个皇叔……他们太顺了。顺到忘了慕容轩还没死,忘了西楚除了朝堂,还有民心,还有那把……楚歌剑。” 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带著冷硬的质地,將千里之外的政局风云剖解得清晰分明。 白璃静静听著,忽然觉得,这暖阁虽小,窗外风雪虽大,但这个男人的目光,早已穿透这些,落在了更远的棋盘上。 “南疆异兽,”苏清南话锋转向她,“你可知其具体形態?” 白璃收敛心神,回忆道:“族中古卷记载模糊,只言其『似龙非龙,踞毒瘴而生,吞月华而长,周身鳞甲坚逾精铁,目如赤晶,鸣声类婴啼』。三百年前,族中曾有长老深入十万大山外围,远远见过其盘踞山巔之影,绵延数里,呼气成云,吸气生瘴。那位长老归后不过三日,便全身溃烂而死,医者言其魂灵似被异力侵蚀,非毒非咒。” “魂灵侵蚀……”苏清南沉吟,“看来那龙运附於其身,经年累月,已生出特异。寻常手段怕是难以接近,更遑论沟通。” “王爷需要我与它沟通?”白璃问。 “最好不过。”苏清南看向她,“强取是为下策,易生变数,且可能损及龙运本源。若能知其性情,寻其规律,或可另闢蹊径。” 白璃点头。 溟妖族天赋亲近自然万物,对妖兽异兽的气息尤为敏感。 这也是苏清南派她去南疆的原因之一。 “我会尽力。”她应道,顿了顿,又补充,“那异兽盘踞十万大山深处,毒瘴瀰漫,更有无数毒虫凶兽棲息,寻常人寸步难行。我会小心。” “带上这个。”苏清南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的乳白色珠子,递给她。 珠子触手温润,內里似有云絮流转,散发出寧静祥和的气息。 “净尘珠。”他解释,“可辟百毒,清心镇魂。南疆毒瘴诡譎,或有迷魂乱性之效,此珠可护你灵台清明。” 白璃接过净尘珠。 珠子入手,一股暖洋洋的安定感便顺著手臂蔓延开来,连体內那道被太初源血气韵暂时压制的灰黑异力,都似乎更沉寂了些。 她將它小心收好。 “多谢王爷。” 苏清南摆摆手,重新望向地图,目光幽深:“北境、西楚、南疆……还有大乾。” …… 暖阁外,天色渐晚。 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惨澹的夕照,將庭院中的积雪染成暗金色。 悬掛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团团暖光。 食物的香气、酒香、还有爆竹硝烟的气味,混合著寒风,丝丝缕缕飘了进来。 除夕夜,真的到了。 “王爷,”暖阁外传来芍药轻快的声音,“宴席备好了,各院管事、府中有头脸的將领、先生们也都到了前厅。王爷何时移步?” 苏清南从沉思中回神,看了一眼窗外渐浓的暮色。 “这就去。” 他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拂过椅面,带起轻微风声。 走到门边,他停下,回头看向依旧立在桌边的白璃。 “一起?” 白璃冰紫色的眼眸映著窗外灯笼暖光,漾开一点极淡的微澜。 她轻轻頷首,银狐裘在动作间泛起柔和光泽。 两人前一后走出暖阁。 廊下寒风扑面,带著爆竹碎屑和雪沫子的味道。 远处前厅方向,喧譁人声、丝竹管弦之声隱约传来,热闹得近乎喧囂。 那是属於凡俗人间的、鲜活的、喧腾的生气,与白璃过往数百年所经歷的玄冰谷的永恆寂静截然不同。 她跟在苏清南身后半步,走过掛满冰棱的廊檐,走过洒扫乾净、铺著红毡的庭院小径。 沿途遇到的僕役侍卫纷纷躬身行礼,投向她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艷,也有敬畏,却无人敢多问一句。 前厅的灯火辉煌透窗而出,將檐下积雪映得一片暖黄。 苏清南在厅门前驻足,並未立刻进去。他侧身,对白璃道:“进去后若觉不惯,可自去歇息。府中亦有清静处。” 白璃抬眼,望进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她摇了摇头:“无妨。” 既然决定留下,那便看个彻底。 苏清南不再多言,抬手推开厚重的雕花厅门。 剎那间,暖流裹挟著酒香、菜香、炭火气以及喧腾的人声扑面而来。 烛火通明,数十盏红纱宫灯將整个前厅映照得亮如白昼。 八张紫檀木大圆桌错落排开,铺著喜庆的朱红桌布。 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佳肴:整只金黄油亮的烤乳猪、热气腾腾的什锦暖锅、晶莹剔透的玉带虾仁、肥嫩鲜美的清蒸鱸鱼、还有象徵团圆的四喜丸子、年糕饺子……琳琅满目,色香诱人。 厅內人不多,確如苏清南所言,是家宴。 除了侍立在一旁候命的下人,席间只有十余人。 正对厅门的主桌空著,显然是留给苏清南的。 主桌左侧稍小的桌子旁,嬴月已经端坐。 她换下了平日那身庄重的玄色宫装,改穿一袭银红相间的织锦襦裙,外罩雪白的狐裘披肩。 青丝綰成精致的凌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垂上坠著莹润的东珠。 这身打扮少了几分长公主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艷明媚,在灯火映照下,肌肤胜雪,眸如点漆,美得惊人。 她正侧首与身旁侍立的绿萼低声说著什么,唇角含笑,眉眼舒展,似乎心情不错。 听到开门声,嬴月转过头来。 目光先落在苏清南身上,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隨即,视线便越过他,落在了紧隨其后的白璃身上。 那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甚至更深了些,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 白璃自然也看到了嬴月。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嬴月眼中的审视,白璃眸中的清冷,都未加掩饰,却又都迅速归於平静。 一个明艷不可方物;一个冷绝尘,自带冰魄风华。 皆是世间罕见的绝色,此刻同处一室,灯火之下,竟有种交相辉映、又隱隱对峙的微妙张力。 “王爷。” 嬴月起身,敛衽行礼,姿態优雅得体。 她身侧的绿萼等人也跟著行礼。 其他桌旁的人闻声也纷纷起身,躬身问候:“王爷新喜,愿君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四时顺遂!” ……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除夕夜宴,女儿心思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除夕夜宴,女儿心思 门开,灯火泼洒出来。 厅內喧声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聚在门口。 苏清南玄袍玉带,立在光与暗的交界,肩头落著未掸净的雪沫子,被暖厅的热气一烘,化作细碎水光。 他身后半步,白璃一袭素衣,银狐裘松垮披著,青丝未綰,几缕散在颈侧。 脸上没什么表情,冰紫色的眸子清清冷冷扫过厅內,那些暖黄的灯火、朱红的桌布、满座的人影,倒映在她眼底,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北凉王府的除夕宴,她来了。 “都坐。” 苏清南开口,声音不高,压住了满厅细微的骚动。 他迈步走进来,靴底踩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主桌空著,嬴月已起身,银红襦裙在灯下泛著柔光。 她看著苏清南走近,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眸光流转,掠过他身后的白璃,笑意未减,只眼底深处那点审视沉淀下去,化作更幽微的东西。 “王爷,”她声音清润,“酒已温好了。” 苏清南在主位落座,白璃停在他身侧,並未立刻入座。 嬴月眸光微动,抬手示意身侧的座位:“白姑娘,请坐。” 那座位在苏清南右手边,与嬴月相对。 白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静静站著。 厅內气氛有些微妙。 芍药端著漆盘从侧门进来,盘上是一壶烫得正好的烈酒。 她走到主桌旁,刚要斟酒,绿萼已抢先一步接过酒壶,手腕一翻,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苏清南面前的青玉杯中,点滴未洒。 “王爷,”绿萼声音清脆,“这是府里陈了三十年的雪泥春,最是暖身。” 芍药撇了撇嘴,没作声,只將漆盘往桌上一搁,抱臂站在苏清南身后另一侧,杏眼瞪了绿萼一下。 银杏没凑这热闹,她斜倚在厅柱旁,手里把玩著那柄夺命飞星伞的伞坠,目光却在厅內逡巡,带著几分玩味的打量。 青梔也在一旁伺候著。 苏清南端起酒杯,酒气辛辣冲鼻。 他看向白璃:“坐。” 白璃这才动了。 她没去嬴月示意的那个位置,而是走到苏清南左手边,那里原本空著——按礼,那是次主位,通常是留给贵客或府中地位极高的谋士。 她拂开银狐裘,素白衣裙垂落,腰背笔直地坐下。 动作很轻,却让满厅目光又聚了过来。 嬴月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膾,蘸了酱料,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帘低垂,遮住了眸中神色。 苏清南看了白璃一眼,没说什么,举杯向厅內眾人:“年关风雪,诸位辛苦。这杯酒,敬天地,敬北凉,也敬在座诸君。” 声音清朗,传遍全厅。 眾人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道:“敬王爷!” 酒液入喉,滚烫一线,烧得五臟六腑都暖了起来。 气氛重新活络。 丝竹声起,是北地粗獷的调子,混著琵琶与胡笳,苍凉里透著豪迈。 厅外適时响起爆竹声,噼啪炸响,硝烟味儿隨风卷进来,混著酒气菜香,正是除夕该有的热闹。 “王爷,”下首一位满脸虬髯的將领大著嗓门道,“听说陈老前辈已去了寒州?胡录山那廝,末將早年与他交过手,是个莽夫,不足为虑!只是他麾下那支『铁鷂子』亲兵,据说颇为难缠……” 苏清南放下酒杯:“陈玄自有计较。寒州之事,月底前必有分晓。” 那將领还想再说,旁边一位文士模样的老者轻咳一声,举杯笑道:“李將军,今日除夕,只谈风月,莫论兵戈。来来,老夫敬你一杯,祝你明年再添新功!” 虬髯將领哈哈大笑,举杯痛饮。 话题便转开了去,说些北地风俗、年节趣事,间或有人起身行酒令,输了的罚酒三杯,厅內笑声不断。 嬴月偶尔插言几句,她见识广博,言辞得体,总能引得眾人附和。 白璃始终沉默,只静静坐著,面前杯筷未动。 芍药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俯身低语:“白姑娘,可是菜色不合胃口?厨房还备著些清淡的……” 白璃摇头,目光落在面前那盏琉璃盏上。 盏中盛著乳白色的汤汁,热气裊裊,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这是雪蛤莲子羹,”芍药介绍,“最是润肺滋阴。王爷特意吩咐厨房为姑娘备下的。” 白璃抬眼,看向主位的苏清南。 他正听那位文士老者说著什么,侧脸在灯火下轮廓分明,偶尔頷首,眸光沉静。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苏清南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一瞬,隨即对芍药道:“再添个暖锅。” 芍药应声去了。 很快,一个红泥小炉端上来,炉中炭火正旺,上置一口黄铜锅子,汤底奶白,翻滚著枸杞红枣。 周围摆满薄如纸的羊肉片、嫩绿的菜心、晶莹的粉条、还有各色菌菇。 “北地寒冷,除夕吃暖锅,最是驱寒。” 苏清南执起长筷,夹起一片羊肉,在沸汤中一涮即起,放入白璃面前的碟中,“尝尝。” 羊肉片得极薄,烫过后捲曲起来,边缘微焦,肉质鲜嫩。 白璃看著那片羊肉,又看看他。 苏清南已收回筷子,转向嬴月:“长公主可要试试?这汤底是用老母鸡与羊骨熬了整日的,还算鲜美。” 嬴月微笑:“王爷费心了。” 她执筷,也夹了一片羊肉,动作优雅,在汤中涮了三下,蘸了特製的酱料,放入口中,细细品味,而后点头,“果然醇厚。” 她放下筷子,拿起温著的酒壶,为苏清南斟满酒杯,又为自己斟了半杯,举杯:“嬴月借花献佛,敬王爷一杯。愿王爷来年,诸事顺遂,宏图大展。” 苏清南举杯与她相碰。 两人对饮,嬴月只饮了半杯,脸颊已浮起淡淡红晕,在灯火下娇艷欲滴。 白璃看著他们,忽然伸手,拿起了面前的筷子。 她夹起那片羊肉,放入口中。 肉质鲜嫩,带著汤底的醇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北地风雪的凛冽气息。 她慢慢咀嚼,咽下。 然后,她也拿起了酒壶。 不是苏清南面前那壶温著的雪泥春,而是另一壶未开封的,瓶身还结著白霜的冰酒。 冰玉壶。 她拍开泥封,清冽的酒气弥散开来。 厅內不少人转头看来。 北地苦寒,除夕宴上多是烈酒暖身,这般冰酒,倒是罕见。 白璃执壶,为自己斟了满杯。 酒液澄澈,在琉璃杯中漾开浅碧色波纹,寒气丝丝缕缕升腾。 她举杯,冰紫色的眸子看向苏清南。 “敬王爷。” 声音清冷,与这杯冰酒一般。 说完,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冰冷刺骨,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燥意。 苏清南看著她,眸光微动,隨即也端起自己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好酒。”他放下酒杯,唇角噙了丝极淡的笑意。 嬴月执筷的手指收紧,面上笑容依旧温婉,只眼底那抹幽暗深了些。 她忽然起身,对苏清南道:“王爷,嬴月忽想起幼时在秦宫,除夕夜宴,宫中乐师会奏一曲《破阵乐》,气势雄浑。今日难得,不如请府中乐师也奏上一曲,以助酒兴?” 苏清南頷首:“可。” 嬴月便唤来侍立一旁的管事,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厅侧乐声一变。 琵琶声急,鼓点如雷,胡笳呜咽而起,正是那曲《破阵乐》。 乐声慷慨激昂,仿佛千军万马踏冰河,刀枪撞击,旌旗猎猎。 厅內武將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击节叫好。 文士们则抚须頷首,若有所思。 嬴月端坐聆听,眸光却不时飘向白璃。 白璃依旧安静,只手中那杯冰酒,又添了一次。 乐声至高潮处,鼓点密集如暴雨。 嬴月忽然执杯起身,走到厅中空处。 她將杯中残酒洒在地上,而后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扯出一柄软剑。 剑身细窄,薄如秋水,在她手中錚然轻鸣。 “酒酣耳热,痒痒难耐。”她声音清越,压过乐声,“嬴月献丑,为王爷舞剑助兴!” 话音落,她手腕一抖,剑光如匹练展开。 银红身影翩若惊鸿,软剑在她手中化作游龙,点、刺、挑、抹,每一式都精准优美,带著宫廷剑舞的华丽,又隱含著沙场剑法的凌厉。 乐声与她剑舞相合,鼓点每响,剑光便是一盛。 厅內眾人看得目眩神迷,喝彩声不断。 芍药凑到苏清南耳边,小声道:“长公主这套『惊鸿剑舞』,是秦宫秘传,等閒不示人的。今日倒是捨得。” 苏清南看著厅中那抹银红身影,眸光沉静。 嬴月舞至酣处,剑光忽地一转,竟朝著主桌方向掠来! 剑尖轻颤,带起寒意,直指白璃面前那杯冰酒! 这一下变故突然,厅內惊呼声起。 白璃坐著未动,只抬起眼皮。 剑尖在杯沿前三寸停住。 嬴月手腕稳如磐石,剑身纹丝不动。她看著白璃,眼中笑意盈盈:“白姑娘,这杯酒,太凉了。我替你换杯热的?” 话音未落,剑尖一挑—— 琉璃杯应声飞起,杯中美酒化作一道碧色弧线,朝白璃面门泼去! 电光石火间,白璃动了。 她未起身,只屈指一弹。 指尖一点冰蓝光华绽开,迎上那道酒液。 “嗤——” 轻响声中,酒液当空凝结,化作数十颗碧色冰珠,簌簌落在桌上,滚了一地。 寒气瀰漫。 白璃抬眼,看向嬴月。 冰紫色的眸子深处,一点幽蓝火焰悄然燃起。 她缓缓站起身。 银狐裘滑落肩头,素白衣裙无风自动。 厅內温度骤降。 烛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灭,那张清冷绝美的脸,此刻覆了层寒霜。 “长公主,”她开口,声音比冰酒更冷,“我的酒,凉热自有分寸。” 嬴月收剑,笑容未变:“是我唐突了。只是见白姑娘饮冰酒,怕伤了身子。北地除夕,终究该饮热酒才是。” 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银红明媚,剑气未散;一个素白清冷,寒意逼人。 厅內鸦雀无声。 乐师早已停了演奏,眾人屏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苏清南坐在主位,执杯未饮,眸光平静地看著这一幕。 半晌,他放下酒杯。 “剑舞甚佳。”他看向嬴月,“长公主辛苦了,请坐。” 又转向白璃:“酒凉伤身,换热的吧。” 语气平淡,却將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轻描淡写揭过。 嬴月敛衽一礼,款款回座。 白璃看了苏清南一眼,也缓缓坐下。 芍药机灵地换上一壶温好的酒,为两人斟满。 厅內气氛重新活络,乐声再起,却是换成了柔和的丝竹。 只是眾人言笑间,目光仍不时瞥向主桌。 方才那一幕,虽短暂,却足够惊心。 北秦长公主与白姑娘……似乎,並不那么融洽。 而…… 芍药、银杏、绿萼、青梔也对他虎视眈眈。 苏清南扶额,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曾答应过她们四人,若是能活过二十四岁,便纳了她们…… 过了这天,他已年岁二四,她们莫非想……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射虎,旧约,闺中美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射虎,旧约,闺中美人 厅內暖意与寒意交织,烛火跳动,映著各人面上神色。 嬴月回到座位,指尖轻抚过剑身,软剑如银蛇归鞘。 她抬起眼,看向白璃,眸子里那层盈盈笑意下,藏著细锐的光。 北秦宫廷二十年,她太懂如何用最柔的姿態,划出最深的痕。 白璃坐著,素白衣裙边散落著碧色冰珠,颗颗剔透。 她没看嬴月,目光落在自己新换的热酒上,酒气氤氳,模糊了她眉眼间的冷。 方才那点幽蓝火焰已熄,只剩下一片冰湖般的静。 苏清南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酒是烫的,从喉头一路烧下去。 “王爷,”下首那虬髯李將军又站起来,粗著嗓门,“这《破阵乐》好是好,就是文縐縐的。 咱们北凉的汉子,爱听更带劲儿的。 末將愿献丑,唱段《劈山调》,给王爷和诸位助兴!” 这李將军是北凉老將,跟过苏清南父亲,性子直,嗓门大,打仗是一把好手。 苏清南頷首:“李將军请。” 李將军清了清嗓子,也不用乐器,开口就唱。 声音粗獷沙哑,调子却高亢,歌词简单,讲的是北凉传奇大將李善志开荒拓土、一刀一枪劈开群山的故事。 没有丝竹伴奏,全靠一副肉嗓子,唱得血脉賁张,豪气干云。 满厅武將跟著拍桌子打节拍,吼著应和。 文士们虽觉粗野,却也受这直来直去的悍勇感染,抚掌称好。 嬴月含笑听著,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一点。 白璃抬眼,望向厅外。 夜色已浓,雪又簌簌落起来。廊下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光晕模糊。 李將军唱罢,满面红光,抱拳环揖,得了满堂彩。 芍药趁这热闹,端著个红漆托盘凑到苏清南身边,盘里是几样精巧点心:梅花形的枣泥酥,元宝样的金糕,还有一碟撒了糖霜的炸年糕。 “王爷,”她声音甜脆,眼睛亮晶晶的,“厨房刚出的,您尝尝?这枣泥酥里的枣子是夏天存下的,甜得很。” 说著,捏起一块枣泥酥,递到苏清南嘴边。 动作自然,带著点女儿家的娇憨。 苏清南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酥皮碎在唇齿间,枣泥的甜糯化开。 “不错。”他道。 芍药笑起来,颊边梨涡深深。 绿萼在另一侧,静静斟茶。 茶是陈年普洱,汤色红浓,香气醇厚。她將茶盏推到苏清南手边,声音平缓:“酒后饮茶,解腻暖胃。” 苏清南端起茶,饮了一口。 银杏倚在柱边,手里那把夺命飞星伞不知何时收拢了,伞尖点地。 她看著芍药和绿萼,嘴角噙著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凑过来,目光却一直落在主桌。 青梔则在一旁默默侍候著。 人多的时候,她一般都是不多话的。 嬴月將这一切收在眼底。 她执起酒壶,为自己添了半杯,又起身,绕到苏清南身侧。 “王爷,”她声音轻柔,“嬴月也备了份年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锦囊是玄色底,用金线绣著北斗七星。 “此乃北秦钦天监以天外陨铁所制七星针,共七枚,细如牛毛,破罡透甲,见血封喉。淬毒之法,附在锦囊內层。” 她將锦囊放在苏清南面前,“王爷身系北凉安危,此物或可防身。” 苏清南拿起锦囊,入手沉实。 “长公主有心。” 嬴月微笑,眸光流转,掠过白璃:“白姑娘来自溟妖一族,见多识广,不知可有什么新奇年礼,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里带著刺,裹著蜜。 白璃抬眼,看她。 冰紫色的眸子静如深潭。 “没有。”她吐出两个字。 嬴月笑意深了些:“是了,溟妖族寿元绵长,不重年节。倒是我唐突了。” 白璃不再理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净尘珠。 乳白色的珠子在灯火下流转温润光华。 她將珠子放在桌上,推向苏清南。 “此珠,”她声音清冷,“还你。” 苏清南看著珠子,没动:“南疆之行,仍需此物护身。” “不必。”白璃道,“溟妖自有御毒之法。” 苏清南与她对视片刻,终是收起珠子:“也好。” 嬴月看著那枚净尘珠,眼神微凝。 她能感觉到珠子上散发的祥和气息,绝非凡品。苏清南竟將此物给了白璃? 心头那点刺感,又深了几分。 厅外,爆竹声忽然密集起来。 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 子时到了。 “新年至——”管事拖长声音唱喏。 满厅人起身,举杯。 “贺王爷新禧!愿北凉铁骑踏破山河,愿王爷功业千秋!” 声浪如潮。 苏清南起身,举杯。 “饮胜!” 酒尽。 眾人落座,气氛更加热烈。 厨下又端上热腾腾的饺子,汤圆,寓意团圆美满。 丝竹声换成了欢快的《百鸟朝凤》,嗩吶嘹亮,吹得满厅喜气洋洋。 芍药挨著苏清南坐下,夹了个饺子放到他碟里:“王爷尝尝这个,奴婢亲手包的,里头藏著铜钱,谁吃到谁来年福气最旺!” 苏清南咬了一口。 咯噔。 齿间触到硬物。 他吐出,是一枚磨得光滑的太平通宝。 “哎呀!王爷吃到了!” 芍药拍手笑,眼睛弯成月牙。 绿萼也抿唇浅笑。 银杏吹了声口哨。 青梔抬眼,看了那枚铜钱一眼,又垂下。 嬴月执筷的手顿了顿,隨即笑道:“王爷果然福泽深厚。” 白璃静静看著那枚铜钱,没说话。 苏清南將铜钱放在桌上,忽然道:“都坐近些。” 芍药眼睛一亮,立刻挨得更近。 绿萼迟疑一瞬,也在他另一侧坐下。 银杏从柱边走过来,拖了张凳子,坐在稍外侧,翘起腿。 青梔没动。 “青梔。”苏清南唤。 青梔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沉默片刻,她走过来,在银杏旁边坐下,腰背依旧笔直。 嬴月看著这一幕,指尖掐进掌心。 苏清南身边,左右芍药绿萼,稍外银杏青梔,白璃坐在对面。 她被隔开了。 “长公主,”苏清南看向她,“也请移步。” 嬴月展顏一笑,起身,走到苏清南身后,却没坐,只將手搭在他椅背上。 “我在这儿就好。” 她声音柔,姿態却显出一种亲昵的占有。 白璃抬眸,看了她一眼。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苏清南提起酒壶,给身边几人斟酒。 先给芍药,再给绿萼,银杏,青梔。 最后,將壶推向白璃。 白璃执壶,自斟一杯。 “王爷,”银杏忽然开口,声音带著点懒洋洋的沙哑,“光喝酒吃菜有什么意思?属下有个提议。” 苏清南看她:“说。” “咱们北凉儿郎,过年最爱玩『射虎』。”银杏道,“不如咱们也玩玩?在座诸位,不论身份,皆可出谜,射中者赏,射不中者罚酒。如何?” 射虎,即是猜谜。 北地苦寒,冬日漫长,射虎是常见的娱乐。 李將军第一个拍桌子:“好!这个好!老子虽然大字不识几个,猜谜可不含糊!” 文士们捻须微笑,显然也颇有兴致。 嬴月眸色微动,猜谜是文戏,她自幼受宫廷教育,诗词谜语皆精,此乃她所长。 白璃神色依旧淡淡。 苏清南頷首:“可。谁先出?” 银杏笑道:“属下来拋砖引玉。” 她略一思忖,道:“我的谜面是——『有眼无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落叶分离去,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物。” 话音刚落,李將军就嚷道:“这啥玩意儿?文縐縐的,听不懂!” 文士中一位老者沉吟道:“荷花出水,乃是夏季;梧桐落叶,当属秋日;夫妻不到冬……此物莫非是……竹夫人?” 竹夫人,乃夏日纳凉用的竹製寢具,中空,夏日抱之取凉,秋日便收。 银杏拍手:“老先生慧眼!正是竹夫人!” 老者抚须微笑。 银杏自罚一杯:“属下学艺不精,见笑。” 李將军嘟囔:“原来是个竹枕头!” 眾人大笑。 嬴月此时开口,声音清越:“妾身也有一谜。” 眾人安静下来。 她眸光流转,缓缓道:“『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送將来。』打一自然之物。” 谜面优美,意境空灵。 文士们蹙眉思索。 李將军抓耳挠腮。 白璃执杯的手停住。 苏清南看向她。 白璃抬眸,与他对视一瞬,开口:“影。” 嬴月笑容微滯。 “正是影。”她頷首,目光落在白璃脸上,“白姑娘好机敏。” 白璃不语。 嬴月自斟一杯,饮尽:“妾身输了。” 轮到苏清南。 他略一思索,道:“『半边鳞甲与云齐,半夜行来不湿衣。只恐天明没踪跡,满身风雨带云归。』打一物。” 眾人苦思。 芍药眨巴眼睛,绿萼蹙眉,银杏摸著下巴。 青梔忽然开口:“帆。” 声音不高,却清晰。 苏清南看向她,点头:“是帆。” 青梔垂眸。 嬴月笑道:“青梔姑娘虽是武將,心思却细。” 青梔没应。 又轮几圈,各有胜负,罚酒笑声不断。 厅內暖意融融,酒气菜香混杂,红烛高烧,映著一张张微醺的脸。 子时过半,雪下得愈发急了。 苏清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寒风卷著雪沫子灌进来,激得人一凛。 远处城墙上,守岁將士的火把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星子。 “王爷,”嬴月走到他身侧,也望向窗外,“北地除夕,风雪尤厉。不知乾京此时,是否也在落雪。” 苏清南没接话。 白璃也起身,走到窗边另一侧。 三人立在窗前,窗外风雪呼啸,窗內暖光流淌。 “南疆,”白璃忽然开口,“从不下雪。” 苏清南侧头看她。 “十万大山,终年湿热,毒瘴瀰漫。夜里,只有虫鸣与兽吼。”白璃声音平静,“没有雪,也没有灯笼。” 嬴月轻笑:“那岂非少了许多乐趣?” 白璃看她一眼:“溟妖不求乐趣。” 嬴月笑意微敛。 苏清南抬手,关上窗。 “都回去歇息吧。”他道,“明日还有事。” 宴席將散。 眾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去。 李將军喝得踉蹌,被亲兵搀著走了。 文士们拱手作別。 厅內渐渐空下来。 芍药、绿萼、银杏、青梔却没走。 四人站在苏清南面前,眼神各异。 芍药脸颊红扑扑,眼睛亮得灼人。 绿萼神色平静,耳根却微红。 银杏抱著臂,嘴角噙著笑。 青梔垂著眼,背脊挺直。 嬴月看著她们,又看看苏清南,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她心头一震,旋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白璃也察觉到了什么,冰色的眸子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苏清南脸上。 苏清南看著她们,沉默良久。 “都去休息。”他道。 芍药咬唇:“王爷……” “去。”苏清南声音沉了些。 四人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厅內只剩苏清南、嬴月、白璃三人。 烛火將尽,光线昏暗。 “王爷,”嬴月轻声开口,“那四位姑娘……” “旧诺。”苏清南打断她,“与长公主无关。” 嬴月默然。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这个男人,其实很远。 他身边有太多人,太多事,太多她看不懂的过往与承诺。 白璃转身,朝厅外走去。 “白姑娘。”苏清南唤。 白璃停步,没回头。 “明日,我让人送你去南疆。”苏清南道。 白璃应了一声,身影没入廊下黑暗。 嬴月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苏清南。 “王爷,”她声音很轻,“那我先告退了!” 苏清南頷首。 嬴月转身,紫衣拂过门槛,消失在风雪中。 厅內彻底静下来。 红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裊裊散开。 苏清南独自立在昏暗里,望著满桌狼藉,残酒冷菜。 窗外风雪呼啸。 新岁已至。 新的局面也即將打开。 …… 苏清南回到房內。 室內昏暗,忽然一道倩影接近,后背立马传来两团柔软…… …… 第一百二十五章 青梔执枪,王爷温柔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五章 青梔执枪,王爷温柔 夜已深。 暖阁里炭火將熄未熄,余烬在铜盆里泛著暗红的光,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旋即湮灭在昏暗中。 苏清南倚在临窗的榻上,锦袍半敞,玉带松垮地搭在腰间。 宴上的酒气未散,七分醉意在他眼底酿成一层薄薄的雾,將那惯常的深邃锐利柔化了些,却更显出一种倦怠的、漫不经心的吸引力。 窗纸外雪光清冷,映著他半边侧脸,下頜线绷著,喉结在微敞的领口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手里拎著个空了的青玉酒壶,壶口还残存一丝雪泥春的辛辣余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壶身上冰凉的纹路。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道纤瘦却挺拔的影子,被廊下摇晃的灯笼光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青梔站在门口。 她换下了那身浸透血污、破损不堪的青衣,只著素白中衣,外头松松罩了件王府侍女制式的棉布夹袄,顏色是洗旧的青灰。 长发也未梳髻,用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綰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苍白的颊边。 左肩处,厚厚的绷带从衣领下透出轮廓,隱约还能闻到金疮药苦涩的气味。 她赤著足。 足踝纤细,脚背的弧度在昏光里白得晃眼,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步走过来,没有声音。 苏清南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低沉含混,带著酒意薰染后的沙哑。 青梔走到榻边,停住。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苏清南鬆开的袍襟,落在他握著酒壶的、骨节分明的手,最后落在他沾了酒液、微微泛著水光的唇上。 静了许久。 “冷。”她忽然说,声音乾涩,像是很久没开口,字句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外头雪大,炭火快灭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清南终於抬眼。 醉眼朦朧里,她苍白的脸,绷紧的下頜,还有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此刻却微微颤动的眸子,一点点清晰起来。 “伤好了?”他问,语气隨意,手一松,空酒壶滚落在榻边厚厚的波斯绒毯上,闷响一声。 青梔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没好。但……能动了。左臂废了,右手还能用。” 她说得直白,没有遮掩,也没有自怜。 只是陈述事实。 苏清南笑了。 那笑很淡,嘴角牵起一点弧度,眼底那层醉雾漾开,露出底下深潭般的黑。 “过来。”他说,声音不高,却带著酒后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懒散命令。 青梔没动。 她攥紧了夹袄的衣角,指节绷得发白,呼吸微乱。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余烬最后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雪扑打窗欞的呜咽。 终於,她抬脚,踩上绒毯。 足心传来温暖厚实的触感,让她冰凉的脚趾微微蜷缩。 她走到榻边,跪坐下来。 距离很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雪泥春的清冽酒气,混合著一种独属於他的、冷冽又深沉的味道。 近得能看清他衣襟下锁骨延伸的线条,以及胸膛隨著呼吸缓慢起伏的弧度。 苏清南伸手,指尖挑起她下巴。 指腹温热,带著薄茧,摩挲著她冰凉细腻的皮肤。 “怕?”他问,嗓音低哑。 青梔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 “不怕。”她说,声音稳了些,“从来不怕。” 这是真话。 她怕过战场刀光,怕过任务失败,怕过护不住该护的人。 唯独没怕过他。 苏清南低笑,手指滑下,落在她颈侧,感受那底下血管细微的搏动。 “话变多了。”他点评,指尖划过她咽喉,带起一阵战慄。 青梔喉头滚动。 “王爷,”她忽然开口,语速快了些,像是压抑太久终於找到出口,“李玄风给的药,我吃了。王爷渡的真元,我化了。左臂经脉断了七成,骨头碎了,接不上。以后……可能再也拿不稳青鸞枪。”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 “但右手还能握刀,还能杀人。眼没瞎,耳没聋,腿脚也没废。王爷若还肯用,青梔……还能战。” 苏清南静静听著,指尖停在她锁骨凹陷处。 “说完了?”他问。 青梔抿唇,点头。 “那便歇著。”苏清南收回手,身子往后靠了靠,闔上眼,“今夜除夕,不论刀兵。” 青梔怔住。 她看著眼前男人闔目慵懒的侧脸,看著他喉结隨著呼吸轻轻滑动,看著他唇上那点湿润的酒痕。 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 松得猝不及防,松得让她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榻边。 锦袍的料子光滑冰凉,贴著皮肤。 “王爷,”她声音闷在衣料里,有些模糊,“宴上那枚铜钱……我看到了。” 苏清南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芍药说,吃到铜钱的人,来年福气最旺。”青梔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王爷福气一直很旺。但……青梔也想分一点。”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惊人。 “不要多,只要一点点。够我留著这条命,继续跟著王爷,看王爷……走到最后。” 话说得笨拙,甚至有些幼稚。 从她这样惯常沉默寡言、只以枪尖说话的人嘴里说出来,更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苏清南睁开眼。 醉意未散,眸光却清明了几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青梔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她开始后悔说出这些不合时宜的话。 他却忽然伸手,揽住她后颈,將她带向自己。 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 青梔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脸颊撞上他胸膛,温热坚实的触感,带著心跳沉稳的震动,还有酒气衣香,瞬间將她笼罩。 她僵住,不敢动。 苏清南的手掌扣在她脑后,指尖插进她綰髮的木簪,轻轻一抽。 木簪滑落,青丝如瀑散开,铺满他襟前,也遮住她骤然烧红的脸颊和耳尖。 “话这么多,”他声音响在头顶,带著胸腔细微的共鸣,“不如做点別的。” 青梔浑身一颤。 她听懂了。 暖阁里炭火终於彻底熄灭。 最后一点暗红的光隱没,只剩窗外雪光透进来,朦朦朧朧,將榻上相叠的身影勾勒得曖昧模糊。 青梔的夹袄不知何时滑落肩头,素白中衣的系带鬆散。 苏清南的手指顺著她脊椎凹陷一路往下,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衣料,烫得她肌肤战慄。 “冷?”他问,气息拂在她耳畔。 青梔摇头,又点头,说不出话。 她只觉得热。 从心底烧起来的热,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她意识昏沉,只想靠近眼前这具温热坚实的躯体。 苏清南低笑,低头,吻住她颈侧。 唇齿温热,带著酒意的湿,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流连,留下浅浅的红痕。 青梔仰起颈子,喉间溢出极轻的呜咽。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敞开的袍襟,指尖陷入衣料,触到他胸膛紧实的肌理。 “王爷……”她哑声唤,带著不自知的祈求。 苏清南没应,吻却重了些。 他含住她耳垂,齿尖不轻不重地研磨,听著她骤然急促的呼吸,手掌探入她鬆散的衣襟。 掌心贴著她腰侧细腻的肌肤,缓缓上移,抚过肋下旧伤新愈的浅疤,最后停在心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 “伤在这里?”他指尖点著她心口一处旧疤,声音含糊。 青梔颤著点头:“三年前,落雁谷,箭伤。” “这儿呢?”手指移到肩胛。 “两年前,黑水河,刀伤。” “这里?” “去年,王府夜袭,剑伤。” 她一一回答,声音断断续续,混著压抑的喘息。 苏清南听著,吻落在那些疤痕上。 很轻,带著温热的湿意,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铭记。 青梔闭上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不是痛,不是委屈。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珍视的酸胀感。 她从七岁握枪,十五岁杀人,二十岁成为北凉王府侍女之首。 身上每一道疤,都是功勋,也是烙印。 从未有人这样触碰过它们。 从未有人问过,疼不疼。 苏清南吻去她眼角的泪,咸涩的味道在唇齿间化开。 他抬起她的脸,在昏蒙雪光里端详。 这张脸清冷,英气,即便此刻染了情动红晕,依旧带著挥之不去的坚韧底色。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不是浅尝輒止,是长驱直入,带著不容抗拒的侵占意味。 酒气在唇齿间交换,混合著她清冽的气息。 青梔生涩地回应,手臂环住他脖颈,指尖陷入他散落肩头的黑髮。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放大。 苏清南的手掌宽厚温热,贴合在青梔腰侧,指尖带著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糲薄茧,顺著她脊骨那条凹陷的沟壑一寸寸向下滑。 所过之处,青梔的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中衣的系带早散了,襟口敞著,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訶子,边缘绣著极简的青鸞暗纹,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起伏。 苏清南的吻落在她锁骨上,不重,却烫。 青梔喉间压抑著细碎的抽气声,手指攥紧他散开的袍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王爷……”她声音哑得厉害,破碎在唇齿间,“我……” “知道。” 苏清南含糊应著,唇移到她肩头,避开缠裹的厚厚绷带,吻在完好的肌肤上。 他另一只手抚上她右臂,沿著紧绷的线条向上,掌心贴住她肩胛,五指收拢,將她整个人按向自己。 青梔跌进他怀里。 胸膛相贴,心跳撞著心跳。 她嗅到他衣襟间雪泥春的清冽酒气,混合著他身上冷冽沉静的气息,还有炭火余烬温吞的暖意。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將她包裹。 昏沉,眩晕,又带著某种隱秘的踏实。 苏清南低头,寻到她的唇。 这次吻得深,带著酒意蒸腾后的灼热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青梔仰起脸承接。 她不会接吻,动作生涩,牙关紧咬,身子僵著。 苏清南也不急,舌尖抵著她唇缝,耐心研磨,掌心在她腰侧缓缓打著圈,熨帖那紧绷的肌理。 许久,青梔喉间溢出一声呜咽,牙关鬆动。 酒气在唇舌间交换,辛辣里裹著奇异的甜。 青梔攥著他衣襟的手鬆了,滑下去,环住他腰身。 指尖触到他后腰紧实的肌理,隔著薄薄衣料,能感受到底下蕴藏的力量。 她指尖颤了颤,隨即收拢,將他抱紧。 吻变得绵长,粘稠,带著水声。 苏清南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后背,抚过那些新旧疤痕,指尖在凸起的疤痕上流连。 每一道疤,他都认得。 落雁谷的箭伤,黑水河的刀痕,王府夜袭的剑创。 那些曾在她身上绽开的血花,如今都凝成这些淡色的印记,记录著她这些年为他流的血,受的伤。 他吻得更深,像要把这些印记都吞下去。 青梔在他怀里发颤。 不是冷,是热。 那股热从心底烧起来,烧穿四肢百骸,烧得她意识昏蒙,身子发软。 她开始回应他的吻,舌尖笨拙地与他纠缠,手臂將他箍得更紧。 苏清南低笑,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耳膜发痒。 他鬆开她的唇,唇移到她耳畔,含住耳垂,齿尖轻轻碾磨。 “今夜话多,”他嗓音低哑,带著酒意薰染后的磁,“该罚。” 青梔缩了缩脖子,耳根红透。 “罚……什么?” 她声音细弱,带著不自知的软。 苏清南没答,只將吻落到她颈侧。 唇齿流连,留下一串湿热的红痕。 青梔仰著颈子,喉间溢出细碎的低吟。 她闭著眼,睫毛颤得厉害,颊边散落的青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苏清南的手探入她鬆散的衣襟,抚上她心口。 掌心贴著她温软的肌肤,感受到底下急促的心跳。 “这里,”他指尖点著她心口那道最深的箭疤,“还疼么?” 青梔摇头,又点头。 “疼过,现在……不疼了。” 苏清南低头,吻在那道疤上。 唇温热,带著湿意。 青梔浑身剧颤,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陷入他后背肌理。 “王爷……”她唤他,声音里带了哭腔,“別……” ……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夜之间,连下三州?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夜之间,连下三州? 暖阁外,廊下。 雪粒子敲在瓦片上,沙沙地响,细密又冷硬。 白璃立在门边。 她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 刚要推—— 暖阁內传来声响。 不是说话声,是別的。 衣料摩擦的窣窣声,短促压抑的呼吸,木榻承受重量的细微吱呀,还有……唇齿交缠的水声。 很轻,隔著一层门板,混在风雪呜咽里,几乎听不真切。 但白璃听到了。 她手指顿住。 冰紫色的眸子在廊下昏暗的光里,静了一瞬。 她没有动,也没有收回手,就那么停在门板上,指尖感受著木质纹理的粗糙与冰冷。 暖阁內的声音断续传来。 有女子低低的呜咽,破碎不成调,混著男人沉缓的呼吸。 有布料撕裂的脆响。 有身体撞上榻沿的闷声。 白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冰湖依旧平静,不起波澜。 只是扣在门板上的指尖,微微陷进木纹里,留下几道浅白的痕。 白璃鬆开手。 指尖离开门板,带起一点木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她转身,面向廊外。 风雪正急。 雪片子被风卷著,横著扫过廊下,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远处城墙上守岁的火把,在漫天飞雪里只剩下几点模糊昏黄的光晕,摇摇欲坠。 她迈步,走入风雪。 赤足踏进积雪,留下浅浅的印子,又被新雪迅速覆盖。 没有回头。 素白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渐行渐远,最终融进夜色深处,消失不见。 只余廊下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空荡荡的光。 …… 同一夜,北境,寒州。 寒州不是州,是座城。 北蛮语里,寒是石头,州是堡垒。 寒州城便是石头垒成的堡垒,城墙厚重,通体用北境特有的黑铁岩砌成,高五丈,厚三丈,屹立在黑水河拐弯处的险要之地,扼守通往北凉腹地的咽喉。 城主胡录山,呼延灼正妻的胞弟,生得豹头环眼,满脸虬髯,身材魁梧如铁塔,使一柄六十斤重的鬼头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 可惜勇则勇矣,谋略欠缺,性子又贪。 贪財,贪酒,贪美人。 此刻,寒州城主府內,灯火通明。 正厅摆开十桌宴席,鸡鸭鱼肉堆成小山,美酒罈子摞满墙角。 胡录山坐在主位,左拥右抱,两个蛮族美人只披轻纱,依偎在他粗壮的臂弯里,巧笑倩兮,替他斟酒。 下手坐著寒州大小將领、本地豪绅,个个喝得面红耳赤,猜拳行令,喧譁震天。 “喝!都给老子喝!” 胡录山举著海碗,声如洪钟,“今儿除夕,不醉不归!等开春了,老子带你们去南边打草谷,抢他娘的粮食女人,让你们都肥得流油!” 眾將哄然叫好,碗盏碰得砰砰响。 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凑过来,低声道:“將军,南边……毕竟是北凉地界。王爷前些日子刚下令,各州严守,不得擅启边衅。咱们这样……” “屁的王爷!”胡录山瞪眼,喷著酒气,“呼延灼那老小子,自己王庭都快保不住了,还管老子?老子手里有三万铁骑,寒州城固若金汤,北凉那群软脚虾敢来?来一个老子砍一个!” 文士还想再劝,胡录山已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少扫老子兴!” 文士悻悻退下。 宴至酣处,胡录山醉眼乜斜,搂著美人亲嘴,手探进轻纱里乱摸。 美人娇笑躲闪,满厅淫声浪语。 没人注意到,厅外廊下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灰布衣,白布袜,脚下空无一物,就那么静静站著。 雪落在他肩头,不化。 陈玄。 他来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触动任何警戒。 四百年修为,半步陆地神仙的境界,让他在这座戒备森严的石头堡垒里,如入无人之境。 他目光扫过厅內乌烟瘴气的景象,落在胡录山那张因酒色过度而浮肿的脸上,眼神平静,不起波澜。 像在看一具尸体。 他抬起枯瘦的手,对著厅內虚虚一按。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厅內喧譁骤停。 所有声音——猜拳声、笑骂声、女子的娇嗔、碗盏碰撞声——瞬间消失。 不是被压制,是被彻底抹去。 仿佛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掉了这片空间里所有声响。 厅內眾人愕然,张嘴想喊,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胡录山猛推怀里美人,想要起身,身体却沉重如铅,动弹不得。 他瞪大眼,惊恐地望向厅外。 陈玄迈步,走进厅內。 脚步很轻,落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声音。 所过之处,两侧宾客如割倒的麦子,无声软倒。 不是被杀,是被一股无形力场镇压,神魂与肉身剥离,陷入最深沉的昏厥。 胡录山眼睁睁看著那道灰影越走越近。 他想拔刀,手指僵直。 想呼救,喉头锁死。 想逃,双腿灌铅。 冷汗瞬间湿透重衣,酒意全醒,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陈玄走到他面前,停下。 低头,看著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胡录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胡录山耳中,“寒州守將,呼延灼妻弟。贪財好色,有勇无谋。” 胡录山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眼珠凸出。 “老夫给你两个选择。”陈玄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大,“一,开城,献降,三万铁骑归北凉节制。你可留一命,做个富家翁。” “二,死。” 胡录山拼命摇头,眼中全是哀求。 陈玄不为所动:“选。” 胡录山张著嘴,却发不出声。 陈玄等了三息。 “看来是选二。” 话音落,他抬手,一指虚点在胡录山眉心。 没有血光,没有惨叫。 胡录山浑身一颤,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瞳孔扩散,魁梧的身躯软软瘫倒,砸翻了桌案,杯盘狼藉。 陈玄看都没看尸体,转身走向厅外。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头对角落里那个早已嚇瘫的文士道:“明日卯时,开城门,迎北凉军入城。敢延误一刻……” 他没说完。 文士已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遵命!遵命!” 陈玄不再理会,身形一晃,消失在风雪中。 厅內,满地昏厥的宾客,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寒州城头,值守的蛮兵抱著长矛打瞌睡,对城內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雪越下越大,將整座石头堡垒裹成白色。 …… 同一夜,新州。 新州多山,山民悍勇,民风彪悍。 守將乌勒,是呼延灼麾下老將,为人刚直,治军严明,深得军心。 但他有个软肋——独子乌罕,年方十八,天生体弱,有心疾,药石难医。 乌勒为此遍访名医,耗费千金,始终不见起色。 今夜除夕,乌勒没饮酒,独自坐在军帐中,对著一盏孤灯,眉头深锁。 帐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稟报:“將军,营外有个老大夫求见,说是能治少將军的病。” 乌勒霍然起身:“快请!” 老大夫被领进帐。 灰布衣,白布袜,面容清癯,背个药箱。 正是陈玄。 乌勒急切道:“先生真能治我儿心疾?” 陈玄点头:“能。” “需要什么药材?老夫立刻去寻!” “不必药材。”陈玄从怀中取出一枚蜡封的丹药,“此丹乃老夫以百年雪莲心、千年参王须,辅以七种珍稀灵草炼製,名『定魂丹』。服之可固本培元,稳心定脉,心疾自愈。” 乌勒接过丹药,入手温润,异香扑鼻。 他扑通跪下:“先生大恩,乌勒没齿难忘!但有所求,万死不辞!” 陈玄扶起他,淡淡道:“老夫確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明日,开城门,迎北凉军入城。” 乌勒脸色骤变。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按刀柄:“你是北凉的人?!” 陈玄摇头:“老夫不是任何人的人。但北凉王苏清南,是当世唯一有望结束这乱世、还北境太平之人。乌勒將军,你守新州十年,见过多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状?呼延灼穷兵黷武,北蛮各部互相攻伐,这乱局,还要持续多久?” 乌勒沉默。 陈玄继续道:“你儿子乌罕,天生心疾,是因为你常年征战,杀气侵体,殃及子嗣。若这战乱不止,杀气不散,即便今日治好,来日也难保不復发。” “唯有天下太平,兵戈止息,你儿子才能真正安康。” 乌勒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儿子苍白的小脸,想起每次发病时痛苦的抽搐,想起大夫摇头嘆息说“药石罔效”。 也想起这些年,新州城外累累白骨,想起那些失去父亲、丈夫、儿子的百姓,眼中麻木的绝望。 许久,他鬆开刀柄。 “先生……”他声音嘶哑,“北凉王……真能结束这乱世?” 陈玄看著他,眼神深邃:“老夫活了四百年,见过无数英雄豪杰。苏清南,是唯一一个让老夫觉得……或许真有可能的人。” 乌勒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 “乌勒……愿降。” …… 同一夜,玥州。 玥州水泽密布,河网纵横,守將是个水匪出身的老油子,狡诈多疑。 陈玄没去见他。 直接去了玥州粮仓。 玥州粮仓建在水中央的孤岛上,有重兵把守,机关重重。 陈玄踏水而行,如履平地。 守军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灰影已掠过水麵,直入仓內。 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袋,足够十万大军食用半年。 陈玄抬手,掌心浮现一枚古朴的青铜印璽。 印璽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泛著幽暗的光。 他將印璽按在粮堆上。 幽光蔓延,覆盖整座粮仓。 片刻后,光敛。 粮袋依旧,但內里粮食已尽数化为飞灰,只留空壳。 陈玄收起印璽,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在仓门留下一行字: “粮尽,降者免死。” 守军发现时,仓內粮食已空,只剩那行字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消息传开,玥州军心大乱。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应州城,北凉王府,暖阁。 青梔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著锦被。 左肩依旧痛,但已包扎妥当,敷了清凉的药膏。 身边空著。 苏清南不在。 她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肩头绷带和颈侧斑驳红痕。 那些痕跡在昏光里泛著曖昧的暗色,提醒她昨夜並非梦境。 她摸了摸颈侧,指尖触到微微的肿痛。 然后,她看到榻边小几上,放著两样东西。 一枚铜钱。 是功德钱中的太平钱。 磨得光滑,正是宴上她看到苏清南吃到的那枚。 铜钱旁,是一柄短刀。 刀长一尺二寸,刀鞘漆黑,刀柄缠著青丝线。 她认得这刀。 苏清南贴身藏的匕首,名“断水”,吹毛断髮,削铁如泥。 青梔盯著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拿起铜钱,握在手心。 铜钱冰凉,很快被掌心焐热。 她又拿起短刀,抽刀出鞘。 刀身窄而薄,泛著幽蓝的冷光,刃口一条细线似的寒芒,刺得人眼疼。 她收刀归鞘,將刀与铜钱一併贴身藏好。 动作很慢,很稳。 做完这些,她掀被下榻。 腿有些软,腰酸得厉害,迈步时牵扯到左肩伤口,痛得她闷哼一声。 但她没停,走到窗边,推开窗。 天將破晓,雪停了。 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清冷的晨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远处城墙上,守岁將士正在换防,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青梔望著那线天光,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又散开。 她转身,开始穿衣。 动作依旧利落,即便左臂不便,右手依旧將中衣、夹袄、外袍一一穿妥,系带扣紧。 最后,她拿起那根掉落的木簪,对著铜镜,將散乱青丝重新綰起。 綰得很紧,一丝不乱。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青,但眼神清明冷锐,不见丝毫迷乱。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 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廊下空荡,积雪未扫。 她赤足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走向王府深处。 那里,是苏清南的书房。 她知道,他在等她。 …… 天色大亮。 应州城头的玄鸟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一匹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泥泞。 马上骑士高举军报,嘶声吶喊: “寒州急报!胡录山暴毙,寒州开城归降!” “新州急报!守將乌勒献城,三万山民军尽数归附!” “玥州急报!粮仓被焚,守军譁变,请降书已至!” 军报如惊雷,炸响整座应州城。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 “一夜之间,连下三州?!” “北凉王神威!” “陈玄……陈玄到底是何方神圣?” ……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日破镜,暗中来客!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日破镜,暗中来客! 王府深处,暖阁。 嬴月立在窗前,素手扣著窗欞,指节泛白。 她看著那匹快马消失在府门方向,耳中灌满街头鼎沸的人声,胸口却堵著一团冰冷的滯涩。 陈玄一夜下三州。 她本该为北凉势如破竹而振奋,为大业又进一步而欣慰。 可此刻,她脑中反覆浮现的,是昨夜廊下那短暂又漫长的驻足,是门板后隱约传来的、令人血液冻结的声响。 还有今早,芍药红著眼眶,低声稟报的那句话—— “青梔姐……在王爷房里。” 七个字,字字如针。 嬴月闭上眼,长睫在晨光中投下颤动的阴影。 她想起白璃离去时那道融入风雪的素白背影,想起慕容紫决绝索要一年之约时眼中燃烧的火焰,现在……又多了一个青梔。 她早该明白的。 那个男人心里装的是棋盘,是天下,是那道锁。 棋子也罢,刀也罢,女人也罢……於他而言,都是可用之物,区別只在用处大小。 可为何心口这团滯涩,竟比北境最凛冽的风雪还要冻人? “长公主。” 吴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一贯的平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嬴月转身。 吴白的目光投向暖阁通向內室的那扇雕花门,眼神里透著罕有的惊疑。 “吴前辈。”嬴月压下心头纷乱,微微頷首。 “方才……” 吴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老夫感应到一股极不寻常的气机波动,自王爷寢处传来。初时晦涩微弱,瞬息间便磅礴冲霄,其势……竟隱隱引动天地法则共鸣。” 他修行数年,见识过无数天才破境,陆地神仙的威压也亲身领教过。 可方才那股气机,霸道、古老、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与死寂,与他所知任何功法路数皆不相同。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气机攀升之快,简直违背常理,眨眼间便从微弱攀至令他这半步神仙都感到心悸的程度。 吴白道:“难道是王爷……” 嬴月摇头,目光紧锁那扇门:“非是王爷。气息虽强,却未达真正的陆地神仙那般圆融无暇、与天地同呼吸的境界。倒像是……强行冲开了某道至关重要的枷锁,踏入了半步门槛,且根基之浑厚,远超寻常初入此境者。” “那是……” 吴白看向嬴月,眼中询问之意明显。 王府之中,除了苏清南,还有谁能有如此修为? 还能在苏清南寢处? 嬴月心头那团滯涩骤然收紧,指甲更深地抠进窗欞木纹。 青梔…… 是青梔在破镜…… 她有精进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 “吱呀——” 雕花木门被从內推开。 一道身影迈步而出。 青衣依旧,却纤尘不染,血跡尽去。 长发用那根普通的木簪綰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色不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而是一种玉质的润泽。 眉眼清冷如故,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沉淀了万年寒潭的幽光,看人时,有种洞穿虚妄的平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那层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域”。 並非刻意散发,而是修为突破后自然形成的威压场。 空气在她身周三尺微微扭曲,光线流经时发生细微的偏折,地面尘埃自发向外排开,形成一个洁净的圆。 她左手自然垂落,昨日那血肉模糊、白骨茬子外露的肩膀,此刻被衣物遮掩,看不出丝毫异样,行动间更是流畅自然。 她走出內室,目光平静地扫过暖阁中三人,在嬴月脸上略微停顿,隨即移开,落在吴白身上。 吴白瞳孔骤然收缩! 他能清晰感觉到,眼前这青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正是方才那股引动天地异象的源头! 不灭天境初期?半步陆地神仙! 一夜之间,跨越一个大境界还多! 这简直匪夷所思!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女子身上除了那霸道锋锐的气机,还隱隱透出一股……死意。 不是衰败的死,而是某种功法特质带来的、如同幽冥般森然寂静的意韵。 与她手中那杆传闻饮血无数的青鸞枪,倒是绝配。 赶来的芍药等人更是愕然张了张嘴。 一日破镜! 她们与青梔姐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早知道如此,昨晚我就不应该让著青梔姐的……” 芍药嘀咕一声,撇了撇嘴,语气满是后悔。 一旁的银杏和绿萼也是如此。 羡慕兼后悔。 嬴月定定地看著青梔,看著她平静无波的脸,看著她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场,看著她完好如初,甚至更显轻盈的左臂。 昨夜门后的声响,榻边的铜钱与短刀,此刻青梔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碎片在脑中碰撞,拼凑出一个让她指尖发凉的事实。 苏清南……到底对青梔做了什么? 难道干那事也能破镜? 为何本宫却没有! 嬴月醋意横飞。 再次想到,第一次苏清南非但没有帮助她破境,还给她下蛊……她就更气。 “可恶的苏清南!” 嬴月气鼓鼓,脸鼓得像包子。 “青梔姑娘。” 吴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撼,拱手道,“恭喜破境。姑娘如今修为,老夫亦要道一声佩服。” 青梔微微欠身还礼,动作標准却疏离,依旧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爷!” 侍从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陈玄先生军报至!寒州、新州、玥州,一夜皆下!” 话音落,苏清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白色的常服,未披大氅,髮髻简单束著。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金色眼眸在晨光中流转著深邃的光。 他迈入暖阁,目光先落在青梔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隨即移开,看向吴白师徒,微微頷首:“吴前辈,长公主” 吴白连忙还礼:“王爷。” 嬴月却暗哼了一声,並没有理会。 但又忍不住偷瞄著苏清南此刻的神色。 见他並不在意,她更气了。 只见苏清南走到主位坐下,芍药已快步呈上那三道军报。 “陈玄的动作,比本王预计的快了半日。”他开口,声音平稳,“寒州胡录山暴毙,新州乌勒主动归附,玥州粮仓被焚……手段倒是乾脆。” 嬴月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王爷,三州既下,剩余的北境八州已得其三,剩余五州想必也指日可待。陈玄先生……確有手段。” “手段?”苏清南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屋顶,望向北境深处,“他活了四百年,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也不配与本王谈条件。” 他將未拆的军报隨手放在一旁,看向吴白:“前辈伤势既已无碍,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吴白略一沉吟,道:“王爷,老夫此番携徒儿下山,本为游歷,印证剑道。如今北境风云变幻,王爷雄才大略……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前辈请讲。” “老夫愿往相助好友王恆。一为磨礪剑心,二来……老夫也想为这天下百姓出上一分力……” 吴白目光坦然,带著剑者的直接。 苏清南闻言,唇角微扬:“前辈愿往,本王求之不得,儘管去吧!” “多谢王爷。” 吴白拱手,隨后大笑三声,带著徒儿李玄风的寒极剑向北而去。 苏清南不再多言,目光转向嬴月:“长公主。” 嬴月心头一凛。 前几夜叫人叫月儿月儿,如今叫人家长公主…… 呵,男人! 但她还是应道:“在呢。” “慕容紫已回西楚,白璃去了南疆,陈玄在北境犁庭扫穴。” 苏清南依旧淡淡地说道,“本王也有事,需离开应州数日。” “王爷要去何处?”嬴月问。 “朔州。” 朔州? 嬴月怔了怔。 朔州早已经安定。 苏清南此时去朔州做什么? “王爷去朔州,所为何事?”她问。 “见一个人。”苏清南站起身,“月傀已醒。有些问题,只有在她那里才能找到答案。” 月傀…… “王爷要带谁同行?”她问。 “青梔、芍药、银杏、绿萼。”苏清南道,“长公主坐镇应州,盯住呼延灼。北境三州新降,难免动盪,需有人镇场。” 嬴月沉默片刻,点头:“明白。” 苏清南不再多言,迈步向外走去。 青梔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芍药、银杏、绿萼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 四人隨苏清南走出暖阁,穿过长廊,走向王府马厩。 晨光清冷,积雪未扫。 苏清南脚步忽顿,回头看了一眼暖阁方向。 嬴月立在窗边,正望著他。 四目相对。 苏清南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嬴月不知为何,感觉心里堵得慌。 “明明打算今晚……唉,罢了……” 人已走远,嬴月收回目光。 忽然这时,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嬴月的身后—— “公主殿下这是动情了?”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密旨,毒药,嬴月的选择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八章 密旨,毒药,嬴月的选择 一道清越如冰玉相击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近在咫尺。 嬴月浑身骤然绷紧! 以她陆地神仙的修为,方圆百丈內落叶飞花、虫鸣蚁走皆在感知之中,绝无可能被人无声无息欺近身后如此距离而不察。 除非…… 她猛地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面容清癯,剑眉星目,鬢角微霜。 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暗淡无光,却隱隱有月华流转。 他负手而立,站在暖阁中央,仿佛已在那里站了千年。 周身没有半分气息外泄,却让整个暖阁的空气都凝滯如琥珀,连炭火余烬最后一点温度都被抽乾,只剩下刺骨的、纯粹的冷。 如同九天寒月亲临人间。 “澹臺……师叔?” 嬴月瞳孔骤缩,失声低呼。 北秦皇室大供奉,陆地神仙,明月剑道已臻化境的澹臺无泪! 三十年前一剑霜寒三千里、冰封黄河三日不绝的传奇! 他不是离开回到北秦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应州城? “很意外?” 澹臺无泪看著她,眼神平静:“陛下让我来的。”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嬴月迅速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微微躬身行礼:“月儿见过师叔。不知师叔亲临,有何吩咐?” 姿態恭敬,却带著属於大秦长公主的矜持与距离。 澹臺无泪並不在意她的疏离,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缓缓展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帛上以硃砂写著数行小字,字跡雄浑霸道,透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正是北秦皇帝,她的父皇的亲笔密旨! “陛下密令。”澹臺无泪声音依旧平淡,“念。” 嬴月深吸一口气,跪地接旨。 “朕女月儿亲启:北境风云將定,苏清南一月之內必尽收北境十四州。此子野心滔天,非池中之物,若任其坐大,必成我大秦心腹之患。” “朕已与大乾皇帝密约,待苏清南尽收北境、根基未稳之际,两国合兵,南北夹击,困杀苏清南於北境,瓜分北蛮及北凉故地。” “汝为朕女,当明大义。现赐汝『诛仙散』一包,此乃大乾皇室秘藏之绝毒,无色无味,遇水即化,纵陆地神仙服之,三息之內神魂俱灭。” “寻机让苏清南服下。事成之后,朕即昭告天下,立汝为皇太女,待朕百年,大秦江山尽付汝手。” “切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莫负朕望,莫负大秦。” 密旨不长,字字如刀。 嬴月跪在地上,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不住那捲轻飘飘的帛书。 她脑中一片轰鸣。 合围……困杀……诛仙散……皇太女……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呼吸艰难,眼前阵阵发黑。 父皇……竟与乾帝联手了? 他们要杀苏清南? 还要她……亲手下毒?! “师叔……”她抬起头,声音乾涩,“此事……当真?” “陛下亲笔,璽印为凭。”澹臺无泪看著她苍白的脸,眼中无波无澜,“怎么,殿下不忍?” 不忍? 嬴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无数画面在脑中衝撞撕扯。 “公主。” 澹臺无泪的声音將她从混乱中拉回,“陛下让老夫问你一句——你是我大秦的长公主,还是他北凉王帐下的……月儿?” 月儿……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著冰冷的讥誚。 嬴月浑身一颤。 “师叔,”她缓缓站起身,將密旨卷好,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事……太过突然。苏清南修为深不可测,身边高手如云,更有陈玄、白璃、贺知凉等陆地神仙相助。即便下毒,也未必能成。一旦失败……” “没有失败。” 澹臺无泪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蜜蜡封口的锦囊。 锦囊通体玄黑,没有任何纹饰,却隱隱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此为诛仙散。大乾皇室秘藏千年,炼製之法已失传,天下仅存三份。乾帝为表诚意,赠我大秦一份。” 他將锦囊放在桌上。 “无色无味,遇水即化,三息毙命。莫说陆地神仙,便是真正的仙人,若无防备,也难逃一死。” 他顿了顿,看向嬴月:“至於如何让他服下……公主在他身边这些时日,总该有些机会。” 嬴月盯著那枚锦囊,仿佛在看一条盘踞的毒蛇。 “若我不愿呢?”她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问。 澹臺无泪沉默了片刻。 暖阁內温度骤降。 不是寒意,是杀意。 纯粹、冰冷、毫不掩饰的杀意。 “陛下有令。”澹臺无泪缓缓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锥,“若公主不愿,或行事迟疑,貽误战机……老夫可代行其事。” 他抬眼,看向嬴月:“只是届时,公主便不必回上京了。” 不必回上京。 意思很明白——若她不从,便死在这里。 嬴月脸色煞白。 她看著澹臺无泪平静无波的脸,看著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忽然明白了。 父皇派澹臺无泪来,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最后的通牒。 要么做,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许久,她缓缓伸手,拿起那枚锦囊。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寒铁。 “月儿……遵旨。” 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陌生得像是从別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澹臺无泪眼中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陛下还说,”他补充道,“此事若成,公主便是大秦立国以来第一位皇太女。未来史书之上,公主之名,当与开国太宗並列。” 嬴月低头看著手中锦囊,没有说话。 皇太女…… 与太宗並列…… 多么诱人的许诺。 可她心底却一片冰凉。 “师叔若无其他吩咐,月儿想一个人静一静。”她低声道。 澹臺无泪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老夫会在城中待三日。三日后,无论事成与否,老夫都会离开。”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如月华流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暖阁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桌上那捲明黄密旨,和嬴月手中那枚冰凉刺骨的锦囊,证明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对话,真实发生过。 嬴月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窗外天色忽晴忽阴,透过窗纸,將她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 应州城外五十里,老鸦坡。 雪已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五匹快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泥泞。 为首的是苏清南,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紧跟著青梔、芍药、银杏、绿萼四女。 青梔骑术精湛,即便左臂初愈,单手持韁依旧稳如磐石。 她脸色比昨夜红润了些,周身那股新破境后自然外放的威压已能收敛大半,只余眼底深处一点幽光,昭示著她如今已是半步神仙。 芍药四人稍稍落后,却也个个精神抖擞,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荒野。 行至坡顶,苏清南忽然勒马。 马蹄扬起一片雪沫。 “王爷?” 青梔策马上前,与他並肩而立。 苏清南没有回答,只微微侧头,望向应州城方向。 晨光中,那座边城轮廓模糊,城头玄鸟旗在风里飘成一个小点。 “青梔。”他忽然开口。 “在。” “方才出城前,暖阁里来了个人。”苏清南语气平淡,“你察觉到了么?” 青梔一怔,隨即摇头:“未曾。但王爷既如此说,那人修为必定远在我之上。” “是澹臺无泪。”苏清南道。 青梔瞳孔微缩。 北秦皇室大供奉,陆地神仙,澹臺无泪! “他来做什么?”她声音沉了下去。 “送密旨,赐毒药。” 苏清南依旧望著应州城方向,暗沉眼眸在晨光中深不见底,“嬴月的父皇,要她对我下毒。事成之后,立她为皇太女。” 话音落,四女齐齐色变! “什么?!”芍药失声惊呼,“长公主她——” “王爷!”绿萼急道,“那我们为何还要离城?万一长公主她……” “她若真要下毒,我们在城中,反而更容易得手。” 银杏冷静分析,“王爷离城,是在试探。” 苏清南看了银杏一眼,微微頷首。 “不错。” 他收回目光,看向青梔:“你方才想问我,既然不放心,为何还要將应州城交给她?” 青梔点头:“是。” “因为本王要知道,”苏清南缓缓道,“在她心里,到底是北秦的长公主更重要,还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青梔听懂了。 还是那个曾与她並肩站在城头、告诉她天地囚笼真相的“月儿”更重要。 “王爷在此停留,是要等结果?”青梔问。 苏清南点头。 青梔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希望她如何选?”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应州城方向,许久,才淡淡道:“她如何选,是她的事。本王如何做,是本王的事。若她背叛,那今日就是她的死期,若没有,本王將来自会送她一份大礼!” …… 应州城,北凉王府。 嬴月依旧立在原地。 手中锦囊已被她掌心温度焐得不再冰凉,可那股阴寒气息却仿佛渗进了骨髓,让她浑身发冷。 她走到桌边,將锦囊放下。 又展开那捲密旨,一字一字,重新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眼底。 合围……困杀……诛仙散……皇太女…… 父皇的笔跡她认得,璽印也做不得假。 这確实是父皇的意思。 是大秦的意思。 她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咸阳宫的重重殿宇,浮现出父皇威严却日渐苍老的面容,浮现出那些朝臣看她时或敬畏或算计的眼神…… 也浮现出苏清南的身影。 两个世界在她脑中激烈衝撞。 一边是大秦,是生她养她的故国,是血脉相连的父皇,是触手可及的皇太女之位,是未来史书上的煌煌之名。 一边是苏清南,是揭开天地真相的引路人,是或许能带她衝破囚笼的同行者,是……让她心头那团滯涩久久不散的男人。 如何选? 她能如何选? 嬴月睁开眼,目光落在锦囊上。 许久,她伸出手,拆开蜜蜡封印。 锦囊里是一个小巧的玉瓶,瓶身晶莹剔透,能看见里头装著少许淡灰色的粉末。 无色无味,遇水即化。 三息毙命。 诛仙散。 看著那足以毒杀陆地神仙的毒药,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救夫,不悔!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二十九章 救夫,不悔! 嬴月忽然收手,將锦囊重新握回掌心。 转身,推门而出。 廊下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穿过庭院,走向府中偏院的小厨房。 那里无人值守,灶冷锅清,只有角落里堆著些引火的乾柴。 嬴月蹲下身,將锦囊置於柴堆之上。 没有犹豫,她屈指一弹。 一点真火自指尖跃出,落在锦囊上。 玄黑布料遇火即燃,腾起幽蓝色的焰,焰心泛著诡异的青灰。 火焰吞噬锦囊,吞噬那枚玉瓶,吞噬瓶中足以弒仙的毒粉。 噼啪微响里,淡灰色的烟雾升起,带著一种甜腥的异香。 嬴月静立看著。 火焰渐熄,锦囊化作一小撮灰白余烬,混在柴灰中,再难分辨。 她转身离开厨房,重新走回长廊。步履平稳,衣袂拂过积雪,未留痕跡。 就在她踏出偏院拱门的剎那—— “殿下。” 澹臺无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立在廊柱的阴影中,月白长衫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清冷如古井,此刻正落在她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毒呢?”他问。 “烧了。”嬴月答得乾脆。 澹臺无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殿下可知,焚毁陛下所赐之物,是何罪?” “死罪。”嬴月转身,正视他,“师叔要动手么?”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惧意,也听不出挑衅。 只静静地看著澹臺无泪,等待他出手。 澹臺无泪沉默地看著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殿下为何如此?” 嬴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雪意未散。 “师叔问我为何。”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澹臺无泪,“那我也问师叔一句——父皇要杀苏清南,真是为了大秦?” “自然。” “那为何要选毒杀?” 嬴月向前迈了一步,“为何要让我这个长公主亲手去做?为何不堂堂正正发兵征討,不光明磊落合围困杀,偏要用这种阴私手段?” 她的声音渐高,字字清晰:“因为父皇知道,苏清南若死,北境必乱。北凉铁骑会反,陈玄会反,白璃会反,那些追隨他的人都会反。到那时,大秦即便与大乾联手,也要付出惨痛代价。所以他要借本宫的手,用最省力的方式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事成之后,我便是眾矢之的,是弒杀盟友的毒妇,是北境万千仇恨所集。届时父皇再以大义之名將我废黜,或让本宫『病故』,便可既得北境,又全名声。至於皇太女……” 她笑了,笑容冰凉。 “怕不是身后名吧?” 澹臺无泪漠然。 “殿下想多了。”他道,“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怎会……” “师叔。”嬴月打断他,“我在北凉这些时日,见过苏清南如何布局,如何落子,如何將人心算计到骨髓里。我看得懂棋局,也看得懂棋手。父皇这步棋,下得臭极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本宫就一句话——想要杀苏清南,就得从本宫的尸体上踏过去!” 澹臺无泪闻言,眼神顿时变得犀利,“殿下收回此言,我可以当做没听见!” 嬴月眼神坚定:“用不收回!” “不悔?” “不悔!” 二字出口,掷地有声。 廊下寒风骤紧,捲起积雪扑在两人衣袍上。 澹臺无泪不再说话。 他缓缓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剑鞘古朴,此刻竟自行嗡鸣起来,发出低沉震颤,如月下寒泉幽咽。 “殿下既做出选择,”澹臺无泪道,“那便莫怪老夫无情。” 嬴月深吸一口气。 她右手虚握,掌心玄黑光芒流转,一柄通体墨玉般的长剑凭空浮现。 剑身盘龙纹,剑鍔吞口处刻著古篆“龙吟”二字。 大秦镇国之剑,龙吟。 剑出鞘的剎那,整座庭院的积雪同时一震。 不是震动,是悬浮。 无数雪粒脱离地面,缓缓升空,在两人之间凝成一片朦朧的雪幕。 雪幕中,龙吟剑身流淌出墨色光华,那光並不刺眼,却沉甸甸压著视线,仿佛能將光线都吸进去。 澹臺无泪拔剑。 不是完整的剑,是一柄断剑。 剑身自中而断,断口参差,却打磨得光滑如镜。 剑名:泪痕。 剑身的確如泪痕蜿蜒,在天光下泛起月华般的清辉。 断剑出鞘,没有龙吟剑那般浩大威势。 只是庭院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不是寒冷,是死寂。 一种万物凋零,月光冻结的死寂。 两人相隔三丈,对视。 没有多余的话。 澹臺无泪先动。 他踏出一步。 只一步,人已到嬴月身前。 断剑斜撩,剑路简单至极,却快得超越了目力捕捉的极限。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凝出霜白色的轨跡,久久不散。 嬴月横剑格挡。 龙吟剑身与泪痕断剑相触。 鐺—— 双剑交击处,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涟漪。 涟漪扩散,所过之处,廊柱表面凝结出厚厚冰霜,屋檐下悬著的冰棱齐齐断裂,砸在雪地上碎成晶粉。 嬴月连退三步,足下积雪炸开深坑。 她虎口发麻,龙吟剑震颤不休,剑身上墨色光华竟暗淡了一分。 好重的剑! 澹臺无泪的剑意,不在锋芒,在重量。 那是一种沉淀了百年孤寂、千年月华的重量,每一剑都像搬起整片夜空砸落。 不给她喘息之机,澹臺无泪第二剑已至。 这次是直刺。 断剑破空,无声无息,剑尖却凝聚一点极寒星芒。 那星芒只有针尖大小,却亮得刺眼,仿佛將整轮明月的精华都压缩在这一点上。 嬴月瞳孔收缩。 她不敢再硬接,身形疾退,龙吟剑在身前划出三道墨色弧光。 弧光层层叠加,化作一面盾形剑幕。 断剑刺中剑幕。 嗤—— 细微的、如同薄冰破裂的声音。 墨色剑幕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流萤。断剑去势不减,直指嬴月心口。 嬴月厉喝,龙吟剑迴旋,剑身龙纹逐一亮起。 昂—— 清越龙吟响彻庭院! 剑身上腾起一道墨龙虚影,张牙舞爪,迎向那点寒星。 龙影与寒星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刺目的光爆开。 整个庭院被照得一片惨白,积雪在高温下瞬间汽化,腾起浓密白雾。 雾气中,嬴月倒飞出去,撞塌一堵院墙,砖石纷飞。 她以剑拄地,单膝跪在废墟中,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墨龙虚影已散,龙吟剑光华黯淡。 澹臺无泪站在原地,断剑斜指地面,剑尖那点寒星已灭。 他月白长衫依旧洁净,连鬢角霜发都未乱一根。 差距。 陆地神仙与陆地神仙之间,亦有差距。 澹臺无泪修明月剑道百年,剑意淬炼得纯粹无瑕,已近“道”的本身。 嬴月虽天赋卓绝,终究年轻,剑意驳杂,未能圆融。 “殿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澹臺无泪道。 嬴月以袖拭去唇角血跡,站起身。 她看著澹臺无泪,忽然笑了。 “师叔以为,本宫就这点本事?” 话音落,她双手握剑,剑尖指天。 周身气息开始攀升。 那股原本沉鬱厚重的墨色剑意,此刻竟渐渐变得锋锐、暴烈、乃至……疯狂。 她眼中泛起血丝,长发无风自动,玄黑宫装鼓盪如旗。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女子一怒,星云改易,江河逆行……”嬴月的声音嘶哑起来,“再怒,九霄雷动,乾坤倒悬!!” 她举剑过头,悍然劈落! 没有技巧,没有变化。 只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一记竖劈。 但这一剑劈出的剎那,整座应州城的地脉都在震颤。 龙吟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漆黑光芒,那光浓稠如墨,將所过之处的光线尽数吞噬。 剑锋前端,空间扭曲摺叠,形成一道不断延伸的黑色裂痕。 裂痕所向,正是澹臺无泪。 澹臺无泪脸色终於变了。 他不敢怠慢,断剑横於胸前,左手並指抹过剑身。 泪痕剑清辉大盛,剑身断口处竟生长出虚幻的、月光凝聚的剑尖。 一柄完整的、通体由月华构成的虚剑,自断剑延伸而出。 他双手握剑,迎向那道黑色裂痕。 月华虚剑与墨色裂痕在半空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轰!!!!!!!!! 巨响。 不是从庭院传出,是从地底传出。 整座应州城剧烈摇晃,城墙开裂, 屋舍倾颓,百姓惊恐奔逃。 以王府为中心,一道环形衝击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砖石粉碎,树木连根拔起。 烟尘冲天,遮蔽天日。 待尘埃稍定,庭院已不復存在。 原地只剩一个径长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壁光滑如镜,覆盖著一层诡异的结晶—— 一半漆黑如墨,一半莹白如月。 坑底,两人遥遥对峙。 嬴月以剑拄地,浑身浴血,玄黑宫装破碎不堪,露出底下白皙肌肤上道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她喘息粗重,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龙吟剑光芒已黯,剑身甚至出现细微裂痕。 但她站著。 澹臺无泪立在对面,月白长衫终於染尘,左袖破碎,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绽开点点红梅。 他手中的泪痕剑,月华虚剑已散,断剑恢復原状。 剑身清辉黯淡,断口处竟蔓延出几道蛛网般的裂痕。 他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向嬴月。 眼中不再是平静,而是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惊,有怒,有痛惜,也有……一丝释然。 “这一剑,”他缓缓开口,“叫什么?” “没有名字。”嬴月哑声道,“若非要叫,便叫救夫。” “救夫……好一个救夫。” 澹臺无泪喃喃,忽然咳嗽起来,咳出血沫,“殿下以重伤之躯,强引地脉龙气,催发如此一剑,就不怕根基尽毁,剑心崩碎?” “怕。”嬴月笑了,笑容惨澹,“但更怕……这时间少了他那样的人……” 澹臺无泪沉默。 许久,他收剑归鞘。 “殿下贏了。”他道,“老夫这一剑,接不住。” 嬴月怔住。 “师叔你……” “陛下之命,老夫已尽力。” 澹臺无泪转身,望向北方,“殿下既选择此路,便走下去吧。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条路,註定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殿下今日不低头,来日……或许会后悔。” “不悔。” 嬴月依旧这两个字。 澹臺无泪不再多言,身形化作月华流散,消失在废墟之中。 只余声音在风中迴荡:“望殿下……珍重。” 嬴月立在坑底,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许久,忽然腿一软,瘫坐在地。 龙吟剑脱手,斜插在身旁雪中。 她低头,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看著浑身狰狞伤口,看著剑身上那些裂痕。 然后,她笑了。 笑声嘶哑,却畅快。 …… 第一百三十章 北秦太子傻眼了!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章 北秦太子傻眼了! 五十里外,老鸦坡。 苏清南立於坡顶,远眺应州城方向。 方才那声巨响传来时,整片雪原都在震颤。 坡下战马惊嘶,不安踏蹄。 青梔四人齐齐色变。 “王爷!”芍药急道,“城中出事了!” “是剑意对撞。”银杏凝神感应,“两道……都是陆地神仙级。” “长公主和澹臺无泪交手了。”绿萼看向苏清南,“王爷,我们……” 苏清南抬手,止住她话头。 他依旧望著应州城,金色眼眸深处流转著复杂难明的光。 “青梔。”他忽然道。 “在。” “若你是嬴月,面对澹臺无泪,有几分胜算?” 青梔沉吟片刻:“若以命相搏,三成。若只求不败,一成都没有。” “她选了前者。” 苏清南淡淡道,“以龙气催发剑意,近乎自毁根基。这一剑之后,她至少要跌落陆地神仙境半年。” 芍药倒吸一口凉气:“那长公主她……” “她贏了。”苏清南道。 四女愕然。 “澹臺无泪的剑意,求的是圆满。月华无缺,剑心无瑕。” 苏清南解释道,“嬴月那一剑,以龙气为薪,以剑心为柴,燃尽一切求一瞬爆发。这种近乎疯狂的剑意,恰好克制澹臺无泪的圆满。因为圆满之物,最怕……不要命的。”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所以她贏了。贏得惨烈,但贏了。” 青梔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不去看看?” “不必。”苏清南转身,走向战马,“她既做出选择,便要承担后果。这一身伤,是她自己选的路。” 他翻身上马,勒韁面向北方。 “走吧。朔州的路还长。” 马蹄踏雪,五人再次启程。 青梔策马跟上,回头望了一眼应州城方向。 烟尘未散,那座边城在晨光中显得朦朧而遥远。 “王爷,你说的大礼是什么?” 愣在原地的芍药等人喊了一声,立马策马跟上。 …… 应州城,废墟之中。 嬴月挣扎著站起身,拾起龙吟剑,踉蹌走出巨坑。 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她走到一处还算完整的廊檐下,倚柱而坐,闭目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脚步声。 她睁眼。 一道月白身影去而復返。 澹臺无泪站在她面前,手中托著一枚白玉小瓶。 “此乃月华露,天山冰魄所凝,可固本培元,疗愈剑伤。” 他將玉瓶放在她身旁,“每日一滴,三日可愈外伤,半月可復根基。” 嬴月看著他,没说话。 “殿下不必如此看老夫。” 澹臺无泪道,“陛下之命,老夫不得不从。但殿下这一剑……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谁?” “年轻时的自己。” 澹臺无泪望向远方,眼神悠远,“也曾为心中之道,不惜与师门决裂,与天下为敌。” 他收回目光,看向嬴月:“只是后来,我选了圆满。殿下今日选的路,比我当年……更决绝。” 嬴月拿起玉瓶,握在掌心。 “多谢师叔。” “不必谢我。” 澹臺无泪转身,“只望殿下记住今日这一剑。来日若遇绝境,想想今日为何出剑。” 话音落,他身形彻底消散。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嬴月握紧玉瓶,重新闭目。 风雪又起,卷过废墟,將那些战斗痕跡渐渐覆盖。 只余廊檐下,一道浴血身影,在雪中静坐如塑。 …… 冀州城西三十里,有亭。 亭无名,百姓唤作风波亭。 青石为基,六角飞檐,亭柱斑驳,爬满枯藤。 亭外一条冻河,河面冰封如镜,倒映著铅灰天色。 两岸老树虬枝刺向天空,枝头积著未化的雪。 这亭子有些年头了。 前朝末代,有位姓岳的大將军,曾在此处接过十二道金牌。 后来他死了,死在风波亭外的冻河里,被乱箭射杀,尸身坠入冰窟,开春才浮上来。 从那以后,这亭子便有了名字。 名曰:风波。 此刻亭中有人。 两人。 主位上坐著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 身著玄黑滚金边的常服,外罩墨狐大氅,领口一圈狐毛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他生得极好。 凤眸,赤眉,鼻樑高挺,唇薄而色淡。 面容白皙,却不是文弱的白,是那种久居上位、少见日光、养尊处优的冷白。 眉宇间有三分与嬴月相似的轮廓,却更硬朗,更沉肃。 他就那么隨意坐著,右手搭在石桌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 左手握著一卷书,书页泛黄,似是古籍。 北秦太子,嬴烈。 他身旁立著个中年太监。 太监面白无须,眉眼低垂,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微躬,站姿却稳如磐石。 太子大伴,高尽忠。 亭內无炭火,寒意刺骨。 嬴烈却似不觉冷,只静静看著手中书卷。 书页翻动时,发出脆响。 高尽忠偶尔抬眼,望向亭外官道方向。 风雪未歇。 不知过了多久,官道尽头出现一点月白。 那点白在灰濛濛的天地间移动,初时极慢,眨眼便近了。 几个呼吸间,已到亭外。 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澹臺无泪立在亭前石阶下,拱手:“殿下。” 嬴烈没抬眼,依旧看著书。 “师叔回来了。”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著点笑意,“事情办得如何?” 澹臺无泪沉默。 嬴烈这才抬眸。 他的眼睛与嬴月很像,都是凤眼,眼尾微扬。 但嬴月的眼清冷锐利,他的眼却深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怎么?”他合上书卷,放在石桌上,“不顺利?” 澹臺无泪迈步进亭。 他在嬴烈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入喉却似浇不灭心头那股滯涩。 “毒,她烧了。” 澹臺无泪开口,声音乾涩。 嬴烈眉梢微挑。 “烧了?” “烧了。” 澹臺无泪点头,“我亲眼看著她烧的。锦囊,玉瓶,诛仙散,一点没剩。” 亭內静了一瞬。 高尽忠眼皮跳了跳,却没敢抬头。 嬴烈笑了。 笑声很轻,在寒风里散开,却让亭內温度又降了几分。 “然后呢?”他问,“师叔没拦?” “拦了。”澹臺无泪道,“我问她为何。她说……” 他顿了顿,將那番对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从“父皇要杀苏清南真是为了大秦”,到“借我的手用最省力的方式”,再到“事成之后我便是眾矢之的”,最后到那句—— “想要杀苏清南,就得从本宫的尸体上踏过去!” 嬴烈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面上轻轻敲击。 敲击声很轻,却规律,带著某种压抑的节奏。 待澹臺无泪说完,亭內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卷过亭外冻河,冰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许久,嬴烈才缓缓开口:“她说……不悔?” “说了两次。” 澹臺无泪道,“第一次我问她悔不悔,她说不悔。第二次我劝她,她依旧说不悔。” 嬴烈不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望向亭外冻河。 河面冰封如镜,倒映著他玄黑的身影,也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师叔与她交手了?”他背对著澹臺无泪问。 “交了。” “结果如何?” “输了。” 嬴烈霍然转身。 凤眸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愕。 “师叔输了?”他重复,“输给月儿?” “是。”澹臺无泪坦然,“她以地脉龙气催发剑意,强引大秦国运加持,斩出一剑,名曰:救夫。那一剑……臣接不住。” “救夫?” 二字出口,嬴烈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死死盯著澹臺无泪,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跡。 但没有。 澹臺无泪神色平静,眼神坦荡。 嘆息一声:“剑名:救夫!” 闻言,嬴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抬手按住心口。 “殿下。”高尽忠上前半步,低声唤道。 嬴烈摆摆手,示意无事。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但却並没有饮下,而是在发呆。 亭中寂静,只有风声呜咽,铜铃碎响。 许久,嬴烈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孤这个妹妹……从小就和別人不一样。” 他抬眼,望向南方,那是应州方向。 “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便敢在御书房与太傅论史。十岁那年,母后病逝,她一滴眼泪没掉,只问父皇——人死之后,魂归何处?十五岁及笄礼上,有宗室子弟当眾调笑,说她生得美,合该嫁入世家联姻。你猜她怎么回?” 澹臺无泪摇头。 “她当场拔剑。”嬴烈笑了,笑容里说不清是嘲是嘆,“说——本宫的婚事,本宫自己做主。谁再多嘴,剑下说话。” “那宗室子弟嚇傻了,父皇却大笑,说此女类朕。”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的节奏慢下来。 “后来她修剑,入陆地神仙,成为大秦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神仙。她自小就將人心利益算到极致,她从来不在乎任何人……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那样的话……” 嬴烈停住。 眼中那点复杂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竟会为了一个男人,说出那种话,斩出那种剑……” 嬴烈忽然有点嫉妒,“那个苏清南……到底有什么魅力……竟然……唉……把孤的妹妹都调成什么样了……”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应州,乱!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一章 应州,乱! 风波亭內,茶已冷透。 嬴烈指节叩在石桌上的声响停了。 他盯著亭外冻河,河面冰层映著铅灰天色,死白死白。 “救夫……”他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好一个救夫!真是好样的!!” 澹臺无泪静坐对面,月白长衫袖口破碎,臂上剑伤血已凝成暗红。 他没处理伤口,任寒意沁入骨缝,似要用这痛楚记住今日种种。 “殿下。”高尽忠终於开口,嗓音尖细却稳,“长公主既已决绝,那苏清南——” “苏清南必须死。” 嬴烈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玄黑大氅在风中展开,狐毛领口微微颤动。 凤眼扫过澹臺无泪,又转向南方,“月儿选了他,那他就更不能活。她今日能为他一剑斩破国运,来日就能为他掀翻大秦江山。” 高尽忠垂首:“可长公主那边……” “她那边,孤亲自去。” 嬴烈迈步出亭。 积雪没过靴面,留下深深印子。 他走到冻河岸边,低头看冰层下暗流涌动。 “师叔。”他背对澹臺无泪,“你回上京。告诉父皇,月儿的事,孤来处理。” 澹臺无泪抬眼:“殿下要如何处理?” 嬴烈没回头。 他伸手,指尖触到冰面。 极寒顺著皮肤窜上来,他却恍若未觉。 “她不是要救夫么?” 嬴烈声音里淬著冰碴,“那孤就让她看看,她拼死护著的那个男人,值不值得她这一剑。若是不能,那孤只好……” 高尽忠瞳孔微缩:“那殿下与北凉王的旧约……” 嬴烈笑道:“北蛮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这道理北凉王应该比孤更明白,或许他早就猜到孤已经来了!” 澹臺无泪沉默许久,缓缓起身:“殿下,公主那一剑已伤根基。若再逼她……” “正因她伤了根基,此刻才是最好的时机。” 嬴烈转身,眼中没有温度,“她剑心已乱,龙气反噬,至少半年恢復不了。这半年,够做很多事。” 澹臺无泪没有告诉嬴烈,他已经给了嬴月月华露。 嬴月恢復到时间不是半年,而是半月。 嬴烈走回亭中,从石桌上拿起那捲古籍,隨手拋入亭角炭盆—— 虽然盆中无火,书卷却“嗤”地燃起幽蓝火焰,眨眼化成飞灰。 “苏清南此时去朔州,必是见那个醒来的月傀。” 嬴烈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孤便在应州等他。传令……让宫主可以动手了!” 他说的宫主,正是影月神宫的宫主。 高尽忠急道:“与影月神宫合作就是与虎谋皮……况且影月神宫与嬴月殿下……” “止口!” 话音落,嬴烈迈步走下石阶。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高尽忠心头一寒。 “高尽忠。” “老奴在。” “按照孤说的去做!” “是。” “再调千鹤卫十二人,暗中隨行。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现身。” “是。” 嬴烈翻身上马。 战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正是北秦皇室御马踏雪乌騅。 马身披玄铁护甲,鞍侧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漆黑,无纹无饰。 他勒韁望向南方,风雪扑在脸上,鬢角霜发与雪沫混在一处。 “月儿……”他低声自语,“皇兄倒要看看,你选的这条路,能走多远。” 马蹄踏碎积雪,玄黑身影没入风雪。 高尽忠匆匆跟上。 澹臺无泪立在亭中,望著那两道身影远去,许久未动。 风吹起他破碎的袖口,臂上剑伤又开始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他低头看那血跡,忽然想起嬴月斩出那一剑时决绝的眼神。 想起她说“不悔”。 想起她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直的脊樑。 “殿下。”他对著空荡的亭子喃喃,“这条路……你当真不悔么?”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呜咽,卷过冻河,冰面裂开细密蛛网。 …… 同一时刻,应州城,北凉王府。 废墟已简单清理,巨坑填平大半。 工匠正抢修倒塌的院墙,叮噹声混著风雪,嘈杂又冷清。 嬴月坐在临时搭起的暖帐里。 帐中炭火正旺,她却依旧觉得冷。 那股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裹著厚绒大氅也无济於事。 龙吟剑横在膝上,剑身裂纹如蛛网蔓延。 墨色光华黯淡近乎熄灭,只余剑鍔处还泛著微弱的光。 她低头看著剑,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裂痕。 每道裂痕,都对应体內一处破损的经脉。 剑心与剑主共生,剑伤即是人伤。 帐帘掀起。 侍女端著一碗药汤进来,热气腾腾,药味苦涩刺鼻。 “殿下,药好了。” 侍女接过药碗,没立刻喝。 她抬眼看向芍药:“城外有动静么?” 侍女摇头:“没有。王爷他们已走远,按脚程,明日黄昏前能到朔州。” 嬴月没说话。 她低头喝药。 药汤滚烫,灼过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暖意短暂驱散寒意,隨即被更深的冷吞噬。 喝完药,她將空碗递还。 “传令下去,王府戒严。所有暗卫撒出去,盯住城中各处,尤其是蛮族旧部聚集的坊市。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侍女应声,却没立刻走,“殿下,您的伤……” “死不了。”嬴月打断她,“去办事。” 侍女咬了咬唇,躬身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风雪声。 嬴月靠在软榻上,闭目调息。 真气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运转,每过一处,都像刀刮骨缝。 龙气反噬的痛楚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她却一声不吭。 只將龙吟剑抱得更紧。 剑身冰凉,贴著掌心,那股寒意竟让她觉得些许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侍女的声音带著慌乱,“东城出事了!” 嬴月睁眼。 眸中疲色瞬间褪尽,只剩锐利冷光。 “说。” “蛮族旧部聚集的『铁狼坊』,半个时辰前突然暴动。有人煽动,说王爷已放弃应州,要带北凉军退守朔州,將应州留给蛮族自生自灭。现在坊中已聚集上千人,正朝府衙方向涌去!” 嬴月起身。 动作牵动伤势,喉间涌起腥甜。她强行压下,抓过榻边外袍披上。 “守军呢?” “府衙只有三百守军,已闭门死守。但暴民越聚越多,坊中还有兵器流出,似有人暗中供给!” 嬴月走到帐边,掀帘望去。 东城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半边天。喊杀声隨风传来,隱约可闻。 她低头看手中龙吟剑。 剑身裂纹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备马。”她道。 侍女惊愕:“殿下!您这伤势——” “备马。” 二字落下,不容反驳。 侍女咬牙:“是!” 半刻钟后,嬴月策马出府。 她没穿宫装,只著一身玄黑劲服,外罩墨狐大氅。 长发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乱,露出苍白却冷硬的脸。 龙吟剑悬在腰间,剑鞘遮掩了裂纹,却掩不住那股濒临破碎的虚弱气息。 应州王府副將李云成与苏清南留下的王府护军紧隨其后,各持兵刃,面色凝重。 街道空旷,百姓闭户。 只有零星巡逻的北凉军士见到嬴月,纷纷行礼让道。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泥泞。 越靠近东城,喧譁声越大。 铁狼坊原是蛮族商贾聚集之地,坊墙高厚,形同小城。 此刻坊门大开,坊內火光冲天,人影攒动。 坊外已聚集数百北凉军士,持矛列阵,与坊內暴民对峙。 嬴月勒马停在军阵前。 守將是个黑脸汉子,姓赵,见嬴月亲至,慌忙上前:“殿下!您怎么——” “情况如何?”嬴月打断他。 “暴民已衝出坊门三次,都被弟兄们挡回去了。但坊中有人放箭,箭上淬毒,已伤了我们七八个兄弟。”赵守將咬牙,“末將请命强攻!” 嬴月抬眼望去。 坊墙上有弓手影影绰绰,箭鏃寒光在火光中闪烁。坊內喊声震天,隱约能听见蛮语嘶吼:“北凉人滚出去!” “应州是我们的!” 她沉默片刻。 “不必强攻。” 赵守將愕然。 嬴月翻身下马。 她解下大氅扔给芍药,只著单薄劲服,走向军阵前方。 风雪扑在身上,玄黑衣袍瞬间湿透,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 “殿下!”三女齐声惊呼。 嬴月没回头。 她走到军阵最前列,与坊门相隔不过三十步。 坊內暴民看见她,喧譁声一滯。 有人认出了她。 “是那个秦国的长公主!” “北凉王的姘头!” “杀了她!” 箭矢破空而来。 嬴月没动。 她只抬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龙吟剑出鞘。 没有光华,没有龙吟。 只是一柄布满裂纹的、黯淡无光的剑。 但剑出的剎那,坊墙上所有弓手齐齐闷哼,手中长弓“咔嚓”断裂! 不是被斩断,是被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威压生生压碎。 嬴月持剑向前。 一步。 地面震颤。 积雪炸开,露出底下青石板。石板寸寸龟裂,裂痕以她足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二步。 坊墙开始摇晃。 墙头砖石簌簌落下,砸进下方人群,引起一片惨叫。 三步。 她停在坊门前。 抬头,看向坊內密密麻麻、面目狰狞的暴民。 “我乃大秦长公主嬴月,北凉王苏清南未过门的妻子。” 声音清冷,不高,却穿透所有喧譁,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应州现在是北凉的应州。以前是,以后也是。” 她顿了顿,剑尖斜指地面。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放下兵器,走出坊门。今夜之事,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二,继续顽抗。” 她抬眼,眸中寒光凛冽。 “那我便屠尽此坊,鸡犬不留。” 话音落,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火光噼啪。 坊內暴民面面相覷,有人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嬴月身后,北凉军士齐齐踏前一步。 甲冑碰撞,长矛顿地。 轰! 震响如雷。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朔州道上雪未歇,忽有双煞见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朔州道上雪未歇,忽有双煞见血寒 坊门內的空气凝成了铁。 嬴月握剑而立,玄黑衣袍在风雪里紧贴身躯,勾勒出瘦削笔直的脊线。 剑身裂纹在火光下如同蛛网,那柄曾龙吟九霄的大秦镇国之兵,此刻静默如垂死之兽。 暴民中有人啐了口唾沫。 “婆娘嚇谁!”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蛮汉,缺了只耳朵,手里攥著柄缺口马刀。 他挤开人群上前,刀尖指向嬴月:“应州是蛮族的地!北凉人滚!你这秦——” 话音戛然而止。 嬴月动了。 不是疾冲,是移。 三十步距离,她只跨出三步。 第一步踏地,青石板炸裂。 第二步凌空,风雪倒卷。 第三步落下,人已在那蛮汉面前。 龙吟剑起。 没有光华,没有剑啸。 只有一道墨线。 极细,极暗,从剑尖延伸而出,划过蛮汉脖颈。 蛮汉瞪著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喷出血雾,温热溅在脸上。 然后视野倾斜,天地旋转—— 头颅滚落雪地,缺耳的脸还保持著狰狞表情。 尸身扑倒,砸起雪泥。 嬴月收剑。 剑刃不沾血,裂纹却更深了。 她转身,面向坊內黑压压的人群。 “还有谁要说话?” 声音冷硬,字字砸进风雪。 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和远处传来压抑的抽气。 坊墙上那些弓手早已瘫软,断裂的长弓散落一地。 有人想逃,腿却钉在原地,只能看著那道玄黑身影立在血泊中,像一尊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杀神。 嬴月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 “放下兵刃。” “走出坊门。” “这是最后一遍。” 话落,她提剑向坊內走去。 挡在面前的暴民仓惶退开,让出一条路。有人手中刀“哐当”落地,有人跪倒,有人颤抖著向后退缩。 嬴月穿过人群。 所过之处,兵刃坠地声连成一片。 她走到坊市中央的旗杆下。旗杆上原本悬著北凉玄鸟旗,此刻已被扯下,扔在泥泞里,旗面浸满污雪。 嬴月弯腰,拾起那面旗。 她抖开旗,玄黑底色上金线绣的玄鸟羽翼残破,却依旧昂首欲飞。 她將旗重新系上旗杆。 绳索勒紧时,左肩伤口崩裂,血从绷带下渗出,染红衣襟。她眉头没皱,只將绳结打了个死扣。 旗升上去。 在风雪里猎猎展开。 嬴月转身,面向坊內所有还站著的人。 “从今日起,应州只有一面旗。” 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玄鸟旗。” “认这面旗的,是北凉子民。不认的——” 她剑指地上那具无头尸。 “这就是下场。” 坊內彻底无声。 有人开始往外走,低著头,不敢看她。一个,两个,十个……人群如潮水退去,涌出坊门,在守军监视下蹲伏在街边雪地。 赵守將带兵冲入坊內,收缴兵器,抓捕煽动者。 火把晃动,甲冑碰撞,呵斥与哭喊混成一片。 嬴月立在旗杆下,看著这一切。 她握剑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力竭。 龙吟剑越来越沉,裂纹几乎要蔓延到剑柄。 体內真气枯竭,龙气反噬的剧痛如万蚁啃噬骨髓,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紧牙关,將剑插进身侧雪地,支撑住身体。 侍女衝过来扶她:“殿下!” “没事。”嬴字从牙缝挤出,“清点伤亡,安抚百姓。坊中存粮全部取出,按户分发。敢剋扣一粒米——” 她看向赵守將。 赵守將单膝跪地:“末將明白!” 嬴月点头,抽出剑,转身往外走。 脚步有些踉蹌。 芍药想扶,被她摆手推开。 她一步一步走出坊门,穿过军阵,翻身上马。 坐稳的剎那,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血喷在雪地上,点点猩红。 “殿下!”绿萼惊呼。 “回府。” 嬴月抹去嘴角血跡,勒转马头。 马蹄踏过血污雪泥,离开这片混乱之地。 身后,铁狼坊火势渐弱,玄鸟旗在风雪里飘扬。 …… 同一时刻。 朔州官道在雪原上切开一条灰白。 五骑行得急,马蹄砸进冻土,溅起的不是雪沫,是冰碴。 天色沉得像浸透的墨,云层压著山脊,风卷过枯树林,枝条碰撞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 苏清南跑在最前。 大氅向后翻飞,玄色料子吸尽周遭光线,衬得他背影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青梔始终落后半个马身。 她左手控韁,右手虚垂,指节微曲,掌心距腰间青鸞枪仅三寸,肩背线条绷紧如弓弦,眼神扫过两侧枯林时锐利得像刀刮过冰面。 芍药、银杏、绿萼呈品字形护在后侧。 三人呼吸节奏一致,马匹蹄声重叠,训练有素的阵型在疾驰中保持完整。 前方官道拐进一片黑松林。 林子很密,树冠积著厚雪,枝条低垂,光线骤然暗下来。 苏清南勒马。 马蹄在雪地上犁出深痕,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在林间迴荡。 青梔几乎同时停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右手已握住枪桿。 枪身冰凉,真气灌入时发出极轻的嗡鸣,枪尖三点寒芒在昏暗中亮起。 芍药三人迅速散开,背对背结成三角阵,兵器出鞘。 林子里太静。 没有鸟雀惊飞,没有雪落枝头,连风声都在林外止步。 这种静不正常。 苏清南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林道。 地上积雪平整,没有足跡,没有车辙,连野兽的爪印都没有。 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有人刻意清扫过。 “王爷。”青梔压低声音,“林中有阵。” “幻阵。”苏清南道,“北斗掩月,七步杀机。布阵的人懂点东西。” 他说话时没看林子,看的是头顶树冠。 那些积雪的松枝排列有规律—— 不是天然长成,是人为修剪过。 枝杈交错的角度暗合星位,雪压枝头形成的阴影在地面拼出扭曲的符文。 “破么?”青梔问。 苏清南摇头。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积雪,没发出声音。 玄色大氅下摆垂落,盖住脚面。他朝林子走了三步,停在林道中央。 然后抬脚,踩下。 不是重踏,是轻点。 鞋尖落在雪面,触地即收。 但那一脚落下的瞬间—— 轰! 整片黑松林震动! 不是地面震动,是空间震动。 积雪从枝头簌簌崩落,松针齐刷刷折断,林道两侧的树干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从树皮深处渗出来的,蜿蜒流淌,组成巨大的阵图。 阵图亮起刺目光芒。 光芒中,景象开始扭曲。 林道向前延伸,却在三十丈外突然断掉,变成悬崖。 悬崖下是翻滚的熔岩,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瀰漫硫磺的恶臭。 左侧松林化作刀山,钢刃林立,寒光闪烁。 右侧积雪变作毒沼,墨绿色气泡咕嘟冒出,破裂时溅起腐蚀性毒液。 幻象真实得嚇人。 热浪灼痛皮肤,硫磺味呛入喉咙,刀山寒光刺眼,毒沼的酸腐气钻进鼻腔。 芍药脸色发白,握剑的手渗出冷汗。 银杏扣住伞柄,伞骨弹开半尺,露出暗器发射孔。 绿萼双刀交叉胸前,刀刃映出她紧绷的脸。 只有青梔没动。 她看著那些幻象,眼神冷静得像在看戏。 “北斗掩月……”她低语,“掩的是阵眼,杀机藏在月位。月在哪?” 苏清南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著前方悬崖熔岩,忽然笑了。 “月在天上。” 话音落,他抬手,对著头顶虚空一抓。 动作隨意,像摘果子。 但五指收拢的剎那,林道上空传来碎裂的脆响。 那声音很清晰,从极高处传来,层层下坠,最后砸进每个人耳膜。 紧接著,幻象开始崩溃。 悬崖熔岩像褪色的画布,顏色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林道。 刀山毒沼同时消散,变回普通的松林积雪。 阵图光芒急速黯淡,树干表面的金色纹路寸寸断裂,化作光尘飘散。 三息。 整个幻阵彻底崩解。 林子里恢復原貌—— 还是那片黑松林,积雪覆盖,枝条低垂,只是比刚才更安静了。 死寂。 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苏清南收回手,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 “出来吧。”他对著林子深处说,“这种小把戏,浪费彼此时间。”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苏清南等了三息。 然后迈步,朝林子深处走去。 青梔立刻跟上。芍药三人对视一眼,咬咬牙,也提马追进去。 林道越走越窄,光线越来越暗。 松树开始密集,枝杈横生,几乎要刮到人脸。积雪深及马膝,战马行进艰难,喷著白气,蹄子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大块冻土。 苏清南走得不快。 他像是在散步,脚步平稳,靴子踩雪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悸。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站著一个人。 白衣,白靴,白斗篷。 连头髮都是白的—— 那不是老者的苍白,而是少年人的银白,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细长,嘴唇很薄,肤色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手里握著一柄剑。 剑也是白的,剑身细长,剑柄缠著银丝,剑鍔处嵌著一枚冰蓝色宝石。 他就那么站著,周身没有气息外泄,却让整片空地的温度骤降十度。 积雪表面凝结出冰晶,松针掛上白霜,空气里的水分冻成细小的冰粒,悬浮在周围,反射著微弱天光。 “影月神宫,白月使。” 少年开口,声音清冷,像冰锥敲击玉盘,“奉宫主令,取北凉王性命。”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雪很大。 苏清南停下脚步,打量他。 “就你一个?” “一个够了。” 白月使道,“杀你,不用人多。”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们宫主没告诉你,我是谁?” “知道。”白月使点头,“北凉王苏清南,二十三岁入陆地神仙,执掌北境,麾下高手如云。但这些……” 他顿了顿,剑尖抬起,指向苏清南。 “与我无关。我的任务,是杀你。” 话音落,他动了。 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原地消散,再出现时已在苏清南左侧三尺。 剑刺出。 没有破空声,没有剑光。 只有一道极细的、冰蓝色的线,从剑尖延伸出来,线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实质的冰棱。 速度太快。 快到青梔只来得及瞳孔收缩,枪尖刚抬起半寸,那道冰线已到苏清南咽喉。 但苏清南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柄剑。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那道冰线轻轻一夹。 动作慢得肉眼可见。 却精准得可怕。 冰线在距离咽喉三寸处停住。 被两根手指夹住。 白月使脸色变了。 他想抽剑,剑身纹丝不动。想变招,真气灌入剑柄,剑身震颤,冰蓝色光芒大盛,寒气炸开,周围三丈內的积雪瞬间冻成坚冰。 但苏清南那两根手指像铁钳。 冰线在他指间挣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却无法前进分毫。 “影月神宫的寒月剑线。”苏清南开口,语气平淡,“练得不错,可惜火候差了些。” 他手指用力。 咔嚓。 冰线断裂。 不是被折断,是从中间崩碎,化作无数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白月使闷哼一声,连退七步,每步都在雪地上踩出深坑,嘴角溢出血丝。 他低头看手中剑。 剑身完好,但剑尖三寸处出现了细微裂痕。 “你……” 他抬头,眼中露出惊骇,“你不是陆地神仙!” 苏清南没理他。 他转头看向空地另一侧的阴影。 “看了这么久,该出来了吧。” 阴影里传来轻笑。 笑声很柔,很媚,像春夜里情人的低语。 一道红色身影从树后转出。 那是个女人。 红衣如火,裙摆曳地,腰间繫著金丝絛,絛上坠著十二枚银铃,走动时铃声清脆。 她看起来三十许岁,容貌艷丽到近乎妖异。 眉眼含情,唇色朱红,肤色白皙,长发盘成高髻,髻间插著一支金步摇,摇坠是朵绽放的曼陀罗。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是暗红色的,看人时像两团燃烧的火焰,能把人魂魄吸进去。 “北凉王好眼力。” 女人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奴家藏得这么深,还是被王爷发现了。” 青梔很不喜欢。 芍药、银杏、绿萼也不喜欢。 这个女人,太骚了! ……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五方人动,苏清南被困杀!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五方人动,苏清南被困杀! 红衣女人的出现让林子里的空气变得粘稠。 某种更曖昧、更危险的东西,混在她身上的甜腻香气里,丝丝缕缕往人毛孔里钻。 芍药握剑的手开始出汗。 她的是身体的本能排斥—— 那香气有问题。 银杏的伞骨又弹开三寸,暗器槽里淬过毒的针尖在昏光里泛著青。 绿萼双刀交错的姿势变成左刀前探、右刀护心,步子侧移半步,正好挡住苏清南右后方的死角。 青梔没动。 枪尖依旧低垂,但枪缨无风自动,一缕极淡的青气从她握枪的指缝间渗出,绕著手腕盘旋。 那是她昨夜破境后尚未完全驯服的真元,此刻被那红衣女人的气场激得自行流转。 苏清南看著那女人。 看了两息。 “影月神宫,赤月使。” 他开口,不是问,是確认。 女人掩唇轻笑,金步摇上的曼陀罗颤巍巍晃:“王爷竟知道奴家,真是荣幸。” “你们宫主这次下了血本。” 苏清南目光扫过白月使,又落回赤月使脸上,“白月主杀,吃月主惑。两个人一起来,是怕一个不够死?” 赤月使笑容不变,暗红瞳孔深处却凝起一点针尖似的冷光。 “王爷说笑了。宫主只是觉得,像您这样的人物,值得一场……隆重的送行。” 她说话时,腰间的银铃开始响。 不是风吹的响,是自鸣。 十二枚银铃,音调各异,高低错落,混在一起却成了一段诡异的旋律。 那旋律钻进耳朵,芍药眼前忽然晃了一下——她看见死去的娘亲站在雪地里朝她招手。 就一剎。 青梔枪桿横拍,击在她背上。 闷响。芍药清醒过来,冷汗浸透內衫。 “闭耳窍!”青梔低喝。 芍药咬牙,真气封住双耳。 声音是没了,但那旋律的余韵还在脑子里盘旋,搅得她心烦欲呕。 银杏、绿萼同时封窍。 只有苏清南没动。 他听著那铃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赤月使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她的“乱魂铃”从未失手,便是陆地神仙也要分神抵御,这人怎么…… 苏清南忽然抬手,对著赤月使的方向虚虚一抓。 动作隨意得像赶苍蝇。 但赤月使脸色剧变! 她猛然后撤,身形拉出一道红色残影,腰间银铃同时炸响—— 十二枚银铃齐鸣,声浪肉眼可见地盪开波纹。 所过之处,松针粉碎,积雪倒卷,地面刮出尺深沟壑。 声浪撞向苏清南。 苏清南那记虚抓已经落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只有赤月使腰间那十二枚银铃,同时僵住。 啸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银铃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蔓延,眨眼布满铃身。 然后—— 噗。 轻响。 十二枚银铃同时化作齏粉,银色的粉末混著雪沫飘散。 赤月使踉蹌后退,嘴角渗出血线。 她低头看腰间空荡荡的金丝絛,再抬头看苏清南时,眼中已没了媚意,只剩下惊悸。 “你……你破了我的本命铃?!” 声音尖利,带著不敢置信的颤。 苏清南没答。 他转身,看向林子深处。 “看戏看够了,就出来。躲躲藏藏,没意思。” 话音落,林子四面同时响起动静。 东侧,松枝被拨开,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皮耷拉,双手拢在袖中。 他身后跟著两名黑衣侍卫,腰间佩刀,刀鞘上刻著大乾皇室的蟠龙纹。 西侧,雪地里拱起一个人形。 那人从雪下钻出,浑身裹著兽皮,脸上涂著靛青图腾,脖子上掛著一串兽牙。南疆巫祭。 北侧,树后转出一名剑客。 青衣,负剑,面容冷峻,腰间令牌刻著西楚宫廷的凌霄花。 南侧…… 南侧没人。 但空地边缘的积雪忽然塌陷,露出一个洞口。 洞里爬出个矮壮汉子,络腮鬍,独眼,左脸一道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頜。 他扛著一柄开山斧,斧刃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血垢。 北蛮巴图鲁。 五方人。 大乾,西楚,南疆,北蛮,加上影月神宫。 全齐了。 林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芍药呼吸发紧。 银杏扣著伞柄的手指关节泛白。 绿萼双刀刀尖微微发颤—— 亢奋到极致的战慄。 青梔枪尖抬起了三寸。 她目光扫过那五人,最后落在苏清南背上。 苏清南站著没动。 他甚至还笑了笑。 “好阵仗。” 他说,“乾帝的影卫,西楚的宫廷剑师,南疆的巫祭,北蛮的逃將,再加上影月双月使……为了杀我,你们主子真是费心了。” 老太监上前一步,尖细的嗓子在寂静林子里格外刺耳:“北凉王,陛下有旨,你若自废修为,隨咱家回京请罪,或可留全尸。” “请罪?”苏清南挑眉,“我何罪之有?” “拥兵自重,擅启边衅,勾结蛮族,图谋不轨。”老太监一字一顿,“条条都是死罪。” “哦。”苏清南点头,“那我不去。” 老太监眼皮掀开,浑浊眼珠里射出毒蛇似的冷光:“那便……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出口,他身后两名黑衣影卫同时拔刀。 刀出鞘,没有寒光。 刀身漆黑,吸尽光线,刀刃划过空气时带起鬼哭般的尖啸。 双刀合击,一左一右,封死苏清南两侧退路。 刀势极快,刀路极刁。 但苏清南没看刀。 他看的是老太监拢在袖中的手。 那双手在影卫出刀的瞬间,动了。 十指如鉤,从袖中探出,指甲漆黑尖锐,带著腥甜腐臭,直掏苏清南后心。 毒爪。 大乾影卫统领韦佛陀的独门绝学“幽冥爪”,中者三日腐骨,七日烂心,无药可解。 爪后发,先至。 眼看就要触及苏清南背心布料—— 鐺! 金铁交击的爆鸣。 青梔的枪到了。 枪尖点在一根漆黑指甲上,火星炸开。 那指甲坚硬逾铁,竟没断,只是偏了三分,擦著苏清南衣角掠过。 老太监闷哼收爪,连退三步,低头看指尖—— 那里多了个白点! 他抬头看青梔,眼中厉色翻涌:“小丫头找死!” 青梔不答,枪身一抖,青鸞虚影自枪尖腾起,昂首长鸣,扑向老太监。 几乎同时,西楚剑客动了。 剑出鞘,剑光清冽如秋水,剑路却狠辣绝伦,直刺苏清南咽喉。 南疆巫祭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雪地里钻出无数黑虫,虫身细长,口器锋利,潮水般涌向苏清南下盘。 北蛮汉子咆哮衝锋,开山斧抡圆了劈向苏清南头顶,斧风压得周围松枝齐断。 白月使、赤月使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白月剑化出七道冰线,交织成网,罩向苏清南周身大穴。 赤月使虽失银铃,袖中却滑出两柄短刃,刃身艷红,淬著剧毒,专攻下阴、后腰等阴私部位。 七人。 七道杀招。 从七个方向,同时袭至。 封死了苏清南所有闪避空间。 这是必杀之局。 芍药嘶声厉喝,剑光暴涨,迎向西楚剑客。 银杏伞面急旋,毒针如暴雨射向南疆巫祭。 绿萼双刀化作一团银光,硬撼北蛮汉子的开山斧。 三人拼死,只为给苏清南爭一瞬空隙。 但苏清南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七道杀招越来越近。 剑尖距咽喉只剩三尺。 冰线网已罩到头顶。 毒爪再次掏向后心。 开山斧刃劈开空气。 黑虫潮淹没脚踝。 红刃刺向下阴。 七尺。 五尺。 三尺。 一尺—— 苏清南抬脚。 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平平无奇的一步。 但这一步踏出的剎那,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空间,骤然扭曲。 不是幻象,是真实的扭曲。 像有一只无形大手,將这十丈空间当成麵团,狠狠攥紧、拧转。 七道杀招同时偏斜。 西楚剑客的剑擦著苏清南颈侧划过,削断几缕髮丝,剑势却收不住,整个人往前扑去。 南疆巫祭的黑虫潮撞在一起,自相残杀,汁液横流。 北蛮汉子的开山斧劈空,重重砸进地面,斧刃深陷冻土。 白月使的冰线网擦著苏清南衣角掠过,网住了一截松枝。 赤月使的红刃刺空,短刃交击,迸出火星。 只有老太监的毒爪,因青梔的枪始终缠著他,没能近身。 一步。 只一步,七道杀招尽数落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青梔。 她看著苏清南的背影,看著他那一步踏出后周遭空间尚未平復的涟漪,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手段? 不是轻功,不是身法。 是……规则? 苏清南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抬手,对著西楚剑客的方向,屈指一弹。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指风。 但西楚剑客胸口忽然塌陷。 像被一柄无形重锤砸中,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松树才落地,口中鲜血狂喷,胸口肋骨尽碎,眼看活不成了。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必死之局?弹指灭之!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四章 必死之局?弹指灭之! 指落,西楚剑客胸口塌陷,骨裂声闷在皮肉里。 苏清南收指,剑客倒飞,撞断三棵松树,落地时喷出血浆混著內臟碎块。 青梔枪隨人至。 枪尖点地,借力折身,青鸞虚影未散,追著剑客坠地处扑下。 剑客挣扎欲起,青梔枪已到。 林子里安静了一剎。 西楚剑客的尸身砸进雪堆,溅起的血点子在白地上格外刺眼。 老太监眼皮猛跳。 白月使握剑的手背绷起青筋。 赤月使退后半步,袖中红刃横在胸前。 南疆巫祭停下咒语,那些黑虫僵在原地,不再涌动。 北蛮汉子拔出陷进冻土的开山斧,斧刃带起大块冻土。 青梔收枪,枪尖垂地,血珠顺著枪缨滚落,砸在雪上。 她补了那一枪,快、准、狠。 西楚剑客喉咙多了个洞,血汩汩往外冒,身子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苏清南没看尸体。 他转向老太监。 “韦佛陀的幽冥爪,练到第七重了。” 他开口,语气平淡,“可惜,火候太躁,毒没炼透。” 老太监脸色铁青。 他的確是大乾影卫统领韦佛陀的亲传弟子,幽冥爪练了三十年,自认已得真传。 可刚才那一爪,竟被这青衣丫头一枪点偏! “小辈狂妄!”老太监尖声厉喝,“咱家今日便替陛下清理门户!” 他双爪再出。 这次不是偷袭,是正面强攻。 十指箕张,漆黑指甲在昏光里泛著金属冷泽,爪风撕裂空气,带起刺鼻腥风。每一爪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丹田,招招夺命。 青梔迎上。 枪出如龙。 青鸞枪化作一道青色闪电,枪尖点、挑、刺、扫,每一击都精准地截住爪势。 金铁交击声连成一片,火星在两人之间迸溅。 老太监越打越心惊。 这丫头枪法狠辣,真气更是古怪——明明只是半步陆地神仙,真气却凝实得嚇人,每次枪爪相撞,都震得他指骨发麻。 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神。 冷,静,没有半点波澜。 像在宰牲口。 三十招后。 老太监一爪掏向青梔心口,青梔不避,枪身倒转,枪尾狠狠砸在他腕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老太监痛哼收爪,青梔枪尖已到咽喉。 他想退,身后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苏清南不知何时站在他退路上,抬手按在他肩头。 很轻的一按。 老太监却像被山砸中,双腿一软,“扑通”跪进雪地。 青梔的枪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枪尖震颤,嗡鸣。 “留活口?”她问。 苏清南摇头。 枪进。 洞穿。 老太监瞪著眼,喉咙里“咯咯”作响,血从嘴角涌出,身子歪倒。 青梔抽枪,血顺著枪槽流下,滴在雪上。 她转头看苏清南。 苏清南已走向南疆巫祭。 巫祭正在后退。 他双手结印,口中咒语越念越快,雪地里的黑虫重新涌动,聚成一股股黑潮,朝他身前匯聚。 他要拼命。 苏清南没给他机会。 抬手,对著巫祭虚虚一握。 巫祭周身三丈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些黑虫僵在半途,像被冻进琥珀。 巫祭自己也被定住,结印的手停在胸前,咒语卡在喉咙里,眼珠凸出,血丝密布。 他想挣扎,动不了。 苏清南走到他面前,看著他惊恐的脸。 “南疆的蛊术,走歪了。”苏清南开口,“虫是媒介,心才是根本。你心太脏,虫也脏。” 他抬手,指尖在巫祭眉心轻轻一点。 巫祭浑身剧颤。 七窍同时溢出血线,血是黑的,带著腥臭。 他体內传来密密麻麻的“噗噗”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爆开。 是蛊。 他炼在体內的本命蛊,被这一指点碎了。 巫祭软软倒地,眼珠还睁著,瞳孔涣散。 银杏上前,伞尖对准他心口,一旋。 伞骨里弹出一柄短刃,刺进又拔出,血喷出尺高。 她收伞,退后,动作乾净利落。 北蛮汉子红了眼。 “啊!!!” 他咆哮著抡起开山斧,整个人像头髮狂的熊,朝苏清南衝来。 斧刃捲起罡风,所过之处,松枝炸裂,积雪翻飞。 这一斧用尽了他毕生力气。 苏清南没躲。 他等斧刃劈到头顶三尺,才抬手。 食指与拇指併拢,对著斧刃侧面轻轻一弹。 鐺—— 震耳欲聋的爆鸣。 北蛮汉子虎口炸裂,斧子脱手飞出,旋转著砸进远处树干,斧刃整个嵌进去,树干“咔嚓”裂开。 他整条右臂软软垂下,骨头碎了。 没等他反应,苏清南已到他面前,左手按在他胸口。 北蛮汉子二百多斤的身子倒飞出去,撞断两棵松树,砸进雪堆里。 胸骨尽碎,內臟移位。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绿萼已到。 双刀交错,一抹。 头颅滚落。 血喷出老高,无头尸身抽搐几下,不动了。 还剩两个。 白月使和赤月使。 两人背靠背站著,脸色惨白。 他们看明白了。 这不是围杀,是屠杀。 他们七个,最低也是半步陆地神仙,放在江湖上都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 可在这位北凉王面前,像孩童般无力。 白月使握剑的手在抖。 赤月使袖中红刃已滑到掌心,刃身映出她苍白的脸。 “分开跑。”白月使低声道。 赤月使点头。 两人同时动了。 白月使朝东,赤月使朝西,身形化作两道虚影,快如鬼魅。 但刚衝出三丈—— 砰!砰! 两声闷响。 两人像撞上无形的墙壁,同时弹回,摔在雪地里。 苏清南站在原地没动。 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白月使和赤月使周身十丈,空间被锁死了。 像一只透明的笼子。 “影月神宫。”苏清南走向他们,“我听说你们宫主练的是『蚀大法,需吞食九十九个不败天境的月华本源才能圆满。你们俩,是来替他收集养料的?” 白月使脸色大变。 这是影月神宫最高机密,宫主闭关百年,就是为了练成月蚀大法,衝击那传说中的境界。 这北凉王怎么知道?! “你……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白月使嘶声问。 苏清南没答。 他走到白月使面前,低头看他。 “你的寒月剑线,练岔了。”苏清南说,“月华至阴至柔,你练得太刚。刚易折。” 他伸手,握住白月使手中的剑。 白月使想反抗,手却僵著,动不了。 苏清南抽过剑,指尖在剑身上一弹。 錚—— 剑鸣清越。 剑身表面的冰蓝色纹路忽然活了过来,像水流般涌动,匯聚到剑尖。 然后—— 噗。 剑尖刺进白月使丹田。 不是苏清南刺的,是剑自己刺的。 白月使瞪大眼,低头看著没入腹部的剑,又抬头看苏清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炼化了我的本命剑?!” 声音嘶哑,带著绝望。 苏清南鬆手。 剑留在白月使体內,剑身震颤,冰蓝色光芒从伤口处涌出,迅速蔓延他全身。 白月使身体开始结冰。 从丹田开始,冰层扩散,眨眼覆盖四肢百骸。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喉咙已被冰封。 最后整个人化作一尊冰雕,立在雪地里,还保持著惊骇的表情。 赤月使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她看著白月使的冰雕,看著那柄插在他腹部的剑,看著剑身上流转的月华,忽然明白了—— 宫主让他们来杀北凉王,不是因为他们强。 是因为他们练的功法,对这人有用! 他是要借他们的手,收集月华本源?! “到你了。”苏清南转向赤月使。 赤月使尖叫一声,袖中红刃激射而出,直取苏清南面门。 同时她身形暴退,双手结印,周身泛起血光。 她要自爆。 就算死,也不能让这人得逞! 苏清南抬手,食指轻点。 射来的红刃停在空中,刃身震颤,“叮”的一声碎成粉末。 赤月使结印的手僵住。 血光消散。 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连自爆都做不到。 苏清南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你的乱魂铃,练得倒对路子。”他开口,“可惜心术不正,铃音里怨气太重。怨气反噬,你活不过三年。” 赤月使瞳孔收缩。 他怎么知道?! 她练乱魂铃,確实杀了九百九十九个童男童女,取他们的怨魂炼入铃中。 这是禁术,反噬极大,她每日午夜都要受万鬼啃噬之苦。 宫主说,只要月蚀大法练成,就能替她化解反噬。 可现在…… “你们的宫主骗了你。” 苏清南看穿她心思,“月蚀大法需纯阴处子的月华,你早就不是了。他要的只是你铃中的怨气,等你反噬而死,怨气归他,你尸骨无存。” 赤月使浑身剧颤。 “不……不可能……”她喃喃。 苏清南不再多说。 抬手,指尖点在她眉心。 赤月使浑身一僵。 她感觉到,自己体內那些怨魂开始躁动。 它们尖叫、嘶吼、挣扎著想衝出来。 然后—— 噗。 轻响。 赤月使七窍涌出黑血。 血里混著细小的黑影,是那些怨魂。 它们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悽厉的哀嚎,旋即消散。 赤月使软软倒地。 眼还睁著,瞳孔放大,死不瞑目。 芍药上前,剑尖刺进她心口,搅了搅,確保死透。 至此,七人全灭。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雪落枝头的簌簌声。 青梔收枪,走到苏清南身边。 芍药、银杏、绿萼也围过来。 四人身上都沾了血,气息微乱,但眼神依旧锐利。 苏清南扫过满地尸体,目光落在远处。 “收拾乾净。”他开口,“尸体埋了,痕跡抹掉。那柄剑留下。” 青梔点头,转身去处理。 芍药三人也动起来,挖坑、拖尸、撒药粉掩盖血跡。 苏清南走到白月使的冰雕前,伸手握住剑柄,拔剑。 冰雕碎裂,化作一地冰晶。 剑在他手中,冰蓝色光芒流转,剑身轻颤,像在討好。 他屈指一弹,剑鸣清越。 “月华本源……”他低语,“倒是意外之喜。” 將剑收起,他转身看向朔州方向。 “王爷。”青梔处理完尸体,走到他身后,“这些人背后……” “大乾、西楚、南疆、北蛮、影月神宫。”苏清南接话,“全齐了。” “他们联手了?” “不是联手。”苏清南摇头,“是有人牵线。能把这几方凑到一块,不容易。” “是谁?” 苏清南没答。 他想起陈玄说的那些人,想起九幽教,想起那些藏在暗处、覬覦龙运的老怪物。 “走吧。”他翻身上马,“月傀等急了。” 四人上马,跟上。 五骑衝出黑松林,在雪原上疾驰。 身后,林子里的尸体已被深埋,血跡被药粉和积雪掩盖。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雪原尽头,天与地的交界被风颳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五骑刚从黑松林的杀戮场衝出来,马蹄带起的雪沫还没落尽,前方官道上已站著两个人。 没有徵兆。 就像他们本就该在那儿,站了十年,百年,等这场风雪等人。 苏清南勒马。 马蹄在冻土上犁出四道深沟,战马前蹄扬起,长嘶声刺破荒原的死寂。 青梔的枪在同一刻横在身前。 枪尖低垂,青鸞虚影凝在枪缨处,不散不鸣,只是那双握枪的手,指节绷出了青白色。 芍药、银杏、绿萼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三女死死控住韁绳,兵器同时出鞘。 剑光、伞影、刀锋。 对准官道中央那两道身影。 那两人穿著一样的灰布袍子,浆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头上戴著斗笠,压得很低,遮住眉眼。 腰间悬著剑,剑鞘是最普通的硬木,没有纹饰,没有缀玉,旧得像是从哪个乡下铁匠铺淘来的破烂。 他们就那么站著,並肩,隔了三尺。 风雪卷过他们身侧时自动分流,绕开一个无形的圆弧。袍角不动,斗笠上的积雪不增不减。 静。 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在铁甲上的簌簌声,能听见战马粗重的鼻息,能听见青梔腕骨因过度用力发出的细微咯吱。 苏清南坐在马上,看了那两人五息。 然后开口。 “让路。” 声音不大,落在风雪里,却硬生生压过了风声。 左边那人动了动。 他抬手,扶了扶斗笠。 动作很慢,慢得能让旁人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屈伸—— 指节粗大,掌心厚茧,手背上横著三道陈年刀疤。 “路是天下人的路。” 他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生铁,粗糲,乾涩,“你走得,我们也走得。” 右边那人接话。 他的声音更哑,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字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锈蚀的摩擦声。 “但今天,你走不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 轰! 整片雪原……炸了! 不是真气爆发,不是威压外放。 是这片天地本身,开始排斥他们五人。 风忽然转向,从四面八方捲来,雪片不再是飘落,而是横著激射,打在脸上像刀刮。 地面震动,冻土开裂,蛛网般的裂痕从两人脚下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苏清南马前三尺。 战马惊惶嘶鸣,四蹄乱踏,想要后退。 青梔猛夹马腹,真气灌注,硬生生將坐骑定在原地。 芍药三人也同时发力,战马勉强站稳,却浑身战慄。 苏清南没动。 他甚至连韁绳都没拉紧,就那么任由马匹在原地转了个圈,前蹄焦躁地刨地。 他看著那两人。 “杀手榜,魁首双煞。”苏清南开口,“左煞,沈枯骨。右煞,李断肠。十年未出剑,今日破例?” 左边那人——沈枯骨,斗笠下的嘴角扯了扯。 “有人出价,高到我们没法拒绝。” 右边李断肠道:“更何况,杀你这样的对手,十年等一回,值。”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结了一层冰。 “你们的主子是谁?” “杀手不问主顾。”沈枯骨道,“只问目標,只收钱。” “好。”苏清南点头,“那就动手。”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 青梔枪出! 枪如惊雷炸雪,青鸞虚影尖啸扑出,直刺沈枯骨咽喉。 这一枪太快,枪尖撕开空气的尖啸压过了风声,枪身周围三尺內的雪片被震成齏粉,混著真气凝成一道青色颶风。 沈枯骨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桿枪。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枪尖来的方向,轻轻一夹。 动作隨意得像夹一片落叶。 鐺! 金铁爆鸣! 青梔的枪停在沈枯骨指间。 枪尖距离他咽喉只剩三寸,却再也进不得分毫。 青鸞虚影撞在他胸前,炸成漫天青光,消散无形。 青梔脸色一白。 她感觉到枪身上传来的力道—— 那不是真气,是纯粹到极致的肉身力量。 两根手指夹住枪尖,像铁钳焊死,任她如何催动真气,枪身纹丝不动。 沈枯骨斗笠下的眼睛抬了抬。 “枪法不错。”他开口,“可惜,火候差了点。” 话音落,他手指一拧。 咔嚓! 青鸞枪的枪尖,碎了。 不是折断,是从尖端开始寸寸崩裂,裂痕沿著枪身向上蔓延,眨眼到了青梔握枪的手前。 青梔弃枪。 枪身脱手的剎那炸成无数碎片,铁屑混著木渣溅开,在她脸上划出几道血口。 她翻身下马,落地时右掌拍地,真气炸开积雪,人借力后撤三丈,避开那些碎片。 沈枯骨没追。 他鬆开手,指尖拈著那点枪尖碎末,搓了搓,粉末从指缝洒落。 “下一个。”他说。 芍药厉喝,剑光暴涨。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影,剑招不再是精妙路数,而是最直接、最暴烈的劈砍。 剑刃撕开空气,带起灼热的气浪,剑锋所过之处积雪融化,露出底下焦黑的冻土。 李断肠动了。 他向左踏出一步。 就一步。 人已到芍药身侧。 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扣向芍药持剑的手腕。 动作不快,却准得可怕。 芍药变招,剑锋回削,斩向他手腕。 李断肠不避。 爪与剑刃相撞。 鐺! 剑刃砍在他手腕上,发出金铁交击的闷响。 芍药的剑,断了。 从中间崩断,半截剑身旋转著飞出去,插进远处雪地。 李断肠的爪扣住她手腕,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 芍药闷哼,左掌拍向他面门。 李断肠另一只手抬起,食指轻点她掌心。 噗。 芍药整条左臂软软垂下,经脉被封,真气溃散。 她踉蹌后退,李断肠没追,只是收回手,重新站回原位。 仿佛从未动过。 银杏、绿萼同时出手。 伞面急旋,毒针如暴雨倾泻。双刀交错,刀光织成银网罩下。 沈枯骨和李断肠同时动了。 沈枯骨迎向银杏。 他抬手,对著那蓬毒针雨,一掌拍出。 没有掌风,没有气浪。 但那些激射的毒针,在空中齐齐顿住。 然后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 银杏脸色大变,伞面急挡。 叮叮叮叮—— 毒针打在伞面上,火星四溅。 伞面被震得嗡嗡作响,银杏虎口崩裂,血顺著伞柄流下。 沈枯骨已到她面前。 右手成拳,直轰伞面。 拳落。 伞碎。 那柄精钢锻造、能挡神兵利器的夺命飞星伞,在这一拳下像纸糊般炸开。伞骨断裂,伞面撕裂,碎片混著积雪飞溅。 银杏喷血倒飞,撞在官道旁的拴马石上,石裂,人瘫软滑落。 绿萼的双刀到了李断肠背后。 刀光如月,一刀斩颈,一刀削膝。 李断肠没回头。 他向后踢出一脚。 脚后跟撞在绿萼小腹。 绿萼整个人弓成虾米,双刀脱手,人如断线风箏倒飞出去,砸进雪堆,没了声息。 从青梔出枪,到四女全败,不过十息。 十息。 两招。 魁首双煞甚至没拔剑。 苏清南坐在马上,看著这一切。 他没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变。 沈枯骨转向他。 “该你了。” 苏清南翻身下马。 靴底踩进积雪,没到脚踝。 他朝前走了三步。 停在两人面前五丈。 “十年磨一剑。”苏清南开口,“你们的剑呢?” 沈枯骨和李断肠同时抬手,按在剑柄上。 动作一致,像镜子两端的倒影。 “剑在鞘中。”沈枯骨道,“十年未出,因为没人配让我们拔剑。” “今天呢?”苏清南问。 “今天,”李断肠接话,“或许可以。” 沈枯骨笑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苏清南笑了。 他抬手,对著两人虚虚一抓。 动作很隨意,像在摘枝头的雪。 但沈枯骨和李断肠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感觉到,腰间那两柄十年未动的剑,开始震颤。 剑鞘嗡嗡作响,剑身在鞘中跳动,像是要自己衝出来。 两人同时握紧剑柄。 真气灌注,想要压下剑的躁动。 但没用。 剑震颤得越来越厉害,剑鞘表面的硬木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蔓延,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鞘身。 然后—— 鏘!鏘! 两声剑鸣,同时响起。 清越,尖锐,刺得人耳膜发疼。 沈枯骨和李断肠腰间的剑,出鞘了。 不是他们拔的。 是剑自己挣出鞘,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落在苏清南脚前三尺,剑尖向下,插进冻土。 剑身还在震颤,嗡鸣不绝。 两柄剑。 一柄狭长,剑身泛著枯骨般的惨白。 一柄宽厚,剑刃透著铁锈般的暗红。 枯骨剑。断肠剑。 杀手榜魁首双煞,十年未出的兵器,此刻插在雪地里,像两座墓碑。 沈枯骨和李断肠低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剑鞘。 再抬头看苏清南时,斗笠下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惊骇,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抑了十年的杀意。 “你……”沈枯骨嗓子更哑了,“你怎么做到的?” 苏清南没答。 他弯腰,握住那柄枯骨剑的剑柄。 拔起。 剑在手,剑鸣戛然而止。 他掂了掂剑,剑身惨白,入手冰凉,剑刃薄如蝉翼,却能看见里头细密的血色纹路——那是饮过太多人血,浸进去的。 “剑是好剑。”苏清南道,“可惜,跟错了人。” 他將剑拋还给沈枯骨。 沈枯骨接住,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怒。 剑客的剑,就是命。 被人强行逼出鞘,这是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断肠也拔起了自己的断肠剑。 剑身宽厚,入手沉重,剑刃暗红,像是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两人並肩,剑指苏清南。 “今日,”沈枯骨一字一顿,“必杀你。” 话音落,两人动了。 …… 第一百三十六章 江湖路远,生死无常!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六章 江湖路远,生死无常! 雪原死寂。 枯骨剑与断肠剑插在冻土里,剑身震颤,嗡鸣割开风声。 沈枯骨握著剑柄,指节青白。 十年。 这柄剑十年未离鞘,今日却被人生生逼出,像从骨肉里剜出心臟,血淋淋摔在雪地上。 李断肠的剑更沉,暗红剑刃映出他斗笠下紧绷的下頜线。 两人没说话。 呼吸在肺腑间滚了三滚,压下,吐出白气。 然后动了。 沈枯骨先动。 他没前冲,左脚踏地,积雪炸开三尺深坑,人已到苏清南左侧。 剑出。 惨白剑光劈开空气,剑路笔直,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斩。 斩脖颈。 苏清南没躲。 他抬手,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剑刃侧面一弹。 鐺—— 爆鸣炸响。 枯骨剑剧震,剑刃偏开三寸,擦著苏清南肩头掠过。 沈枯骨虎口崩裂,血顺剑柄流下,染红惨白剑身。 他眼中厉色暴涨,剑势不收,手腕翻转,剑尖倒挑,刺苏清南肋下。 苏清南左手已到。 五指虚握,扣向剑身。 沈枯骨抽剑。 剑身后撤,剑尖在空中划出半弧,再刺时已到苏清南咽喉。 快。 快得只剩残影。 但苏清南比他更快。 右手食指点出。 指尖对剑尖。 叮。 脆响。 剑尖停在指尖前半寸,再难寸进。 沈枯骨闷哼,真气狂涌,剑身震颤,惨白剑气炸开,化作七道剑影,分刺苏清南七处大穴。 苏清南收指,右手画圆。 掌心向外,五指张开。 七道剑影撞进掌心,齐齐崩碎。 剑气溃散,雪地被犁出七道深沟。 沈枯骨倒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踩出坑,坑边裂痕蛛网般蔓延。 他握剑的手在抖。 斗笠下嘴角渗出血线。 李断肠的剑到了。 断肠剑宽厚,剑势沉猛,没有剑气,只有纯粹的重量。 剑刃劈落。 像山砸下。 苏清南转身,左手握拳,对著剑刃轰出。 拳与剑撞。 轰!!! 气浪炸开。 周围十丈积雪倒卷冲天,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泥土。 李断肠剑身剧震,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退,靴底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沟边泥土翻卷。 他稳身,抬头,斗笠下眼睛眯起。 苏清南拳面与剑刃相交处,衣服裂开,露出底下皮肤。 皮肤完好,连红印都没有。 李断肠瞳孔缩成针尖。 他这一剑,能劈开城门。 苏清南收拳,甩了甩手。 “力道够了。”他开口,“剑钝了。” 李断肠不答。 双手握剑,再斩。 这一次剑路变了。 不再是劈,是削。 剑刃横斩,拦腰削来。 剑速不快,但剑势厚重,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苏清南没退。 他右脚踏前一步,左手探出,五指成爪,扣向剑身。 李断肠剑势不收,剑刃加速,要在他扣住前斩断那只手。 苏清南手更快。 指尖触到剑身。 扣住。 剑刃停在他腰前三寸。 李断肠发力,真气灌注,剑身嗡鸣,暗红光芒炸开,要將那只手震开。 苏清南五指收紧。 咔嚓。 剑身传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断肠脸色骤变。 他感觉到剑身在变形。 不是折断,是被那只手硬生生捏得向內凹陷。 “鬆手!” 沈枯骨的剑到了。 枯骨剑刺苏清南后心。 剑尖惨白光芒凝成一点,寒气逼人,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冰霜。 苏清南左手抓著断肠剑,没回头。 右手向后挥出。 掌缘切在枯骨剑剑身上。 鐺! 沈枯骨连人带剑被拍飞出去,人在空中翻滚三圈,落地时踉蹌七步才站稳,嘴角血线变成血流。 他低头看剑。 剑身上多了个掌印。 指痕清晰,深陷剑脊。 沈枯骨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 李断肠趁机抽剑。 剑身从苏清南指间拔出,带起一溜火星。 他低头看剑。 剑身中段,五个指印凹陷,深达半寸。 剑废了。 李断肠眼红了。 “啊!!!” 他咆哮,双手握剑,疯虎般扑上。 剑招全乱,只剩劈、砍、砸。 像樵夫劈柴,莽汉砸石。 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每一剑都奔著同归於尽。 苏清南闪避。 身形在剑光中穿梭,每一步都踩在剑势空隙,每一次转身都恰好避开剑锋。 十剑。 二十剑。 三十剑。 李断肠气息开始乱,剑招开始散。 第四十一剑劈空,他踉蹌前扑,门户大开。 苏清南到了他面前。 右手抬起,一掌按在他胸口。 掌力吐出。 李断肠倒飞。 人在空中喷出血雾,血里混著內臟碎块。 他砸进雪堆,滑出十丈,撞断一棵枯树才停住。 剑脱手,插在身旁雪地。 他挣扎想爬起,刚撑起半身,又瘫下去。 胸骨尽碎,心肺移位。 没死,也废了。 沈枯骨看著,没动。 他握著剑,剑身掌印刺眼。 “还打么?”苏清南问。 沈枯骨没答。 他抬手,摘了斗笠。 斗笠下是张平凡的脸,四十来岁,皱纹深刻,右眉断了一截,是旧伤。 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地里的刀。 “打。”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苏清南点头。 沈枯骨举剑。 剑身惨白,掌印凹陷。 他深吸气,真气灌注。 剑身开始发光。 不是剑气,是剑本身在发光。 惨白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他整条手臂,照亮他脸上每道皱纹。 光芒中,剑身上的掌印开始变淡,消失。 剑恢復了。 但沈枯骨的头髮,白了。 从髮根开始,寸寸变白。 不是雪白,是枯白,像秋天芦苇,死气沉沉。 他脸上皱纹更深,眼角耷拉,皮肤失去光泽,像老了二十岁。 “燃命。”苏清南道,“值得?” “杀你,值。”沈枯骨道。 话音落,他出剑。 剑光炸开。 不是一道,是千道。 千道惨白剑光充斥整片雪原,每一道都真实,每一道都致命。 剑光织成网,罩向苏清南。 网中每道剑光都在旋转,切割,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这是沈枯骨毕生修为,燃命一击。 苏清南没动。 他看著剑网罩下,看著千道剑光临身。 然后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在身前虚画。 画了个圆。 很慢。 慢得能看清指尖每寸移动轨跡。 圆成。 指尖点在圆心。 嗡—— 以他指尖为中心,一圈金色涟漪盪开。 涟漪所过之处,剑光凝固。 千道剑光停在空中,像被冻进琥珀。 然后崩碎。 从最外围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尘,簌簌落下。 沈枯骨瞪大眼。 他看著自己燃命斩出的千道剑光,在金色涟漪中灰飞烟灭。 他看著苏清南指尖那点金芒,看著金芒中流转的、古老到令他神魂战慄的意韵。 “这……这是……” 他话没说完。 苏清南指尖金芒扩散,覆盖他全身。 沈枯骨僵住。 他感觉到,自己燃命换来的真气在消散,飞速消散。 像开闸放水,一泻千里。 白髮转黑,皱纹平復,但气息一落千丈。 从陆地神仙,跌到不败天境,再跌到金刚境,最后跌到……凡人。 真气散尽。 他瘫跪在地,手中枯骨剑“哐当”掉落。 剑身暗淡,再无光芒。 苏清南收指。 金芒消散。 …… “为什么……”沈枯骨嘶声问,“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们……” 苏清南收拳。 “杀你们容易。”他开口,“但让你们明白自己为什么死,更有意思。” 他看向两人。 “十年前,你们在杀手榜登顶,是因为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沈枯骨和李断肠同时一震。 “虔州太守,林文正。”苏清南继续道,“清官,好官,为治水患,三年不曾归家。你们接了一单生意,半夜潜入府衙,割了他的头。” “僱主是谁,你们不知道。只收了五千两银子。” “那之后,虔州水患再无人治,淹死百姓三万,流离失所者十万。” 苏清南顿了顿。 “林文正有个女儿,那年七岁。父亲死后,她被卖进青楼,十二岁接客,十五岁染病,十六岁投河。” 他看著两人。 “你们的剑,很利。但执剑之人的血,太脏。” 沈枯骨和李断肠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今日我来杀你们,”苏清南道,“不为仇,不为怨。只是告诉你们——” “杀人者,人恆杀之。”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青梔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捡起那杆破碎的青鸞枪,枪身已断,只剩半截枪桿。 她握著枪桿,走到沈枯骨面前。 沈枯骨没动。 他看著青梔,看著她手中那半截枪桿,忽然笑了。 笑得很惨。 “动手吧。”他说。 青梔枪桿刺出。 洞穿心口。 沈枯骨低头看著胸口那截木桿,又抬头看天,喃喃道:“十年磨一剑……呵……” 身子歪倒。 李断肠看著同伴的尸体,又看看走来的银杏。 银杏伞已碎,手里握著那柄从伞骨里弹出来的短刃。 短刃刺进他咽喉。 搅动。 李断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血沫涌出,堵住了声音。 他倒下时,眼睛还睁著,望著灰白色的天。 风雪卷过,很快盖住了两人的尸体。 苏清南翻身上马。 青梔四人相互搀扶著爬上马背,个个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 “走。”苏清南道。 五骑再次启程,踏过血跡未乾的官道,向北而去。 身后,雪越下越大。 很快,那两具尸体,那摊血,那些剑的碎片,都被新雪掩埋。 白茫茫一片,真乾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官道旁那两柄插在雪里的断剑,剑身在风里微微震颤,发出最后的呜咽。 像在哭。 又像在笑。 哭这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笑这江湖路远,生死无常。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岳峙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七章 岳峙 雪原尽头,官道拐进一处峡谷。 两侧山崖如刀劈,裸露的黑色岩层在暮色里像凝固的血痂。 谷口狭窄,仅容三马並行。 风从谷中穿出时发出呜咽,捲起雪沫砸在人脸上,生疼。 五骑在谷口停下。 苏清南抬眼。 谷口中央立著一个人。 那人没站著,是坐著。 一张太师椅,黑檀木料,扶手雕螭龙,椅背嵌玉片。 椅子摆在冻土上,四平八稳,椅脚压进雪里半尺深。 椅上坐著个中年男人。 絳紫蟒袍,金线绣四爪蛟,腰束玉带,带扣是整块翡翠雕的饕餮。 面白无须,丹凤眼,臥蚕眉,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他左手搭在扶手上,五指修长,指甲修剪齐整,小指戴著一枚墨玉扳指。 右手端著一只紫砂杯,杯口热气裊裊,茶香混在风雪里,竟没被吹散。 椅旁立著个少年。 十六七岁年纪,青衣小帽,低眉顺眼,双手捧著一只红泥小炉,炉里炭火正旺,壶嘴冒著白气。 这场景太诡异。 荒郊野岭,风雪漫天,有人搬著太师椅、茶炉,坐在峡谷口喝茶。 青梔握紧了半截枪桿。 芍药剑已断,从尸体上捡了把刀,刀尖垂地。 银杏短刃反握,绿萼双刀交叉胸前。 四人身上伤还在渗血,气息紊乱,但眼神没散。 苏清南下马。 靴底踩进雪里,没声音。 他朝前走了十步,停在椅前三丈。 “让路。”他说。 椅上人没抬眼。 他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 “原来是北凉王来了。” “北凉王,苏清南。”声音醇厚,像陈年酒,“二十三岁入陆地神仙,执掌北境,麾下高手如云。今日一见……” 他放下茶杯,抬眸。 丹凤眼里有光,不是锐利,是审视,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平平无奇。” 四字出口,风雪骤急。 青梔枪桿提起半寸。 苏清南没动。 “你是谁?”他问。 “秦岳。”椅上人报姓名,语气隨意,“无门无派,山野閒人。受人之託,拦你半日。” “受谁之託?” “你不需要知道。”秦岳又端起茶杯,“你只需知道,今日过不了这谷。” 苏清南看著他。 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往回走。 秦岳挑眉。 “这就走了?” 苏清南没回头。 他走回马旁,翻身上马。 “青梔。”他开口。 “在。” “拆了那把椅子。” 话音落,青梔动了。 她身形前扑,半截枪桿化作青影,直刺秦岳面门。 这一枪毫无花哨,只有快,只有狠。 枪桿破空,带起尖啸。 秦岳没动。 他身后那青衣少年动了。 少年放下茶炉,一步踏前,右手探出,五指张开,迎向枪桿。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 但枪桿刺到他掌心前半尺时,忽然顿住。 像撞上一堵无形气墙。 枪桿弯曲,青梔虎口崩裂,血顺杆流下。 她咬牙,真气灌注。 枪桿绷直,向前再进三寸。 少年掌心前的气墙泛起涟漪,向內凹陷。 秦岳依旧喝茶。 “小五。”他开口,“別弄脏椅子。” 少年点头。 右手五指收拢。 咔嚓。 青梔的枪桿,碎了。 从中间炸开,木屑铁渣溅射。 青梔倒飞,人在空中喷血,落地时踉蹌七步,被芍药扶住。 少年收回手,退回椅旁,重新捧起茶炉。 低头,眉眼温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岳放下茶杯。 “北凉王。”他看向苏清南,“你的侍女,不太懂事。” 苏清南坐在马上,没下马。 他看著秦岳。 “神仙巔峰,半步天人”他说。 秦岳笑了。 “看出来了?” 苏清南笑道,“摆谱。” “摆谱?”秦岳摇头,“不是摆谱,是习惯。我这人讲究,到哪儿都得坐著,喝茶。” 他顿了顿。 “你也別费劲了。你那四个侍女,加起来不够小五一只手。你自己上,或许能过几招。但我劝你——”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托著下巴。 “別自取其辱。” 话音落,峡谷两侧山崖上,忽然亮起光。 不是火把,是真气。 数十道人影立在崖顶,黑衣黑甲,腰间佩刀,气息连成一片,竟都是金刚境以上。 为首一人抱拳。 “北秦千鹤卫,奉太子令,在此恭候北凉王。” 声音洪亮,压过风声。 苏清南抬头。 目光扫过崖顶那些人,又落回秦岳脸上。 “嬴烈的人?” “借的。”秦岳道,“太子殿下怕我一人寂寞,派些人来站站场子。你不用在意,他们不动手,只看。” “看什么?” “看你……”秦岳微笑,“怎么死。” 谷外三里,一处矮坡。 坡顶有亭,名“观雪”。 亭中两人。 嬴烈披著玄黑大氅,负手立在栏边,望著峡谷方向。 澹臺无泪站在他身后三步,月白长衫已换过,袖口破损处补了银线,不仔细看看不出。 “那就是秦岳?”嬴烈开口。 “是。”澹臺无泪道,“三十年前便是陆地神仙,修的是岳峙渊渟大法,真气浑厚,號称天下防御第一。” “比师叔如何?” “攻,我不如他。守,他不如我。” 嬴烈点头。 “苏清南能过么?” 澹臺无泪沉默片刻。 “过不了。” “这么肯定?” “秦岳的岳峙,是真正的立地成岳。他不攻,只守。守到对手力竭,守到天地变色。当年南疆那位巫王,率三千尸兵围攻他三天三夜,没能撼动他半步。” 澹臺无泪顿了顿。 “苏清南虽强,但毕竟年轻。他虽比嬴月殿下强,但真气再浑,能浑过秦岳几十年的积累?” 嬴烈眼睛尖锐:“可他一路来杀的陆地神仙还少吗?” 澹臺无泪道:“这位不一样,这位可是踏入了传说中的半步天人之境。天人……那可是老夫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嬴烈闻言也为之一嘆。 “这世间……真有天人吗?” 澹臺无泪道:“有,天人三境,蜕去凡胎身,踏上长生桥,得见无量海。老夫年少时曾见过蜕凡天人……” 嬴烈闻言沉吟。 “陆地神仙,陆地天人……多么让人羡慕的存在啊。” 他自小武脉被废,能靠的只有心机、手段,才能稳坐大秦太子一位。 与嬴月和苏清南相比,他这个大秦太子確实过於平庸了。 “要是孤也能……” 嬴烈喃喃道,忽而眼神炽热地看向澹臺无泪,“师叔,那个人……他是天人吗?” 半年前,有个神秘人跟先后与他和他的父皇做了一项交易—— 神秘人答应他,可以助他一统天下,也可帮他恢復武脉,修陆地神仙! 师父曾说,他的武脉只有陆地天人才有可能帮他修復。 若那个人真是天人,那岂不是说明…… 澹臺无泪点了点头。 “那人的实力深不可测,比眼前这位自称半步天人的秦岳强,就算不是陆地天人,也没什么差別了……” 嬴烈闻言欣喜不已。 “那便好。” 他转身,在亭中石凳坐下。 石桌上摆著一局残棋,黑子白子交错,杀机四伏。 “师叔。”他拈起一枚黑子,“你说,苏清南此刻在想什么?” 澹臺无泪没答。 嬴烈將黑子按在棋盘天元。 “他在想……”他自问自答,“怎么拆了那把椅子。” 峡谷口。 苏清南下马。 他朝前走了七步。 停在秦岳椅前两丈。 “你的椅子,”他开口,“很碍眼。” 秦岳挑眉。 “碍眼?” “嗯。” “那你可以试著……”秦岳微笑,“搬走。” 苏清南抬手。 右手虚握,对著那把太师椅,向上一提。 动作很轻。 但椅子动了。 椅脚离地三寸。 秦岳脸色微变。 他左手按住扶手。 椅子落地。 砰。 冻土裂开蛛网。 “有点意思。”秦岳眼中有了兴致,“再来?” 苏清南没说话。 他再抬手。 这次不是虚握,是五指成爪,隔空一抓。 椅子离地一尺。 秦岳右手按在另一侧扶手。 椅子下沉,砸进土里,椅脚没入半尺。 “不够。”秦岳摇头,“力气再大点。” 苏清南收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秦岳。 然后笑了。 “你修的是岳峙。”他说,“立地成岳,不动如山。但山……” 他顿了顿。 “是可以搬的。” 话音落,他右脚抬起,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地。 峡谷震动。 不是摇晃,是整个峡谷向上拔起三寸。 两侧山崖碎石滚落,崖顶千鹤卫阵型一乱。 秦岳椅子下的冻土炸开,椅脚又陷下半尺。 他脸上笑容敛去。 “你……” 苏清南踏出第二步。 这一步更重。 峡谷拔高六寸。 秦岳椅子周围的土地隆起,形成一圈土丘,椅子被托起,离地三尺。 秦岳双手按住扶手,真气灌注。 椅子下沉,压碎土丘,落回地面。 但他脸色已白。 苏清南踏出第三步。 这一步,脚未落地。 悬在离地三寸处。 然后,踩下。 无声。 但峡谷两侧山崖,同时崩裂。 崖顶千鹤卫惊呼,有人站立不稳,从崖边滚落。 秦岳椅子下的地面,塌陷。 方圆三丈,冻土化作流沙,向下陷落。 椅子跟著下沉。 秦岳终於起身。 他离开椅子,踏空而立。 椅子坠入坑底,被流沙吞没。 青衣少年抱著茶炉,踉蹌后退,炉翻火灭,茶水泼了一身。 秦岳悬在空中,低头看那个深坑,又抬头看苏清南。 眼中再无从容。 “你……”他声音发乾,“你搬的不是椅子。” “是山。”苏清南接话。 他收回脚。 峡谷恢復平静。 “岳峙大法,立地成岳。” 苏清南道,“但岳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山背在身上,就真以为自己是山了?” 秦岳忽然笑了。 “倒是小瞧北凉王了!” ……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这才是天人!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这才是天人! 秦岳悬在半空,袍角在风里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著被流沙吞没的椅子和茶炉的残骸,又抬眼看向苏清南。 那张白净的脸上,所有閒適从容都褪尽了,只剩下一层霜。 秦岳悬在空中,紫袍下摆被谷底涌上的气流卷得猎猎作响。 他盯著苏清南,那张白净的脸上第一次没了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冷硬。 “搬山?”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可知,我这座山……有多重?” 苏清南站在坑边,玄色衣袍纹丝不动。 “山无轻重。”他说,“只在人心。你觉得它重,它便压垮你。你觉得它轻……” 他顿了顿。 “它便是你脚下尘土。” 秦岳笑了。 笑声很冷,混在风雪里,竟让峡谷温度又降三分。 “好狂的口气。”他缓缓落地,站在流沙坑对面,“那我今日倒要看看,你这年纪轻轻的陆地神仙,凭什么搬我的山——”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峡谷一侧的崖壁。 五指收拢。 崖壁动了。 不是落石,是整个崖面,百丈高的黑色岩层,从山体上剥离。 岩层浮空,悬在秦岳掌心之下。 他手腕翻转。 崖壁砸向苏清南。 不是坠落,是横拍。 像巨人挥动一面墙。 岩壁未至,风压先到。 青梔四人被气浪掀翻,滚出十丈,口鼻溢血。 苏清南没退。 他左脚后撤半步,右拳提起。 拳面朝上,对著砸落的崖壁。 一拳轰出。 没有光芒,没有气爆。 只有拳与岩壁接触时,一声沉闷到极点的—— 咚。 岩壁停住。 停在苏清南拳面上一尺。 然后,裂了。 以拳面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面崖壁。 裂痕蔓延到边缘时,岩壁崩碎。 不是炸开,是解体。 碎成千万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哗啦啦落了一地,在苏清南脚边堆成小山。 秦岳瞳孔缩成针尖。 他左手也抬起。 双手齐出。 峡谷两侧崖壁,同时剥离。 两堵百丈岩墙,一左一右,夹向苏清南。 这次不是横拍,是合拢。 像两片巨掌,要將中间那人拍成肉泥。 苏清南抬头,看著左右压来的岩壁。 他双手同时抬起。 左手向左,右手向右。 掌心向外,五指张开。 两堵岩壁在距离他三丈处停住。 再难寸进。 秦岳额头青筋暴起,双手虚握,真气狂涌。 岩壁颤动,向內挤压。 苏清南掌心力道加重。 岩壁表面浮现出掌印。 像有什么东西从岩壁內部往外顶,顶出两个清晰的掌形轮廓。 然后—— 轰!轰! 两声爆鸣。 两堵岩壁同时炸开。 碎石如暴雨倾泻,砸得地面坑坑洼洼。 秦岳闷哼,嘴角渗血。 他双手垂下,指节发白。 “你……”他盯著苏清南,“你到底什么境界?” 苏清南甩了甩手,震落袖上石粉。 “你猜。” 秦岳抹去嘴角血跡。 他不再悬空,落地,站在碎石堆上。 “我修岳峙四十年。” 他开口,声音哑了,“二十八岁入金刚,三十五岁不败天境,五十三岁改练岳峙渊渟大法一夜入陆地神仙,八十二岁窥见天门,八十八岁……摸到半步天人门槛。”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见过三个陆地神仙,杀过两个。我以为,这世上除了那些躲起来的老怪物,没人能压我一头。” 他抬头,看苏清南。 “你才多大……” “二十三。” 秦岳笑了,笑得很惨。 “二十三……二十三……” 他重复两遍,忽然厉喝: “我自詡天骄,原来我自詡天骄只是见真正天之骄子的门槛……可我……” 话音落,他整个人气势变了。 不再是沉稳如山,而是狂暴。 絳紫蟒袍鼓盪,玉带崩断,墨玉扳指炸裂。 他头髮根根竖起,瞳孔变成土黄色,皮肤表面浮现出岩石纹路。 周身真气不再是外放,而是倒卷,向內收缩,压进每一寸血肉骨骼。 他在燃烧真气。 燃烧几十年苦修的岳峙根基。 “今日——” 秦岳嘶吼,“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半步天人!” 他踏地。 脚落处,地面隆起。 一座十丈高的石山,从他脚下拔起,托著他升到半空。 石山成形,有峰有谷,有稜有角。 秦岳站在山顶,双手高举。 “岳来——” 峡谷外,方圆十里,所有山峦齐震。 大地轰鸣,积雪崩落,冻土开裂。 数十道土黄色气流从地面升起,匯向石山。 石山膨胀。 二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最后化作一座百丈高的巍峨山峰,矗立在峡谷口。 山峰通体灰褐,山体上甚至有树木虚影、溪流纹路,栩栩如生。 秦岳站在峰顶,俯瞰下方。 他身形与山峰相比渺小如蚁,但气势却与山融为一体。 “此乃——”他声如洪钟,“我四十年岳峙,化出的本命法相!” “北凉王!” “接山!” 他双手下压。 百丈山峰,轰然砸落。 不是砸向苏清南。 是砸向整片峡谷。 他要將苏清南,连同那四个侍女,连同这峡谷,一同镇入地底! 观雪亭。 嬴烈猛地站起,撞翻了石凳。 他扑到栏杆前,死死盯著那座百丈山峰。 “这……这就是……半步天人?!” 声音发颤。 澹臺无泪立在旁边,月白长衫无风自动。 他盯著那座山,瞳孔紧缩。 “岳峙化形……法相天地……”他喃喃,“他真的摸到了天门……” 他转头看嬴烈。 “殿下,现在你明白了么?这就是半步天人与陆地神仙的差距。陆地神仙还在用真气、用招式,半步天人……已经开始触碰天地法则。” 嬴烈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苦寻已久的天人境界,就在眼前! 虽然不是真正的天人,只是半步,但已足够碾压一切陆地神仙! “苏清南……”他盯著山峰下那个渺小的玄色身影,“你拿什么接?!” 峡谷口。 青梔挣扎爬起,看著头顶压下的山峰,脸色惨白。 她感觉得到,那座山的重量。 不是土石的重量,是“势”的重量。 是四十年岳峙大法凝聚的“山势”。 这山落下,別说他们,整条峡谷都会消失。 她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还站在原地。 抬头,看著压下的山峰。 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有点无聊。 他抬起右手。 不是握拳,不是出掌。 是伸出一根食指。 食指朝上,对著压下的山峰。 然后,向上一点。 动作轻飘飘的。 像点在棉花上。 但指尖与山底接触的剎那——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百丈山峰,停住了。 停在苏清南指尖上一尺。 一动不动。 秦岳站在峰顶,脸色大变。 他疯狂催动真气,双手下压。 山峰颤动,却无法下沉半分。 苏清南那根食指,像一根钉子,將这座百丈山峰……钉在了半空。 “这就是你的法相?”苏清南开口,声音平淡。 他食指微曲。 轻轻一弹。 咚。 指尖弹在山底。 山峰向上飞起。 不是被震飞,是被弹飞。 百丈山峰离地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像孩童弹起的石子。 秦岳站在峰顶,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瞪大眼,看著下方越来越小的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不可能……不可能……” 他嘶吼,双手结印,真气狂涌。 山峰停住,悬在半空。 然后,再次砸落。 这次更快,更重。 山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秦岳燃烧本命精血刻下的“镇岳印”。 这一击,他要將苏清南彻底镇杀! 苏清南还是没动。 他看著再次砸下的山峰,摇了摇头。 “花里胡哨。”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不是向上托,是向下按。 对著地面,一按。 “落。” 一字出口。 百丈山峰,忽然……失去了所有力量。 不是被击碎,是失去了“山”的资格。 它不再是山,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石头。 石头坠落。 轰隆隆—— 砸在地上,堆成一座乱石山。 秦岳从山顶滚落,摔在石堆旁,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他挣扎爬起,看著那座乱石山,又看向苏清南。 眼中终於露出恐惧。 “你……你……”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废了我的法相?!” 苏清南收手。 “法相?”他笑了,“一堆土石,也配叫法相?” 他走到秦岳面前,低头看他。 “你以为,搬几座山,堆几块石头,就是天人手段?” 秦岳咬牙。 “我摸到了天门!我感应到了天地法则!我是半步天人!” “天门?”苏清南挑眉。 他抬头,看向天空。 然后,抬手,对著天穹,虚虚一划。 刺啦—— 仿佛有布帛撕裂的声音。 天空,裂了。 不是云层,是天空本身。 一道百丈长的黑色裂缝,出现在天幕上。 裂缝边缘,有流光溢彩,有混沌翻涌。 透过裂缝,能看见后面不是星空,是更深远、更古老的东西。 那是……天门? 秦岳仰头,看著那道裂缝,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应到了。 裂缝里涌出的,是最纯粹、最本源的天地法则。 比他所感应的,高出何止百倍千倍。 那不是天门。 那是……天穹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才是天人!”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孤有一物,可杀天人,可敢一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三十九章 孤有一物,可杀天人,可敢一试? 秦岳仰著头。 那道裂痕横亘天穹,百丈长,边缘流溢著不属於此界的光。 他跪在碎石堆里,絳紫蟒袍撕成破布,玉带断成几截散落四周,墨玉扳指的残片嵌进掌心,血顺指缝滴落,砸在雪上晕开暗红。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盯著那道裂痕,瞳孔里倒映著翻涌的混沌。 “天人……” 他念出这两个字,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糲,乾涩,带著濒死般的喘息。 “你是……天人……” 苏清南没答。 他抬手,对著天穹那道裂痕,轻轻一抹。 裂痕合拢。 天空恢復铅灰色,雪片继续飘落,像刚才那撕裂苍穹的一幕从未发生。 秦岳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搬起百丈山崖,曾凝聚四十年岳峙大法化出本命法相,曾被他视为触碰天门、证道天人的凭证。 此刻只是两只皮包骨头的老手。 掌纹里还嵌著石粉,指甲开裂,虎口老茧皸裂出血。 他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混著血沫。 “四十年……” 他喃喃,“我修岳峙四十年,自詡天下守御第一,自詡窥见天门半步……” 他抬头,看苏清南。 “原来那天门,是你家门槛。” 苏清南垂眸看他。 “你摸到的天门,是假的。” 秦岳瞳孔收缩。 “假的?” “你修的岳峙渊渟,是残篇。” 苏清南道,“真正岳峙,立地成岳是皮,渊渟纳海是骨。你只练了皮,没练骨。练到死,也只是一堆会动的土石。” 秦岳浑身僵住。 “残篇……”他喃喃,“当年师父传我时便说,此法源自上古,有所残缺……我以为,凭我资质,可补全……” “补不了。”苏清南打断他,“根基已歪,越练越偏。你所谓半步天人,不过是在歧路上走得比旁人远些,离正门差著十万八千里。” 他顿了顿。 “別说天人,你这辈子连真正的陆地神仙圆满都没到过。” 秦岳张嘴,想反驳。 却发不出声。 他回想过去二十年,每次闭关衝击圆满,真气总在最后关头溃散。 他以为是心魔,以为机缘未至,以为是天门太高。 原来只是路走错了。 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他在一条死路上狂奔。 自以为登顶,其实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忽然剧烈咳嗽。 咳出的血溅在胸前,紫袍染成黑红。 “那你方才……”他嘶声问,“撕开天穹那一指……是什么?” 苏清南想了想。 “以前没起名。”他说,“既然你问,就叫破妄。” “破妄……” 秦岳重复,咀嚼这两个字,像在尝自己的失败。 “破妄……破我的妄……” 他垂头,肩膀塌下。 那根撑了他四十年的脊樑,此刻彻底断了。 “我输了。”他说。 这次不是认输,是认命。 “输得不冤。” 观雪亭。 嬴烈还站在栏边。 他维持著那个姿势,手扣在栏杆上,指节青白。 澹臺无泪站在他身后。 两人谁都没说话。 风雪从亭外灌进来,捲起石凳上那本没读完的古籍,书页哗哗翻动,像在替谁嘆息。 许久,嬴烈开口。 声音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师叔。” “在。”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道裂痕……” “是真的。”澹臺无泪道,“天穹被撕开了百丈口子。不是幻术,不是阵法,是真正的……” 他顿住。 嬴烈替他接完:“天人手段。” 澹臺无泪点头。 嬴烈沉默了。 他转身,走回石桌旁。 腿有些软,迈步时踉蹌一下,手撑住桌沿才稳住。 桌上那局残棋还在。 黑子天元,被白子围杀,四周兵戈之气扑面。 他盯著那颗黑子,看了很久。 “二十三岁。”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孤二十三岁时,在做什么?” 澹臺无泪没答。 嬴烈也不需要他答。 “孤二十三岁,刚入朝听政。每日卯时起,亥时歇,批不完的摺子,见不完的人。父皇说,太子当以社稷为重,修武是旁门,会分心。孤便放下剑,再没碰过。” 他伸手,拈起那颗黑子。 握在掌心。 “孤放下剑那年,嬴月十岁,刚入金刚境。” “孤放下剑那年,苏清南……三岁。” 他笑了。 笑声很轻,带著说不清的滋味。 “三岁小儿,在乾京皇宫里,被他的皇帝父皇扔在冷宫,三餐不继,寒冬无炭。孤那时听说,还嘆一声可怜。” 他將黑子放回棋盘。 落子的手很稳。 “二十年后,他在应州称王,孤在千里之外,带著大秦供奉、千鹤卫,躲在山坡上看他杀人。” “他杀的是半步天人,他撕的是天穹。” “孤看的是戏,喝的是冷茶。” 他转头,看向澹臺无泪。 “师叔。” “在。” “你说,孤苦寻天人,是为了什么?” 澹臺无泪沉默。 嬴烈不需要他回答。 他转回头,继续看著棋盘。 “孤以为,天人是在云端的仙人,是孤这辈子都够不著的神像。孤和那人做交易,许他大秦龙运,许他半壁江山,换他给孤一双能修武的手。” 他顿了顿。 “孤以为这交易值。因为天人太远,远得像神话。孤这辈子见不到天人,摸不到天门,能用这些身外之物换一双能握剑的手,孤赚了。” “可现在……” 他声音低下去。 “天人就在谷里。” “二十三岁的天人……” “他不需要和任何人做交易,他自己就是交易本身。”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白皙修长、从未握过剑的手指。 “孤这一生,究竟在爭什么?” 澹臺无泪看著他。 这位大秦太子,四十有二,居东宫三十年,朝堂上城府深沉,算无遗策。 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殿下。”澹臺无泪开口。 嬴烈抬眸。 “那人虽强,未必不可胜。” 嬴烈苦笑。 “师叔不必安慰孤。那道裂痕,你看得比孤清楚。” 澹臺无泪摇头。 “我不是安慰殿下。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 “苏清南確实已入天人。但他今日展露的手段,非此界应有。强行动用,必有代价。” 嬴烈眼神微动。 “代价?” “天人三境,蜕凡、长生、无量。”澹臺无泪道,“蜕去凡胎,踏上长生桥,所见是此界法则,所用也是此界法则。但方才那道裂痕……” 他沉吟。 “那不是蜕凡天人能撕开的。” 嬴烈瞳孔收缩。 “你是说……” “他或许已入长生境。甚至更高。” 澹臺无泪声音很轻。 “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在此界久留。这片天地的法则承受不住真正的长生天人。他每次动用超出蜕凡的力量,都是在与天地对抗。” “他在压境界?” “是。他一直在压。” 嬴烈盯著澹臺无泪。 “那方才……” “方才秦岳逼他出了手。”澹臺无泪道,“那道裂痕,是压制被衝破的余波。他真正的实力,或许比你我猜的更可怕。” 嬴烈沉默了。 许久。 嬴烈闭上眼睛。 脑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句“平平无奇”。 想起自己与那神秘人的交易,想借天人之力修復武脉,一统天下。 原来天人就在眼前。 还是他的敌人。 “哈……哈哈……” 他笑了,笑得很苦。 澹臺无泪沉默。 他理解嬴烈的感受。 自己苦修百年,止步陆地神仙,以为天人只是传说。 结果,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隨手就撕开了天穹。 这种打击,足以让任何武者道心崩碎。 “师叔。”嬴烈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我……是不是很可笑?” 澹臺无泪没回答。 嬴烈也不需要回答。 他转身,走下观雪亭。 脚步踉蹌,像喝醉了酒。 澹臺无泪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中。 亭中,只剩那局残棋。 天元那颗黑子,孤零零立著。 周围白子围杀,但它就是不倒。 像极了那个玄色身影。 风雪渐大。 很快,棋盘被雪覆盖。 白茫茫一片。 真乾净。 …… 峡谷口。 秦岳还跪在碎石堆里。 他维持著那个姿势,低头,双手撑著地面,肩背佝僂。 青衣少年小五蹲在他身旁,手足无措,想扶又不敢。 “先生……” 少年声音带著哭腔。 秦岳没应。 他盯著雪地上那滩自己咳出的血。 血已被冻成暗红硬块,边缘泛著白霜。 “小五。”他忽然开口。 “在。” “我那把椅子……是真紫檀的。” 少年一愣。 “我坐了二十年。”秦岳道,“从南疆坐到北境,从春天坐到冬天。椅子在哪,我在哪。” 他顿了顿。 “椅子没了。” 少年眼眶红了。 “先生,我……” “不怪你。”秦岳摇头,“是我自己守不住。” 他挣扎站起。 膝盖发软,踉蹌一下,少年扶住他。 他推开少年,自己站稳。 “走吧。”他说。 “去哪?” “不知道。”秦岳抬头,望北,“也许去朔州,看看他要去见什么。也许回南疆,把师父的坟迁个地方。也许……” 他没说完。 远处马蹄声渐近。 秦岳转头。 五骑去而復返。 苏清南策马到碎石堆前,勒韁。 马停,喷著白气。 秦岳看著他,没说话。 苏清南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卷帛书,泛黄,边缘磨损。 他拋给秦岳。 秦岳接住,展开。 帛书上字跡潦草,笔画凌乱,却透著某种他极其熟悉的意韵。 “这是……” “岳峙渊渟全篇。”苏清南道,“上古炼气士遗作,完整传承。你那残篇,是从第四层开始抄的,前三层心法全丟。” 秦岳捧著帛书,手在抖。 “你……你为何……” “你修的路是错的,但你的心不坏。”苏清南道,“南疆巫王那三年,你守的不是山,是山后三万百姓。那把椅子,不是坐给別人看,是坐给自己——提醒自己,不可退。” 他顿了顿。 “椅子没了,你还有手。” 他勒马转向。 “重头练,来得及。” 马蹄踏雪,五骑没入风雪。 秦岳站在原地,捧著帛书。 他低头,看著帛书上那些陌生的心法口诀,看著前三层他从未见过的筑基法门。 风雪扑在脸上。 他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没有悲凉,没有不甘。 只是笑。 “先生?”小五小心唤他。 秦岳將帛书收入怀中。 “走吧。” “去哪?” “找个没人地方,躲起来,练功。” 他转身,朝峡谷另一头走去。 脚步比来时慢,却比来时稳。 小五抱起那把破茶炉,小跑跟上。 “先生,咱们还买椅子吗?” “买。” “买什么样的?” “紫檀的,螭龙纹。”秦岳顿了顿,“比原来那把大点。” 师徒两人消失在峡谷尽头。 嬴烈还站在栏边。 他保持著那个姿势,手扣在栏杆上,指节青白。 澹臺无泪立在他身后。 两人目送那五骑远去,目送秦岳师徒消失在峡谷。 亭中寂静。 只有风雪灌满空亭。 “师叔。”嬴烈开口。 “在。” “你方才说,苏清南在压境界。” “是。” “那他方才弹飞秦岳那座山,撕开天穹那道口子……” 澹臺无泪没接话。 嬴烈也不需要他接。 他自言自语。 “那是他压不住了。” “还是……” 他顿了顿。 “他根本没用力?” 澹臺无泪沉默。 风雪呼啸。 嬴烈闭上眼。 他想起秦岳跪在碎石堆里,仰头看著天穹那道裂痕时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他见过。 那年他十岁,在御书房外偷听父皇与国师论道。 国师说,此界修行,至陆地神仙已是极限。 天人三境,是传说,是神话,是此界生灵穷尽一生也够不著的光。 他问父皇:那光在哪? 父皇说:在天上,在云外,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他信了。 三十多年来,他信那天人远在云外,是他这辈子都够不著的神像。 所以他与那人做交易。 许大秦龙运,许半壁江山,换一双能修武的手。 他以为这是最聪明的选择。 可今日,那道裂痕撕开天穹。 天人不在云外。 就在谷底。 忽然,嬴烈的眼神变了。 “苏清南,北凉王……若当初孤坚定地选择了你……结果会不一样吗?可惜……孤现在別无选择!” “你能放过秦岳,孤懂你是什么心思……我俩到底还是要爭上一爭的……” “妹妹……月儿……还得是你啊……” 嬴烈自顾自地说道,忽然看向一旁的澹臺无泪,戏謔道:“师叔,孤有一物,可杀天人,可敢一试?” …… 第一百四十章 强入天人! 观雪亭。 嬴烈声音落下时,风停了一瞬。 澹臺无泪抬眼看他。 “殿下方才说什么?” 嬴烈没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盒小,掌心可握,通体乌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 只盒盖边缘有一道金丝,在雪光下泛著细若游丝的亮。 他打开盒。 盒中躺著一枚丹。 丹如鸽卵,通体暗红,红到发黑。丹衣表面有无数细密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血丝,亿万根血丝盘绕交织,凝成这小小一枚。 血丝还在动。 缓慢,均匀,像呼吸。 澹臺无泪瞳孔骤缩。 “血魂丹?”他声音发乾。 嬴烈摇头。 他拈起那枚丹,对著雪光。 丹衣里那些血丝忽然亮起,红得像烧熔的铁水,照得他半张脸都染上妖异的赤色。 “血魂丹需一万条人命,七七四十九日炼化。丹成之日,丹身赤红,血丝凝固不动,如乾涸的河床。” 他將丹转了个面。 丹身里那些血丝依旧在动,缓慢游走,像亿万条细小蟒蛇在茧中蠕动。 “此丹,是活著的。” 澹臺无泪浑身一震。 “殿下……” 嬴烈看著他。 “师叔可知,炼製此丹需多少生灵?” 澹臺无泪没答。 嬴烈替他答。 “一亿。” 他声音很轻。 “一亿条性命,魂炼成丝,血炼成丹,丹成之时,天降血雨,地涌黑泉。炼製此丹的人,当场被反噬至死,连尸骨都没剩。” 他將丹托在掌心。 “那人將此丹交给孤时,孤问他:值么?” “他说:殿下若能用此丹杀一人,便值。” 嬴烈抬眸。 “那人要孤杀的,就是苏清南。” 澹臺无泪盯著那枚丹。 他活了百年,见过无数邪物,却从未见过这等东西。 一亿生灵…… 那是整整一国的人口。 “殿下,”澹臺无泪声音压得极低,“你与那人做的交易,究竟……” “师叔不必问。”嬴烈打断他,“你只需知道,此丹入腹,可助陆地神仙……短暂破入天人境。” 澹臺无泪瞳孔剧烈收缩。 “天人……” “对。”嬴烈將丹放在他掌心,“那人说,此丹是用上古秘法所炼,蕴含的魂力血气,足以撑开天门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內,服药者即是天人。” 他顿了顿。 “杀一个苏清南,半个时辰,够不够?” 澹臺无泪低头,看著掌心那枚暗红丹丸。 丹身温热,像握著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臟。 他沉默。 许久。 “殿下可知,”他开口,“服用此丹的代价?” 嬴烈没答。 澹臺无泪继续道。 “血魂丹已是以命换命的邪物,服用者七日內气血枯竭,经脉寸断,武道根基尽毁。而此丹蕴含一亿魂血,远非血魂丹可比……” 他抬头,看嬴烈。 “服药者,会死。” 嬴烈点头。 “孤知道。” “那殿下还……” “师叔。”嬴烈打断他,“当年你欠我父皇一条命,答应为我大秦效命三十年。如今三十年早过,你还留在孤身边,为的是什么?” 澹臺无泪没说话。 嬴烈也不催。 亭中只剩风声。 许久。 澹臺无泪缓缓握拳。 掌心那枚丹被他握在拳心,硌著皮肉。 “就算如此,”他开口,声音沙哑,“老夫也没有把握。” 嬴烈看著他。 “苏清南方才撕开天穹那一指,师叔看见了。那绝非寻常天人手段。老夫服药后,最多初入蜕凡。以蜕凡对长生,胜算……” “三成。”嬴烈道,“那人说,若对上真正的长生天人,服药者也只三成胜算。” 澹臺无泪抬眼。 “那殿下还……” “苏清南不是长生天人。”嬴烈道,“他若真是长生天人,此界天地早將他排挤出界。他还在,说明他在压境界。他方才出手,已破了压制。此刻的他,未必比蜕凡强多少。” 他顿了顿。 “更何况,师叔不是一人。” 澹臺无泪皱眉。 嬴烈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是一个铃。 铃不大,三寸见方,通体漆黑,铃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细如髮丝,在雪光下泛著幽绿色的磷光。 他摇了摇。 铃没响。 但澹臺无泪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波动从铃中盪开,扩散向峡谷方向。 那波动诡异,不是真气,不是神识,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阴晦的东西。 铃身符文逐一亮起。 绿光流转,像千百只萤火虫在铃身游走。 片刻后。 峡谷方向传来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碎石上,由远及近。 一个身影从峡谷口走出。 絳紫蟒袍破碎,满脸血污,眼神空洞。 是秦岳。 他已走到亭外十丈,停下。 站姿僵硬,像一尊石像。 嬴烈微笑。 “师叔,你看。” 他又摇了摇铃。 秦岳抬手,五指成爪,对著亭边一块巨石虚虚一握。 巨石炸裂,碎石四溅。 澹臺无泪瞳孔收缩。 “殿下何时……” “本就如此……你真当秦岳是真天骄?这个世间哪有这么多天骄?” 嬴烈道,“那人教的法子。秦岳修岳峙,根基在土。土生金,金克木,而蛊是木属,最易被他体內浑厚土气压制。平日蛊虫蛰伏,他察觉不到。待他真气耗尽,心神崩溃,便是蛊虫发作之时。” 他顿了顿。 “方才苏清南废了他法相,他心神失守,真气枯竭。此刻的秦岳,已是一具活尸。” 澹臺无泪看向秦岳。 这位三十年前便名动天下的陆地神仙,此刻木然立在雪地里,像一尊等人搬运的货物。 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里面已没有魂。 嬴烈收起魂铃。 “师叔。”他转向澹臺无泪,“服药后,你与秦岳联手。他是半步天人,傀儡之躯不知痛楚,可做你肉盾。你趁苏清南应对他时,出剑。” 他顿了顿。 “一剑定生死。” 澹臺无泪沉默。 他低头,看著掌心的丹。 丹身温热,那些血丝还在缓慢游走。 一亿条性命。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无犹疑。 他將丹纳入口中。 丹入喉。 没有吞咽动作,丹自行化开,像一团滚烫的血浆顺喉管涌入腹中。 澹臺无泪浑身剧震。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红线。 红线从掌心蔓延,顺手臂向上,爬过肘,爬过肩,爬上脖颈。 那是丹中血丝,正与他体內经脉融合。 他握拳。 拳心处,真气炸开。 不是真气。 是另一种力量。 更古老,更狂暴,带著无数生灵临死前最后的怨念与不甘。 那些力量涌进他四肢百骸,撑开经脉,撑破关窍,撑得他骨骼咯咯作响。 他张口,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亭外风雪骤停。 不是停,是被某种威压生生压住。 天空开始变色。 铅灰色云层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旋涡。 旋涡中心,血红。 不是夕阳,是丹中那亿万魂血映上天穹。 血色蔓延,染红半片天空。 方圆百里,所有人都抬头。 农夫放下锄头,商贾停下叫卖,守城士卒握紧长矛。 他们看见,天裂了。 不是苏清南撕开那道黑色裂痕。 是血红。 像天穹在流血。 应州城。 嬴月站在庭院,抬头望著北方天际。 她瞳孔里倒映著那片血色。 手中龙吟剑自行出鞘三寸,剑身震颤,发出哀鸣。 她握紧剑柄。 “澹臺师叔……” 朔州方向。 苏清南勒马。 他转头,望向来路。 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波动。 不是惊,不是惧。 是—— 確认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低语。 青梔策马到他身侧。 “王爷?” 苏清南没答。 他看著那片血染的天穹。 天地间,有某种他极其熟悉的气息,正在急速攀升。 那是天门洞开的气息。 有人。 在他身后。 强入天人。 观雪亭。 血色旋涡越转越快,中心处雷光涌动,隱隱有宫殿虚影浮现。 天门。 真正的天门。 澹臺无泪立在亭中。 他周身真气已完全变了形態。 不再是月白色,是血红。 血红真气从他百会穴衝出,化作一道光柱,直贯云霄,与天穹那血色旋涡相连。 他缓缓睁眼。 瞳孔已变成暗红,像两团凝固的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稳。 那股困扰他数十年的衰老感、迟滯感,此刻一扫而空。 他握拳。 拳心处,空间塌陷。 没有巨响,没有气流。 只是一握,拳心三寸內的空间被生生捏碎,露出混沌的虚无。 他收拳。 虚无癒合。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五骑刚刚离去。 距离三十里。 他迈步。 一步踏出,人已在半空。 秦岳同时动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撕裂风雪,朝北疾掠。 嬴烈立在亭中。 他望著那两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望著天穹那道尚未合拢的血色裂口,望著北方灰白的天际线。 他脸上那种温润如玉、谦逊內敛,此刻彻底剥落。 露出底下的狰狞。 “苏清南——” 他咬著这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像咀嚼仇人的骨。 “你夺我妹妹。” “你毁我交易。” “你在孤面前撕天,让孤知道自己这辈子只是个笑话。” 他握紧魂铃。 铃身符文狂闪,映得他半张脸惨绿。 “可那又如何?” “你二十三岁入天人,孤四十三岁还是个废人——” “可今日过后,你死,孤活。” “你白骨埋雪,孤登基称帝。” 他笑起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沙哑,破碎,像夜梟嘶鸣。 “你拿什么跟孤爭?” “拿什么——” 风雪灌进他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弯著腰,手撑石桌,咳出的血溅在残棋上,染红了那枚孤零零的天元黑子。 他盯著那枚黑子。 许久。 抬手,將黑子拈起。 握碎。 粉末从指缝洒落,混著血跡,落在棋盘上,落在白雪里。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无泪! 北行三十里,雪原渐阔。 天地间只剩白,铅灰云层压著地平线,风从背后追来,撕扯袍角。 苏清南勒马。 战马前蹄腾空,长嘶声撞碎风雪,落地时蹄铁在冻土上犁出四道深沟。 青梔跟著停住。 她握韁的手绷出青筋,枪桿已碎,只剩一截木柄攥在掌心,柄上还沾著沈枯骨喉头溅出的血。 芍药三人落后半箭,此刻也齐齐勒马。 五骑横在官道中央,面向来路。 风雪里,两道身影越来越近。 前头那道絳紫破碎,步履沉重,每一步踏下地面都要震三震。是秦岳。 后头那道月白,踏空疾行,周身裹著血气凝成的红光。是澹臺无泪。 青梔看清那道月白身影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见过澹臺无泪。 那时澹臺无泪剑意清正,如月华洗尘,是陆地神仙该有的样子。 可眼前这人—— 周身血气翻涌,真气里掺著无数尖锐杂乱的啸叫,像千万只冤魂在他经脉里挣扎。 那不是他的力量。 是借来的。 是偷来的。 是拿命换来的。 青梔握紧木柄,策马横移,挡在苏清南马前。 苏清南没看她。 他望著越来越近的澹臺无泪,眼底那点波动已经平復。 “王爷。”青梔声音压得很低,“他……” “服药了。”苏清南道,“血魂丹的变种,至少炼了一亿生灵。” 青梔浑身僵住。 一亿。 她数不出那是多少。 她只知道,整个北凉,连老带幼,不过三百万。 她咬著牙,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畜生。” 苏清南没接话。 他翻身下马。 靴底踩进雪里,陷得很深。 他朝前走了七步。 七步之后,风雪停了。 漫天雪片悬在半空,保持著飘落的姿態,像有人將时间按了暂停。 澹臺无泪停在三丈外。 秦岳也停了。 两人隔著那片静止的雪幕,与苏清南对视。 澹臺无泪开口。 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底下压著无数重叠的低语,像千百人在同时说话。 “北凉王。” 苏清南看著他。 “服药破境。” 他说,“撑开天门半个时辰,代价是魂飞魄散。嬴烈给你的?” 澹臺无泪没答。 “他给得起什么?” 苏清南问,“大秦龙运?半壁江山?还是那座皇位?” 澹臺无泪握剑的手紧了一瞬。 苏清南看见了。 “都不是。”他说,“他给的是一句许诺——让你死之前,摸一次天人的门槛。” 澹臺无泪沉默。 风雪还在静止,但雪片开始细微颤抖。 “老夫修剑七十二年。” 澹臺无泪开口,声音里那千百道重叠的低语越来越重,“十五岁入山门,三十四岁入金刚,五十一岁不败天境,八十三岁摸到陆地神仙门槛。” “一百零三岁那年,老夫终於破境,成为大秦立国以来第七位陆地神仙。” “那年嬴月殿下刚出生,陛下赐老夫大供奉尊號,许老夫佩剑入朝,见君不跪。” 他顿了顿。 “老夫以为,这便是剑道的尽头了。” “可老夫不甘。” 他抬眸。 那双暗红色的眼瞳里,忽然涌出极复杂的光。 有遗憾,有不甘,有垂暮之人望向天边余暉时的贪婪。 “老夫想知道,天门后面是什么。” “想知道,修了一辈子的剑,在那扇门后面,还劈不劈得开一片天。” 他握剑。 剑名泪痕,断剑。 剑身亮起。 剑身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涌出赤色流光,那是丹中魂血被他灌入剑中。 “老夫知道这是偷来的。” “知道时辰一到,魂飞魄散。” “知道这一剑之后,史书上不会写澹臺无泪,只会写——大秦供奉服药墮魔,伏诛於北凉王之手。” 他举剑。 剑尖指向苏清南。 “可老夫还是要问。” “北凉王——” 他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那千百道重叠的嘶鸣,压过风雪,压过天穹那道血色裂口的呼啸。 “老夫这一剑,够不够摸到你的衣角!” 话音落—— 剑出。 没有剑光。 没有剑气。 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红线,从剑尖延伸出来。 红线所过之处,空间像被烙铁烫过的绸缎,边缘捲起,露出底下漆黑的虚无。 这一剑,不是斩向苏清南。 是斩向这片天地。 他要以天人一剑,强逼苏清南接招。 红线延伸。 三丈距离,像走过三千里。 苏清南看著那道红线,看著红线后澹臺无泪赤红的眼瞳。 他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 对著红线。 点出。 指尖与红线接触的剎那—— 轰!!! 以两人之间三丈为圆心,方圆百丈內的雪,瞬间汽化。 不是融化,是直接跳过液態,从固態升华为气体。 白雾腾起,遮天蔽日。 白雾中,一道人影倒飞出去。 是澹臺无泪。 他连退十七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踩出半尺深的坑,坑边裂痕如蛛网蔓延。 第十七步,他顿住。 低头,看手中剑。 泪痕剑身,那道被他以魂血强行续接的虚幻剑尖,崩碎了。 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剑身断口处,又多了一道裂痕。 澹臺无泪抬眼。 苏清南还站在原地。 一步未退。 只是他食指指尖,多了一道白痕。 极浅,像被红线轻轻蹭了一下。 苏清南低头,看著那道白痕。 片刻,白痕淡去。 他收回手。 “这一剑,”他说,“够摸到我的衣角了。” 澹臺无泪怔住。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没有不甘,没有怨毒。 只是笑。 “多谢。” 他说。 两个字,声音里那千百道重叠的低语忽然弱下去。 澹臺无泪握紧剑柄。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秦岳。 “秦兄。”他说,“老夫先走一步。” 秦岳没答。 他木然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像一尊等人搬运的石像。 澹臺无泪不再看他。 他再次举剑。 这一次,剑身亮起的不是血红。 是月白。 澄澈,清正,如少年时在师门山巔见过的那轮满月。 他体內那一亿魂血的怨力,在这一瞬被他尽数压回丹中。 他燃尽了那半个时辰的天人寿元,换回此生最后一剑。 他原本的剑。 剑名泪痕。 剑是断的,心是圆的。 “北凉王——” 他声音不再苍老,不再沙哑,不再压著千百道怨魂的嘶鸣。 只是一个剑客,向另一个剑客问剑。 “请。” 苏清南看著他。 看了三息。 然后,他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拔剑。 剑是从白月使手中夺来的那柄,剑身冰蓝,剑柄缠银丝。 他握剑在手,剑尖斜指地面。 “来。” 澹臺无泪出剑。 这一剑很慢。 慢得像师门后山那条溪流,慢得像少年时在月下练剑,剑刃劈开夜风带起的涟漪。 剑锋过处,雪片重新飘落。 不是停住,是恢復流动。 这片天地,被他这一剑带回了常態。 月白剑气从剑尖涌出,不是杀意,是剑意。 纯粹的,乾净的,修了七十二年的剑意。 剑气如月华铺开,所过之处,冻土泛起霜白,雪地映出清辉。 苏清南也出剑。 冰蓝剑身抬起,横在胸前。 他没有用太初源血。 没有撕开天穹。 没有动用任何超出此界的力量。 他只是握剑,挥剑。 剑与剑相交。 叮—— 清脆,像深山古剎的晚钟。 两柄剑停在半空。 剑身贴著剑身,剑尖错开三寸。 澹臺无泪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看著他。 “我输了。”澹臺无泪说。 他收剑。 剑入鞘。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消散。 不是崩塌,是缓缓淡去,像月色被黎明一点点稀释。 从脚尖开始,到膝盖,到腰腹,到胸膛。 最后只剩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痛苦,甚至带著释然的笑。 “北凉王。”他问,“天门后面……是什么?” 苏清南看著他。 “路。”他说,“很长很长的路。” 澹臺无泪笑了。 “那老夫……就不去了。” 他闭上眼。 最后一点月白流光散尽。 原地只剩一柄断剑,斜插雪中。 剑身清辉黯淡,断口处那新添的裂痕,像一道泪痕。 澹臺无泪身形散尽时,天地间起了一声嘆息。 那嘆息极轻,从断剑斜插的雪地里传出,从剑身那道新添的裂痕里渗出,像沉了七十二年的酒,启封时第一缕香。 剑还在。 握剑的人不在了。 青梔立在十丈外,望著那柄剑。 她没见过澹臺无泪年轻时,只见过他今夜服药后的癲狂。 可方才那一剑—— 月白铺开,雪片归位,天地復常。 那不是杀人的剑。 那是问路的剑。 她握著那截断枪桿,指节发白。 芍药三人站在她身后,谁都没说话。 苏清南低头。 他手中那柄冰蓝长剑剑身映出他的眉眼,刃上还残留著方才与泪痕剑交击时蹭出的一点白痕。 他收剑。 剑入鞘,鞘归腰侧。 然后他朝那柄断剑走去。 靴底踩雪,无声。 他停在剑前三尺。 低头,看了很久。 “七十二年的剑。” 他开口,声音不高。 “十五岁入山门,挥第一剑时想的是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无人应答。 剑身静默,雪片落在剑格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苏清南没有等答案。 他弯腰,伸手。 將泪痕剑从雪中拔出。 剑入手沉重,剑身清辉黯淡,断口处那道新裂痕像乾涸的泪跡。 他握剑。 剑身轻颤。 颤了三息,归於平静。 他將剑收回鞘中,剑鞘是方才澹臺无泪消散时落在雪里的,乌木,无纹,剑格处刻著两个小字—— 无泪! …… 第一百四十二章 送你最后一程! 澹臺无泪散尽时,天穹那道血色裂口还在。 像被谁在铅灰幕布上划开一道狰狞伤疤,边缘翻卷,流不出血,只往外渗著极细的赤色流光。 流光垂落,丝丝缕缕,落在雪地上烫出焦黑的斑点。 秦岳立在原地。 他维持著方才与澹臺无泪並立的姿势,絳紫蟒袍破碎,露出底下精铁般的肌肉。 袍角被剑气余波削去半幅,残布在风里抽动,像垂死旗帜。 他的眼神还空著。 嬴烈那枚魂铃在他识海里摇,铃声无人能闻,却已將他最后那点清明碾成齏粉。 此刻立在这雪原上的,不是秦岳。 是一具皮囊。 皮囊里塞著四十年岳峙根基,塞著半步天人的真气,塞著那尊被苏清南一指弹碎、又被他以傀儡秘法强行粘回的法相残骸。 独独没有魂。 青梔横移一步。 她手中只剩那截断枪桿,枪头早碎成铁渣,木柄上还沾著沈枯骨喉头溅出的血。 血已冻成暗红硬痂,硌著掌心。 她將这截木柄握得很紧。 芍药三人各自散开,成扇形护在苏清南身后。 兵器残缺,真气枯竭,身上旧伤崩裂,血浸透衣料又冻成冰甲。 没人退。 苏清南没有看她们。 他看著秦岳。 看了三息。 “嬴烈。”他说。 不是问,是確认。 秦岳木然立著,没有反应。 但那双空洞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被提线扯动的木偶,勉强做出回应。 苏清南收回目光。 “青梔。”他开口。 “在。” “带她们退后三十丈。” 青梔握木柄的手收紧。 “王爷——” “退。” 一个字,不重,没有威压。 青梔不再说。 她转身,朝芍药三人做了个手势。 四人后撤。 靴底踩雪声急促,三十丈外,四道身影停住,兵器重新扬起,指向战场。 苏清南独自立在官道中央。 面向秦岳。 秦岳动了。 起手很慢。 他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从他脚下,是从百丈外开始。 积雪崩落,冻土开裂,裂痕如活蛇蜿蜒,朝他掌心匯聚。 裂痕过处,土石隆起。 拳头大的石块,头颅大的岩块,磨盘大的巨石——从地底深处被硬生生拔起,悬在空中。 十块。 百块。 千块。 千余块碎石悬在秦岳头顶,绕著他缓缓旋转,像行星拱卫太阳。 他五指收拢。 千余块碎石同时调转方向,尖棱朝前,指向苏清南。 然后—— 压落。 千块碎石同时坠下,覆盖方圆十丈,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石块未至,风压先到。 地面被压得凹陷三寸,雪沫贴著冻土朝外喷射,犁出道道沟壑。 苏清南没动。 他抬头,看著漫天砸落的石雨。 然后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对著虚空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不过碗口大,悬在他头顶三尺。 千块碎石砸落。 砸进那个圈。 无声。 没有撞击,没有崩碎,没有石粉飞溅。 石块触到圈口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击碎,是消失。 像石子投入深潭,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千块碎石,不过三息,尽数没入那个小小的圈口。 苏清南收指。 圈口合拢,空中只剩几点正在淡去的波纹。 突然,秦岳又动了。 这位半步天人的傀儡,在碎石雨被全数化解后,终於放弃试探。 他双手合十。 周身真气不再收敛,轰然炸开。 土黄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席捲四野,所过之处,积雪倒飞,冻土翻卷,地面被犁出三尺深的沟壑。 气浪撞在苏清南身前三丈,自行分流。 像溪水遇石。 秦岳面无表情。 他合十的双掌缓缓拉开。 掌心之间,一团土黄光球正在成形。 光球由无数细密符文编织而成,每一道符文都在急速旋转,旋转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千片岩板相互碾压。 他拉开的不是双手。 是大地。 光球越扩越大,三寸,五寸,一尺。 符文旋转越来越快,摩擦声变成嘶吼,嘶吼变成咆哮。 那是地脉的咆哮。 秦岳以傀儡残躯,强行动用岳峙大法最禁忌的秘术—— 地脉崩裂。 他要將方圆十里的地脉之力尽数抽空,凝成一击,將苏清南连同这片雪原一同轰进地心。 光球膨胀到三尺。 秦岳停下。 他低头,看著掌心这颗凝聚了他四十年根基、半条残命、以及嬴烈那枚魂铃催发的全部潜能的土黄光球。 然后抬头,看向苏清南。 空洞的眼瞳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嬴烈魂铃的操控信號。 是他自己的东西。 残存的、支离破碎的、被压在最底层的—— 一丝清明。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挤出沙哑的、破碎的、几乎辨不出字音的声音。 “……搬……山……” 苏清南看著他。 “嗯。”他说,“搬山。” 秦岳没有再说话。 那丝清明像风里的烛火,摇曳三息,熄灭。 他双手推出。 光球离掌。 球行极慢。 慢得像推著一座山。 它確实是一座山。 是秦岳四十年岳峙根基凝成的本命法相,是他毕生修为的具现,是他以为自己摸到天门时看见的那道门槛。 此刻这座山,被他握成一颗三尺光球,推向苏清南。 光球过处,空间开始塌陷。 不是崩裂,是塌陷。 像有什么东西將那片区域的质量抽空,压进球心,只留下一个正在向內收缩的虚无球壳。 球壳边缘,光线扭曲,景物变形。 光球已到苏清南身前五尺。 三尺。 一尺。 苏清南抬手。 他掌心向前,五指微张,迎向那颗凝聚了半步天人毕生一击的光球。 手掌触到光球表面。 光球停住。 没有任何声息。 苏清南掌心和光球接触处,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盪开。 涟漪很轻,像石子投进浅池。 但光球表面的符文,开始崩解。 从接触点开始,符文一道接一道熄灭,像风吹烛火。 旋转停住。 摩擦声停住。 嘶吼咆哮,尽数湮灭。 三息。 光球表面符文熄灭殆尽,只剩一团暗淡土黄光芒,像垂死夕阳。 苏清南五指收拢。 握住光球。 土黄色流光从他指缝溢出,散入风雪,转瞬无踪。 秦岳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 掌心朝向天空,像在等什么落下来。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 空洞的眼瞳里,那丝清明又闪了一下。 这次亮了很久。 他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身后那片雪原,看著他腰间那柄冰蓝长剑,看著他平静如亘古寒潭的脸。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再沙哑,不再破碎。 是他自己的声音。 “北凉王。”他说,“杀了我……” 苏清南看著他。 那双空洞的眼瞳里,那丝清明还在亮。亮得倔强,亮得吃力,像风里的残烛,隨时会灭。 “求……你。” 秦岳又说。 他低头,看著自己这具残躯。 絳紫蟒袍已成破布,露出底下精铁般的肌肉。 肌肉表面,无数细密的裂纹正在蔓延。 裂纹从心口开始,顺肩胛、脖颈、手臂,一寸寸爬满全身。 那是傀儡秘法的反噬。 嬴烈那枚魂铃,是用他残存的魂力作燃料。魂力燃尽,皮囊自然要碎。 他感觉得到。 从指尖开始,知觉在消失。 然后是手腕,小臂,肘。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內抽离,一丝一丝,不留痕跡。 他抬头,又看苏清南。 苏清南没答。 他垂眸,看著秦岳。 看著那张布满裂纹的脸,看著那双即將熄灭的眼睛,看著那具隨时会崩解的残躯。 风吹过。 秦岳身躯晃了晃。 裂纹又深了几分。 苏清南看著他。 看了很久。 “嗯。”他说。 秦岳笑了。 笑得很轻。 “多谢。” 他说。 两个字,和澹臺无泪散尽前说的一模一样。 苏清南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 指尖亮起一点金芒。 那金芒极淡,淡得像烛火將熄时的余烬。 但秦岳看见时,眼底那点清明忽然亮了起来。 “这是……” “破妄。”苏清南道,“送你最后一程。”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只谢北凉王苏清南! 观雪亭。 嬴烈还站在原地。 他维持著那个姿势,手扣在栏边,指节青白。 天穹那道血色旋涡正在收拢。 血红褪成浅红,浅红褪成灰白。 最后只剩铅灰色云层,厚重,低垂,压著远山。 嬴烈低头。 他掌心的魂铃符文还在闪烁,绿光一明一暗,像濒死之人的脉搏。 他在等。 等澹臺无泪回来。 等他提著苏清南的头颅回来。 等那位服药破境的陆地神仙,兑现他最后一剑的承诺。 可那道月白身影,没再出现。 只有风雪灌满空亭,捲起石桌上那局残棋的粉末。 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围杀,哪是被围。 嬴烈攥紧魂铃。 铃身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低头。 符文明暗的节奏乱了。 绿光开始无规则跳动,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挣扎。 然后—— 熄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铃身那道金丝崩裂。 裂痕从铃口蔓延到铃尾。 整个魂铃,碎在他掌心。 碎片坠落,砸在石桌上,叮叮噹噹。 嬴烈低头看著那些碎片。 他忽然笑起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 “师叔。” 他唤。 无人应答。 “师叔。” 他又唤。 风雪呼啸。 他弯下腰。 双手撑著石桌,肩背弓起,像背负了千斤重物。 咳。 又一口血喷在桌面。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 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转身,走下观雪亭。 脚步有些踉蹌。 靴底踩进积雪,陷得很深。 高尽忠迎上来。 “殿下……” 嬴烈没看他。 他望著北边。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雪。 “回京。”他说。 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北边……” “不去了。” 嬴烈迈步。 玄黑大氅拖在雪地上,扫出一道痕跡。 “苏清南有句话说得对。” 他开口,自言自语。 “山无轻重,只在人心。” “孤背了三十年的山……” 他没说完。 风雪灌进喉咙,呛得他咳嗽。 咳声渐远,消失在茫茫雪原。 高尽忠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天边那道正在癒合的血色裂口,像某人闭眼前的最后一瞥。 他收回目光。 小跑著追上那道踉蹌的背影。 峡谷北口。 秦岳还立在原地。 他维持著那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絳紫蟒袍破碎,玉带断成几截垂在腰侧,髮髻散乱,白髮混著血污黏在额角。 他望著澹臺无泪消散的方向。 眼珠没有转动。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 但那具躯壳里,已经没有魂。 青衣少年小五蹲在他脚边。 他抱著那把破茶炉,炉底漏了,炭灰洒了一地。 他仰头看著秦岳。 “先生。” 他唤。 秦岳没应。 “先生,咱们走吧。” 他又唤。 秦岳还是没应。 小五眼眶红了。 他放下茶炉,站起来,扯住秦岳破碎的袖口。 “先生,椅子没了,炉子也破了,咱们回家吧。” 他拽了拽。 秦岳纹丝不动。 他低头。 那双眼睛终於有了焦点。 落在小五脸上。 “家在哪?” 他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窖里传上来。 小五怔住。 他张了张嘴。 想说南疆。 想说师父您在山里有个洞府,洞口有棵老槐树,树上住著一窝松鼠。 想说他每年秋天都会采野果,晒乾了存在罐子里,等冬天松鼠没吃的时撒在树下。 想说那洞府虽然简陋,但有您雕的木椅,有您刻的木剑,有我劈了三年柴才垒好的灶台。 可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 那洞府三年前就被仇家烧了。 老槐树烧成焦炭,松鼠一家不知所踪。 他劈了三年柴垒的灶台,被推土机碾成碎块。 他和先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家……” 秦岳念著这个字。 他转头,望向南边。 那里是来路,也是归途。 可他记不清归途有多远。 他只记得,师父临死前握著他的手说—— 岳儿,岳峙大法是残篇,你往后修,路会越走越窄。但你记住,路窄不是死路。你修的不是山,是心。心在,山就在。 他那时候不懂。 他以为心就是剑心,山就是真气凝的山。 他以为修到极致,便能补全残篇。 他以为这辈子,总能看到天门。 他低下头。 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搬起百丈山崖。 这双手曾托住十万斤石。 这双手被师父握过,被仇家的血浸过,被他练剑时磨出的老茧硌过。 此刻只是两只皮包骨头的老手。 掌纹里还嵌著石粉。 他忽然想不起师父的脸了。 只记得那只手。 枯瘦,温热,握著他时微微颤抖。 “先生。” 小五又唤他。 秦岳回神。 他看著小五。 这孩子跟了他十一年。 十一年前,小五七岁,是他在南疆山道边捡的。 孩子爹娘死於战乱,一个人蹲在死人堆里,不哭不喊,只是发抖。 他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没挣扎,只是仰头问他:你会丟下我吗? 他说:不会。 十一年了。 他没丟。 如今这孩子十八岁了,眉目长开,比他高了半个头。 还叫他先生。 还抱著那把破茶炉。 秦岳开口。 “小五。” “在。” “茶炉还能修吗?” 小五低头看怀里那把炉。 炉底漏了,炭灰洒乾净,壶嘴摔缺一块,盖子不知道滚去哪了。 他抬头。 “能修。” 秦岳点头。 “那修。” 他顿了顿。 “修好了,咱们回家。” 小五眼眶又红了。 他使劲点头。 “嗯。” 秦岳不再说话。 他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五骑早已远去。 风雪渐大,连蹄印都快被盖住。 他看著那道方向。 然后他动了。 不是朝北。 是朝东。 他抬起左手。 对著东侧那座山崖。 五指收拢。 崖壁没动。 秦岳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体內真气已经枯竭。 岳峙大法根基被苏清南那一指废去七成,余下的三成也正在溃散。 他已经搬不动山了。 他看著那面崖壁。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 他转身,朝峡谷外走去。 小五抱起茶炉,小跑跟上。 “先生,咱们去哪?” “找块地。” “找地做什么?” 秦岳没答。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了约莫三里。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 山坳里有条冻溪,溪边有棵枯死的老松。 松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 秦岳走到青石旁。 坐下。 他靠著树干,望著铅灰色的天空。 “小五。” “在。” “就在这里吧。” 小五愣住了。 他看著先生。 秦岳的脸色很差。 那种差不是苍白,是灰败。 像被霜打过的枯叶,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失去顏色。 “先生……”小五声音发抖。 秦岳没看他。 他望著天空。 “我修岳峙四十年。” 他开口,声音很轻。 “四十年,搬了无数座山。搬到最后,忘了自己为什么搬。” “师父说,路窄不是死路。” “可我的路,走到头了。” 他低头。 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搬过山,握过剑,抱过你。” 他顿了顿。 “搬不动了。” 小五跪在青石旁。 他握著秦岳的手。 那只手冰凉,乾枯,骨节凸出。 他使劲握著,像要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过去。 “先生,咱们不搬山了。” 他哽咽。 “咱们回家,种地,劈柴,养鸡。您坐著,我干活。” “您不是喜欢喝茶吗?我给您种茶树。咱们不喝那些名贵的,就喝自己种的。” “我笨,可能种不好。但我会学。” “先生,您別睡……” 秦岳看著这孩子。 他眼眶很深,眼底有光。 那光不是泪,是別的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小五的头。 动作很慢,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小五。” “在。” “你恨不恨我?” 小五摇头。 使劲摇头。 “不恨。” “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出来,带你顛沛流离十一年,没给你一个家。” “不恨。” “我痴心妄想修什么天门,一辈子活在自己的梦里,醒不过来。” “不恨。” “我连累你连茶炉都抱不住,炉底漏了,壶嘴缺了,盖子丟了。” “不恨。” 小五哭著说。 “先生,我不恨。我什么都不恨。” “我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帮先生搬山。” 秦岳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化了。 “你不是没本事。” 他说。 “你是我的本事。” 小五怔住。 秦岳收回手。 他靠著树干,闭上眼睛。 风雪还在落。 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眉梢,落在他破碎的袍角。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 小五跪在青石旁,一动不动。 他不敢出声。 他怕惊著先生。 他怕先生睡著了,被吵醒。 他只是握著那只越来越凉的手。 握得很紧。 秦岳的呼吸停了。 停了三息。 然后——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灰败的,浑浊的。 是清亮的。 像四十年前,师父第一次握著他的手教他运气时那样。 “小五。” 他开口,声音竟然有了力气。 小五抬头。 “在。” 秦岳望著北边。 “那个北凉王。” “嗯。” “他说我的路走错了。” “嗯。” “他说得对。” 小五不说话。 秦岳顿了顿。 “可错的路,也是路。” 他扶著树干,慢慢站起来。 小五慌忙扶他。 “先生,您……” “扶我一把。” 秦岳说。 小五扶著他。 他站在青石边,望著北方。 风雪扑面。 他白髮散乱,袍角破碎,身形佝僂。 可他站得很稳。 像一株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被虫蛀过,却依然扎根悬崖的老松。 “我秦岳修岳峙四十年。”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传得很远。 “修到最后,山不是山,我不是我。” “师父说,心在,山就在。” “可我把心丟了。” 他顿了顿。 “丟在哪,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那年南疆巫王攻山,我守了三天三夜,守到最后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也许是那年收小五为徒,我不知道怎么教他,怕他走我的老路,又怕他不走。” “也许是这些年到处找人比武,打不过就练,练不过就求,求不到就骗自己——半步天人,半步也是天。” 他笑了。 “原来我这辈子,就没当过山。” “我就是一块石头。” “滚了四十年,滚到哪算哪。” 小五站在他身边。 他看著先生。 先生的侧脸在风雪里轮廓模糊,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可石头也有石头的用处。” 秦岳说。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还在抖。 可他握紧了拳头。 “苏清南说,山无轻重,只在人心。” “我这四十年,心里装了什么?” 他想了想。 “装了师父临死前的手。” “装了南疆那三万百姓。” “装了小五。” 他转头,看著小五。 “就这些。” “没有天门,没有长生,没有天下第一。” “只有这些。” 小五看著他。 “先生……” 秦岳收回目光。 他望向北边。 “够了。” 他说。 “这些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 一步踏出。 脚下的冻土震动。 不是真气,不是威压。 是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头,激起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 方圆十丈內的雪,同时一震。 小五看著先生。 他看见先生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是真气恢復,不是境界回升。 是另一种东西。 更重,更沉,更静。 像山。 不是那种巍峨百丈、顶天立地的山。 是那种蹲在村口、被孩子们爬了一百年的老青石。 不起眼。 但谁也搬不走。 秦岳抬起手。 这次没有颤抖。 他对著北边。 五指张开。 掌心朝外。 不是攻击,不是阻拦。 只是—— “北凉王。” 他开口。 “此恩……” 他顿了顿。 “当报。” 话音落。 他掌心亮起。 不是真气,是土黄的光。 光很淡,像黄昏最后一缕余暉。 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流向四肢百骸。 他周身那些破碎的经脉、枯竭的丹田、崩裂的关窍—— 在这一刻,被这缕淡黄的光尽数填满。 不是修復。 是燃烧。 他把自己最后那点“根基”,那点修了四十年、错了一辈子、却终究属於他自己的东西—— 全部点燃。 燃尽。 化作这一掌。 小五瞪大眼。 他扑上去。 “先生!!!” 秦岳没有回头。 他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的光越来越盛。 光芒里,浮现出无数画面—— 师父握著他的手。 南疆山道边,那个发抖的孩子被他抱起来。 守山三年,三万百姓在他身后安然无恙。 还有那把椅子。 紫檀木,螭龙纹,他坐了二十年。 椅子没了。 山还在。 “这一掌——” 秦岳说。 “不搬山,不杀人。” “只谢……北凉王……苏清南!” ……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少年拾剑! 秦岳掌心那团光越来越盛。 不是刺眼的白,是那种土黄土黄的,厚实,沉手,像秋收时晒穀场上的日头,照得人心里踏实。 光从他掌心溢出来,顺著手臂往上爬,肩膀亮了,胸口亮了,整个人被这层光裹著,站在风雪里,活脱脱一尊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老陶俑。 身上那些裂还在。 傀儡秘法反噬的裂,从心口往外爬,跟旱了三个月的河床似的,沟壑纵横。 可裂口边上的顏色变了,不再是灰败的死色,是滚烫的暗红,像烧透了的炭,从里头往外透光。 小五跪在青石边上,仰著脖子看他。这张脸他看了十一年,这会儿被那土黄光晕照著,皱纹反倒格外清楚,每条褶子里都像灌了光,淌成河。 “先生……”他喊。 声音压得低,怕惊著什么似的。 秦岳没低头。 他望著北边,那边风雪正紧,五骑早没了影儿。 可他能看见。看见那道玄黑身影坐在马上,脊樑笔直,跟桿枪似的杵在那儿。 看见那人腰里那柄冰蓝长剑,剑鞘素净,剑柄上缠的银丝还是他从白月使手里夺来的。 看见那人侧脸,冷硬得跟刀削过一样,眼珠子跟冻了一千年的井似的,没半点波澜。 他还看见別的。 看见那人身后跟著四道影子,青衫的枪断了,红裳的剑碎了,黄衣的伞破了,绿衣的刀卷了刃。 可那四个还是策马跟著他,半步不落。 “小五。”秦岳开口。 “在。” “晓得啥叫江湖不?” 小五摇头。 秦岳笑了一下:“江湖啊,就是你欠人的得还,人欠你的也得討。可有那么些人,你欠了他的,討不回来。也有那么些人,欠了你的,压根儿没想討。” 他顿了顿:“那位北凉王,欠我啥?” 小五不吭声。 秦岳自己答:“他啥也不欠我。他废我法相,碎我根基,断了我四十年的痴心妄想——是我先拦他的道。他该杀我,可他没杀。他还说我路走岔了,还把全篇岳峙给了我,让我从头练。” 他低头看自己这身破皮囊。 裂纹已经爬满了,从心口到脖子,从肩胛到手腕,从腰杆到膝盖,跟件摔碎又勉强黏上的瓷器似的,每条缝里都在往外渗那土黄土黄的光。 “可我哪有从头练的功夫了?” 他说得轻巧,听不出半点遗憾。 小五眼眶红了。 “別哭。”秦岳拿左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温热,糙得很,茧子硌人,“我秦岳这辈子,修的是山,做的是石头。石头命硬,摔不碎。就算碎了,也还是石头。” 他收回手,又扭头望北边。 那道玄黑影子早没了,只剩风雪,只剩灰白的天和地,只剩他掌心里越来越盛的光。 “北凉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飘出去老远,“你让我晓得了,山不是那么搬的。你让我晓得了,天门不是那么摸的。你还让我晓得了——” 他顿了一下。 “我……没白活!”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不抖了,掌心朝北,五指微微张开。 掌心里那团土黄光在这一刻彻底亮起来,不是炸开,是绽放,跟一朵花似的。 花开得慢,慢得每一片花瓣舒展都带著一辈子的分量。 光里头有画浮出来。 少年握剑站在山门前,师父握著他的手教他运气的模样。 中年守山,南疆巫王带著三千尸兵来围,他在山顶坐了三天三夜,身后三万多百姓毫髮无伤。 暮年从死人堆里抱出个孩子,孩子仰头问他会不会丟下自个儿。 还有那把椅子,紫檀木的,雕著螭龙,他坐了二十年。 后来椅子摆冻土上,他端著茶等人来,人来了,把他椅子拆了,把他山搬了,把他四十年的痴心妄想一巴掌拍进土里。 光里的画定了格。 最后定住的是苏清南那张脸,平平静静,没啥表情。 可他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 值了。 “这一掌——”秦岳开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压过风雪,“不搬山——不杀人——只谢——” 他五指收拢,攥成拳。 掌心里所有的光一下全敛进去,凝成一点。 那点小得跟粒灰似的,可那灰里头,压著他四十年的岳峙根基,压著他半条残命,压著他这辈子所有的不甘、痴念、悔恨,还有那点儿刚生出来、快灭了的清明。 他鬆开拳头。 掌心里那点光飘出来,飘得慢,慢得跟蒲公英籽儿似的。 光点飘向北边,飘向苏清南没了影儿的方向。 秦岳瞅著那点光远去,笑了,笑得轻:“北凉王,这一掌——可还过得了眼?” 话音落地。 他整个人碎了。 不是塌,是散。跟风化了千年的石像似的,从头顶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掉。 掉下来的是那层土黄光,光散尽了,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是石头。 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成了石头。 石头从头顶裂开,裂成无数碎片,砸在雪地上闷闷地响。 最后只剩一双脚杵在那儿,鞋底陷进雪里三寸。 然后脚也碎了,碎成粉末,和雪混成一堆。 原地只剩一堆碎石。 碎石堆上插著一柄剑。 那剑是他年轻时候用的,后来封了三十年,今儿临走忽然想带上。 剑身寻常,剑鞘素净,剑柄缠著黑布,黑布上沾著几点血跡,是他自个儿的。 风吹过。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 嗡—— 那剑鸣声轻得跟嘆气似的。 “小五,以后你就改练剑吧!” …… 三十里外。 苏清南勒住了马。 战马前蹄腾空,长嘶声撞碎了风雪,落地时蹄铁在冻土上犁出几道深沟。 青梔跟著停下,握韁的手青筋都绷出来,那截断枪桿攥在掌心,木柄上头还沾著沈枯骨喉咙里喷出来的血。 芍药他们仨也齐齐停住。 五骑立在官道中央。 苏清南没回头。 他只是坐在马上,背对著来路。 “王爷?”青梔喊了一声。 苏清南没答话。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一颗光点从北边飘过来。 那光点小得跟粒灰似的,可它飘得稳当。 穿过风雪,穿过三十里冻原,穿过灰白天地间所有的遮挡,落在他掌心里。 光点碰到掌心的那一瞬—— 嗡。 一声极轻的共鸣。 苏清南掌心泛起一圈土黄涟漪,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涟漪里有东西,有一座山,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山。 那山不高,不险,不巍峨,就那么蹲著,跟村口那块叫孩子爬了一百年的老青石似的,不起眼,可谁也搬不走。 苏清南低头看掌心里那点光。 光正在淡下去,淡得慢,跟捨不得走似的。 他看了许久。 “过得了眼。”他说,声音不高,跟说给自己听似的。 那光点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散了。 散之前,光里头浮出一张脸。 是秦岳,他笑著,笑得轻,没有不甘,没有怨毒,没有遗憾,只是笑,跟终於撂下了啥似的。 脸散了,光没了影儿。 苏清南握拳,掌心里空落落的。他握著的,只是那一闪而过的温热。 “王爷?”青梔又喊了一声。 苏清南没答。 他望著北边。 三十里外,有个老头儿,临死前把自个儿烧成了一点光,飘了三十里落在他掌心。 就为了问一句——过得了眼? “走。”苏清南说了一个字。 勒马,转头,继续往南。 五骑又动了。 马蹄踏雪,溅起泥泞。 青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啥也没有,只有风雪,只有灰白的天和地,还有远处那堆——她眯起眼,那是石头? 马跑远了,没看清。 峡谷东边,三里外,山坳里。 小五跪在青石边上。 他面前雪地上只剩一堆碎石,碎石堆上插著那柄剑,剑身寻常,剑鞘素净,剑柄缠著黑布,黑布上沾著几点血跡。 他伸手握住剑柄,拔起来。 剑入手沉得很。 他低头看剑,剑身里映出他的脸,十八岁的脸,眼眶红肿,鼻头冻得通红,嘴角还有没擦乾净的鼻涕。 他看著剑里那张脸,忽然开口:“先生。” 没人应。 他又喊:“先生。” 还是没人应。 他攥紧剑柄,指节攥得青白。 “你说过,不会丟下我的。” 他声音发颤,“你骗我。” 他咬著牙,眼泪流下来,流到嘴角咸得很。他拿袖子用力擦了一把,擦得脸皮发红。 “先生……” 风灌进山坳,捲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隱隱约约传来马蹄声,往南边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啥也听不见。 小五跪在那儿,抱著剑,跪了很久。 雪落了他一身。 …… 第一百四十五章 疯狂的贏烈! 小五跪在那儿,抱著剑,跪了很久。 雪落了他一身。 他不动。 剑也不动。 风吹过碎石堆,吹起几粒雪沫子,打在剑身上,叮的一声轻响。 就这叮的一声,把他惊醒。 他低头看剑。 剑身里那张脸还在,眼眶红肿,鼻头通红,狼狈得很。 他看著那张脸,忽然想起先生头一回抱他那天。 也是雪天。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先生从风雪里走过来,弯腰,把他拎起来,跟拎一只落水的狗崽子似的。 “会哭不?” 他摇头。 先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不会哭好,省得吵。” 然后就带著他走了。 一走十一年。 小五攥紧剑柄。 “先生。”他又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风。 他站起来。 膝盖在雪地里跪得太久,僵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栽倒。他拿剑撑著地,稳住身形。 站稳了。 抬头。 北边。 他看著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剑。 那剑沉,他举得吃力,手臂抖得厉害。 他把另一只手也握上去,两只手攥著剑柄,举过头顶。 姿势丑得很。 不像练剑的,倒像砍柴的。 可他举起来了。 风雪灌进袖子,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他没管。 他盯著北边。 然后他挥剑。 一剑挥出去。 没什么剑气,没什么光亮,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就那么一挥。 跟小孩拿树枝抽草垛子似的。 可这一挥,他整个人跟著转了一圈,踉蹌两步,差点摔倒。 剑身划过风雪,带起一声闷响—— 嗡。 那声音不大。 可落在耳朵里,沉得很。 剑挥完了。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白气从嘴里喷出来,跟牛似的。 雪还在下。 落在肩上,落在剑上,落在脸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下一把雪水。 然后他开口。 衝著北边。 衝著那五骑消失的方向。 “我叫小五!將来的剑仙……小五!!” …… 嬴烈跑出五十里时,忽然勒住了马。 战马口吐白沫,四蹄打颤,浑身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匹踏雪乌騅跟了他十年,从没跑成这样过。 嬴烈翻身下马。 脚踩在地上时软了一下,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回头望向来路。 风雪茫茫,灰白色的天地间什么也看不见。 来时的峡谷、山坡、那柄插在雪里的断剑,全被五十里风雪吞得乾乾净净。 他站在那儿,望著那片空荡荡的天地,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跟夜梟叫似的。 高尽忠跟上来,翻身下马,躬著身子候在一旁,不敢出声。 嬴烈笑够了。 他转身,看著高尽忠。 “高伴伴。” “老奴在。” “你说,孤跑出多远了?” “回殿下,约莫五十里。” “五十里。”嬴烈咀嚼这三个字,又笑了,“五十里啊……”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上沾的雪沫。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享受什么。 “高伴伴,你方才看见了么?那道裂痕,那道血红的裂痕。澹臺师叔……服药了。” 高尽忠垂著头,没接话。 嬴烈也不需要他接。 “一亿条性命,换半个时辰天人。”他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师叔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 “可孤呢?” 他抬起头,望著北边那片风雪。 “孤跑出来了。” “孤还活著。” “苏清南呢?”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在南边,孤在北边。他追不上孤,杀不了孤。他那天人境界,再高,能高过五十里?” 他又笑起来。 这次笑得更畅快,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 笑声在雪原上迴荡,惊起远处几只寒鸦,嘎嘎叫著飞远了。 高尽忠低著头,眼皮跳了跳。 嬴烈笑够了。 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看著高尽忠。 “高伴伴,你猜孤现在想什么?” “老奴愚钝,猜不著。” “孤在想——苏清南要是孤,他会怎么做?” 他负手而立,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他若是孤,方才在峡谷口就该杀了孤。一刀的事,乾净利落。可他没杀。” “他若是孤,方才澹臺师叔服药破境时,就该调头杀回来。可他没有。” “他若是孤,方才孤跑的时候,就该追。可他也没有。” 嬴烈摇了摇头。 “心软。” “妇人之仁。” “到底是二十三岁,嫩了些。” 他转身,继续往南走。 靴底踩进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孤要是有他那身本事——”他边走边说,“这天下早就是孤的了。哪还用跟人做什么交易,许什么龙运,求什么破境?” “他那身本事,给孤多好。” “给孤多好……” 他念叨著,越走越快。 高尽忠牵著两匹马,跟在后头。 走了约莫半里。 嬴烈忽然停下。 他竖起耳朵。 “高伴伴。” “在。” “你听见什么没有?” 高尽忠凝神听了听。 风雪呼啸,什么也没有。 “回殿下,老奴没听见。” 嬴烈皱眉。 他站在原地,又听了一会儿。 还是只有风声。 他舒了口气。 “大概是孤多疑了。”他笑了笑,“走吧。” 刚抬脚—— 嗡。 一声极轻的颤鸣。 从天边传来。 嬴烈僵住。 他慢慢转头,望向北边。 风雪尽头,天与地交界的地方,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黄昏最后一缕残阳。 可它正在变大。 越来越大。 越来越近。 嬴烈瞳孔收缩。 那是一道剑光。 剑光从北而来,不快不慢,平平无奇。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撕裂天穹的威压,就那么慢悠悠地飘过来,跟一片落叶似的。 嬴烈盯著那道剑光。 盯著盯著,他忽然又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更响了。 高尽忠抬头看他,满脸不解。 “殿下?” “高伴伴。”嬴烈指著那道剑光,“你看清楚,那是什么?” “剑光。” “对,剑光。苏清南的剑光。” 他负手而立,望著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 “可你看它那样子,慢悠悠的,飘乎乎的,哪有半点杀人的气势?” 他摇头。 “孤跑出五十里了。五十里!就算他是天人,也不可能隔著五十里一剑斩了孤。他这一剑,不过是嚇唬人罢了。” 他抬脚,朝那道剑光迎上去。 “苏清南啊苏清南——”他边走边说,“你太嫩了。” “你这一剑,嚇唬嚇唬寻常人可以,嚇唬孤?” “孤是大秦太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隔著五十里斩一剑,就想取孤的性命?” “笑话!” 他走得更快了。 “来!” 他张开双臂,对著那道剑光。 “孤今日就站在这儿,接你这一剑!” “你若是能斩了孤——” “孤认了!” 剑光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嬴烈脸上的笑越来越盛。 然后—— 他看清了那道剑光。 那不是一道光。 那是无数道光。 无数道极细极细的剑丝,拧成一股,从北边延伸过来。 每一根剑丝都在震颤,震颤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千万根剑丝同时震颤,嗡鸣匯成一片,压过了风雪。 剑丝所过之处,空间在扭曲。 不是撕裂,是扭曲。像有什么东西把那片天地当成了布,拧著劲儿地拧。 嬴烈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清了那些剑丝的顏色。 不是白,不是金。 是土黄。 厚实、沉手的土黄。 像—— 像秦岳掌心里那团光。 “尽忠——” 嬴烈声都变了调,尖利得不像人声。 “救我!!!” 他转身就跑。 可那剑光太快。 三丈距离,一瞬即至。 高尽忠动了。 这个跟了嬴烈二十年的老太监,此刻没跑。 他一步踏前,挡在嬴烈身前。 双掌齐出。 掌心真气炸开,凝成一堵气墙。 剑光撞在气墙上。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 嗤。 像烧红的铁棍插进雪里。 气墙碎了。 高尽忠双掌崩裂,鲜血飞溅。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整个人扑向那道剑光。 “殿下——走!!!” 嬴烈没回头。 他跑。 拼了命地跑。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嬴烈跑出三十丈,才敢回头看一眼。 高尽忠躺在雪地里。 胸口有个窟窿。 碗口大的窟窿,前后通透,能看见窟窿后面的雪。 他眼睛还睁著,望著天。 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躺著,像累了很久终於能歇口气。 那匹踏雪乌騅站在他身边,低头嗅了嗅,发出一声悲鸣。 嬴烈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自己。 靴底湿了。 不是雪水。 是別的什么。 他顾不上。 他转身,继续跑。 跑向那匹备用的马。 翻身上马。 策马狂奔。 身后,那道剑光灭了。 可嬴烈不敢回头。 他只是跑。 跑! 跑!!! …… 应州城。 城门口,守卫换了三拨。 黄昏时分,暮色沉沉,城头玄鸟旗在风里耷拉著,没什么精神。 守城士卒抱著长矛,缩在城垛后头避风。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有人来了!” 眾人探头望去。 官道尽头,一匹马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马上趴著个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 马跑到城门口,那人从马上滚下来,摔在雪地里。 守城士卒围上去。 那人抬起头。 一张惨白的脸,眼眶深陷,嘴唇乾裂,髮髻散乱,袍子破得不成样子。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 “呵呵……呵呵呵……” 他笑。 守城士卒面面相覷。 “这位……您是?” 那人挣扎著坐起来。 他靠著城墙,望著北方。 “孤……”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孤跑出来了……” “孤还活著……” “苏清南……” 他念叨著这个名字,忽然笑出声。 “哈哈哈——” 笑声又响起来,比方才更响。 “苏清南——” 他仰著头,对著北方喊。 “你追不上孤!” “你杀不了孤!” “你那天人境界,有什么用?” “隔著五十里,你那一剑,连个老太监都没杀透!” “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眼泪流下来。 流到嘴角,咸的。 他也不擦,就那么笑著哭著。 守城士卒被惊醒,瞅了他一眼,见是个披头散髮、只穿中衣的疯子,懒得搭理,又靠回去打盹。 嬴烈不在乎。 他笑够了,直起腰,拍了拍石碑。 “苏清南啊苏清南——”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不住那股得意。 “你追啊?” “你倒是追啊?” “五十里外一剑飞来,杀了孤一个奴才,嚇了孤一身冷汗——然后呢?” “孤还是活得好好的。” “孤站在这儿,应州城门口,你北凉的地界上。” “你能拿孤怎么样?” 他回头,望向北边。 “你那一剑,杀了高尽忠,却没杀孤。” “为什么?” “因为你不敢。” “因为你是天人,你放不下架子追出五十里,你怕丟人。” “因为你还要应付嬴月,你还得留著孤这条命,好跟北秦周旋。” 他越说越大声。 “苏清南,你这一剑,嚇唬得了別人,嚇唬不了孤!” “孤看透你了!” “你就是个装腔作势的偽君子,嘴上硬气,心里软得很!” “你不杀孤,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阴惻惻的笑。 “等著吧。” “孤回北秦,就昭告天下——北凉王苏清南,是天人!” “到时候,那些藏起来的老怪物,那些盯著龙运的做局人,那些想杀天人证道的疯子,会一个一个来找你!” “你顾得上北境,顾得上西楚,顾得上南疆,你顾得上全天下的苍蝇蚊子?” “你——呃?” 嬴烈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城门口,看著城里。 眼神慢慢变得茫然。 像刚睡醒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眨了眨眼,四下看看。 “这是……哪?” ……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朔州之变! 朔州。 城墙是青砖垒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著枯死的苔蘚,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 墙头垛口缺了几处,也没人修,就那么豁著,豁口处积著雪,雪上印著乌鸦爪痕。 城门口立著块石碑,碑上刻著“朔州”两个字,笔画被风蚀得模糊,得凑近了才能认出来。 苏清南站在碑前。 城门洞开。 显然,刚攻克不久的朔州城出了意外! 青梔四人跟在后头,浑身是伤,气息紊乱,可眼神还亮著。 “进去吧。”苏清南说。 他迈步。 靴底踩进积雪,无声。 跨过城门洞时,光线暗了一瞬。 然后亮了。 苏清南停住。 眼前不是街道,不是房屋,不是任何一座城该有的东西。 是一片白。 白得刺眼,白得空旷,白得没有边界。 天上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白。 地上没有雪,没有土,只有白。 四面八方,全是白。 苏清南站在那片白里。 身后没有城门,没有青梔,没有那四道浑身是伤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 和这片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苏清南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片白。 看了三息。 “阵法。”他说。 声音落进这片白里,没有回声,没有扩散,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涟漪都没激起来。 他抬脚。 往前走。 走了七步。 停住。 眼前还是白。 他又走了七步。 还是白。 他低头,看脚下。 脚下也是白,分不清是地是雪,踩上去没有实感,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云里。 他抬头。 头顶还是白。 他转身,往后退。 退了七步。 还是白。 没有城门,没有来路,什么都没有。 苏清南站住。 他看著这片白,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有点意思。”他说。 城门口。 青梔迈步。 一步跨过城门洞。 然后—— 她眼前一花。 不是黑,是白。 白得刺眼,白得空旷,白得没有边际。 她愣住了。 她转头,找苏清南。 没有。 她回头,找芍药她们。 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 手里还攥著那截断枪桿,木柄上沾著沈枯骨喉头溅出的血。 可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 白得让人心慌。 青梔握紧枪桿。 她没慌。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这片白,等。 芍药跨进城门时,眼前也是一片白。 她手里的刀还握著,刀尖垂地。 她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著那片白,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王爷?”她喊。 没人应。 “青梔姐?”她又喊。 还是没人应。 她咬了咬牙。 攥紧刀柄。 没动。 银杏跨进城门时,眼前也是白。 她手里的短刃反握,刃口朝上。 她看著那片白,看了三息。 然后她蹲下。 伸手,摸脚下。 脚下是白的,摸起来凉,滑,像冰。 她站起来。 看著那片白,没说话。 绿萼跨进城门时,眼前也是白。 她双刀交叉,横在胸前。 她看著那片白,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 再睁开。 还是白。 她没动。 五个人,站在同一座城里,相隔不过几步。 却谁也看不见谁。 苏清南站在白里。 他看著这片白,没急著动。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掌心里泛起一点金芒。 很淡,淡得像烛火將熄时的余烬。 金芒从他掌心扩散,向四周漫去。 漫出一尺。 停住。 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是墙,不是屏障,是更软的东西。 像陷进棉花里,推不动,挣不脱。 苏清南看著那层无形的阻隔。 “困阵。”他说。 他收手。 金芒散去。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 “青梔。”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没人应。 他又开口。 “芍药。” 还是没人应。 “银杏。” “绿萼。” 四个名字喊完,周围一片死寂。 连回声都没有。 苏清南不再喊。 他负手而立,看著这片白。 “困阵分两种。”他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一种是困人,把人关在笼子里出不去。一种是困心,把人锁在自己的念头里出不来。” 他顿了顿。 “你这个,是哪种?” 没人答。 只有白。 苏清南等了三息。 “不说话?” 他又笑了。 “那我猜猜。” 他抬脚,往前走。 走了七步。 停住。 还是白。 他又走了七步。 停住。 还是白。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眼前还是白。 没有变化,没有尽头,什么都没有。 苏清南停下。 他看著这片白,忽然问:“你认识东方青冥?” 白里依旧没有回应。 可苏清南感觉得到,那片白微微颤了一下。 极细微,极快,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 城门口。 青梔还站在原地。 她攥著那截断枪桿,盯著面前的白。 忽然,她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震动。 从脚下传来。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踩在地上,震得白微微晃动。 她低头。 脚下的白,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从她脚边盪开,向外扩散,消失在更远的白里。 她盯著那圈涟漪。 涟漪消失的地方,白里出现了一个点。 那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青梔握紧枪桿。 她盯著那个点。 那个点也在看她。 城门口。 芍药站在原地。 她盯著面前的白,盯了很久。 忽然,白里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模糊,朦朧,看不真切。 可它在动。 在朝她走过来。 芍药攥紧刀柄。 她盯著那道影子,看著它越走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 影子的轮廓清晰了。 是个人。 是个她认识的人。 芍药愣住了。 “青梔……姐?” 城门口。 银杏站在原地。 她面前的白里,也出现了东西。 不是人,是门。 一扇门。 门开著。 门后是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银杏盯著那扇门。 她握著短刃的手,微微发抖。 城门口。 绿萼站在原地。 她面前的白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白。 可那白里,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她感觉得到。 有东西在盯著她。 从四面八方。 无处不在。 城门口。 青梔盯著那个点。 那个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最后变成一个轮廓。 人的轮廓。 那人穿著玄黑衣袍,腰悬长剑,负手而立。 是苏清南。 青梔攥紧枪桿。 她没动。 她就那么看著那个“苏清南”。 看著它走到面前三丈。 停下。 “青梔。”那个“苏清南”开口。 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可还记得,我昨夜对你说过什么?” 青梔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冷。 “你不是王爷。”她说。 那个“苏清南”愣了一下。 “为何?” 青梔没答。 她只是举起那截断枪桿。 对著那个“苏清南”。 枪桿刺出。 没有真气,没有光芒,只是一截木棍。 可这一刺,快,准,狠。 直刺那张脸。 那个“苏清南”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然后—— 噗。 像戳破了一个肥皂泡。 那个“苏清南”碎了。 碎成无数白点,消散在白里。 青梔收枪。 她看著那个方向,冷冷地说:“王爷不会问这种话。” 一阵沉默。 三息后。 一声轻笑传来。 “有意思。” 是女人的声音。 清冷,疏离,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青梔握紧枪桿。 “你是谁?” 没人答。 只有白。 和那道清冷的笑。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著面前的白。 那白里,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月白长裙,青丝如瀑,眉目清冷如霜雪。 白璃。 苏清南看著她。 看了三息。 “假的。”他说。 那道身影笑了笑。 笑得很像白璃。 “你怎么知道?”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抬手。 对著那道身影,轻轻一点。 指尖金芒乍现。 那道身影碎了。 碎成白点,消散。 可白点散尽后,又一道身影出现。 这次是嬴月。 玄黑宫装,凤眸含威,眉间一点凌厉。 “苏清南。”她开口,“你负我。” 苏清南看著她。 没说话。 又一道身影出现。 慕容紫。 淡紫罗裙,腰肢纤细如柳,紫眸含情。 “王爷,你说过会让我做你的女人。” 又一道身影。 青梔。 青衣染血,清冷的脸,眼底有光。 又一道。 芍药、银杏、绿萼…… 一道接一道。 十道,百道,千道。 无数身影从白里浮现,將他围在中间。 每一张脸他都认识。 每一道声音他都听过。 她们看著他,唤著他。 或怨,或嗔,或泣,或笑。 声音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负手而立,看著这些身影。 看著她们哭,她们笑,她们怨,她们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就这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哭喊。 那些身影顿住了。 她们看著他,眼中闪过惊愕。 苏清南笑了。 “我是问——你就这点手段?” 话音落。 他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对著虚空,轻轻一划。 刺啦—— 白,裂开了。 一道黑色的裂痕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向四周蔓延。 裂痕过处,那些身影尖叫著消散。 白崩塌。 像打碎的瓷器,一片一片剥落。 剥落的缝隙里,露出底下的顏色。 青灰的城墙。 冻硬的街道。 低矮的屋檐。 还有—— 一道身影。 月白长裙,青丝如瀑,眉目清冷如霜雪。 她站在三丈外。 正看著他。 苏清南收手。 他看著那道身影。 看了三息。 “原来是你……” …… 第一百四十七章 拔剑吧! 青丝用一根木簪綰著,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綰著,简单得有些寒酸了。 面容说不上多好看,眉眼清淡,嘴唇薄,肤色白得几乎透明,能瞧见底下淡青的血管,像初春河面上將化未化的薄冰。 她就那么站著。 站在那片白光散尽后的虚空里。 风雪从裂开的城门洞里灌进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她裙角上,裙角纹丝不动。 周身没有任何气息。 没有真气流转,没有威压外放,没有那种高手出场时该有的排场。 就是站著。 像村口等孩子回家吃饭的妇人,像庙里泥塑的菩萨,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一千年的石头。 不起眼。 可苏清南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女人同样看著他。 眼珠动了动,像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的人,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老七。” 她开口。 声音很淡,淡得像风里飘的絮,抓不住,落不下。 “三师姐。” 苏清南说。 幸冬。 师父座下七弟子,他是老七,她是老三。 他入门那年,她已在师父座下修行三十年。 他只在师父口中听过她的名字,从未见过她的人。 师父说她去了极北之地,寻一样东西。 一去二十年。 二十年不见踪跡,大家都以为她早死了。 结果她站在朔州城里,等他。 风雪灌进来,吹得街边的枯树杈子嘎吱作响。 有块鬆动的瓦片从檐上滑下来,砸在雪地里,闷闷的一声。 “师父说,老七你是咱们七个里,实力最强的那个。”幸冬开口。 苏清南笑了一下。 “师父还说,三师姐是咱们七个里,最神秘的那个。” 幸冬没笑。 她只是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淡,淡得没有情绪,像两口冻了千年的古井,井口结著冰,冰上落著雪,看不见底。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话音落—— 她抬手。 不是攻击,只是抬手。 五指张开,对著苏清南。 动作隨意得像拂去肩头落雪。 可苏清南周身三丈內的空间,骤然变了。 不是凝固,是剥离。 那片空间从天地间被生生撕下来,变成一个独立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的牢笼。 牢笼四壁透明,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存在。 像琉璃罩子,像水晶匣子,像一个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囚笼。 苏清南能感觉到,自己被关进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能动。 他抬脚,脚还能迈。 可迈出一步,眼前还是那片透明牢笼,根本走不出去。 他抬头,看幸冬。 幸冬站在牢笼外,正看著他。 “这一手,叫画地为牢。” 她说,声音隔著那层透明屏障传进来,有些失真,像隔著一层水,“我练了十年,今日第一次用。” 苏清南点头。 “好手段。” 他说。 然后他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对著面前的透明牢笼,轻轻一点。 指尖触到牢笼壁的剎那—— 嗡。 一声极轻的共鸣。 透明牢笼上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从接触点盪开,扩散到整个牢笼。 然后—— 咔嚓。 牢笼碎了。 不是炸开,是碎裂。碎成无数透明的碎片,像打碎的琉璃盏,哗啦啦落了一地。 碎片落地时化成光点,消散不见,像晨雾遇阳。 幸冬看著这一幕。 她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轻,极快。 像冰面下有鱼摆尾,一闪即逝。 “一指破牢。” 她说,“你比我想的,强一点。” 苏清南收手。 他看著幸冬。 “三师姐,你就这点手段?”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併拢,对著苏清南—— 一斩。 没有剑,没有刀,没有兵器。 只是手刀。 可这一斩落下的瞬间—— 轰。 整条街炸了。 不是真气爆炸,是空间被这一斩直接切开。 一道笔直的裂痕从幸冬身前延伸出去,向苏清南劈来。 裂痕过处,青石地面崩碎,积雪倒飞,空气被撕开,露出底下漆黑的虚无。 那虚无里有风,不是人间的风,是从混沌深处吹来的、能吹散魂魄的风。 裂痕宽三丈,深不见底,速度快得惊人。 一瞬即至。 苏清南没躲。 他抬手,右手握拳,对著那道裂痕—— 一拳轰出。 拳与裂痕相撞。 咚。 一声闷响,像巨锤砸在牛皮鼓上,像千年古钟被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地间炸开。 裂痕停住了。 停在苏清南拳前三寸。 拳面上,金色的光与裂痕中涌出的灰白气流绞在一起,撕咬,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铁锯锯铁,像磨刀石磨刀,听得人牙根发酸。 三息后。 裂痕崩碎。 金色光也散去。 苏清南收拳,低头看自己的手。 拳面上多了三道白痕,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不疼,但存在。 他抬头,看幸冬。 幸冬也正看著他。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 极细微,像风吹过湖面,一闪即逝。 “三师姐。”苏清南开口,“你来朔州,不是为了跟我敘旧吧?”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左手,对著街道两旁的房屋—— 虚虚一握。 街道两旁的房屋开始崩塌。 不是被外力推倒,是自行崩塌。青砖一块块剥落,樑柱一根根断裂,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像有人抽走了它们的筋骨,像它们本就不该立在这里。 崩塌的砖石木料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半空,绕著她缓缓旋转。 越来越多。 十块,百块,千块,万块。 最后整条街的房屋,尽数化作碎石,悬在她头顶,像一座倒悬的山。 那座山遮住了天光,投下巨大的阴影,把苏清南笼罩在阴影里。 她看著苏清南。 “二十年。”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我每日都在想,七师弟长什么样。” “今日见了。” 她顿了顿。 “让我看看,你有多能打。” 话音落。 她手一挥。 万块碎石同时砸落。 不是砸向苏清南一个人,是覆盖整条街,覆盖他所有闪避空间。 像天塌了,像山崩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整条街碾碎,再砸下来。 石块未至,风压先到。 青石地面被压得凹陷下去,裂痕像蛛网般蔓延。 积雪被风压吹散,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土。泥土也裂了,裂成无数块,一块块翘起来。 苏清南抬头,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石雨。 他笑了。 “好。” 他说。 然后他动了。 一步踏地,人已拔地而起。 脚下的地面被这一踏踩出一个大坑,裂痕从坑边向外爬了三丈远。 迎著那片石雨,直衝而上。 拳出。 一拳砸碎三块巨石。 拳收,再出。 又是三块。 他出拳越来越快,快得只剩残影。 拳影所过之处,巨石崩碎,碎石飞溅。 那些碎石溅出去,撞上別的石块,又碎成更小的碎块。 碎块再撞碎块,最后碎成齏粉。 他在石雨中穿行,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那鱼不大,但那片石雨拦不住它。 十息后。 万块碎石,尽碎。 碎成齏粉,簌簌落下,在街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白灰。 白灰落在积雪上,积雪化了,化成雪水,雪水和白灰混在一起,搅成泥浆。 苏清南落地。 他站在白灰中央,玄黑衣袍上沾了薄薄一层灰。 像走了远路的人,风尘僕僕。 他抬手,掸了掸袖口。 动作隨意,像刚乾完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身沾灰的衣袍,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又很快冻上。 “师父说,你二十岁入天人。”她说,“我还不信。” 她顿了顿。 “现在我信了。” 苏清南看著她。 “三师姐,你呢?”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双手。 双手在胸前结印。 那印很复杂,十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每一根手指都在动,每一道指节都在弯曲,像一朵花在开放,又像一团乱麻在解开。 每结一印,她周身的气息就涨一分。 三印之后,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沉静、內敛、如山如岳的感觉。而是—— 浩瀚。 像海。 无边无际的海。 那海面上没有风浪,没有波澜,只是平平静静地铺开,一直铺到天边,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可正因为太平静了,反而让人心慌。你知道那底下有东西,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苏清南看著她。 “天人。”他说。 幸冬点头。 “比你早入三年。” 她顿了顿。 “可你方才那几拳,让我知道——你这三年,顶別人三十年。” 她结完最后一印。 双手缓缓拉开。 掌心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是一柄剑。 剑身由无数道灰白光丝编织而成,光丝交错缠绕,每一根都在震颤,震颤时发出嗡嗡的鸣响。 那鸣响很轻,像蝉鸣,像纺车转动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剑成。 剑长三尺三寸,宽不过两指,通体灰白,没有剑格,没有剑柄,只有剑身。 剑身悬浮在她掌心之间,缓慢旋转。每转一圈,那灰白光就亮一分。 她看著苏清南。 “此剑无名。”她说,声音很轻,“是我在极北之地,花了二十年,用那里的寒冰法则凝成的。” “二十年。” “就这一剑。” 她握住那柄剑。 握剑的瞬间—— 轰。 她周身的气息再次暴涨。 暴涨十倍。 暴涨百倍。 整条街开始震动。 地面龟裂,裂痕向四周蔓延,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 那些裂痕爬过的地方,青砖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咔咔的声响。 城墙开始摇晃,墙头砖石簌簌往下掉。 有块砖头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两半又摔成四块。四块变成八块。 天空变色。 铅灰色的云层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更深邃、更古老的灰色。 那灰色不像云,不像天,像別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穹那边,正朝这边看。 那不是云,是天穹本身在震颤。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著幸冬,看著她手中那柄剑,看著她周身暴涨的气息。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三师姐。”他说,“你这是要把朔州拆了?” 幸冬没答。 她只是举剑。 对著苏清南。 “七师弟…… ”她开口,“拔剑吧!” ……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三师姐,师父,门的那边… 苏清南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冰蓝长剑。 那是从白月使手里夺来的。 剑是好剑,可跟幸冬那柄二十年凝成的法则之剑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没拔那柄剑。 他只是抬起右手。 右手食指伸出。 对著幸冬。 “来。”他说。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根食指。 她没说话。 只是—— 剑出。 一剑斩落。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没有撕裂天穹的威势。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灰白线,从剑尖延伸出来,向苏清南斩去。 线过之处,空间开始消融。 像雪落进温水里,悄无声息,无影无踪。像墨滴进清水里,慢慢化开,什么都剩不下。 这一剑,不是斩人。 是斩这片空间。 她要连人带这片天地,一同抹去。 苏清南看著那道线。 他看著那道线越走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三尺。 一尺。 他动了。 那根食指,对著那道线—— 点出。 指尖与灰白线相触。 没有巨响。 没有光芒。 只有一片死寂。 那死寂不像人间的静,像別处的静。 像坟地里的静,像深海里的静,像从来没有人的地方的静。 死寂持续了三息。 然后—— 嗡—— 一道低沉的共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从脚下传来,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从地心,从地肺,从这世间最深处传来。 整座朔州城开始摇晃。 摇晃越来越剧烈。 房屋倒塌,城墙崩裂,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 有间屋子塌了,樑柱砸下来,砸在地上,砸成一堆碎木头。 碎木头滚进沟壑里,滚著滚著就不见了。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百丈內的一切,都在崩塌。 可那崩塌,没有声音。 像一部无声的默片。 灰白线还停在那里。 停在苏清南指尖前三寸。 它还想往前,可进不去。 苏清南那根手指,像一堵墙,挡住了它。 那堵墙不高,不厚,只是一根手指。可它就是过不去。 幸冬看著这一幕。 她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那兴奋像火,从眼底烧起来,烧成两团光。 “好。”她说。 她抽剑。 再斩。 这一次,不是一道线。 是九道。 九道灰白线从剑身迸发,从九个方向,同时斩向苏清南。 九道线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上、下、左、右、前、后、左上、右下、正中。 无处可逃。 苏清南没逃。 他只是收回那根食指。 双手同时抬起。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圆与方在空中交织,形成一道玄奥的图纹。 那图纹复杂得很,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像道家的符,像佛家的印,像儒家最古早的典籍里记载的那些已经失传了的规矩。 图纹旋转,越转越快。 九道灰白线斩在图纹上。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九声轻响。 九道线同时崩碎。 图纹也碎了。 碎成无数光点,散在风里。那些光点飘啊飘,飘到半空,就不见了。 苏清南收手。 他看著幸冬。 幸冬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 三息。 幸冬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很长,不再是一闪即逝。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爬到眼底,把那双冻了千年的井,化开了一点。 “好。”她说。 “好得很。” 她鬆开手。 那柄灰白法则之剑,从她掌心坠落。 落地的瞬间,化作光点散去。 那些光点比方才的还多,还亮,像一群萤火虫,在雪地里飞了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她看著苏清南。 “不打了。”她说。 苏清南挑眉。 “为何?” “打不过。”幸冬答得乾脆,“再打下去,你的朔州没了。” 苏清南笑道:“幻境之內!朔州就算没了一万次,现实也是安然无恙!” 幸冬看著苏清南,看著他那双平静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像是雪沫子落在水面上,刚起个涟漪就没了。 “被你瞧出来了。”她说。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对著这片灰白天地轻轻一握。 像握碎一把雪。 咔嚓—— 四周的白开始碎裂。 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中间砸了一拳,裂纹从幸冬掌心所向之处蔓延开来,爬满整个天地。 那些裂纹里透出別样的顏色,青灰的、暗黄的、乌黑的,是人间的顏色。 三息后。 白碎了。 碎成无数片,哗啦啦往下掉,掉到一半就化成光点散了。 光点散尽。 朔州城回来了。 青砖砌的城墙,豁了口的垛口,结著枯苔的砖缝。 街边的老槐树,枝丫上落著雪,雪里藏著两个没被风吹走的乾果子。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有狗叫,隔著一道墙,叫得不紧不慢,像在打发日子。 还有风。 真正的风。 从城门洞灌进来,带著雪沫子,带著冻土的腥气,带著远处不知谁家没关严的窗户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声音。 还有声音。 卖豆腐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闷得很。 挑担子货郎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喊的是“针头线脑胭脂粉——” 还有孩子跑过青石板路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跑得急,像是后头有人在撵。 朔州城活过来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著四周,看著那些刚从幻境里挣脱出来、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百姓,看著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看著那个追著货郎跑的半大孩子。 然后他看幸冬。 幸冬还坐在那块石阶上。 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 泥是黑的,裙是白的,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她没管,就那么坐著。 鞋尖上沾著雪,雪化了,洇成湿印子。 她抬头,看著苏清南。 “再说,我本来也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苏清南看著她。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幸冬没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街对面的老槐树。 那棵树上落著一只乌鸦,黑羽黑爪,眼珠子也是黑的,正歪著脑袋看她们俩。 乌鸦看了会儿,嘎地叫了一声,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幸冬收回目光。 “师父让我来的。”她说。 风吹过来。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著坐在石阶上的幸冬,看著她拖在雪地里的裙摆,看著她沾了泥的鞋尖,看著她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师父让你来做什么?”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手,指了指天上。 苏清南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头顶是灰白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雪的样子。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锅扣在城上头。那云灰得发白,白里又透著铅色,厚墩墩的,看著就沉。 可那灰白里,有一道极淡的痕跡。 像裂痕。 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那里走出来。 苏清南看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再看幸冬。 幸冬还是那么坐著。 裙摆在风里轻轻动著。 她看著他,眼里的那点东西,已经不见了。 又变成两口井。 井口结著冰。 冰上落著雪。 “师父让我来告诉你,”她说,声音很淡,“那边,有人想回来。”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二十年,我在极北之地,不是为了练剑。” 她顿了顿。 “我是守门的。” 苏清南看著她。 “什么门?” 幸冬没答。 她只是又抬手指了指天上。 那道淡淡的裂痕。 “那扇门,”她说,“门后头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师父也不知道。师父只知道,那东西想过来。” “多久了?” “三年。”幸冬说,“三年前开始撞门。一年比一年撞得凶。今年开春那会儿,门裂了一道缝。” 她看著苏清南。 “就是你现在看见的那道。” 苏清南抬头,再看那道裂痕。 裂痕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仔细看,能看见它在动。 极轻微地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一下一下地顶著。 “师父说,”幸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咱们七个里,最能打的。” “师父还说,”她顿了顿,“真要有什么事,让我们找你。” 苏清南收回目光。 他看著幸冬。 幸冬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 三息。 苏清南开口。 “师父人呢?” 幸冬没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沾了泥的鞋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知道。” 声音很轻。 “三年前门开始响的时候,师父去了门那边。” “去了就没回来?” “没回来。” 风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著幸冬。 幸冬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两人都没说话。 街那头,货郎的吆喝声还在响,拖得老长。 “针头线脑胭脂粉——” 尾音被风扯散了,飘得到处都是。 卖豆腐的梆子声还在响,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有妇人隔著墙喊孩子回家吃饭,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朔州城还是那座朔州城。 可苏清南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抬头,再看那道裂痕。 裂痕还在那里。 淡淡的。 蠕动著。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著。 他收回目光,再看幸冬。 幸冬已经抬起头了。 她看著苏清南,那双眼睛里的井,好像化了那么一点点。 “七师弟。”她说。 苏清南看著她。 “嗯?” “师父说,他要是回不来,”她顿了顿,“让我们七个凑一块儿,把门堵上。”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 “可咱们七个,二十年没凑齐过了。老大死了,老二废了,老四疯了,老五老六下落不明。就剩你跟我。” 她看著苏清南。 “我一个人,堵不住。”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什么时候?” 幸冬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时候?” 苏清南看著她。 “那扇门,”他说,“什么时候堵?”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忽然笑了。 这回笑得比方才长了些。 “我就知道,”她说,“师父没看错人。” 她站起身。 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更多的泥。 她没管,只是拍了拍身后的土,拍下来几块冻硬的雪疙瘩。 她走到苏清南面前。 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她抬头,看著这个七师弟。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玉色青白,温润,巴掌大小,上头刻著两个字。 苏清南看见那两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 (ps:新年快乐!!!!!) …… 第一百四十九章 长庚! 玉色青白,温润,巴掌大小。 上头刻著两个字。 苏清南看见那两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师父的信物。”幸冬说,声音很淡,“你应该认得。” 苏清南当然认得。 那是他入门那年,师父亲手系在他腰间的那块玉上的字。 一模一样。 刻的是—— “长庚”。 两个字,笔画古拙,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边角粗糙,谈不上什么书法,可每一道刻痕里都透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山,像海,像一个人坐在云端,隨手抓了一把云捏成字,按进玉里。 苏清南看著那块玉,看了很久。 “师父给的?” 幸冬点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幸冬说,“门开始响的那天,师父来找我。他把这块玉给我,说——” 她顿了顿。 “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块玉给你。” 苏清南没说话。 他看著那块玉,看著那两个字。 “长庚”。 那是他入门时师父赐的字。 师父说,你命里带煞,杀业太重,往后修的就是个长庚。 不求长命百岁,只求死在別人后头。 他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懂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了。 不,不对。 师父还在。 只是去了门那边。 苏清南伸手,接过那块玉。 玉入手温润,不像玉,像握著一团温热的血。 那温度从掌心渗进去,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极其熟悉的—— 气息。 师父的气息。 他握紧那块玉。 “师父还说什么了?” 幸冬看著他。 “师父说,门后头那东西,你见过。” 苏清南抬眼。 “我见过?” 幸冬点头。 “师父说,你六岁那年,在乾京皇宫的冷宫里,见过一次。” 苏清南沉默了。 六岁。 冷宫。 那年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间屋子很冷,冷得能冻死人。窗户纸破了没人补,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跟狼嚎似的。 他裹著一条破棉被,缩在墙角,冻得睡不著。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来著?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东西很大,很大,大得能把整间屋子塞满。 它看著他,他也在看它。 然后它走了。 它走了之后,冷宫就没那么冷了。 第二年开春,他被放出冷宫,开始读书习武。 后来他问过很多人,有没有人在那年冬天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人见过。 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我见过。”苏清南说。 幸冬看著他。 “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 苏清南摇头。 “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大,很黑,像一座山。” “山?” “对。”苏清南说,“会动的山。” 幸冬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说,那就是门后头的东西。” 她顿了顿。 “它想过来,很久了。” 苏清南看著她。 “多久?” “很久。”幸冬说,“师父说,从有这片天地开始,它就在那边。” “那为什么一直没过来?” “因为有门。”幸冬说,“门是这片天地自己长的,天生就有,专门挡它。” “可门裂了。” “对。”幸冬点头,“三年前开始裂的。裂了之后,它就开始撞。”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手里的玉。 玉还是温的。 那温度,像师父的手。 “师父过去,是想修门?” 幸冬摇头。 “不知道。”她说,“师父没说。他只说,得去看看。看了之后,才知道怎么办。” “然后就再没回来?” “再没回来。” 苏清南握紧那块玉。 他看著幸冬。 “三师姐,你信不信命?” 幸冬愣了一下。 “什么?” 苏清南看著她。 “我是问,你信不信,有些事是註定的?” 幸冬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她说,“我要是信命,早死在极北之地了。那地方,零下六十度,三个月见不到太阳,风能颳走人,雪能把屋子埋了。我活下来,不是因为命好,是因为我不信命。”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我也不信。” 他把那块玉收进怀里。 贴身的衣袋,正好。 “师父说,让我们堵门。”他看著幸冬,“什么时候?” 幸冬看著他。 “越快越好。”她说,“门裂得越来越快了。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年,那东西就能过来。” “三年。” 苏清南点头。 “够用了。” 幸冬看著他。 “够用?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你知道它有多大吗?你知道它——” “不知道。”苏清南打断她,“但三年,够我把它堵回去。” 幸冬愣住了。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他那双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师弟,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他会问东问西,会惊疑不定,会犹豫,会害怕。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说,三年,够用。 好像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出门走一趟。 “你……”幸冬开口,又顿住。 苏清南看著她。 “怎么?” 幸冬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师父没看错人。” 她顿了顿。 “老大要是还活著,估计会跟你打一架。” “打什么?” “打谁去堵门。”幸冬说,“老大那人,爭强好胜了一辈子,临死前还在念叨,说师父偏心,把最难的活儿留给你,不给他。” 苏清南沉默。 他没见过大师兄。 入门的时候,大师兄已经死了。 听说是死在一次除妖的路上,被一头千年老妖撕成了两半。 死得很惨。 可临死前还在念叨,师父偏心。 “大师兄……”苏清南开口。 “死了。”幸冬说,“死得透透的。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她顿了顿。 “老二也废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可能已经死了。” “老四疯了。师父把他关在后山,后来他跑了,再没见过。” “老五老六……”她顿了顿,“下落不明。有人说他们去了南疆,有人说他们出海了,有人说他们早就死了。没人知道。” 她看著苏清南。 “就剩你跟我。”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幸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三师姐。” “嗯?” “你恨不恨?” 幸冬愣了一下。 “恨什么?” “恨师父。”苏清南说,“他把最难的事留给你,让你一个人在极北之地守二十年。” 幸冬沉默了。 风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街那头的货郎已经不喊了,卖豆腐的梆子声也停了。 孩子们被喊回家吃饭,狗也不叫了。 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幸冬看著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的井,化开了一点。 “恨过。”她说,“前十年天天恨。恨师父偏心,恨他把最难的事留给我,恨他不让我跟你们一起。” “后来呢?” “后来就不恨了。”幸冬说,“后来想通了。师父不让我回来,不是偏心,是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最能守。” 苏清南看著她。 幸冬继续说:“那扇门,需要有人日夜盯著。老大太莽,老二太软,老四太疯,老五老六不定性。你太小。就我最合適。”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沫子落在水面上,刚起个涟漪就没了。 苏清南沉默。 他看著幸冬,看著这个他只听过名字、从未见过面的三师姐。 她比他大了三十岁。 可看著,也就三十出头。 眉眼清淡,嘴唇薄,肤色白得透明,能瞧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她站在那儿,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 泥是黑的,裙是白的,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可她不在乎。 就那么站著。 像一块石头。 在溪水里泡了一千年的石头。 “三师姐。”苏清南开口。 幸冬看著他。 “嗯?” “谢谢。” 两个字,很轻。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回笑得很长,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 “谢什么?”她问。 “谢你守了二十年。”苏清南说,“谢你没让那东西过来。” 幸冬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冰凉,乾瘦,骨节粗大。 可拍在肩上,很重。 “別谢我。”她说,“要谢,等把门堵上再谢。” 她收回手。 “对了。”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件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封口处用火漆封著,火漆上盖著一枚印。 那印苏清南认得。 是师父的私印。 “师父让我给你的。”幸冬说,“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封信给你。让你一个人看。” 她把信递给苏清南。 苏清南接过。 信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他知道,这封信里,压著很多东西。 他把信收进怀里。 和那块玉一起。 贴身放著。 “不打开看看?”幸冬问。 苏清南摇头。 “回去再看。” 幸冬点头。 “也好。” 她转身,看著街对面的老槐树。 那棵树上又落了一只乌鸦。 还是那只,黑羽黑爪,眼珠子黑得发亮。 它歪著脑袋,看著她俩,看了一会儿,嘎地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幸冬收回目光。 “七师弟。” “嗯?” “我守了二十年门,”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那道裂痕。 那道淡淡的、正在蠕动的裂痕。 看著它,像看著一个等了他很久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三年。”他说,“三年之內,我会去找你。” 幸冬看著他。 “你確定?” 苏清南点头。 “確定。” 幸冬笑了。 这回笑得很畅快。 “好。”她说,“那我等你。但是目前,还有另外一件事……” …… 第一百五十章 月傀,娘亲,门! “什么事?” 苏清南问道。 幸冬道:“你现在还不能见月傀!” 苏清南:“若我一定要见呢?” 幸冬:“那只能再战!!!” 幸冬说完那句话,周身的气息又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內敛的、石头一样的气息。而是另一种东西,更冷,更硬,更像—— 更像那扇门。 苏清南能感觉到,有某种极淡极淡的寒意,从幸冬身上散发出来。 那寒意不是衝著他来的,只是她身上自然而然带著的东西。 是在极北之地守了二十年,被那扇门日夜薰陶,浸进骨子里的东西。 他看著她。 “三师姐,你我非要打这一场?”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掌心对著苏清南。 那姿势,和方才画地为牢时一模一样。 “七师弟。”她开口,声音很淡,“我不是要跟你打。我是要你明白——月傀,不能见。” “为何?” 幸冬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的井,又结了冰。 “因为见了,你会后悔。”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朔州城还在。 青砖砌的城墙,豁了口的垛口,结著枯苔的砖缝。 街边的老槐树,枝丫上落著雪,雪里藏著两个没被风吹走的乾果子。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一切都和方才一样。 可苏清南知道,不一样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幸冬。 幸冬站在三丈外,裙摆拖在雪地里,沾著泥,鞋尖上洇著化开的雪水。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对著他。 那姿势,和方才画地为牢时一模一样。 可这回,她没有动手。 只是那么举著。 像一堵墙。 苏清南看著她。 “三师姐。”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守了二十年门,从极北之地回来,就为了拦我这一遭?” 幸冬没答。 她只是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的井,结了冰,冰上落著雪,看不见底。 风吹过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之间。 雪沫子落在她掌心前三寸,停住,悬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然后慢慢落下去。 落在雪地里,和別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七师弟。”幸冬终於开口,声音很淡,“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守二十年吗?” 苏清南没答。 幸冬继续说:“不是因为我能打。比我能打的人多了,老大,老二,老四,甚至你——都比我强。” “那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听话。”幸冬说,“师父让我守,我就守。师父让我別问,我就不问。师父让我等,我就等。” 她顿了顿。 “二十年,我没问过一句为什么。” 苏清南看著她。 “现在呢?” 幸冬沉默了一瞬。 “现在?”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现在我也不问。我只是把师父的话带给你。” “月傀不能见。月影神宫的事,你现在不能知道。你母亲的事——” 她顿住。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清南看著她。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於起了些波澜。 “我母亲的事,”他说,“怎么?” 幸冬没答。 她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沾了泥的鞋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七师弟。”她说,“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师父不让你现在知道,是护著你。” “护著我?”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他看著幸冬。 “我不需要人护。”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古井,可古井底下,有东西。 很深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老七那孩子,命里带煞,杀业太重。可他心里头,有块地方是软的。那块地方,谁碰谁疼。”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七师弟。”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些,“我不是要跟你打。我是——” “是什么?”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左手,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乌黑髮亮,像是被人的手摩挲了无数遍,磨得光滑温润。 木牌上刻著一个字。 苏清南看见那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傀”。 幸冬看著他。 “认得这个字吗?” 苏清南没答。 他当然认得。 月傀的傀。 “这是我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幸冬说,“那扇门开始响的时候,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东西。就这一个字。” 她把木牌递给苏清南。 苏清南接过。 木牌入手冰凉,不像木头,像握著千年寒冰。 那冰凉从掌心渗进去,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 冷宫。 六岁。 窗户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裹著一条破棉被,缩在墙角,冻得睡不著。 然后他看见了它。 很大,很黑,像一座山。 会动的山。 它站在窗外,隔著那层破窗户纸,看著他。 他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 像娘。 “清南。” 他愣住了。 他想起身,去看清楚那是什么。 可他动不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 “清南,娘在这儿。” 他拼命挣扎,想从那破棉被里挣出来。 挣不出来。 那声音还在响。 “清南,娘想你了。” 他哭了。 眼泪流下来,冻成冰碴子,掛在脸上。 然后—— 一只手从窗户纸的破洞里伸进来。 那手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那手朝他伸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要碰到他的脸—— 然后。 停了。 窗外传来另一道声音。 是师父。 “回去吧。”师父说,“还不是时候。” 那只手缩了回去。 那座山,消失在窗外。 冷宫,又冷了起来。 —— 苏清南睁开眼。 他看著手里的木牌。 那个“傀”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握紧木牌。 抬头,看幸冬。 幸冬正看著他。 “看见了?”她问。 苏清南点头。 “那是你娘。”幸冬说。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幸冬。 风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是看著幸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娘,”他说,“在门那边?” 幸冬沉默了一瞬。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著幸冬,看著那张清淡的脸,看著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三师姐。”他说,“师父让你守门,守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不让我知道这件事?” 幸冬没答。 苏清南继续说:“师父让我別见她,是因为见了,我会去门那边?” 幸冬还是没答。 可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快,一闪即逝。 像冰面下有鱼摆尾。 苏清南看见了。 他把木牌递还给幸冬。 幸冬没接。 “你留著。”她说,“师父说,这东西是你的。” 苏清南看著那块木牌。 乌黑的,发亮的,刻著一个“傀”字的木牌。 他把它收进怀里。 和那块玉、那封信一起。 贴身放著。 “三师姐。”他说。 幸冬看著他。 “嗯?” “我娘,”苏清南顿了顿,“她还活著吗?” 幸冬没答。 许久,她道:“活著。也不算活著。”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著幸冬,看著那张清淡的脸,看著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风吹过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之间。 有几粒雪落在苏清南眉梢,没化,就那么在眉梢上掛著,像结了一层薄霜。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活著,也不算活著。”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师姐,这话怎么说?” 幸冬没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鞋尖上洇著化开的雪水,雪水渗进砖缝里,砖缝里长出几根枯死的草。 “七师弟。”她开口,声音很淡,“你知道门那边是什么地方吗?” 苏清南没答。 幸冬继续说:“我不知道。师父也不知道。师父只说,那边不是阴间,不是阳世,不是任何咱们知道的地方。” 她顿了顿。 “那边是那边。就这么个叫法。” 苏清南看著她。 “我娘在那边待了多少年?” 幸冬想了想。 “你六岁那年,她在冷宫外头出现过一次。那之后呢?” “那之后没了。”苏清南说。 幸冬点头。 “那就是待了十七年。” 十七年。 苏清南在心里算了算。 他今年二十三。 六岁那年见过娘一次,那之后十七年,再没见过。 十七年,娘在门那边。 “她怎么去的?”他问。 幸冬摇头。 “不知道。师父没说过。师父只说,你娘不是普通人,她本来就不该留在这一边。”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幸冬。 “什么叫不该留在这一边?”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天上那道裂痕。 “那扇门,”她说,“从天地初开就在那儿。门那边有东西,门这边也有人。两边本来是不通的。” “可有些人,生来就带著那边的东西。他们能看见门,能感觉到门,能——”她顿了顿,“能听见门那边有人在喊他们。” 苏清南听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冷宫里的事。 那时候他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道声音在喊他,声音很轻,很柔,像娘。 他每次都想顺著那声音走过去。 可每次走到一半,就会被什么东西拦住。 他问过很多人,有没有人在夜里喊过他的名字。 没人喊过。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娘,”幸冬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就是那种人。” 苏清南看著她。 “我娘是那边的人?” 幸冬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 第一百五十一章 金色的眼睛! “不知道。”幸冬终於开口,“师父没说。师父只说,你娘是他在门边捡到的。” 苏清南瞳孔微缩。 “捡到的?” “对。”幸冬点头,“三十三年前,师父第一次去极北之地看那扇门。门还没裂,只是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你娘就躺在门边,浑身是血,快冻死了。” 她顿了顿。 “师父把她救回来,带回山上,养了三年。三年后她好了,然后下山,回了大乾的越国公府。” 苏清南听著。 幸冬站在原地,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鞋尖上洇著化开的雪水。 她没有动。 只是看著苏清南,看著他那双渐渐沉下去的眼睛。 “七师弟。”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走不动路。师父不让你现在知道,是怕你——” “怕我什么?” 苏清南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幸冬看著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老七那孩子,看著最冷,其实最热。他心里头那团火,烧起来能把自己烧成灰。”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怕你去找她。”幸冬说。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幸冬。 风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可他不觉得疼。 幸冬沉默了一瞬。 三十三年前,东方梔语突然出现。 三十年前,东方梔语前往净坛山。 隨后不久便回了越国公府。 六年后,不知名原因嫁给了当时还是赵王苏肇。 一年后,因生苏清南而病逝…… 还有她跟月傀的关係…… 月傀与东方梔语长得如此相似,还喊她姐姐…… 月傀是月影神宫的人…… 他的母亲跟月影神宫…… 种种线索联繫在一起……苏清南越发糊涂了。 至少在世人眼里,她死了。 可她没死。 她去了门那边。 不,不对。 也许她从始至终,就是那边的人。 苏清南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蟒袍在已经停了的风中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三师姐。” “嗯?” “我今日一定要见月傀。”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古井,可古井底下,有东西在烧。 她忽然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她確是嘆了口气。 “七师弟。”她说,“我不是要拦你。我是——” 话没说完。 异变陡生!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不是飘落,不是飞下。 是砸。 像一块万斤巨石,从百丈高空,狠狠砸下来! 轰!!! 地面炸裂! 砖石飞溅,雪沫冲天! 苏清南身形暴退,眨眼间退出十丈开外。 幸冬比他更快,已经退到了街对面的屋檐下。 两人同时看向那道白影砸落的地方。 烟尘散尽。 坑里,站著一个人。 白衣胜雪,乌髮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是月傀。 可她不对劲。 那双眼睛,原本是空洞的、茫然的、像初生婴儿一样乾净的。 此刻却—— 红了。 不是哭红的那种红。 是血一样的红。 那双眼睛里的红,像两团烧透的炭火,灼得人不敢直视。 她站在坑里,周身的气息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没有气息”的死寂了。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硬,更像—— 更像幸冬身上带著的那种寒意。 可幸冬身上的寒意,是被门浸了二十年浸进去的。 她身上的寒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月傀。”苏清南开口,声音很轻。 月傀听见了。 她转过头,看向苏清南。 那双血红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 苏清南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像有一只手,从他心口伸进去,攥住了那颗还在跳的心。 很轻,很柔,像—— 像娘的手。 “清南。” 月傀开口。 那声音,不是她之前那种生涩的、刚学会说话的声音。 是很轻、很柔、像—— 像娘的声音。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双血红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不是月傀了。 月傀的眼睛是金色的,而她的眼睛是红的! “你……”苏清南开口,声音有些涩,“是谁?” 月傀没答。 她只是看著他。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灼人的红。 是另一种东西。 是—— 委屈。 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受了委屈的那种眼神。 “清南。”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你怎么才来?”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张脸上渐渐浮现的表情。 那表情,他见过。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住在冷宫里,每天只能透过破窗户纸看外面的天。 有一天,窗户纸忽然破了一个洞。 不是风吹破的,是有人从外面捅破的。 然后他看见一只手。 那手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那手伸进来,手里攥著一块糖。 “清南。”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著什么东西,“吃糖。” 他接过去,吃了。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娘。 可娘已经死了。 至少他是这么听说的。 可那天,娘来了。 隔著窗户纸,给了他一块糖。 然后那只手缩回去,再没出现过。 ——不对。 那只手缩回去之前,在窗户纸上停了一下。 然后那声音又说了一句话。 “清南,等著娘。娘会来接你的。” 他等了。 等了十七年。 没等来。 此刻,他看著月傀。 看著那双血红的眼睛,看著那张脸上渐渐浮现的表情。 那表情,和十七年前那个破窗户纸后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是谁?” 月傀没答。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这一步踏出的瞬间—— 天地变色! 不是夸张的说法。 是真的变色了。 原本灰濛濛的天,忽然黑了下去。 不是天黑,是有什么东西把那边的天遮住了。 苏清南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那道裂痕,那道淡淡的、正在蠕动的裂痕—— 忽然亮了。 亮的不是光。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裂痕里往外看。 月傀站在坑里,仰头看著那道裂痕。 那双血红的眼睛,此刻变成了金色。 不是普通的金。 是像熔化的铁水一样,流动的、灼人的金。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 喊。 那声音落在耳朵里,像刀刮骨头。 幸冬脸色大变。 “糟了!”她厉喝一声,身形一闪,已经扑向月傀,“七师弟,制住她!她被门那边的东西操控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到了月傀面前。 右手五指张开,对著月傀当头罩下! 这一掌落下,方圆三丈之內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是被力量禁錮,是被“规矩”锁住了。 这是她在极北之地守门二十年,从门那边学会的东西。 月傀抬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向幸冬。 然后她抬起右手,对著幸冬轻轻一推。 “砰!!!” 没有掌风,没有真气。 可幸冬整个人倒飞出去,像被一座山撞了。 她飞出十丈,重重砸在一堵墙上。 墙塌了。 砖石碎了一地。 幸冬从废墟里爬起来,嘴角溢出一缕血。 她看著月傀,眼中满是惊骇。 “七师弟——”她喊,“她的力量,是从门那边借来的!不能让她继续下去,否则门会开得更大!” 苏清南动了。 他一步踏出,人已经到了月傀面前。 右手探出,五指如鉤,抓向月傀的肩头。 这一抓,没有任何花哨。 只是快。 快得像一道光。 可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月傀的瞬间—— 月傀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 “清南。”那声音,还是娘的声音,“你也要打我?” 苏清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金光在流转。 可金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那东西很微弱,像一根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 可它还在烧。 “清南。”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我是来接你的。”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张脸。 十七年了。 他等了十七年。 等一个人来接他。 可来接他的,是这个人吗? 不,不对。 这个人,不是娘。 是月傀。 是长得像娘的月傀。 可她喊他的名字,用娘的声音。 她看著他,用娘的眼神。 她说来接他,用娘的语气。 “七师弟!!!” 幸冬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像一记惊雷: “那不是你娘!是门那边的东西在借她的身体说话!你快醒醒!” 苏清南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月傀。 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根还在烧的蜡烛。 然后他开口。 “你,”他的声音很轻,“是来接我的?” 月傀点头。 那双眼睛里的金光,更亮了。 “对。”她说,“娘等了很久。”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她在等你!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碎了。 苏清南看著月傀,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十七年了。 他等了十七年。 等一个人来接他。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你不是来接我的。”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月傀愣住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光,忽然顿了一下。 “清南……”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还是娘的声音,“你怎么了?我是娘啊。” 苏清南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脸。 看著那双眼睛。 看著那根还在烧的蜡烛。 “我娘,”他一字一顿,“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月傀的眼睛里,金光猛地一晃。 苏清南继续说:“我娘看我,从来不是这种眼神。她看我,像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像看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她怕我疼,怕我冷,怕我饿著冻著。” 他顿了顿。 “你看我,像看一件东西。” 月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光,开始晃动。 像水面上起了波纹。 苏清南看著她。 “你不是我娘。”他说,“你只是借了她的样子,借了她的声音,借了她留给我的那点念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你借不走一样东西。” 月傀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清南看著她。 “你借不走——”他一字一顿,“她对我的那份小心翼翼。” 话音落下的瞬间—— 月傀的眼睛里,那根蜡烛,熄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 是自己熄的。 那根蜡烛熄了之后,那双眼睛里,就只剩下了金光。 纯粹的、流动的、灼人的金光。 “呵呵呵……” 月傀笑了。 那笑声,不再是娘的声音。 是另一种声音。 更苍老,更古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有意思。”她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你这个小娃娃,能看破我布的局。” 苏清南看著她。 “你不是第一个想借我娘骗我的人。”他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月傀——不,是门那边的东西——歪了歪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哦?还有人试过?” “有。”苏清南说,“六岁那年,你试过一次。” 那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原来是你!”它说,“当年那个缩在墙角里哭的小娃娃,长大了!”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它。 那东西笑够了,收起笑容,看著苏清南。 “小娃娃,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娘的样子吗?” 苏清南没答。 那东西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你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方,是你娘。只要碰那块地方,你就会疼。只要疼了,你就会乱。只要乱了——” 它顿了顿。 “我就能进来。” 苏清南听著。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那你进来了吗?” 那东西愣了一下。 苏清南看著它。 “你在我六岁那年就想进来。可你失败了。你现在又想进来。可你还是失败了。” 他一字一顿: “你进不来。” 那东西的眼睛里,金光猛地一缩。 苏清南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东西没答。 苏清南看著它。 “因为我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他说,“不是门。” 他顿了顿。 “是墙。” 那东西愣住了。 苏清南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的瞬间—— 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內敛的、平静的气息。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硬,更像—— 更像那座压在应州城下二十年的山。 “现在,”他说,“该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出手了。 没有花哨,没有招式。 只是一拳。 直直地,朝著那东西的面门,轰了过去! 这一拳,快得像一道光。 可那东西更快。 它身形一晃,已经退出三丈开外。 苏清南那一拳落空,轰在地上。 “轰——!!!” 地面炸裂! 不是炸出一个坑,是炸出一条沟! 一条三丈长、一丈深、笔直笔直的沟! 那东西站在沟的尽头,看著那条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好硬的拳头。”它说。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收回拳头,看著那东西。 “你不是本体。”他说,“你只是借月傀的身体降临的一道投影。” 那东西笑了。 “眼力不错。” “投影能有多强?”苏清南问。 那东西想了想。 “大概……”它说,“比你们这边的天人大圆满,强那么一点点。” 苏清南点头。 “够用了。” 那东西愣了一下。 “够用?” 苏清南看著它。 “够我打碎你。” 那东西笑了。 笑得很开心。 “小娃娃,你知道天人大圆满是什么概念吗?” 苏清南没答。 那东西继续说:“你们这边,能修到天人大圆满的,一千年也出不了三个。每一个都是能移山填海、摘星拿月的人物。” 它顿了顿。 “我比天人大圆满还强一点点。你拿什么打碎我?” 苏清南看著它。 “你话太多了。” 那东西一愣。 苏清南已经动了。 这一次,不是一拳。 是连绵不绝的拳。 一拳接一拳,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 像暴雨,像冰雹,像山崩! 那东西躲了第一拳,躲了第二拳,躲了第三拳—— 可第四拳,它没躲开。 “砰!” 一拳砸在它肩头。 它整个人倒飞出去,像一颗流星,砸穿了三堵墙,才停下来。 烟尘散尽。 它从废墟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肩头塌了一块。 不是衣服塌了,是骨头塌了。 月傀的身体,塌了一块。 可它不在乎。 它只是看著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有意思。”它说,“有意思!你修的不是真气,是某种別的东西!”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它。 看著它肩头那块塌下去的地方。 那块塌下去的地方,正在慢慢恢復。 不是月傀的身体在恢復。 是那东西在用某种力量,把那块骨头重新撑起来。 “你打不碎我。”那东西说,“这具身体是月傀的,月傀是月影神宫的人。月影神宫的人,身体和常人不一样。” 它顿了顿。 “你打碎了,我能修好。你打烂了,我能重长。除非——” 它笑了。 “除非你能把月傀的身体,彻底毁掉。”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东西看著他。 “你敢吗?” 苏清南没答。 那东西继续说:“月傀的命,是你娘的命换来的。你毁了她,就是毁了你娘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东西。” 它往前踏了一步。 “小娃娃,你敢吗?”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东西,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你说完了?” 那东西一愣。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月傀的命,是我娘换来的。”他说,“那你知道,我娘为什么要换她吗?” 那东西没答。 苏清南看著它。 “因为你。” 那东西的眼睛里,金光猛地一缩。 苏清南继续说:“我娘换她,是为了让她来接我。可你半路拦住了她,借她的身体来骗我。” 他顿了顿。 “你才是那个该碎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出手了。 这一次,不是拳。 是掌。 一掌拍出,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 可那东西的脸色,变了。 因为这一掌拍出的瞬间,它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不是冷。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苏清南身上,朝它压过来。 它想躲。 可它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力量禁錮,是被“规矩”锁住了。 就像它刚才锁住幸冬一样。 可这是它的招数! “你——”它瞪大眼睛,“你怎么会——”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它。 看著那双眼睛里,渐渐浮现的恐惧。 “你在门那边待久了,忘了这边是什么地方。”他说,“这边是人间。人间有规矩。有些规矩,是你那边的东西,学不会的。” 话音落下,他的掌,落在了那东西的眉心。 “砰……” 那东西的眼睛里,金光猛地炸开! 不是往外炸,是往里炸! 那些金光,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拼命往那东西身体里缩! 可缩不回去。 因为苏清南的手,正按在它眉心。 那只手,像一座山。 压得那东西动弹不得。 “不——”那东西嘶吼,“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伤到我!我是——” 话没说完。 “砰!” 又是一声轻响。 那东西的身体,裂开了一道缝。 从眉心开始,往下延伸,经过鼻樑,经过嘴唇,经过下巴—— 一直裂到胸口。 缝里,透出光。 不是金光。 是苏清南掌心的光。 那是他压了二十三年的东西。 那东西看著那道缝,眼中满是惊骇。 “这是——”它嘶吼,“这是你娘的——” 话没说完。 “砰!” 又是一声轻响。 那东西的身体,彻底裂开了。 不是碎成一块一块,是像瓷器一样,从中间裂成两半。 两半身体,朝两边倒下去。 可就在它们要倒下去的瞬间—— 一只手,从其中一半身体里伸出来。 那只手,不是那东西的手。 是另一只手。 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那只手,抓住那两半身体,往中间一合。 “砰!” 两半身体,合在了一起。 月傀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双眼睛里的金光,已经褪去了。 只剩下原本的、金色的、空洞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只手。 看著他那只手按在她眉心,却没有伤她分毫。 苏清南看著她。 “醒了?” 月傀点了点头。 “那个……东西……”她说,“走了?”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收回手,看著月傀。 月傀站在那里,白衣胜雪,乌髮垂腰。 她浑身都在发抖,可她没有倒下去。 她就那么站著,看著苏清南。 “谢谢你。”她说。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那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东西,是怎么上你身的?” 月傀想了想。 “我……在睡觉。”她说,“然后……听见有人喊我。喊的是……”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喊的什么?” 月傀看著他。 “东方梔语。”她说,“喊了很多遍。我……以为是姐姐在叫我。就……醒了。醒了之后,那个东西……就在我身体里了。” 苏清南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月傀。 风吹过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之间。 有几粒雪落在月傀眉梢,没化,就那么在眉梢上掛著,像结了一层薄霜。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却没有动。 只是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把她身体里那东西打碎的人。 苏清南看著她。 “梔语姐……她……”她顿了顿,“在等你。”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雪落在眉梢,落在肩头,落在那件玄色蟒袍上。 他没有动。 只是看著月傀。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月傀看著他。 “你……会去吗?”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著远处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已经黯淡下去了。 可它还在那里。 像一道伤口,刻在天上。 他看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会。” 月傀愣住了。 “真的?” 苏清南回过头,看著她。 “真的!”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再见娘亲! 月傀愣住了。 “真的?” 苏清南回过头,看著她。 “真的。”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是雪落在雪上。 可落在月傀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进一潭静了千年的水里。 那水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盪,盪到她脸上,就成了一闪即逝的笑。 她笑了。 那是苏清南第一次看见月傀笑。 笑得很好看。 眉眼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活过来了。 很像画中娘亲的样子。 冷宫里那扇破窗户纸后面,偶尔透进来的月光底下,他娘抱著他,低头看他时,就是这副模样。 “姐姐知道,一定会高兴的。”月傀说。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笑。 看著那张脸上的笑容,像夕阳一样慢慢沉下去。 沉到一半,停住了。 停住之后,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水底下的暗流,看不真切,但知道它在动。 “清南。” 月傀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轻得像是怕惊著什么东西,“你累不累?” 苏清南愣了一下。 “什么?” 月傀看著他。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金,是很柔和的金,像傍晚的阳光落在老树的叶子上,温吞吞的,让人想睡。 “你打了那么久,一定累了。”她说,“要不要……歇一歇?”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月傀。 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泛起的一层薄雾。 那层薄雾,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朦朦朧朧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他看著那层薄雾,忽然觉得—— 有点困。 不是那种熬了夜想睡觉的困。 是那种小时候生病,烧得迷迷糊糊,娘坐在床边轻轻拍著他,他眼皮越来越沉的那种困。 是那种不想睁眼、只想就这么睡过去的那种困。 不对。 不是困。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轻轻挠了一下。 很轻,很柔,像一根羽毛尖儿,从心尖上扫过去。 像—— 像小时候,娘哄他睡觉的时候,轻轻拍著他后背的那只手。 那只手隔著薄薄的棉袄,一下一下拍著,拍得他眼皮发沉,拍得他忘了冷,忘了饿,忘了那些蜷缩在墙角发抖的夜晚。 “清南。”月傀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梦里传来的回声,“歇一歇吧。” 苏清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他的眼皮,沉了下去。 不是他想沉。 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压。 像一床很厚很厚的棉被,盖在身上。 那棉被是娘亲手缝的,用的是攒了很久的碎布头,红的蓝的灰的,拼成一床花花绿绿的被子。 盖在身上很暖,很软,让人不想动。 只想就那么躺著,躺著,一直躺著。 “清南……” 那声音还在响。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像隔著一条河,隔著一座山,隔著一辈子那么长的路传过来的回声。 苏清南感觉自己往下沉。 不是摔倒,是沉下去。 像沉进一潭温水里。 那水温温的,软软的,裹著他,托著他,把他往深处带。 水是暖的,像小时候洗澡的浴桶里的水。 娘坐在桶边,拿瓢舀水往他身上浇,一边浇一边说,別著凉,別著凉。 他看见光。 很暖的光,从头顶照下来。 那光照在身上,像小时候晒太阳的感觉。 冷宫里有块地方,中午的时候能晒到太阳。 他娘把他抱到那里,让他坐在太阳底下晒著,自己坐在旁边,拿针线缝他穿破了的衣裳。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 他听见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风穿过树叶。 那声音里,有人在喊他。 “清南。” “清南。” “清南。” 一声接一声,像—— 像娘的声音。 他想睁开眼,看看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可他睁不开。 眼皮太重了。 像压了两座山。 他就那么往下沉。 一直沉。 一直沉。 沉到—— “清南。” 那声音忽然近了。 就在耳边。 很近很近。 近得能听见呼吸声。 苏清南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街上。 青砖铺的路,两边是老房子,灰瓦白墙,墙上爬著枯死的藤。 藤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藤条,像一张张网,网著那些老墙。 墙根底下长著青苔,青苔干了,变成褐黄色,一片一片贴著砖缝。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 那烟是青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散成一片淡淡的雾,罩在那些屋脊上头。 屋脊上蹲著瓦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兽,张著嘴,对著天。 有孩子在巷子里跑,边跑边喊,喊著什么听不清。 只听见脚步声,啪嗒啪嗒,跑得急,跑得快,跑得像是永远也长不大。 有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 停了之后,又有另一只狗接上,叫得比刚才那只更响。 像是在比谁嗓门大。 有货郎挑著担子从街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吆喝,吆喝的是——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那声音拖得老长,尾音在风里飘著,飘著飘著就散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他认识这条街。 这是朔州城里的老街。 他小时候来过。 那时候他还住在冷宫里,偶尔能出来放放风。 管事的太监心情好的时候,会带他出来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就是牵著他,从这条街穿过去,再从那条街走回来,一路上不许说话,不许抬头,不许看任何人。 有一回,那个太监带他出来买药,路过这条街。 他看见有孩子举著糖葫芦,边跑边笑。那些孩子穿得比他好,脸上比他乾净,笑得比他大声。 他们从他身边跑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也想要。 可他不敢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孩子跑过去,看著那些糖葫芦从眼前晃过去,看著那些笑声消失在街角。 红彤彤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衣,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他也能吃上一串糖葫芦? 后来他长大了,吃过很多糖葫芦。甜的,酸的,大的,小的,裹芝麻的,不裹芝麻的。 可没有一串,是那时候的味道。 “清南。” 那声音又响起来。 苏清南转过头。 街对面,站著一个人。 白衣胜雪,乌髮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是月傀。 可又不像是月傀。 她站在那里,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不是月傀那种生涩的、刚学会的笑。 是很自然、很熟悉、像—— 很像娘亲。 不对! 就是娘亲! 他终於又再次见到娘亲了。 只可惜是以这样的方式…… “清南,发什么愣?”她笑著朝他招手,“快过来,娘给你买了糖葫芦。”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那张脸,看著那个笑容,看著那只朝他招的手。 那只手,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骨头的纹路,一根一根的,像画上去的。 可他知道那只手。 小时候,那只手从窗户纸的破洞里伸进来,给他递过一块糖。 那时候他太小,看不清那只手的样子。 只记得那手很白,很瘦,指节很长。那块糖用油纸包著,还带著体温。 他把糖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等他想抬头说声谢谢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不见了。 他只看见窗户纸上那个破洞,和透过破洞照进来的月光。 “快过来呀。”她又喊了一声,“糖葫芦要化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著那张脸。 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街那头货郎的吆喝声飘过去又飘回来,久到那群跑过去的孩子已经跑得没影了,久到狗叫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 慢得像走在梦里。 梦里就是这样,走不快,明明想跑,可脚就是迈不开。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笑著,把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个个饱满,裹著一层亮晶晶的糖衣。 糖衣在阳光下泛著光,像琥珀,像蜜。 山楂的籽已经被剔掉了,只剩下果肉,软软的,甜甜的。 “给。” 苏清南接过那串糖葫芦。 他低头看著那串糖葫芦。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 “娘。”他说。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整张脸都在发光。 那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让人想哭。 “哎。”她说,“娘在这儿。”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糖葫芦。 糖衣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踩在薄冰上,像掰断一根枯枝。 山楂很酸,酸得人眯眼睛。 那股酸劲儿从舌尖窜上来,窜到腮帮子,窜到脑门子,酸得人浑身一激灵。 可咽下去之后,嘴里是甜的。 那股甜味儿慢慢漫开,漫到舌根,漫到喉咙,漫到心里头。 “好吃吗?”她问。 苏清南点头。 “好吃。” 她笑了。 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好。”她说,“娘小时候也爱吃糖葫芦。你外公不给买,娘就偷偷攒钱,攒够了,就溜出去买一串,躲在角落里吃,吃完再回家。”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回,被你外公撞见了。他板著脸问我,手里拿的什么?我说,没拿什么。他说,手背在身后做什么?我说,没做什么。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把那串糖葫芦夺过去,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她收回目光,看著苏清南,笑了。 “那天晚上,娘哭了很久。哭完了,第二天又接著攒钱……” 苏清南听著,竟然有些沉醉了。 …… 第一百五十四章 黄金瞳,那个人… 苏清南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著她。 看著那张脸。 看著那个笑容。 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月傀那种空洞的金色。 那种金色,像是贴上去的,浮在表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是很温柔的金色,像秋天的阳光照在麦田上。暖洋洋的,沉甸甸的,带著麦穗的香气。 苏清南看著她,喃喃道:“要真能吃上那串糖葫芦……就好了……” 她愣住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一闪即逝。 像湖面上掠过一只鸟的影子,还没看清,就没了。 然后她笑了。 “傻孩子。”她说,“以后你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也是。” 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糖衣咔嚓一声碎了,山楂酸得人眯眼睛。 咽下去,嘴里是甜的。 “娘。”他说。 “嗯?”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沉默了一瞬。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火焰矮下去一截。 “娘……来不了。”她说,“娘被关在一个地方,出不来。” 苏清南看著她。 “什么地方?” 她没答。 只是看著远处。 苏清南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天上有道裂痕。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仔细看,能看见它在动。 极轻微地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一下一下地顶著。 那道裂痕,比他在朔州城里看见的那道,更近了。 近得像在头顶。 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 “那是……”他开口。 “门。”她说,“门那边,是娘住的地方。”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她。 “娘住在门那边?” 她点头。 “对。” 苏清南沉默了。 他看著那道裂痕。 看著那道裂痕里,渐渐透出来的光。 那光,是金色的。 和他眼睛里的金色,一模一样。 和他娘眼睛里的金色,一模一样。 “娘。”他忽然开口,“你在门那边,做什么?” 她没答。 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等你。”她说,“娘一直在等你。”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张脸,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个笑容。 那笑容,像他小时候梦见过无数次的那样。 温暖的,温柔的,像冬天的太阳。 他梦见娘抱著他,坐在太阳底下。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 他靠在娘怀里,闻著她身上的味道,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就是娘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听著娘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这世上最好听的鼓声。 后来他醒了。 娘不在。 只有那间破屋子,和那扇漏风的窗户。 他躺在那里,看著屋顶,看了很久。 后来他不做梦了。 “娘。”他说,“我想跟你走。”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她说,“娘带你走。” 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冰。 凉得像冷宫里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別冷,水缸里的水都冻住了,冻成厚厚的一层冰。 他用石头砸,砸了半天才砸开一个小洞,从洞里舀水喝。 那水冷得牙疼,喝下去肚子疼。 可他没有鬆开。 他握著那只手,跟著她往前走。 往那道裂痕走。 一步一步。 越走越近。 那道裂痕越来越大了。 大到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里面—— 里面——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金色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亮得像是要把人烤化。 可苏清南没有闭眼。 他只是看著那片光。 看著那片光里,渐渐浮现的东西。 那是一张脸。 和娘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可那张脸上的眼睛,不是金色的。 是红的。 血一样的红。 那红不是人的红,是野兽的红,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盯著猎物时的红。 那张脸在笑。 笑得很大声。 “小娃娃,”那声音从那道裂痕里传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又像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低语,“你可真好骗。”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张脸,看著那双血红的眼睛。 然后他低头,看著自己握著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可他忽然发现,那只手不是手。 是骨头。 是一根一根的骨头,用线串起来的骨头。 那些骨头白得发黄,像在土里埋了很久。 那些线是红的,像是血染的。 他鬆开手。 那只骨头手掉在地上,散成一堆。 骨碌碌滚出去几根,停住不动了。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那张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大到整张脸都扭曲了。 大到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红光。 大到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嘴尖牙。 “小娃娃,你以为你打碎了我?” 那声音说,“你打碎的,只是我借月傀身体降临的那道投影。真正的我,在这儿呢。” 它指了指那道裂痕。 指了指那张脸。 苏清南看著它。 “这是哪儿?” 那东西笑了。 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心里。”它说,“你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东西继续说:“你以为你在跟月傀说话?不,你在跟你自己说话。你以为你看见了你娘?不,你看见的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个娘。” 它顿了顿。 那双血红的眼睛,像两盏灯,在金色的光里亮著。 “你太想她了。想得发疯,想得发狂,想得——” 它笑了。 “想得连门都忘了关。”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东西,看著那张脸,看著那双血红的眼睛。 然后他低头,看著自己。 他站在那里,站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可他的脚,已经踩进了那片光里。 一直踩到脚踝。 那光在往上爬,爬过他的脚踝,爬过他的小腿,爬过他的膝盖。 凉颼颼的,像水,又不像水。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光里伸出手,在摸他。 “你踩进来了。”那东西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你踩进我心里了。” 苏清南抬头,看著它。 “你心里?” 那东西笑了。 “对。我心里。”它说,“你以为门那边是什么地方?门那边,就是我心里。你以为那道裂痕是什么?那道裂痕,就是我的眼睛。” 它顿了顿。 那双血红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看著你们,看了很久很久。”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东西,看著那张脸。 然后他开口。 “你是什么?” 那东西想了想。 “我是什么?”它说,“我什么都不是。我也什么都是。我是门那边的东西,我是你们这边的东西,我是你娘,我是月傀,我是那个站在你面前的人。” 它笑了。 “我什么都是。” 苏清南听著。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你不是什么都是。”他说,“你什么都不是。” 那东西愣了一下。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红光晃了晃。 苏清南继续说:“你说这是我心里最软的地方。那你告诉我,我娘最后一次见我,是在什么时候?” 那东西的瞳孔,微微一缩。 苏清南看著它。 “你说。” 那东西没答。 金色的光里,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那光流动的声音。丝丝的,像蚕吐丝,像蛇爬行。 苏清南笑了。 “你不知道。”他说,“因为你借不走我娘留给我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不是记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他顿了顿。 “是感觉。” 那东西的眼睛里,红光猛地一晃。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脚从那片光里拔出来,带起一片金色的水花。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到那道裂痕跟前。 走到那张脸跟前。 那脸就在他面前,不过三尺。 脸上的毛孔都看得见,脸上的皱纹都数得清。 那双血红的眼睛瞪著他,瞪得老大。 苏清南看著它。 “你知道我为什么踩进来吗?” 那东西没答。 苏清南看著它。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现在我看清了。” 那东西看著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是怕。 是那种被看穿之后的怕。 “你看清什么了?”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看清你——”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忽然亮了。 不是金色的那种亮。 是更深、更亮、更像—— 更像太阳。 像冷宫里那间破屋子里,偶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那束阳光。 细细的一束,落在泥地上,落成一朵小小的光花。 他娘说,那是太阳来看他了。 像那天晚上,他娘抱著他,指著天上的月亮说,那是月亮,它会一直看著你,不管你在哪,它都看著你。 像他娘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光。 整片金色的光,暗了下去。 暗得像黄昏。 暗得像傍晚。 暗得像太阳落山之后,天还没全黑的那一阵。 那张脸,愣住了。 它看著苏清南的眼睛。 看著那双眼睛里流动的光。 看著那光里藏著的东西。 那光里,有他娘。 有他娘抱著他的样子,有他娘给他缝衣裳的样子,有他娘指著月亮说话的样子。 有他娘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那双眼睛,他记了一辈子。 那东西看著那双眼睛。 看著看著,它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很兴奋。 “黄金瞳!”它喊,“竟然是黄金瞳!” 它盯著苏清南的眼睛,盯著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眼中满是贪婪、兴奋、疯狂—— 那贪婪像火,从眼底烧起来,烧成两团红光。 那兴奋像疯,让它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 那疯狂像病,让它整张脸都扭曲了,扭成一张鬼脸。 “不愧是那个人的后代!”它喊,“这瞳色真是极品!比我想像的还要纯!还要亮!” 它往前扑。 可它扑不动。 因为苏清南站在那里,看著它。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两把刀,把它钉在原地。 钉得死死的。 动弹不得。 可它不在乎。 它只是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双眼睛里的光,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整张脸都在颤。 笑得那道裂痕都在晃。 “只要吞噬了你——”它说,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抖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要吞噬了你这双眼睛——我就能出来!我就能从那扇门里出来!”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那舌头是红的,血一样的红,又细又长,像蛇的信子。 苏清南看著它。 看著它那张贪婪的脸。 看著它那双血红的眼睛。 看著它那条细长的舌头。 他笑了。 笑得很轻。 “试试!” …… 第一百五十五章 那些东西,比肉好吃。比血好喝! 那东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舌头是红的,血一样的红,又细又长,从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嘴里探出来,在空气中晃了晃,像蛇的信子,在试探风向。 它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看著那双眼睛里的光。 “试试?” 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然后它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那道裂痕都在颤,颤得金色的光从裂痕里往外溢,像水从破了的堤坝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小娃娃。”那声音从那张脸上传来,从那道裂痕里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一片金色的光里,脚底下那些光已经漫到他膝盖了。 凉颼颼的,像水,又不像是水。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光里伸出手,在摸他的腿,摸他的腰,摸他的后背。 那些手很轻,轻得像风,像柳絮,像娘从前给他掖被角时指尖擦过脸颊的触觉。 “那个人的后代。” 那东西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带著黄金瞳,自己踩进我心里——” 它顿了顿,那双血红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的红光像两把刀,在苏清南脸上刮过来刮过去。 “这是天意。”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东西看著他,看著那些光一点一点往上爬,看著苏清南站在那光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尊早就立在那里的雕像。 “你不跑?” 它问,声音里带了一丝好奇。 苏清南看著它。 “跑什么?” 那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它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没那么大声,可是笑得时间很长,笑得那双血红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儿,弯得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它往前凑了凑。 那张脸从裂痕里探出来,离苏清南更近了。 近得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毛孔—— 那些毛孔粗大,像一个个小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白白嫩嫩的,像刚孵出来的虫子。 近得能闻见那张脸上的气味—— 那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像腐肉,像烂泥,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之后发出的味道,可那味道深处,又藏著一丝丝熟悉的香,是娘身上的皂角香。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它问。 苏清南看著它。 “知道。” “知道还站著不动?”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我想看看,”他说,“你怎么吞我。” 那东西的眼睛里,红光猛地一闪。 它盯著苏清南,盯著那双眼睛,盯著那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像冬天的太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那东西让它不舒服。 让它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它面前的人,也是这样的笑。 它不喜欢这种笑。 “好。”它说,“好。” 它张开嘴。 那张嘴越张越大,大到不像人的嘴。 大到嘴角咧到耳根,大到下巴快掉到胸口,大到整张脸都变了形,像一张被撕坏的面具。 那张嘴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没有喉咙。 只有一片黑。 深不见底的黑。 那黑从那张嘴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朝苏清南涌过来。 涌得很慢,慢得像糖浆在流淌,慢得像时间被拉长,慢得能让苏清南看清那片黑的每一个细节—— 那不是普通的黑,那是会动的黑,那是活的黑,那是无数细小的黑点在蠕动、在翻滚、在尖叫。 苏清南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片黑。 看著那片黑涌到他面前,把他整个裹住。 黑。 到处都是黑。 不是天黑的那种黑,是更深的那种黑。是没有光的那种黑。 是闭上眼睛之后,那种压在眼皮上的黑。 是躺在棺材里、埋在土底下、永远也看不见天亮的那种黑。 苏清南站在那片黑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得见。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说的什么,听不清。 只听见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又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哭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哭声里,有一种东西。 是绝望。 是那种知道永远也出不去的绝望。 还有別的。 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有刀砍在肉上的声音,噗嗤噗嗤的。 有火烧著木头的声音,噼啪噼啪的。有水淹过喉咙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越变越响,越变越近。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跑得越来越快,快得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快得像山崩地裂在眼前,快得像—— 苏清南睁开眼。 那些声音停了。 黑也慢慢褪去。 他还站在那道裂痕前。 可周围的东西,变了。 那条街没了。 那些老房子没了。 那些炊烟,那些孩子,那条狗,那个货郎,都没了。 只有一片金色的光。 无边无际的金色的光。 和站在他对面的那张脸。 那张脸,还在那道裂痕里。 可那道裂痕,比刚才更大了。大到那张脸整个都露出来了。 那是一张人脸,是他娘的脸。可又不太像。 那张脸上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死了很久的人。 那双眼睛是红的,血一样的红。那张嘴咧著,一直咧到耳根。 那张嘴在笑。 笑得很开心。 “小娃娃。” 那声音说,声音里带著饜足,像刚吃了什么好东西,“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 苏清南看著它。 “在吞我?” 那东西笑了。 “对。在吞你。”它说,“可你知道我是怎么吞你的吗?” 苏清南没答。 那东西继续说:“我不是在吃你的肉。你的肉,我不稀罕。我也不在喝你的血。你的血,我也不稀罕。” 它顿了顿。 那双血红的眼睛,盯著苏清南的眼睛。 “我在吃你的——” 它拖长了声音,像是在享受这一刻,享受把答案说出来的这一刻。 “——心。”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东西看见了那一缩。它笑得更开心了。 “你那颗心里,有你娘。”它说,声音里带著回味,“有你对她的想念,有你对她的记忆,有你对她的那些——” 它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它伸出舌头,又舔了舔嘴唇。 “那些东西,比肉好吃。比血好喝。” 苏清南看著它。 看著那张嘴。看著那张嘴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那片黑还在动,还在翻滚,还在发出那些细细的声音。 像是有很多东西在那片黑里,正在被咀嚼,正在被吞咽,正在被消化。 “你吃到了吗?”他问。 那东西愣了一下。 苏清南看著它。 “我娘留给我的那些东西,你吃到了吗?” 那东西没答。 可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短得像风吹过水麵时那一圈涟漪,起了,就散了。 可苏清南看见了。 他笑了。 “你没吃到。”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吞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吃到。” 那东西的眼睛里,红光猛地一晃。 “你——” 金色的光在震颤。 不是苏清南在颤,是那片光本身在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光底下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光里钻出来。 那东西的笑僵在脸上,僵得像一张画皮,贴在那里,动不了。 “你说什么?”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漫到他腰间的金光里,看著那张脸。 看著那张脸上,渐渐浮现的东西。 那是—— 裂纹。 极细的裂纹,从那张脸的额头开始,往下蔓延,像冰面开裂,像瓷器碎了。 一道,两道,三道——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那东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也在裂。 裂成一片一片的,像乾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 每一道裂纹里,都有光透出来。不是金色的光。 是另一种光。 是——白色。 极淡的白色,像黎明前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线白。 像雪落在黑夜里,像月光照在井水上,像—— 那东西盯著那些裂纹,盯著那些从裂纹里透出来的白光。 “这不可能——”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著兴奋和贪婪的调子,而是另一种东西。 是怕。 是真的怕。 苏清南看著它。 “你知道我为什么踩进来吗?” 那东西没答。 它只是盯著那些裂纹,盯著那些裂纹里越来越亮的光。 那些光在往外涌,涌得很快,快得像决堤的水,快得像——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漫到他腰间的金光,被他这一步踏得往两边分开,像水被船头劈开,像云被山尖划破。 他又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那东西面前。 那张脸,就在他面前,不过三尺。 可那张脸,已经不像娘了。 那些裂纹把那张脸割得支离破碎,碎成一块一块的,像拼图,像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在抖,抖得那些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那些白色的光从裂纹里往外喷,喷得那张脸上的表情都变了形,变得扭曲,变得狰狞,变得—— 不像人。 从来都不像人。 苏清南看著它。 “我在外面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就知道了一件事。” 那东西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双血红的眼睛,缩成两个小点,小得像针尖,小得像—— “什么事?”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抬起手。 那只手,很普通。不是那种练了多少年武功的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只有几根修长的手指,和一片乾乾净净的掌心。 可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那东西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是恐惧。 是那种看见天敌之后的恐惧。 是那种逃不掉、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著的恐惧。 苏清南的手,停在那东西面前。 离那张脸,不过一尺。 “你不是想吞我吗?”他说,“我让你吞。” 那东西盯著那只手。盯著那只手后面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了。 不是金色的那种亮。 是更深、更亮、更—— 更像太阳。 像正午的太阳。 那光从那双眼睛里照出来,照在那东西脸上,照在那些裂纹上。 那些裂纹,裂得更快了。 快得像有人在用刀划,一道接一道,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像网,像蛛网,像一张大网把那张脸整个罩住。 那东西惨叫起来。 那声音,不是人的声音。 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的声音。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喊,有求饶有咒骂。 那些声音从那张脸的嘴里涌出来,从那道裂痕里涌出来,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像地狱里所有的鬼魂,一起开口。 苏清南站在那声音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著那张脸。 看著那张脸,一块一块地碎。 碎成一片一片的,往下掉。 掉进那片金色的光里,溅起一朵一朵金色的浪花。 每一片碎片落下去,那惨叫声就弱一分。 落一片,弱一分…… 落一片,弱一分…… 一直落到只剩最后一片。 那一片,是眼睛。 是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浮在金色的光里,像两盏灯,像两团火,像两个快要熄灭的红点。它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也看著它。 “你……”那声音从那两只眼睛里传出来,已经很弱了,弱得像风里的烛火,弱得像快要断的丝,“你怎么做到的……”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看著那两只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吃了我那么久,”他说,“吃到了什么?” 那两只眼睛,沉默了。 苏清南继续说:“你说你在吃我的心。吃我对我娘的想念,吃我对我娘的记忆,吃那些我放不下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吃到了吗?” 那两只眼睛,没有答。 可它们的光,暗了下去。 暗得像黄昏,像傍晚,像太阳落山之后天边最后那一抹红。 暗得像—— 苏清南看著那两只眼睛。 “你没吃到。”他说,“因为你吃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真的。” 那两只眼睛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清南看著它们。 “我娘留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记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那些东西,你碰不到,拿不走,吞不下。” 他顿了顿。 “因为那些东西——”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 那两只眼睛盯著他胸口的位置。 盯著那个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件普普通通的衣裳,灰扑扑的,洗得发白。 可那两只眼睛盯著那里,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那东西,比刚才那些裂纹还可怕。 “你——”那声音从那两只眼睛里传出来,抖得厉害,“你心里有什么?”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你想知道?” 那两只眼睛没答。 可它们盯著他,盯著他胸口,盯得死死的。 像要把那个地方看穿,像要把那件衣裳看透,像要把里面那个东西看出来。 苏清南把手放在胸口。 隔著那件灰扑扑的衣裳,他能感觉到里面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像这世上最好听的鼓声。 “我娘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他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两只眼睛盯著他。 “什么话?” 苏清南没有答。 他只是把手从胸口拿开。 然后他抬起眼,看著那两只眼睛。 “你想听?” 那两只眼睛没有答。 可它们的光,晃了晃。 苏清南看著它们。 “我娘说——” 他顿了顿。 那两只眼睛盯著他,盯得死死的。 “她说——” ………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东方梔语留给苏清南的礼物! 苏清南忽然笑了。 笑得很灿烂。 “我不告诉你。” 那两只眼睛愣住了。 它们盯著苏清南,盯著那个笑容,盯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了。 亮得那两只眼睛睁不开。 亮得它们开始融化。 像雪落在火上,像冰扔进开水里,化成一滩水,化成一团气,化成一片虚无。 最后那一声惨叫,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苏清南站在那光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两只眼睛消失的地方。 看著那片金色的光,渐渐暗下去。 暗得像黄昏,像傍晚,像天黑之后什么都没有的那种黑。 …… 与此同时。 幸冬出手了。 不是从外面衝进来那种出手—— 她进不来,这里是苏清南的心底,是那东西的巢穴,是幻境最深的那一层。 她的出手,是另一种方式。 苏清南站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金光里,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挤了进来。 那东西很冷,很硬,像一根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刺过来,刺穿那些正在崩塌的金光,刺穿那些还在哀嚎的回声,刺穿那些飘浮在虚空里的碎片—— 然后,刺在他肩膀上。 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肩上。 可那片雪落下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七师弟。” 是幸冬。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那根针里传来的。 是从那片雪里传来的。是从他肩膀上那个极轻极轻的触感里传来的。 “你那边完事了吗?” 苏清南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金色世界。 那世界碎得很慢,像一块糖在温水里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开,化成一片混沌,化成一片虚无,化成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 “快了。”他说。 “快了你还不出来?”幸冬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烦,“月傀快不行了。”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 “你进去多久了,自己没数吗?”幸冬说,“外面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月傀的身体被你打碎过一次,又被那东西附身过一次,现在她——” 她顿了顿。 “她快撑不住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金色世界,看著那些碎片一块一块落下去,落进那片混沌里,落进那片虚无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著那根针来的方向,迈出一步。 只一步。 他就从那片金色世界里走了出来。 站在朔州城的老街上。 街还是那条街。 青砖铺的路,两边是老房子,灰瓦白墙,墙上爬著枯死的藤。 可那些炊烟没了,那些孩子没了,那条狗没了,那个货郎也没了。 整条街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 幸冬。 她站在街对面,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鞋尖上洇著化开的雪水。 她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也看著她。 “月傀呢?”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街角。 苏清南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街角有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下,躺著一个人。 白衣胜雪,乌髮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是月傀。 可她不像是睡著了。 她像是——碎了。 不是那种碎成一块一块的碎,是另一种碎。 她的身体还在,可她的气息,没了。 那种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像月光的、像雪的那种气息,没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 像一件被人穿旧了、穿破了、最后扔掉的衣裳。 苏清南看著那个空壳。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幸冬。 “怎么回事?” 幸冬没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不是那种亮起来的金,是很深很深的黑,像古井,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那种黑。 可那双眼睛底下,有东西。 那东西,幸冬看不真切。可她感觉到了。 是那种刚从幻境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你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幸冬说,“可外面只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苏清南愣了一下。 “一炷香?” “对。”幸冬点头,“你进去的时候,月亮在那边。现在月亮还在那边。我没看见你出来,只看见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闭著,像睡著了。” 她顿了顿。 “然后你的眼睛亮了。” 苏清南看著她。 “亮了?” “亮了。”幸冬说,“亮得嚇人。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那种亮。像是太阳掉进眼睛里,像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你眼睛里往外看。”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东西说的话。 “黄金瞳。不愧是那个人的后代。” 那个人。 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娘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金,是很温柔的金,像秋天的阳光照在麦田上。 他娘的眼睛,和他一样。 “然后呢?”他问。 幸冬看著他。 “然后月傀就倒了。”她说,“她站在那里,看著你,看著你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倒下去,像一根木头,直直地倒下去。” 她顿了顿。 “倒下去之后,她身上的气息就没了。”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那棵老槐树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 他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 低头,看著躺在那里的月傀。 她还是那副样子。白衣胜雪,乌髮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可她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偶。 苏清南蹲下去,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 他探了探她的颈侧。 没有。 他把手放在她心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 苏清南蹲在那里,手放在月傀心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他背上,打在月傀脸上。 有几粒雪落在月傀眉梢,没化,就那么在眉梢上掛著,像结了一层薄霜。 她躺在那里,像一尊冰雕。 “七师弟。” 幸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著月傀。 看著那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 不是睡著了那种平静,是另一种平静。 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留恋、什么都不想再有的平静。 像一面镜子,照出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可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死了?”苏清南问。 幸冬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说,“我守了二十年门,见过很多从门那边过来的东西。可我没见过这种。” 她顿了顿。 “她身上,还有一点东西。” 苏清南回头看她。 “什么东西?” 幸冬走过来,蹲在月傀另一边。 她伸出手,把月傀的眼皮翻开。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可那金色,不是活的。 是死的。 像两片金箔,贴在眼眶里。 “你看。”幸冬说。 苏清南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神,没有任何东西。 可那双眼睛的深处—— 极深处,极深极深处,像井底,像深渊,像永远看不见的地方—— 有一点点亮。 极微弱的一点亮。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闪。 “那是什么?”苏清南问。 幸冬没答。 她只是看著那一点点亮,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你娘留给她的东西。”她说。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 幸冬指著那一点点亮。 “这是命。”她说,“不是那种活著的命,是另一种命。是那种——”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是那种让人还能回来一次的命。” 苏清南看著她。 “回来?怎么回来?” 幸冬没答。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 幸冬道:“记得那块刻著你的小字的那块玉吗?” 苏清南闻言,立马拿出刻著“长庚”二字的那块青玉。 幸冬点头,“师父给我这块玉是说了一句话——若你做好了准备,將这块玉放在月傀的眉心,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前提是——你真的准备好了!” 苏清南拿著那块玉,看著那块玉在他掌心发光。 不是那种亮起来的金,是另一种光。 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那光照在月傀脸上,照在她眉梢上那层薄霜上,照在她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睛上。 然后,那一点点亮,在那双眼睛深处,闪了一下。 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忽然被人添了一把柴。 苏清南看著那一点点亮,忽然脑海中想起一阵奇怪的声响…… …… 第一百五十七章 消失的神! 那块玉在苏清南掌心发光。 不是那种亮起来的金,是另一种光。 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一丝丝別的什么东西—— 像陈年的木头,像旧书的味道,像娘从前在灯下缝衣裳时,针穿过布的那种声音。 那光照在月傀脸上。 照在她眉梢上那层薄霜上。 照在她那双空洞的金色眼睛上。 然后,那一点点亮,在那双眼睛深处,闪了一下。 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忽然被人添了一把柴。 苏清南蹲在那里,手握著那块玉,一动不动。 他想起幸冬刚才说的话—— “若你做好了准备,將这块玉放在月傀的眉心,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月傀快死了。 或者说,已经死了。 只剩下那一丁点亮,像一盏快灭的灯,在风里晃。 他低头,看著那块玉。 玉上刻著两个字。 长庚。 是他的小字。 是师父给他起的。 他记得师父说过,长庚是天上一颗星的名字。 黄昏的时候,它第一个亮起来。天亮的时候,它最后一个落下去。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师父说,“所以叫你长庚。” 苏清南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举起来,放在月傀眉心。 玉刚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 苏清南眼前一黑。 不是天黑的那种黑。 是更深的那种黑。 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黑。 可那片黑里,有声音。 很轻的声音。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说的什么,听不清。 只听见几个字—— “娘——” “別走——” “等我——”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的声音。 是他小时候的声音。 是他在梦里喊娘的声音。 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盪开。 盪开之后,他看见了—— 一条河。 河不宽,也就三四丈的样子。 河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河边长著芦苇,芦花开了,白茫茫一片,在风里晃。 河对岸,站著一个人。 那人白衣胜雪,乌髮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是月傀。 可又不是月傀。 因为那双眼睛,不是金色的。 是黑色的。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月傀看著他。 他也看著月傀。 “你醒了?”月傀问。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月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月傀看著他。 “我一直在这里。” 苏清南愣了一下。 “一直?” 月傀点头。 “从你踩进去的那一刻,我就在这里。”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像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可看不清是什么。 像湖面上有雾,雾散了,可水底下的东西还是看不清。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月傀看著他。 “看见你在打架。”她说,“看见你贏了。” 苏清南没说话。 月傀继续说:“还看见你笑了。” 苏清南愣了一下。 “笑了?” 月傀点头。 “笑了。”她说,“笑得很开心。”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是吗?” 月傀看著他,看著那个笑容。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湖面上,忽然起了涟漪。 那涟漪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確实存在。 苏清南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层涟漪。 他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东西,”他问,“死了吗?” 月傀没答。 她只是看著远处。 苏清南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黑漆漆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那种虚无。 可那片虚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那里,趴在那片虚无里,看著他们。 苏清南盯著那片虚无。 盯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著月傀。 月傀也看著他。 “它没死。”月傀说,“它死不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 月傀看著他。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她说,“它是一个地方。”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地方?” 月傀点头。 “一个关了很多东西的地方。” 她顿了顿,“那些东西出不来,可它们的声音,能传出来。” 她看著苏清南。 “你刚才听见的那些声音,就是它们。”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片虚无。 看著那片虚无里,那种极轻微的动。 那动,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虚无里,看著他。 “那些东西,”他开口,“是什么?” 月傀没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片虚无。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著苏清南。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说不清是什么。 像光,又不是光。 像泪,又不是泪。 “那些东西,”她说,“是神。”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 “神?” 月傀点头。 “神。”她说,“很久以前的神。” 她顿了顿。 “那些被人忘了的神。”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金光里,看著远处那片虚无。 那片虚无还在动,还在呼吸,还在看著他们。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黑暗的最深处,等著什么。 “被遗忘的神……”他喃喃道。 月傀看著他。 “你怕吗?” 苏清南想了想。 然后他摇头。 “不怕。” 月傀没说话。 苏清南看著那片虚无,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它们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月傀没有答。 苏清南转头看她。 月傀也看著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还在。 “很久。”她说,“久到它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刚才那些声音。 那些哭声,那些惨叫,那些求饶和咒骂。 那些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 是孤独。 是那种被关了太久、被忘了太久、永远也出不去的那种孤独。 “它们……”他开口,又停住。 月傀看著他。 “它们什么?” 苏清南想了想。 “它们想出去吗?” 月傀没答。 她只是看著那片虚无。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想放它们出去吗?” 苏清南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片虚无,看著那片虚无里那种极轻微的动。 他想了很多。 想娘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想他站在那东西面前,那些光从他眼睛里照出来的那一刻。 想那些哭声,那些惨叫,那些——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月傀看著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慢慢散了。 像湖面又恢復了平静。 “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不知道就好。” 苏清南看著她。 “好什么?” 月傀没有答。 她只是转过身,往那片虚无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该回去了。” 苏清南看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白衣胜雪,站在那一片暗下去的金光里,像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说,”他开口,“从我一进来,你就在这里。” 月傀没有回头。 “嗯。” “那你看见那个东西吞我的时候,”他问,“你在想什么?” 月傀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头。 看著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又起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 “我在想,”她说,“你会不会有事。” 苏清南愣了一下。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涟漪,越盪越开,越盪越大,大到—— 月傀別过头去。 “走吧。”她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苏清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跟上。 他们走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金光里。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片光,和无边无际的虚空。 可苏清南知道,这不是虚空。 这是那个东西的里面。 是那个关了很多东西的地方的入口。 是他们刚才从那东西嘴里走出来的地方。 他走著,看著月傀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不快,也不慢,就那么一直走,像走了很多年,像还会走很多年。 他忽然开口。 “你还没告诉我。” 月傀没有回头。 “告诉你什么?” “那些东西,”苏清南说,“那些被遗忘的神——它们是怎么被关进去的?” 月傀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他。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看著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已经散了。 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神情。 像看著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你想知道?”她问。 苏清南点头。 月傀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听好。” 她顿了顿。 “很久以前,这世上有很多神。”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讲一个故事。 “有管天的神,管地的神,管山的神,管水的神,管风的神,管雨的神,管生死的神,管姻缘的神——什么都有人管。” 苏清南听著。 月傀继续说:“那时候的人,什么都怕。怕天塌,怕地陷,怕山崩,怕水淹,怕风吹倒房子,怕雨淹了庄稼,怕生病,怕死,怕这辈子一个人过。” 她顿了顿。 “所以他们拜神。拜了又拜,拜了又拜。拜得那些神,越来越强。”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月傀看著他。 “你知道神靠什么活著吗?” 苏清南没答。 月傀说:“靠人的念想。” 她抬起手,指著自己的心口。 “人拜他们,念他们,想他们——他们就活著。人不拜他们,不念他们,不想他们——他们就——” 她把手放下来。 “就死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月傀。 “可你刚才说,它们还活著。” 月傀点头。 “还活著。”她说,“活著,和被关著,是两回事。” 她转过身,看著远处那片虚无。 那片虚无还在动,还在呼吸,还在看著他们。 “后来人变聪明了。”她说,“不怕天塌了,因为知道天塌不下来。不怕地陷了,因为知道地陷有办法。不怕山崩水淹,不怕风吹雨打,不怕生病,不怕死,不怕这辈子一个人过。” 她顿了顿。 “他们就不拜神了。” 苏清南看著那片虚无。 看著那片虚无里那种极轻微的动。 “可那些神……”他开口。 “那些神不甘心。”月傀说,“它们活了那么久,被人拜了那么久,忽然有一天,没人拜它们了,没人念它们了,没人想它们了——” 她转过头,看著苏清南。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苏清南没说话。 月傀看著他。 “就是你这辈子,忽然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 “没人记得你。没人需要你。没人在乎你。”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想起娘。 想起娘走后,他一个人在巷子里,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三天。 等不到。 那种感觉。 那种没人记得、没人需要、没人在乎的感觉。 他知道。 月傀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晃。 “你知道。”她说。 不是问,是陈述。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那片虚无。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所以它们做了什么?” 月傀没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片虚无。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它们做了神不该做的事。” 苏清南看著她。 “什么事?” 月傀转过头,看著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像光,又不是光。 像泪,又不是泪。 “它们吃了人。”她说。 苏清南愣住了。 “什么?” 月傀说:“不是吃那种吃。是另一种吃。” 她顿了顿。 “它们吃人的念想。”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念想?” 月傀点头。 “人的念想。”她说,“人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东西。那些捨不得的东西。那些——死了都忘不了的东西。” 她看著苏清南。 “就像你对你娘的那些念想。”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月傀。 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水底下有东西,终於浮上来。 “那些神,”月傀说,“它们吃人的念想,吃了很多年。吃得那些人,变成空壳。吃得那些人,活著和死了一样。吃得那些人——” 她顿了顿。 “忘了自己是谁。”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片虚无。 那片虚无还在动,还在呼吸,还在看著他们。 “后来呢?”他问。 月傀说:“后来有人出手了。” 苏清南看著她。 “谁?” 月傀没有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著苏清南。 指著他的眼睛。 指著那双金色的眼睛。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 月傀摇头。 “不是你。”她说,“是你的祖宗。” 她顿了顿。 “那个有黄金瞳的人。”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种闪动的东西,越来越亮了。 “那个人,”月傀说,“他把那些神,一个一个抓起来。关进一个地方。” 她转过头,看著那片虚无。 “就是这里。” 苏清南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片虚无,还在动。 还在呼吸。 还在看著他们。 “这个地方,”月傀说,“是那个人造的。用他的眼睛,用他的心,用他的命。” 她顿了顿。 “他把自己也关进来了。”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月傀看著他。 “那个人,”她说,“就是第一个被关在这里的神。”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片虚无。 看著那片虚无里那种极轻微的动。 那动,像呼吸,像心跳。 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那里,看著他。 那个人。 那个有黄金瞳的人。 他的祖宗。 也在这里。 “他……”苏清南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还活著吗?” 月傀没答。 她只是看著那片虚无。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没人知道。”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片虚无,看著那片虚无里那种动。 那动,很慢,很轻。 可那动里,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 等著什么的东西。 等著什么? 等著有人来? 等著有人救? 等著—— “他想出去吗?”苏清南问。 月傀看著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又起来了。 “你想让他出去吗?”她问。 苏清南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片虚无。 看著那片虚无里那种动。 他想了很多。 想那个有黄金瞳的人,他的祖宗。 想那个人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自己的命,造了这个地方,把那些神关进来。 想那个人把自己也关进来。 想那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千年? 两千年? 更久?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些哭声。 那些惨叫。 那些求饶和咒骂。 那些声音里,有没有那个人的声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在那个地方待那么久,他也会哭,也会叫,也会求饶,也会咒骂。 他也会—— 想出去。 “我不知道。”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月傀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亮起来的金,是另一种东西。 是那种——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月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不知道就好。”她又说了一遍。 苏清南看著她。 “为什么不知道就好?” 月傀没有答。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因为知道的人,”她说,“都疯了。”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月傀的背影。 那背影白衣胜雪,站在那一片暗下去的金光里,像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知道?”他问。 月傀没有回头。 “我知道。”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 月傀站在那里,背对著他。 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我来过这里。”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月傀转过身。 看著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越来越深了。 深得像—— 像泪。 “很久以前,”她说,“我来过这里。”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还不是这个样子。”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说不清是什么。 像笑,又不像笑。 像哭,又不像哭。 “那时候,”月傀说,“我是个人。”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种闪动的东西,越来越亮了。 亮得——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抖,“你是……” 月傀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金色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我是那个人创造出来的。”她说。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缩到针尖那么大。 他站在那里,看著月傀。 看著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 看著那双黑色的眼睛。 看著那个笑容。 那笑容,和娘的笑容,一模一样。 软的,暖的,像—— “你……”他说不出话来。 月傀看著他。 她抬起手,指著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和你娘一样……只不过我是个失败品!” “听我说,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这个世界……” ……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守拙! 月傀看著苏清南。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越来越深,深得像要溢出来。 “听我说——”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急了些,“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话没说完。 她的眼珠忽然定住。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眶里停住了。 苏清南看见,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不是那种黑色的、深深的、像井一样的东西。 是金色的。 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金色。 那金色从眼底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眨眼间就把那双黑色的眼睛染成了金色。 月傀的表情变了。 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上,所有表情都在消失。 惊讶、急切、担忧——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神情。 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苏清南心头一紧。 他见过这种神情。 在那片金色世界里,在那东西披著娘的脸对他笑的时候,在那东西张嘴要吞他的时候。 这是——被什么东西占住了的神情。 “三师姐——”他开口。 可他话没说完。 月傀周身忽然燃起来。 金色的火焰。 从她身上每一寸皮肤下面涌出来,从她眼睛里、耳朵里、嘴里、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 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热浪,只是亮。 亮得刺眼。 亮得苏清南眼前一片白。 他听见月傀的声音。 不是方才那种清淡的、疏离的声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是另一种声音。 更远,更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记住——”她说,“不要相信——” 那声音断了。 金色火焰炸开。 苏清南被那火焰扫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也有金色的火。 那火从他的指尖开始,顺著手臂往上爬。 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肘弯。 所过之处,皮肤没有烧焦,血肉没有烧烂。 只是——消失了。 他的手在变淡。 像一幅画被人一点点擦去。 不是痛。 是另一种感觉。 是那种——自己正在变成不是自己的感觉。 苏清南抬头看月傀。 月傀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一团金色火焰,在屋中央烧著。 那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高,烧得整间屋子都亮起来。 亮得刺眼。 亮得—— 轰—— 门被撞开。 幸冬衝进来。 她左手掐诀,右手往腰间一摸,摸出一柄短剑。 那短剑只有一尺来长,剑身乌黑,没有光泽,像一块烧焦的木头。 可她握著那柄剑,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坐在石阶上、裙摆拖在雪地里的女人。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硬,更—— 更像一柄剑。 一柄出了鞘的剑。 她抬手,一剑斩向那团金色火焰。 剑落。 火焰炸开。 火星四溅。 那些金色火星溅在墙上,墙就淡一块。 溅在地上,地就淡一块。 溅在幸冬身上—— 幸冬闷哼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一道金色的灼痕正在蔓延。 那灼痕从手腕开始,顺著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在变淡,血肉在变淡,连骨头都在变淡。 她咬著牙,左手掐诀,往右臂上一按。 一道白光闪过。 那金色灼痕停住了。 停在肘弯处。 幸冬脸色惨白。 惨白得像一张纸。 可她没低头看自己的伤。 她抬头看苏清南。 苏清南还站在那里。 金色的火已经爬到他肩膀。 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团金色火焰。 火焰里,月傀的身影正在淡去。 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还在。 还在看著他。 嘴唇在动。 在说什么。 可听不见了。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张脸一点点淡去,一点点消散。 最后只剩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井。 那眼睛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 闭上了。 火焰灭了。 屋里暗下来。 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灰白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臂还在。 刚才那种快要消失的感觉,没有了。 只是皮肤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跡。 那痕跡从指尖一直爬到肩膀,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他握拳。 拳头还能动。 只是那金色痕跡,在掌心亮了一下。 亮得很轻,很淡,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眨了一下眼。 幸冬走到他身边。 她走路的时候,右臂垂著,不动。 可她没有哼一声。 她只是走到苏清南身边,低头看他手臂上那道金色痕跡,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屋里。 屋里什么都没有了。 月傀不在。 那团金色火焰不在。 只有那张椅子,还摆在窗前。 椅子上空空荡荡。 风吹进来。 窗纸被吹得呼啦呼啦响。 苏清南走到椅子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椅背。 椅背是凉的。 凉的像冰。 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他收回手。 转身,看著幸冬。 幸冬的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还在。 从手腕爬到肘弯,像一条烧焦的疤。 那疤的边缘,有极细极细的金色光丝在蠕动,像活的。 “三师姐。”苏清南开口。 幸冬看著他。 “嗯?” “疼不疼?”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麻。”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道金色灼痕。 那灼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边爬。 像虫子。 像活的虫子。 “那是门那边的东西。”幸冬说,“沾上了,就消不掉。” 她顿了顿。 “像我手腕上那道疤一样。” 她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擼。 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旧了,顏色发白。 可那道疤的形状,和苏清南手臂上那道金色痕跡一样。 从指尖一直爬到手腕。 苏清南看著那道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幸冬想了想。 “很久了。”她说,“刚守门的时候。” 她把袖子放下来。 “那一次,我差点死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幸冬。 看著那张清淡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像结了冰的井。 可他看见了,那冰底下,有东西。 是那种—— 见过太多、经过太多、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东西。 “三师姐。”他说,“谢谢。”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她看见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很深的东西。 “不用谢。”她说,“她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该护。”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扇窗。 窗外,天快黑了。 暮色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 灰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灰尘。 在光里飘。 苏清南看著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幸冬跟在后头。 两人走出那间屋子,穿过院子,从那棵老槐树旁边走过。 走到院门口。 苏清南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门窗紧闭,窗纸破了一个洞,暮色从洞里透进来。 他看著那个洞。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 迈步,跨出院门。 靴底踩进积雪,无声。 幸冬跟在后头。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朔州城还是那座朔州城。 青砖砌的城墙,豁了口的垛口,结著枯苔的砖缝。 街边的老槐树,枝丫上落著雪,雪里藏著两个没被风吹走的乾果子。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有狗叫。 有一声没一声,不紧不慢。 卖豆腐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从街那头传来。 还有货郎的吆喝声,拖得老长—— “针头线脑胭脂粉——”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可苏清南知道,不一样了。 他站在街边,看著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那些在街角追著玩的半大孩子,那些挑著担子慢悠悠走过的货郎。 看著这座和天下任何一座边城都没什么两样的城。 幸冬站在他身边。 她看著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七师弟。”她开口。 苏清南没答。 幸冬继续说:“你现在知道了多少?” 苏清南想了想。 “一点。”他说,“不多。” 幸冬看著他。 “够不够?”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看著手腕上那道金色痕跡。 那痕跡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一条活著的蛇。 “不够。”他说。 幸冬点头。 “不够就对了。” 她顿了顿。 “有些事,知道一点,比全知道好。全知道的人——” 她没说下去。 苏清南替她说:“都疯了。” 幸冬点头。 “对。都疯了。” 她抬起右手,露出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 那道灼痕还在动,还在爬,可爬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我守了二十年门。”她说,“二十年,就学会了这一件事。” 她看著苏清南。 “別贪。”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幸冬,看著那道金色灼痕,看著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三师姐。”他开口。 幸冬看著他。 “嗯?” “你刚才救我,用的是什么?” 幸冬愣了一下。 “什么?” “那柄短剑。”苏清南说,“你用它斩火的那柄。” 幸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腰间解下那柄短剑。 剑身乌黑,没有光泽,像一块烧焦的木头。 她把剑递给苏清南。 苏清南接过。 剑入手沉得很。 那重量,不像一柄剑,像一座山。 一座很小很小的山。 他低头看剑。 剑身上刻著两个字。 很小,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守拙”。 苏清南看著那两个字。 幸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是师父给我的。”她说,“守门二十年,就靠它。” 苏清南抬头看她。 幸冬也看著他。 “它挡过很多次。”她说,“挡过那扇门的震动,挡过门那边的东西往这边探,挡过——” 她顿了顿。 “挡过刚才那一下。” 苏清南低头,再看那柄剑。 剑身上,有一道新的裂痕。 很细,很浅,像头髮丝一样。 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 “剑裂了。”他说。 幸冬点头。 “裂了。” “还能用吗?” 幸冬想了想。 “一次。”她说,“最多再用一次。”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张清淡的脸。 看著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他看见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是那种—— 快撑不住了的疲惫。 “三师姐。”他开口。 幸冬看著他。 “嗯?” “你受伤了。” 幸冬没答。 她只是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 那灼痕还在动,还在爬。 可爬得更慢了。 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死不了。” ……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万岁! 然后她撑著树干,慢慢站起来。 站不稳。 晃了一下。 苏清南扶住她。 她推开他。 自己站著。 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沾了血。 血是红的,红的刺眼。 她没管。 只是看著苏清南。 “七师弟。”她开口。 苏清南看著她。 “嗯?” “你知道那东西刚才想抽走什么吗?” 苏清南没答。 幸冬说:“它想抽走你的念想。”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幸冬继续说:“你对娘的念想。你对师父的念想。你对——” 她顿了顿。 “你对嬴月、白璃、慕容紫、青梔那些人的念想。”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看著他。 “它要是抽走了那些,”她说,“你就和月傀一样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幸冬。 “三师姐,你被抽过吗?”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抽过。”她说,“二十年里,抽过很多次。” 她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擼了擼。 露出手腕。 手腕上,除了那道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的旧疤,还有几道新的。 新的很浅,像刚长好的伤口。 “每次被抽一次,就多一道疤。”她说。 苏清南看著那些疤。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疼吗?” 幸冬愣了一下。 她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 像是担心。 像是—— 像是—— 她別过头去。 “不疼。”她说。 声音有点哑。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幸冬。 风吹过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身上。 有几粒雪落在幸冬眉梢,没化,就那么掛著。 她抬手,把雪抹掉。 然后她转头,看著那间屋子。 屋子里的金光,已经快灭了。 像一盏灯,油快烧乾了。 “她快死了。”幸冬说。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那块玉烧了她一次,她就少活十年。刚才那一次,烧了她——至少一百年。” 她顿了顿。 “她本来就没多少年活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间屋子。 看著那扇开著的门。 看著门里那盏快灭的灯。 “她刚才说,”他开口,“她是我娘创造出来的。” 幸冬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著苏清南。 “她说了?” 苏清南点头。 幸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嘆了口气。 那嘆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轻里,压著很多东西。 “她不该说的。”她说。 苏清南看著她。 “为什么?” 幸冬没答。 她只是看著天上那道裂痕。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说了,那东西就知道了。” 苏清南愣了一下。 “那东西知道什么?” 幸冬转过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的井,又结了冰。 “知道她是你娘的念想。”她说。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幸冬看著他。 “月傀,是你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幸冬,看著那双结了冰的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响。 月傀,是你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月傀,是你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月傀—— “她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抖。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金色的动。 是另一种动。 更深,更沉,像——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著底下万丈深渊。 “因为你。”幸冬说。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你娘走的时候,你还小。她放心不下你。她怕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没人疼,没人爱,没人——” 她顿了顿。 “没人念著你。” 苏清南的瞳孔,在颤。 幸冬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不是泪。 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所以她把她的念想,”幸冬说,“分出来一部分。做成月傀。” 她顿了顿。 “让月傀替她,念著你。” 苏清南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捲起雪沫子,打在脸上。 他不觉得冷。 他只是看著那间屋子。 看著那扇门。 看著门里那盏快灭的灯。 那盏灯,是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替娘念了他二十三年。 念到他来。 念到他看见她。 念到—— 她快灭了。 他迈步。 朝那间屋子走去。 幸冬伸手,拉住他。 “別去。”她说。 苏清南没回头。 “她快死了。”他说。 幸冬的手,紧了紧。 “她早就死了。”她说,“刚才那些话,是她死前最后一点念想。说完就没了。” 苏清南停下。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幸冬。 幸冬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见他的背。 那背很直,直得像一桿枪。 可那枪,在微微发抖。 “七师弟。”幸冬开口,声音很轻,“你娘做月傀,不是让你来救她的。”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她做月傀,是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念著你。” 风又吹过来。 比方才更冷了。 雪沫子打在幸冬脸上,生疼。 她没管。 只是拉著苏清南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 可那凉里,有东西在烧。 很热很热的东西。 “七师弟。”她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你娘不在了。月傀也不在了。可她们的念想,还在。” 她顿了顿。 “在你心里。” 苏清南站在那里。 风吹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背对著幸冬,一动不动。 幸冬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见他的肩膀。 那肩膀,在微微颤抖。 抖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幸冬看见了。 她拉著他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她没鬆手。 就那么拉著。 拉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 久到雪停了。 久到—— 那间屋子里的金光,灭了。 苏清南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看著那间屋子。 屋门开著。 门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暗。 像一盏灯,终於烧乾了油。 熄了。 他看著那片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著幸冬。 幸冬也看著他。 “三师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幸冬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 “我娘,”他说,“还活著吗?” 幸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头。 “活著。”她说,“在门那边。”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著幸冬。 “你怎么知道?”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左手,指著天上那道裂痕。 “三年前,门开始响的时候,”她说,“我听见门那边有人在喊你。” 苏清南愣住了。 幸冬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声音,”她说,“和你一样。”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道裂痕。 看著那道淡淡的、正在蠕动的裂痕。 那道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 像有什么人,正趴在那里,看著他。 像有什么人,正隔著那道裂痕,喊他。 “娘……”他喃喃。 裂痕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心跳漏了一拍。 苏清南看见了。 他看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 看著幸冬。 “三师姐。”他说。 幸冬看著他。 “嗯?” “你刚才说,以我现在的实力和势力,”他顿了顿,“还不能去门那边?” 幸冬点头。 “不能。” 苏清南看著她。 “为什么?”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那只烂过又长好的手,指著朔州城的方向。 指著那些刚从幻境里挣脱出来、正站在街边看热闹的百姓。 指著那些挑担子的货郎,抱著孩子的妇人,拄著拐棍的老人。 指著远处城墙上那面玄鸟旗。 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因为你还不是王。”幸冬说。 苏清南看著她。 幸冬继续说:“门那边的东西,不只是那一个。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她顿了顿。 “你一个人,打不过。”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幸冬。 “那要多少人?” 幸冬没答。 她只是指著那面玄鸟旗。 “要整个天下。”她说。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幸冬看著他。 “师父让我告诉你,”她说,“想要去门那边,先一统天下。” 她顿了顿。 “把五国龙运集齐。把这片天地整合成一块。把所有人的念想,拧成一股绳。” “到那时候,你带著整个天下的力量,去门那边。” “才有可能。”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面玄鸟旗。 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像在喊他。 像在等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抖了。 又变成那种平静的、古井一样的眼睛。 可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烧。 很旺很旺的火。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老七那孩子,心里头有火。那火烧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挡不住。”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七师弟。”她开口。 苏清南看著她。 “嗯?” “你现在回去,”她说,“先把北境收完。再把西楚拿下。然后是大乾,北秦,南疆——” 她顿了顿。 “三年。你说三年够用。” 苏清南点头。 “够用。” 幸冬笑了。 笑得很轻。 “那我等你。” 她鬆开苏清南的手。 退后一步。 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沾了血。 她没管。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去吧。”她说。 苏清南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朝城门走去。 靴底踩进积雪,无声。 走了几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 “三师姐。” 幸冬看著他。 “嗯?” “你的手,”他说,“好好养。”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著自己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长好了。 新肉是白的,白的像婴儿的皮肤。 可那白里,有淡淡的金。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她握了握那只手。 手心温热。 那温热,是苏清南给的。 她抬头,看著苏清南的背影。 那背影已经走远了。 走得很快。 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又像他在追什么东西。 她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在老槐树上。 抬头,看著天上那道裂痕。 裂痕还在那里。 还在动。 还在等。 她看著那道裂痕,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师父,”她喃喃,“你徒弟,长大了。” 风吹过来。 捲起雪沫子,打在她脸上。 她没躲。 就那么靠在树上,看著天。 看著那道裂痕。 看著裂痕里那些动静。 看了很久。 久到—— 远处传来喊声。 “北凉王——” 那喊声从城门口传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北凉王——” “北凉王回城了——” 幸冬转头,朝城门口望去。 苏清南已经走到城门口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城门洞。 面朝城里。 城里的百姓,正在朝他涌来。 挑担子的货郎扔了担子,抱著孩子的妇人放下孩子,拄著拐棍的老人扔掉拐棍。 他们朝他跑过去。 跑得很快。 跑到他面前。 然后—— 跪下。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整条街的人,全跪下了。 跪在雪地里。 跪在他面前。 “北凉王——” 有人喊。 声音很大。 “北凉王——” 更多的人跟著喊。 “北凉王——” “北凉王——” “北凉王——”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苏清南站在那里。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看著那些抬起来的脸。 那些脸上,有泪,有笑,有光。 他看著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起来。” 两个字,很轻。 可那轻里,有东西。 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那些人没动。 他们只是跪著,看著他。 看著这个刚从幻境里走出来、刚从金光里走出来、刚从—— 不知道什么地方走出来的王。 “北凉王——”又有人喊。 “万岁——” 有人喊出这两个字。 喊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 更多的人跟著喊。 “万岁——” “万岁——” “万岁——” 喊声震天。 …… 第一百六十章 枪与將! 朔州城,北城门。 喊声还在响。 “万岁——万岁——万岁——” 那声音像潮水,一波接一波,从城门洞往里涌,涌过长街,涌过巷口,涌过每一扇门、每一扇窗。 跪著的人越来越多。 挑担子的货郎扔了担子,抱著孩子的妇人放下孩子,拄著拐棍的老人扔掉拐棍。 连那些刚从幻境里挣脱出来、腿还软著的人,也撑著地爬起来,跪下去。 跪在雪地里。 跪在那个站在城门口的男人面前。 苏清南站在那里。 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袍子。 袍子上沾了灰,沾了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个字,很轻。 可那轻里,有东西。 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跪在最前头的是个老汉,鬍子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听见这两个字,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爷……”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您……您没事?” 苏清南低头看他。 老汉跪在雪地里,膝盖底下已经洇开一圈湿痕。 他身上的棉袄打著补丁,袖口磨得发白,手指冻得通红。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苏清南。 盯著他看。 像是要把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一遍,看清楚他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痛、有没有—— 苏清南弯下腰。 伸手。 把老汉扶起来。 那手冰凉,却稳。 “没事。”他说。 老汉愣在那里。 他看著自己被扶起来的胳膊,看著那只扶著他的手,看著那只手的主人。 那主人正看著他。 眼睛恢復了黑色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井。 可那井里,有东西。 是很暖很暖的东西。 老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哭。 跪在后面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他们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把他们从幻境里拽出来的男人。 看著这个从那团金光里走出来的男人。 看著他们的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卷著雪沫子,打在每个人身上。 苏清南站在那里,站在城门口,站在那些人中间。 他没有动。 只是抬头,看著城墙上那面玄鸟旗。 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面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王恆呢?” …… 朔州城,將军府。 府门大开。 门口站著两排甲士,甲冑鲜明,长矛如林。 矛尖在暮色里闪著幽幽的寒光,风吹不动,人不动,像两排铁铸的雕像。 苏清南迈步走进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稳。 走过照壁,穿过前厅,绕过迴廊。 一路无人。 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走到后院。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棵老榆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雪,雪里藏著几个干透的榆钱。 树下站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院门,面朝屋里。 他穿一身玄色软甲,甲片打磨得光亮,却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块刚从炉里取出来的铁。 腰间悬一柄长刀,刀鞘乌黑,刀柄缠著粗布,缠得很紧,勒出一道道凸起的棱。 他站在那里,不动。 像一棵树。 一棵被风吹了一百年、吹得只剩主干、却还牢牢扎在土里的树。 苏清南停在院门口。 他看著那道背影。 那道背影很宽,肩膀厚实,腰背挺直。头髮用一根黑布带草草束著,有几缕散下来,落在肩上。 他想起三月前。 那时候的王恆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王恆,叫“枪仙”。 白衣如雪,银枪如龙,走到哪儿都带著一股子不染尘埃的仙气。 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不急不缓,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不諳世事的书生。 可他那桿枪,快。 快得没人能看清。 快得他在北境战场上,一枪挑翻过三个不灭天境。 快得有人给他起了个外號—— “一枪王恆”。 那意思是,他一枪就够了。 用不著第二枪。 可现在…… 苏清南看著那道背影。 那道背影宽了,厚了,沉了。 那身白衣没了,换成了一身黑甲。 那杆银枪没了,换成了一柄长刀。 那个“枪仙”,没了。 换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叫“王恆”的將军。 “王爷。” 王恆开口,没有回头。 那声音粗了,沉了,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是一下。 苏清南没说话。 他迈步,走进院子。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走到王恆身后三步,停下。 王恆转过身来。 苏清南看见那张脸。 那张脸,只是三个月过去,却不一样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樑还是那个鼻樑,可整个人—— 老了。 不是那种头髮白了、皱纹多了的老。 人確实越发精神了。 一双眼眸,不似七老八十。 而是像少年模样。 谁能想到仅仅只是不到三个月……北凉王竟然真的快要收復八十年都未收復的北境十四州了! “王爷。”王恆又说了一遍。 这回他看著苏清南。 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在苏清南身上扫了一遍。 从头到脚,从肩膀到腰,从腰到手。 扫得很慢。 扫完之后,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 “王爷受伤了?”他问。 苏清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道金色痕跡还盘在手臂上,从指尖一直爬到肩膀。 在暮色里,它微微发著光,像一条活著的蛇。 “无碍。”他说。 王恆看著那道痕跡。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那就好。” 他顿了顿。 “屋里说话。” 他转身,推开身后的门。 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 屋里灯光昏黄。 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直晃,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灯下是一张方桌,桌上摊著一张舆图,图上用硃砂圈著几个地名。 旁边搁著几封拆开的军报,还有一碟花生米,半壶酒。 酒壶是锡的,壶身被摩挲得发亮,壶嘴还冒著微微的热气。 王恆走到桌边,拎起酒壶,给苏清南倒了一碗。 酒是浊的,泛著米白色,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朔州本地的米酒。”王恆说,“比不了应州的雪泥春,但暖和。” 他把碗推到苏清南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苏清南端起碗,呷了一口。 酒入喉,温热,带点甜,后劲足。 他放下碗,看著王恆。 王恆也看著他。 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苏清南的目光落在王恆身上。 三个月前,这个人在应州城头,一枪挑翻三个不灭天境,白衣如雪,银枪如龙,打完收枪的时候,还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点不諳世事的乾净,像个刚出山的少年。 可现在—— 王恆坐在他对面,玄色软甲裹著宽阔的肩膀,腰间那柄长刀解下来靠在桌边,刀鞘乌黑,刀柄缠著粗布,缠得很紧。 他端起碗喝酒,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口都喝得实实在在。 喝完,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那袖子是玄色的,甲片磨得发亮,袖口处有几道裂痕,裂痕边缘磨出了毛边。 “王爷。”王恆开口,声音粗了,沉了,“这三个月,属下没閒著。” 苏清南点头。 “看出来了。” 王恆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苏清南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了三个月前的乾净,多了些別的东西。 像是被风沙磨过的石头,粗糙了,也硬了。 “王爷走后第三天,北蛮来了一拨人。”王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三千骑兵,摸黑摸到城下,想趁夜偷城。” 苏清南听著。 “属下带著两千人,在城外十里坡把他们截了。”王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一个没剩。” 苏清南看著他。 “你杀的?” “属下杀的。”王恆放下碗,“一千七百个。剩下的,是弟兄们杀的。” 苏清南没说话。 他看著王恆的手。 那双手搁在桌上,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新疤,还没长好,泛著淡粉色的肉芽。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处,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那是握刀磨出来的。 王恆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刀和枪不一样。”他说,“枪要用巧劲,刀得下死力气。属下练了三个月,才算把这刀摸熟。” 苏清南看著他。 “枪呢?” 王恆沉默了一瞬。 “枪……”他顿了顿,“枪在城头。”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著王恆。 王恆没看他。 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那几道新疤,在油灯光里泛著淡粉色的光。 “枪仙王恆”,那桿枪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立身的根本,是他的命。 他把枪留在城头。 把命,留在城里。 “王爷。”王恆抬起头,看著他,“属下不是以前那个王恆了。” 苏清南没说话。 王恆继续说:“以前属下练枪,是为了求道。枪就是道,道就是枪。练到极致,就能见自己,见天地,见眾生。” 他顿了顿。 “现在属下练刀,是为了杀人。” 苏清南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三个月前是乾净的,亮堂的,像山涧里的水。 现在,那水里有了別的东西。 像泥沙,像石头,像沉在河底的、被水冲了千年的东西。 “杀什么人?”苏清南问。 王恆看著他。 “杀王爷的敌人。”他说,“杀北蛮的兵。杀西楚的探子。杀那些藏在暗处、盯著朔州的人。”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杀一个,朔州就安稳一分。杀一百个,朔州就能多撑一天。杀一千个——” 他放下碗,看著苏清南。 “王爷就能专心做王爷该做的事。”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王恆。 看著这个曾经白衣如雪、银枪如龙的“枪仙”。 看著他身上那件玄色软甲,腰间那柄缠著粗布的长刀,脸上那道被风沙磨出的粗糙。 “王恆。”他开口。 王恆看著他。 “嗯?” “后悔吗?” 王恆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布满新疤,像一块被锤子砸过无数遍的铁。 他握了握那只手。 手心温热。 那是刀柄磨出来的温度。 “王爷。”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属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只有一件。” 苏清南看著他。 “什么事?” “当年在应州城头,”王恆说,“属下看著那三个不灭天境衝过来,心里想的不是怎么把他们杀乾净,是怎么把枪使得漂亮。” 他顿了顿。 “结果有一个漏了。从属下枪底下漏过去的。他衝进城里,杀了十七个百姓。” 苏清南沉默。 王恆继续说:“那十七个人,有老有小。最小的才六岁,是个女娃。她娘抱著她,跪在街上哭,哭了三天三夜。” 他看著苏清南。 “从那之后,属下就知道——漂亮有个屁用。” 苏清南看著他。 那双眼睛,三个月前是乾净的,亮堂的。 现在,那眼睛里有了別的东西。 是那种见过血、杀过人、知道人命有多重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王爷。”王恆说,“属下现在不后悔了。” 苏清南没说话。 王恆继续说:“属下现在想的,是怎么杀得更快,更狠,更乾净。怎么让那些想动朔州的人,一听见『王恆』这两个字,就两腿发软。” 他看著苏清南。 “怎么让王爷,能放心地往前走。” 苏清南看著他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酒入喉,温热,带点甜。 后劲很足。 他放下碗。 “王恆。”他说。 王恆看著他。 “嗯?” “你这三个月,做得很好。” 王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那种被认可之后,才能有的东西。 “多谢王爷。”他说。 苏清南摆了摆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著那张舆图。 舆图上,用硃砂圈著几个地名。 朔州在最南边,紧挨著北凉腹地。 往北,是寒州、新州、玥州——三州已被陈玄收服。 舆图上,寒州、新州、玥州三个地名旁边,已经用硃砂画了圈。 圈是新的,硃砂还没干透。 苏清南看著那三个圈。 寒州,胡录山驻守之地。 新州,乌勒驻守之地。 玥州,那个水匪出身的老油子驻守之地。 一夜之间,全没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新的战报已经在路上了!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再收三州! 次日,夜! 朔州城,將军府。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苏清南的手指停在舆图上,停在“蔚州”那两个字旁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王恆抬起头,手按在刀柄上。 那柄缠著粗布的刀,靠在桌边,刀鞘乌黑,刀柄被他的掌心握得温热。 门被推开。 一个传令兵衝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著一卷军报。 那军报用火漆封著,封口处盖著一枚印。 陈玄的印。 “报——”传令兵的声音因跑得太急而发颤,“陈玄先生军报,蔚州、豫州、寰州,三州——皆下!”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 王恆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他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站在那里,手指还按在舆图上,按在“蔚州”那两个字旁边。 他没动。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微眯了一下。 极轻。 轻得像刀锋上掠过的一道光。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传令兵跪在地上,喘著气:“昨夜子时到今晨卯时。三州,一夜尽收。” 一夜。 又是。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舆图上那三个地名。 蔚州。 豫州。 寰州。 三州並排,从北往南,像三颗棋子,静静躺在北境版图的中央。 舆图上,这三个地名旁边还没有硃砂圈。 可他知道,很快就要画上了。 “军报上怎么说?”他问。 传令兵展开军报,念道:“蔚州守將慕容垂,献城归降。豫州守將赫连雄,战死。寰州守將拓跋野,自焚於府中。” 慕容垂献城。 赫连雄战死。 拓跋野自焚。 三个名字,三种结局。 苏清南听著,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从蔚州,划过豫州,划过寰州。 然后停在冀州。 那是最北边的一州。 呼延灼的王庭所在。 舆图上,冀州旁边用墨笔写著两个字:“王庭”。 墨跡很浓,写得用力,那两个字像是刻进去的。 苏清南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指。 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传令兵。 “陈玄呢?” 传令兵抬起头:“陈玄先生已率军北上,直逼冀州。临行前让属下转告王爷——”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陈玄的原话。 “先生说:『十四州已得其十二,只剩冀州燕州。请王爷坐镇应州,等老夫消息。半个月之內,必献二州於王爷帐前。』” 半个月之內。 苏清南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米酒,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 入喉,带点涩。 他放下碗,看著王恆。 王恆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相接。 “王爷。”王恆开口,声音粗沉,“陈玄先生这速度……”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太快了。 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从寒州开始,一夜三州,又是一夜三州。 七天之內,六州尽收。 这哪里是打仗? 这简直是—— 收割。 苏清南看著他,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王恆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苏清南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深得看不见底。 “王爷。”他说,“陈玄先生……是不是有事瞒著咱们?”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暮色被夜色吞没,只剩一片黑。 夜里,有几点灯火在远处亮著,是城里的百姓家。 那些灯火很小,很弱,在风里一晃一晃,却始终没灭。 他看著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当然有事瞒著咱们。” 王恆愣了一下。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他。 “活了四百年的人,要是没点秘密,那才奇怪。”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冀州的位置。 “可他办事,是真的快。” 王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冀州,呼延灼的王庭所在。 那是北境十四州的中心,是最硬的一块骨头。 “王爷。”王恆说,“陈玄先生一个人,七天收六州。属下……” 他顿了顿。 “属下在朔州守了三个月,杀了几千人,可寸土未进。” 苏清南看著他。 看著那双三个月前还乾净的眼睛。 那眼睛里,现在有了別的东西。 是那种见过血、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也是那种——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拖了后腿——才会有的东西。 “王恆。”苏清南开口。 王恆抬起头。 苏清南看著他。 “你守的是朔州。” 他说,声音很平静。 “朔州是北凉的门户。你在,北凉就在。你不在,北凉就没了。” 他顿了顿。 “陈玄收九州,那是进攻。你守朔州,那是防守。进攻的人可以快,防守的人必须稳。” “你明白吗?” 王恆愣在那里。 他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 像承认。 像认可。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著。 堵得厉害。 他说不出话。 只是点头。 点头点得很重。 苏清南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不重,却稳。 “好好守著。”他说,“等本王把北境收完,你就不用守了。” 王恆看著他。 “那属下做什么?”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跟著本王,”他说,“去打更大的仗。” …… 夜更深了。 苏清南从將军府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街上已经没人了。 白天的热闹散了,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里晃。 他抬头看天。 天上有云,厚厚一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只偶尔从云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月光,薄薄的,淡得像水。 他看著那些月光,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他没有回头。 “王爷。” 青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清南“嗯”了一声。 青梔走到他身边,站定。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衣,长发綰得一丝不苟。 左臂已经能动了,只是动作还有些僵。 她站在那里,顺著苏清南的目光看向夜空。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王爷在想什么?”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那片天。 看著那些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 “青梔。”他忽然开口。 青梔侧头看他。 “嗯?” “你说,”苏清南顿了顿,“一个人要有多快,才能追上自己心里想追的东西?” 青梔愣了一下。 她看著苏清南的侧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被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眼睛里,有光在动。 是很深的光。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属下知道,王爷追的东西,一定能追上。”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她。 “这么肯定?” 青梔点头。 “肯定。” 她说,声音很稳。 “因为王爷从来没有输过。”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把命都押在你身上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走吧。”他说。 青梔看著他。 “去哪?” 苏清南迈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回应州。” 他说,声音融在夜风里。 “等著陈玄的消息。” …… 同一夜。 冀州城外三百里,野心坡。 坡不高,就是个缓坡,长满了枯草。 草早就死了,只剩干黄的秆子,被雪压著,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 坡顶上,站著一个老人。 灰布衣,白布袜,脚下空无一物。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北方。 北方,是冀州的方向。 陈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捲起雪沫子,打在他身上。 他不躲,也不挡。 只是站著。 像一块石头。 一块被风吹了四百年的石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坡下走上来。 是个中年人,穿一身黑衣,腰悬长剑,面容冷峻。 他走到陈玄身后三步,停下。 “先生。” 陈玄没回头。 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中年人继续说:“蔚州、豫州、寰州,三州已定。降兵二十四万,粮草輜重无数。属下已按先生吩咐,分別安置。” 陈玄点头。 “好。” 中年人看著他。 看著那道灰布衣的背影。 “先生。”他开口,声音里带著犹豫,“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先生为何要如此著急?”中年人问,“七天六州,这速度……太快了。快得属下心里有些不安。” 陈玄没答。 他只是看著北方。 看著冀州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怕什么?” 中年人愣了一下。 “怕……”他想了想,“怕里面有诈。怕那些降將不是真心。怕呼延灼还有后手。还是怕北凉王……” 陈玄笑了。 笑得很轻。 那笑容在夜风里一闪就没了,只留下一声很淡很淡的嘆息。 “你说的那些,老夫都想过。” 他说。 “可老夫更怕另一件事。” 中年人看著他。 “什么事?” 陈玄转过身。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清癯,苍老,满是皱纹。 可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 像两盏灯。 “老夫怕慢。”他说。 中年人愣住了。 “慢?” 陈玄点头。 “慢。”他说,“慢一步,那东西就多一分过来的可能。慢一天,门就多裂一道缝。慢一个月——” 他顿了顿。 “慢一个月,这天下,就不一定是咱们的天下了。” 中年人听不懂。 他只是看著陈玄,看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见过真正可怕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先生……”他开口。 陈玄摆了摆手。 “不用问。”他说,“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他转身,又看向北方。 “传令下去。”他说,“休整一夜。明日寅时,拔营北上。” 中年人躬身。 “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陈玄叫住他。 中年人停下,回头。 陈玄背对著他,声音从夜风里传来。 “那三个守將,”他说,“慕容垂真的献城,赫连雄真的战死,拓跋野真的自焚?” 中年人一愣。 他想了想。 “属下亲眼所见。”他说,“慕容垂开城门迎接,跪在雪地里。赫连雄的尸体掛在城头,属下验过,確实是他。拓跋野的府邸烧成灰,从灰里扒出来的尸体,身上还穿著他的鎧甲。” 陈玄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去吧。” 中年人看著他,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是躬身,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风里。 坡顶上,只剩下陈玄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著北方。 看著冀州的方向。 那里,呼延灼的王庭所在。 十四州里最大的一州。 最硬的一块骨头。 他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枯瘦,布满皱纹,像老树皮。 可在月光里,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跡。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陈玄看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那只手。 抬头,又看向北方。 “快了,快了……马上就可以狠狠地饱餐一顿了……”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他自己听见。 ……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三万条命,换陈玄一条命! 冀州。 城头火把烧了三天三夜,没人敢灭。 北蛮王庭所在,十四州里最大的一城,城墙用黑石垒成,高六丈,厚三丈,站在城下往上看,跟看一座山似的。 可这会儿,这座山快塌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城里送,每条都比上一条更让人心里发凉。 寒州没了。 胡录山那蠢货,让人宰了,城也让人占了。 新州没了。 乌勒那个狗夫,为了个病秧子儿子,把三万山民军全卖了。 玥州没了。 粮仓让人烧得乾乾净净,守军譁变,守將的人头掛在城门上,到现在还没人收。 然后是云州,襄州,平州—— 蔚州,豫州,寰州—— 七天。 六州。 三月。 十二州。 如今十四州,只剩两州。 冀州和燕州。 燕州在北边,靠著极北冰原,是北蛮最后的退路。 可那地方苦寒,一年有八个月是冬天,种不出粮,养不活人,真退到那儿,跟等死没两样。 冀州,是呼延灼最后的根,最后的心臟! 可这会儿,这颗心快停了。 王帐里,灯火通明。 外头风大雪大,帐帘被吹得呼啦呼啦响,可没人敢进去关。 帐里跪著一地人。 武將,文官,各部族长,王庭近臣——黑压压一片,跪得整整齐齐,头都不敢抬。 正位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坐那儿跟座铁塔似的。 穿一身玄色长袍,袍上绣著狼头纹,狼眼用金线绣的,在灯火下一闪一闪,像活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么坐著,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那种——知道自己快死了、却偏不认命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都跪著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很沉,似闷雷,“起来。” 没人动。 跪在最前头的是个老人,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穿著一身皮袍,袍子上缀著各色兽牙,是北蛮大祭司的装束。 他抬起头,看著座上那人。 “王上……”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呼延灼看著他。 “说。” 老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什么? 说十二州没了? 说北境十四州完了? 说马上我们就要灰溜溜地回北蛮老家了? 说他这个当大祭司的,求了一辈子狼神保佑,结果狼神连个屁都没放? 他说不出来。 呼延灼也没逼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著雪沫子,打在他脸上。 他没躲。 就那么站著,看著外头。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別的。 他看见了寒州的石头城。 看见新州的山民。 看见玥州的水匪。 看见云州的险关。 看见襄州的粮仓。 看见平州的铁骑。 看见蔚州、豫州、寰州那些降的降、死的死、烧的烧的守將。 看见那个灰布衣、白布袜、站在城头看他的老人。 陈玄。 四百年的老怪物。 一夜下三州的疯子。 七天收六州的鬼。 他呼延灼,这辈子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从一个小部落的头人,杀到北蛮的王。 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他怕的东西。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怕陈玄。 怕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却比任何刀枪都可怕的老头。 “王上。” 身后传来声音。 呼延灼没回头。 那人又叫了一声。 “王上。” 呼延灼放下帐帘,转过身。 帐里还跪著那么多人,可说话的只有一个。 是个中年人,穿一身黑甲,甲片磨得鋥亮,腰间悬著一柄弯刀。 他跪在那儿,头微微抬著,看著呼延灼。 那张脸,有几分眼熟。 呼延灼想了三息,想起来了。 这是赫连雄的弟弟,赫连烈。 赫连雄,豫州守將。 战死。 赫连烈跪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像两团火。 “王上。”赫连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哥哥的事,“末將愿领军南下,迎战陈玄。” 呼延灼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你哥怎么死的吗?” 赫连烈点头。 “知道。”他说,“战死。” 呼延灼笑了。 笑得很轻。 “战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哥是战死的?” 赫连烈没说话。 呼延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哥是被人围死的。”他说,“陈玄带著人,围了豫州三天三夜。围得城里粮尽,水断,人心涣散。围得你哥手下的人,一个个翻墙跑了,跑得乾乾净净。围得你哥最后只剩三百人,三百人对三万,撑了三个时辰,全死光了。” 他顿了顿。 “你哥是最后一个死的。死在城头,死在陈玄面前。” 赫连烈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只是那双眼睛,更亮了。 亮得像要烧起来。 “那又怎样?”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末將还是要打。” 呼延灼看著他。 “为什么?” 赫连烈抬起头,看著他。 “因为末將没地方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 可呼延灼听出来了,那平静下,压著东西。 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他看著赫连烈,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帐中央那张铺著狼皮的椅子上,坐下。 “都起来。”他说。 跪著的人面面相覷,没人敢动。 呼延灼又说了一遍。 “起来。” 这回有人动了。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最后全站起来了。 站了一帐的人,黑压压的,挤得灯火都暗了几分。 呼延灼看著他们。 看著那些脸上带著惊惶、恐惧、绝望的脸。 看著那些曾经跟著他南征北战、杀人如麻的武將。 看著那些曾经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文官。 看著那些曾经恨不得把女儿塞进他帐篷的各部族长。 全在这儿了。 全快完了。 他忽然想笑。 可他没笑。 他只是开口。 “说吧。”他说,“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 没人说话。 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呼延灼等了五息。 没人开口。 他又等了五息。 还是没人。 他笑了。 这回笑出声来。 笑声在帐里迴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他说,“都不说。那我来说。” 他站起身。 走到帐中央。 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低著头的人。 “十二州没了。”他说,“剩下的,只有冀州和燕州。燕州那个地方,你们都知道,去了就是等死。所以——只剩冀州。” 他顿了顿。 “冀州能守多久?三天?五天?十天?” 没人回答。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继续说:“陈玄那个人,你们以前没有听说过,现在应该都如雷贯耳!那个四百年前帮著北秦开国的老怪物。一夜下三州的疯子。七天收六州的鬼。” “他来了。” “他很快就会到。” 他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低著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膛里的人。 “你们怕了?” 没人答。 呼延灼笑了。 “怕就对了。”他说,“我也怕。” 他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可我更怕另一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帐顶。 帐顶是用整张狼皮缝的,狼头还在,狼眼是两颗黑曜石,在灯火下一闪一闪,像活的。 “我这一辈子,”他说,“从小部落的头人,杀到北蛮的左贤王。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抢过的女人,比你们睡过的都多。吃过的肉,喝过的酒,踩过的尸体——”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输过。” 他看著那些狼眼。 那两颗黑曜石,在灯火里亮得惊人。 “可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输了。” 他转过头,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脸上带著惊惶、恐惧、绝望的脸。 “但我输之前,得拉几个垫背的。” 赫连烈抬起头。 “王上的意思是……” 呼延灼看著他。 看著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我要见狼神。”他说。 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王上,不可——” “狼神祭要用头颅,最少三万巴图鲁——” “那都是咱们北蛮的儿郎——” “王上三思——” 呼延灼坐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等。 等他们喊完了。 等他们安静了。 然后他开口。 “三万条命,换陈玄一条命。”他说,“值不值?” 没人说话。 呼延灼继续说:“陈玄死了,北凉就没了脑袋。北凉没了脑袋,那十二州,咱们还能拿回来。” 他看著那些人。 “你们说,值不值?” 还是没人说话。 可这回,沉默里有东西在变。 那些脸上,惊惶还在,恐惧还在,绝望还在。 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像地底下埋了千年的种子,被水一浇,开始发芽。 “值!” …… 第一百六十三章 当主人握剑之时,便已是绝杀! 有人开口。 是赫连烈。 他站在那里,看著呼延灼,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末將愿为狼神祭品。” 呼延灼看著他。 接著,跪了一片。 “末將也愿。” “末將也愿。” “末將也愿。” 一个接一个,那些武將们跪下去。 跪了一地。 呼延灼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他忽然想笑。 笑这些傻瓜。 笑他自己。 可他没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算你们一个。” 他转身,走到帐中央,坐在那张狼皮椅上。 “大祭司。”他开口。 大祭司从阴影里走出来,跪在他面前。 “王上。” “狼神祭,怎么个祭法?” 大祭司低著头,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 “回王上,狼神祭是咱们北蛮最古老的祭祀。传说狼神最初来到草原时,见这里的人又弱又小,隨时可能被野兽吃掉,便把自己的力量分了一部分给人。人得了力量,就能杀野兽,能活下来。可狼神的力量不是白给的——每过一些年头,就要还回去一些。” 他顿了顿。 “还的,就是命。” 呼延灼听著。 “怎么还?” “建祭坛。”大祭司说,“用三万颗头颅垒成。垒成之后,由王上亲自点燃祭火。火燃起来的时候,狼神会听见咱们的呼唤,会降下力量。那力量,能让一个人——暂时成为狼神的化身。” “狼神的化身?”呼延灼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祭司点头。 “是。传说三百年前,北蛮初代王就是靠狼神化身,一人一骑,杀穿北秦三万大军,直取中军,斩了北秦主將。那一战之后,北秦再不敢踏过边界一步。” 呼延灼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大祭司。 “那初代王后来呢?” 大祭司低下头。 “死了。” “怎么死的?” “狼神化身……是要还的。”大祭司说,“借了狼神的力量,就得把命还给它。初代王杀了三万大军之后,回到家,睡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就再也没醒来。” 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呼延灼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帐顶那两颗黑曜石狼眼。 那狼眼在灯火下一闪一闪,像活的。 “三万条命,”他喃喃,“换我一条命。” 大祭司跪在那里,不敢接话。 赫连烈抬起头。 “王上,您的命,比三万条命值钱。”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著他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值钱?”他笑了,“我这命,值什么钱?” 赫连烈没说话。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站起来。 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风颳得正紧。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传令下去。”他说,“各营清点人马。愿意献祭的,留名。不愿意的——让他们走吧。” 大祭司愣住了。 “王上,让他们走?他们要是跑了,把咱们的虚实告诉陈玄——” 呼延灼看著他。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虚实?” 大祭司说不出话来。 呼延灼摆了摆手。 “去吧。” 眾人退出帐外。 帐里又只剩下呼延灼一个人。 他坐回那张狼皮椅上,靠著椅背,闭上眼。 耳边是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在草原上放羊,羊被狼叼走,他追著狼跑了一天一夜,最后累倒在河边。 想起第一次杀人,是个北秦的斥候,二十出头,和他差不多大。 他用刀砍下去的时候,那人的眼睛瞪著他,瞪了很久才闭上。 想起娶第一个女人的时候,那女人是他从南边抢来的,哭著喊著要回家。 后来不哭了,再后来给他生了个儿子。再后来死了,死在瘟疫里。 想起当上王的那天,他站在王庭最高处,看著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可现在—— 他睁开眼。 帐里还是那个帐,灯还是那盏灯。 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十二州没了。 二十万大军就要兵临城下。 他只剩八万残兵,和一座孤城。 还有三万颗愿意献祭的头颅。 三万条命。 换他一条命。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值吗?”他问自己。 没人回答。 只有风。 …… 那夜,呼延灼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原上。 雪很白,白得刺眼。天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白与黑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只知道,有东西在看他。 从黑暗里。 从四面八方。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躲不开,跑不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黑暗里传来声音。 “呼延灼。”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耳边说。 呼延灼没答。 那声音又说了一遍。 “呼延灼。” 这回他开口了。 “你是谁?” 黑暗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笑了。 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说,“重要的是,你忘了东西。” 呼延灼皱眉。 “忘了什么?” 那声音没答。 黑暗里忽然亮起来一点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月亮落在水面上,被风一吹就散了。可那光里,有东西在动。 像画面。 像记忆。 呼延灼看见—— 一座山。 很高的山,山顶覆盖著积雪,雪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 山脚下,有一个人。 那人穿著灰布衣,白布袜,站在那里,看著山。 看著看著,那人抬手。 对著山,虚虚一抓。 山动了。 不是雪崩,不是滑坡,是整座山——从山顶到山脚,从表层到深处——都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山里抽出来。 灰白色的光,从山体里涌出来,流向那人的掌心。 那光越聚越多,越聚越亮,最后凝成一团,落在那人手里。 是一块石头。 石头灰白,温润,像玉,又不完全像。 那人看著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龙运……”他说。 画面碎了。 呼延灼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龙运。 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脑子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三百年前,北秦开国的时候,有个老人帮他们打下了江山。 想起那个老人后来消失了,消失了四百年,又忽然出现。 想起那个老人叫陈玄。 想起陈玄——也曾是他们北蛮的臣子。 不,不是。 陈玄从来不是谁的臣子。 陈玄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 “龙运。”那声音又响起来,“北蛮的龙运,在哪?” 呼延灼的瞳孔猛地一缩。 龙运。 北蛮的龙运。 凝在三块蛮王令里。 呼延灼忽然想明白了。 陈玄这三个月,七天收六州,兵不血刃—— 因为他手里有东西。 有让那些守將不得不降、不得不死、不得不自焚的东西。 那些守將,有的是呼延灼的心腹,有的是北蛮的老臣。 他们不是怕陈玄。 他们是怕陈玄手里的东西。 那东西,能要他们的命。 能要北蛮所有人的命。 “龙运……”呼延灼喃喃。 那声音没有再说话。 黑暗里那点亮,慢慢暗下去。 暗到最后,只剩一点。 那一点,像一颗星。 像小时候族里老人指著的那颗星。 “狼神……”他喊。 那颗星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呼延灼从梦里惊醒。 他坐在那里,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帐外,天还黑著。 油灯快灭了,火苗在晃。 他看著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帐帘前,掀开。 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躲。 就那么站著,看著外头。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別的。 看见了陈玄。 看见了那三块蛮王令。 看见了他自己。 一个忘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的蠢货。 “来人!”他喊。 帐外立刻有人跑进来。 “王上?” 呼延灼转过身。 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没了之前的疲惫,没了之前的绝望,只剩下一种东西—— 孤狼的绝境翻盘! “传令。”他说,“各营將领,立刻来见。” 那人愣了一下。 “现在?” 呼延灼看著他。 “现在。” 那人跑了出去。 呼延灼回到帐里,坐到那张狼皮椅上。 他看著那盏快灭的油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火苗亮了一点。 他看著那点亮,笑了。 笑得很轻。 “陈玄……”他喃喃,“你拿走的东西,该还了。” 半个时辰后。 王帐里又挤满了人。 这回没人跪著,都站著。 站著,看著呼延灼。 呼延灼坐在那里,看著他们。 “方才我做了个梦。”他说。 没人说话。 呼延灼继续说:“梦里有人告诉我,我忘了东西。” 他顿了顿。 “我確实忘了。” 他看著那些人。 “我忘了北蛮的龙运。” “龙运”两个字出口,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 “王上,龙运不是凝在蛮王令里吗?” 是呼延山。 呼延灼看著他。 “对。”他说,“蛮王令。天令,地令,人令。” “天令在哪?” 没人答。 “地令在哪?” 还是没人。 “人令在哪?” 静得能听见心跳。 呼延灼笑了。 “你们也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 走到帐中央,站在那里。 “那三块令,是北蛮的根。根没了,北蛮就没了。” 他看著那些人。 “陈玄这三个月,为什么打得那么顺?为什么那些守將,有的降,有的死,有的自焚?” 他顿了顿。 “因为他手里有东西。有能让那些人不得不降、不得不死、不得不自焚的东西。” “那东西,就是蛮王令。” 帐里一片死寂。 赫连烈上前一步。 “王上的意思是——陈玄手里有咱们的蛮王令?” 呼延灼点头。 “对。” 赫连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咱们……” “拿回来。”呼延灼说,“用狼神祭。” 他看著那些人。 “三万颗头颅,换一个狼神化身。狼神化身,杀一个陈玄,够不够?” 没人说话。 可那些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像火。 像狼的眼睛。 “够!” 有人喊。 是丘独眼。 他那只独眼里,亮得嚇人。 “够!” 更多的人喊起来。 “够!” “够!” “够!” 喊声震天。 呼延灼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喊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族里的老人指著天上那颗星,说那是狼神。 想起他问老人:狼神会保佑咱们吗? 老人说:会。 他那时候信了。 现在,他也信。 他看著那些喊著的脸。 看著那些眼睛里燃烧的亮光。 然后他抬手。 喊声停了。 “大祭司。”他开口。 大祭司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在他面前。 “王上。” “狼神祭,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大祭司想了想。 “三天。”他说,“需要三天。” 呼延灼点头。 “三天。”他说,“陈玄还有两天到。你只有一天时间准备。准备好之后,还有一天,他正好到城下。” 他看著大祭司。 “来得及吗?” 大祭司咬了咬牙。 “来得及。” 呼延灼笑了。 “好。”他说,“去准备。” 大祭司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跑出帐外。 呼延灼又看向那些將领。 “你们。”他说,“回去告诉手下的人。愿意献祭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走。一个时辰之后,我派人在城门口守著,想走的人,趁早。” 没人动。 呼延灼看著他们。 “怎么?不想走?” 丘独眼上前一步。 “王上,末將不走。” 赫连烈也上前一步。 “末將也不走。” 一个接一个。 没有人走。 呼延灼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拉个垫背的。”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那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亮痕。 呼延灼看著那道亮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陈玄……”他喃喃,“我等著你。” 冀州城外,两百里。 陈玄站在一处土坡上。 他看著北方。 那里,是冀州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灰布衣猎猎作响。 他把玩著手中的一块蛮王令,轻嗤一声:“蠢货!” 而与此同时。 另外一块蛮王令亮起来了光,照在苏清南那俊秀的脸庞上。 棋盘上又是一字落下。 若细看下来,那手绝杀正是大名鼎鼎的“黄鶯扑蝶”。 它早就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著人去探索,去发现,就像那柄排名第一的“天”剑在静静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当主人握剑之时,便已是绝杀! ……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两方! 天亮的时候,呼延灼站在城头。 冀州的城墙用黑石垒成,高六丈,厚三丈,站在上头往下看,底下的兵跟蚂蚁似的。 石头是北境特有的玄武岩,顏色黑得发紫,被雪一盖,黑白分明,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蟒。 风吹过来,捲起雪沫子,打在他脸上。 他没躲。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城外。 城外是一片白。 雪原,枯草,稀稀拉拉的几棵树,被风颳得东倒西歪。 再往远看,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那里很快就会有人来。 他看著那片白,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祭司走到他身边,站定。 “王上。”他开口,声音被风颳得有点散,“祭坛已经开始垒了。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垒完。” 呼延灼没回头。 “多少人?” 大祭司沉默了一瞬。 “两万七。”他说。 呼延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还差三千?” “是。”大祭司说,“天亮之前又走了一批。有怕死的,有捨不得的,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赫连烈的人。” 呼延灼转过头,看著他。 “赫连烈?” 大祭司点头。 “他手下三千铁骑,一个没留,全跟著他走了。” 呼延灼没说话。 他看著城外那片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走了好。”他说。 大祭司愣了一下。 “王上?” 呼延灼转过身,背对著城外。 “你跟我多少年了?”他问。 大祭司想了想。 “三十七年。” 呼延灼点头。 “三十七年。”他重复了一遍,“三十七年,你见过我输吗?” 大祭司没答。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答。 他走到城墙边上,手按在冰冷的黑石上。 那石头凉得刺骨。 “这一辈子,”他说,“我从来不留人。” 他看著大祭司。 “想走的,让他们走。想留的,让他们留。走的人,我不怨。留的人,我不谢。” 他顿了顿。 “走了的人,有走了的用处。留下的人,有留下的用处。” 大祭司看著他。 看著那张被风吹得有些乾裂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绝望,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一潭深水。 看不见底。 “王上,”大祭司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是不是……” 他没说完。 呼延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 可大祭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呼延灼收回目光。 又看向城外。 “去吧。”他说,“垒你的祭坛。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三万颗人头垒成的山。” 大祭司躬身。 “是。” 他转身,快步走下城墙。 脚步声远了。 城头上只剩下呼延灼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黑石上,看著城外那片白。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出来吧。”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 可话音刚落,城垛后头转出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皮袍,戴著风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呼延灼身后三步,站定。 “王爷让我问您,”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准备好了吗?” 呼延灼没回头。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他说,“我这里,隨时可以。” 那人沉默了一瞬。 “陈玄已经在路上了。最迟后天,就能到城下。” 呼延灼点头。 “我知道。” 那人看著他。 看著那道站在城头的背影。 那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座山。 一座马上就要被人搬走的山。 “王爷还说,”那人继续道,“事成之后,北境十四州,您留两州。燕州归您。剩下十二州,归北凉。” 呼延灼笑了。 笑得很轻。 “十二州换两州,”他说,“你家王爷,倒是会做生意。” 那人没说话。 呼延灼转过身,看著他。 风帽遮住了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像狼的眼睛。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呼延灼说,“我答应他的事,一定办到,至於北境十四州,本王拱手相让,只要他苏清南不会让本王输!” 那人点头。 “王爷一言九鼎。” 呼延灼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去吧。” 那人躬身,退后几步,消失在城垛后头。 城头上又只剩下呼延灼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著城外那片白。 风越刮越大。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躲。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一块被风吹了四十年、还没被吹倒的石头。 “陈玄……但愿我与北凉王的这局棋能留下你……”他喃喃。 声音被风颳散了。 没人听见。 …… 天黑的时候,陈玄扎了营。 营地在一条冻河边上。 河面结了冰,冰上积著雪,雪被风吹出一道道波纹,像水面的涟漪。 河边长著几棵老榆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乌鸦,黑漆漆的一排,跟站岗的兵似的。 陈玄坐在营帐里。 帐不大,就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 灯是铜的,擦得鋥亮,火苗在灯罩里晃,把帐子照得半明半暗。 矮桌上摊著一张舆图。 舆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有几处被水洇过,留下黄褐色的渍子。 可图上那些地名,那些山川,那些城池,都还清清楚楚。 陈玄的手指,点在冀州的位置。 那两个字,是用硃砂写的,红得刺眼。 他看了很久。 帐帘被掀开。 一个人走进来。 是那个中年人,穿一身黑衣,腰悬长剑。 他走到陈玄面前,站定。 “先生。” 陈玄没抬头。 “说。” 中年人压低声音:“查到了。” 陈玄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顿。 只是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中年人。 “说。”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 陈玄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写得潦草,像是匆匆忙忙记下来的。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他说。 中年人看著他。 “先生?” 陈玄把纸条放在桌上。 他看著那盏油灯。 灯里的火苗在晃,晃得他的影子也跟著动。 “呼延灼,”他开口,“在垒祭坛。” 中年人愣了一下。 “祭坛?” 陈玄点头。 “狼神祭。”他说,“用三万颗人头垒成的祭坛。垒成之后,由王点燃祭火。火燃起来的时候,狼神会降下力量。那力量,能让一个人——暂时成为狼神的化身。” 中年人听著,脸色微微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呼延灼要用狼神祭杀您?” 陈玄没答。 他只是看著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狼神祭需要什么吗?” 中年人想了想。 “人头。三万颗。” 陈玄摇头。 “不止。”他说,“还需要一样东西。” 中年人看著他。 “什么?” 陈玄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布满皱纹。 可在灯光下,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跡。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龙运。”他说。 中年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龙运?” 陈玄点头。 “狼神是北蛮的神。”他说,“神的力量,需要用人的念想来换。三万颗人头,是三万条命,是三万份念想。这些念想加起来,能让一个人暂时成为神的化身。” 他顿了顿。 “可这些念想,是散的。散的念想,撑不了多久。要想让那力量真正凝实,真正杀人——还需要一样东西把它们串起来。” 他看著中年人。 “龙运,就是那根线。” 中年人沉默了。 他看著陈玄。 看著那张清癯的、满是皱纹的脸。 那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一潭深水。 “先生。”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咱们……” 陈玄摆了摆手。 “不急。”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 风颳得正紧,捲起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看著外头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呼延灼想用狼神祭杀我。”他说,“可他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中年人愣住了。 “先生的意思是——” 陈玄走回矮桌前,坐下。 他看著那盏油灯。 灯里的火苗还在晃。 “那三块蛮王令,”他说,“天令,地令,人令。北蛮的龙运,就凝在那三块令里。” 他顿了顿。 “天令在谁手里,我不知道。可人令和人令——” 他抬起手。 那只枯瘦的手,在灯光下微微发著光。 “地令回到了呼延灼的手中,而人令,在我手里……老夫这个观棋的夫子,如今下场为棋子……不贏,那这几百年的时间可真就白活了!” ……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三方! 中年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著陈玄。 看著那只手。 那只手背上,那道淡淡的金色痕跡,此刻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心跳漏了一拍。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抖。 陈玄看著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这么快吗?”他问。 中年人摇头。 陈玄笑了。 笑得很轻。 “因为我在等。”他说,“等呼延灼用狼神祭。” 他看著中年人。 “狼神祭需要三万颗人头。三万颗人头,是三万条命。三万条命,是三万份念想。这些念想,散的,是杀不了人的。可它们要是被什么东西串起来——” 他顿了顿。 “那就成了。” 中年人的后背忽然有点凉。 他看著陈玄。 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那脸上,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等了四百年、终於等到今天——才会有的东西。 “先生要的,”他哑著嗓子问,“是那三万份念想?” 陈玄摇头。 “不。”他说,“我要的,是那三块令……” 陈玄没说下去。 可中年人听懂了。 呼延灼手里的龙运,是人令的克星,是地令的诱饵,是—— 陈玄拿起桌上那张纸条,对著灯光。 纸条上那几行字,在火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他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灯上。 火苗舔上纸边,纸捲起来,烧成灰。 灰落在桌上,落在舆图上,落在冀州那两个字上。 他看著那些灰,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下去。”他说,“明日寅时,拔营北上。” 中年人躬身。 “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陈玄叫住他。 中年人停下,回头。 陈玄背对著他,看著那盏灯。 “你说,”他问,“苏清南这会儿,在想什么?” 中年人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摆了摆手。 “去吧。” 中年人退出帐外。 帐里只剩下陈玄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著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苏清南,”他喃喃,“你比我想的,还要深。”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对著灯光。 手背上那道金色痕跡,还在微微发著光。 他看著那道痕跡。 看了很久。 “可你忘了一件事。”他说,“我活了四百年。” 他把手放下。 又看著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还在晃。 晃得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著。 …… 翌日。 苏清南回到应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开著,门口站著一排兵,甲冑鲜明,长矛如林。 看见他,齐齐跪下去,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苏清南没停。 马穿过城门洞,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声音脆生生的,传出老远。 街上没人。 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 暗的时候像墨泼上去,明的时候像霜铺在上头。 王府门口,站著一个人。 玄黑宫装,凤眸含威,眉间一点凌厉。 嬴月。 她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看了很久。 “回来了?” 苏清南下马。 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嗯。” 嬴月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脸。 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看见了別的东西—— 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知道了很多事、才会有的东西。 “累不累?”她问。 苏清南摇头。 “不累。” “那就进去说话。” 嬴月转身往里走。 苏清南跟在后头。 两人穿过前院,走过迴廊,进了暖阁房。 暖阁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 桌上摆著几碟点心,一壶茶。 茶还冒著热气,白气裊裊地往上飘。 嬴月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 苏清南接过,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他放下杯子,看著嬴月。 嬴月也看著他。 对视。三息。 “陈玄那边,”嬴月先开口,“又下了三州。” 苏清南点头。 “我知道。” 嬴月看著他。 “七天六州。”她说,“太快了。” 苏清南没说话。 嬴月继续说:“呼延灼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清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 “他在垒祭坛。”他说。 嬴月愣了一下。 “祭坛?” 苏清南点头。 “狼神祭。”他说,“用三万颗人头垒成的祭坛。垒成之后,由王点燃祭火。火燃起来的时候,狼神会降下力量。那力量能让一个人——暂时成为狼神的化身。” 嬴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要杀陈玄?” 苏清南看著她。 “你觉得呢?” 闻言,嬴月忽然灵光一闪。 她转过身,看著苏清南。 “王爷。”她开口。 苏清南看著她。 “嗯?” “你老实告诉我,”她说,“你和呼延灼,是不是——” 没说完。 可意思到了。 苏清南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觉得呢?”他问。 嬴月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古井。 可她知道,那井底下有东西——很深很深的东西。 “王爷。”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不说,是因为时候没到。可你得让我知道——这场仗,谁贏谁输?” 苏清南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 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凤眸,此刻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团火在里头烧。 “你想知道?”他问。 嬴月点头。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玉色青白,温润,巴掌大小。上头刻著两个字。 嬴月凑近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她不认得,笔画古拙,像是什么很古老的文字,一笔一划都透著岁月的味道。 “这是什么?”她问。 苏清南把玉收回去,贴身放好。 “一个故人的信物。”他说。 他看著嬴月。 “这场仗,”他说,“谁贏谁输,现在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 “可我知道一件事。” 嬴月看著他。 “什么?” 苏清南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舆图。舆图上,冀州那两个字,被烛光照得微微发亮,像两团小火苗在上头跳。 他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陈玄想要龙运。” 嬴月愣了一下。 “龙运?” 苏清南点头。 “北蛮的龙运,凝在三块蛮王令里。”他说,“天令,地令,人令。这三块令,散在北蛮各处。可陈玄手里,有其中一块。” 他转过头,看著嬴月。 “你知道是哪块吗?” 嬴月摇头。 苏清南笑了。笑得很轻。 “是人令。”他说。 嬴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人令?那不是——” 苏清南点头。 “对。”他说,“人令是最弱的一块。它需要和另外两块合在一起,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可它也是最关键的一块。” 他顿了顿。 “因为它能感应另外两块。” 嬴月听著,后背忽然有点凉。 那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爬到后颈,爬到头皮。 她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才会有的东西。 “王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和呼延灼联手,不是为了杀陈玄,是为了——” 她没说完。 苏清南看著她。 “为了什么?” 嬴月咬了咬牙。 “为了引出陈玄手里的那块令。”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聪明。” 嬴月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俊美的脸。 那张脸上,此刻带著一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她知道,那是真的笑——是那种棋子落对地方了、才会有的笑。 苏清南继续说道:“但不止於此!” 嬴月极为聪慧,很快明白了苏清南的另外一层打算。 “王爷。”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那呼延灼呢?他知道吗?” 苏清南看著她。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等什么。” 苏清南没答。 然后他说:“呼延灼是个聪明人。” 嬴月听著。 “聪明人,”苏清南继续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转过头,看著嬴月。 “他只想保住北蛮,保住他的王庭。至於陈玄手里的那块令落到谁手里——” 他顿了顿。 “他不关心。” 嬴月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她越来越看不懂的男人。 这个男人,每一步都算得那么深。 每次,都深得让人害怕。 可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害她。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並肩站著。 看著外头那片黑。 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王爷。”她开口。 苏清南侧头看她。 “嗯?” “你说,”她顿了顿,“陈玄会死吗?” 苏清南说:“会。” 嬴月愣了一下。 “会?” 苏清南点头。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陈玄活了四百年。”他说,“他等的,就是今天。” 他顿了顿。 “我等了这么久,等的,也是今天。” 嬴月看著他。 看著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她知道,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烧——很旺很旺的火。 “那今天,”她问,“谁贏?”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凤眸。 那双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亮得像把命都押上去了。 “不知道。”他说。 “可不管谁贏,本王都会贏。” 嬴月看著他。 看著那个笑容。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她记住了。 她记住那个笑容。 记住他说的那句话。 不管谁贏,本王都会贏。 她忽然觉得,跟著这个男人是对的。 不管前面是什么。 不管要死多少人。 不管—— 她握紧手。 手心温热,那是握著刀柄磨出来的温度。 “王爷。”她开口。 苏清南看著她。 “嗯?” “我等你。”她说,“等你贏的那天。”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双凤眸。 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把命都押在你身上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他笑了。 “好。” 窗外的风还在吹。 雪还在落。 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还在等著。 等著天亮。 …… 第一百六十六章 是人,就会死! 夜深了。 冻河边的营地静得像一座坟。 不是真的静。 风声还在,呜呜地刮著,吹得帐篷哗啦哗啦响。 巡逻的兵还在走,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 远处还有战马的喷鼻声,偶尔一两声嘶鸣,被风扯得又长又细,像鬼叫。 可陈玄觉得静。 那种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坐在矮桌前,看著那盏油灯。 火苗还在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举起来,对著灯光。 手背上那道金色痕跡,在灯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他看著那道痕跡。 看了很久。 “四百年。”他喃喃。 声音很轻,轻得被帐外的风声一盖就没了。 可他自己听见了。 他听见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过,滚进胸腔,滚进肺腑,滚进那些沉淀了四百年的记忆里。 四百多年。 他帮北秦开国的时候,三十岁。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天换地。 他帮北秦镇压龙运的时候,五十岁。 那时候他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人力能改的。 他开始四处寻找“做局人”的时候,一百岁。 那时候他知道了,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和他一样,活了几百年,躲在暗处拨弄棋子。 他加入那个圈子的时候,一百五十岁。 那时候他以为,他终於找到了同类,找到了可以一起破局的人。 后来他发现,那些人不是要破局,是要吃人。 吃龙运。 吃国祚。 吃这方天地最后一点本源。 他退出来了。 可退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些人在他身上留了东西。 那道金色痕跡,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看著那道痕跡。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四百年,”他说,“够久了。” 帐帘被掀开。 那个中年人走进来。 他手里捧著一个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乌木做的,边角包著铜皮,铜皮已经发绿,是年深日久氧化的痕跡。 他走到陈玄面前,把匣子放在矮桌上。 “先生。”他说,“找到了。” 陈玄看著那个匣子。 看了很久。 但始终没有打开。 中年人也在好奇匣子里面是什么。 拿在手中时好像很重,但又好像很轻。 重如泰山,轻如鸿毛。 “先生。” 中年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北凉王那边……” 陈玄摆了摆手。 “我知道。”他说。 中年人看著他。 “您知道什么?” 陈玄转过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我知道他在等我。”他说。 中年人愣了一下。 “等您?” 陈玄点头。 他看著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还在晃。 “他让我收寒州,收新州,收玥州。他让我一路收过去,收得顺风顺水,收得兵不血刃。” 他顿了顿。 “他让我觉得自己很厉害。” 中年人听著。 “可他越是这样,”陈玄继续说,“我就越知道——他在等。” “等什么?” 陈玄笑了。 笑得很轻。 “等我走到这一步。” 他看著中年人。 “等我走到冀州城下。等呼延灼点燃狼神祭。等我拿出那块人令。” 他顿了顿。 “等我把龙运聚起来。” 中年人的后背又凉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那么他是不是也知道……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 陈玄看著他。 “为什么还要来?” 中年人点头。 陈玄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道金色痕跡。 那痕跡在灯光里微微发亮,像一条活著的蛇。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中年人摇头。 陈玄说:“这是四百年前,那些人在我身上留的东西。他们说,这是——种。种下了,就等著收。” “收什么?” “收我。”陈玄说,“收我这条命。” 他看著那道痕跡。 “我本来可以踏上那条正“道”。若是像苏清南那样踏入正“道”,老夫至少还有几百年好活。但种下这个东西之后,只剩一百年。一百年过去,现在只剩——不到一个月。” 中年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先生……” 陈玄摆了摆手。 “別说话。”他说,“听我说完。” 他看著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还在晃。 晃得很慢。 “我这四百年,一直在找解这个东西的办法。”他说,“找了四百年,终於找到了。” 中年人看著他。 “什么办法?” 陈玄笑了。 笑得很轻。 “龙运。”他说。 “龙运是这方天地最后的本源。它能不能解我身上的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能把那些人引出来。” 他顿了顿。 “那些种下这个东西的人。”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陈玄。 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 像认命。 又像不认命。 “先生,”他开口,“您这一趟,不是为了帮北凉王收北境,是为了……” 陈玄点头。 “对。”他说,“是为了让他们出来。” 他看著中年人。 “可苏清南比我想的深。” 他把那个乌木匣子推到中年人面前。 “这个东西,是我让人从极北之地找回来的。刻著『长庚』两个字的那块玉,是苏清南的师父留给他的。这块玉,是那个人留下的另一块。” 他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在我身上种下东西的人之一。” 中年人低头,看著那个匣子。 匣子里的玉,在灯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那两个字,像两团小火苗。 “先生的意思是——北凉王和他师父,和那些人……” 陈玄摇头。 “不一定。”他说,“可他知道一些事。他知道月傀。他知道门。他知道极北之地有东西。” 他看著中年人。 “他知道的,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 中年人沉默了。 他看著陈玄。 看著那张皱纹密布的脸。 那张脸上,此刻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敬佩。 又像是忌惮。 “先生,”他开口,“那咱们现在……” 陈玄站起身。 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 风颳得正紧。 他看著那片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传令下去。”他说,“明日寅时,拔营北上。” 中年人愣了一下。 “还去?” 陈玄点头。 “还去。” 他走回矮桌前,坐下。 看著那盏灯。 “苏清南在等我。”他说,“呼延灼也在等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在等我。” 他顿了顿。 “我要是现在退了,他们就都白等了。” 他笑了。 笑得很轻。 “让他们等。” 他看著那盏灯。 “我等了四百年,也该让他们等一等了。” 二、呼延灼·局 天快亮的时候,呼延灼走下城墙。 靴底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很稳。 石阶上结了冰,滑得很,可他走得稳噹噹的,像踩在平地上。 大祭司跟在后头,走一步滑一步,走得狼狈。 走到城下,呼延灼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城墙很高,黑石垒成的,在晨曦里泛著幽幽的冷光。 城头上站著兵,黑压压一排,长矛如林。 他看著那些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祭坛垒得怎么样了?” 大祭司上前一步。 “回王上,快了。天亮之前能垒完。” 呼延灼点头。 “好。”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城门洞,走进城里。 冀州城里的街道,和往常一样。 充满了死气。 那些军兵看见呼延灼,纷纷跪下去。 跪了一地。 呼延灼没停。 他走过那些跪著的人,走过那些死气缠绕的军兵。 走到王帐门口,停下。 帐帘掀开。 赫连烈从里头走出来。 他看见呼延灼,单膝跪下。 “王上。”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嚇人。 “回来了?”他问。 赫连烈点头。 “回来了。” “你手下那三千人呢?” 赫连烈沉默了一瞬。 “都回来了。” 呼延灼挑眉。 “都回来了?” 赫连烈点头。 “都回来了。他们说,不走。” 呼延灼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 他迈步,走进帐里。 帐里站著很多人。 那些天亮之前走掉的人,此刻都站在那儿。 站得整整齐齐。 他们看见呼延灼进来,齐齐跪下。 “王上!” 呼延灼站在那里。 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都回来了?” 没人说话。 赫连烈从后头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王上。”他说,“他们不是怕死才走的。他们是——去接人去了。” 呼延灼愣了一下。 “接人?” 赫连烈点头。 “接那些藏在山里的人。那些老弱妇孺。那些不能打仗的人。” 他看著呼延灼。 “他们说,死也要死在一起。死之前,得把家里人接过来。看一眼,再看一眼。” 呼延灼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那些人的脸上,有泪痕。 可眼睛,亮得很。 他看著那些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那张狼皮椅上,坐下。 “都起来。”他说。 那些人站起来。 站了一帐的人。 呼延灼看著他们。 看著那些熟悉的脸。 那些脸,有的跟他打过二十年仗,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刚刚穿上甲冑。 可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狼性! 他看著那些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知道,这一仗会死多少人吗?” 没人说话。 呼延灼继续说:“三万颗人头,垒成祭坛。那三万颗人头里,有你们,有你们的兄弟,有你们的儿子。” 他看著那些人。 “你们不怕?” 赫连烈上前一步。 “不怕。”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王上,我们不怕死。我们怕的是——死了,也保不住北蛮。” 呼延灼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什么都不怕。 只怕输。 “好。”他说。 他站起身。 走到帐中央。 站在那里。 “那咱们就一起,拉个垫背的。” 他看著那些人。 “陈玄那个人,你们都听说过。四百年的老怪物。七天收六州的鬼。他很强,强得让人害怕。” 他顿了顿。 “可他再强,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他看著那些人。 “今天,咱们就让他死在这儿。” 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起来。 “杀陈玄!” “杀陈玄!” “杀陈玄!” 喊声震天。 …… 第一百六十七章 悲歌 身后,大祭司走了上来。 他穿著白袍,可他的白袍上画著一些用兽血画的符文。 那些符文从领口一直画到袖口,密密麻麻,像无数条扭动的蛇。 他手里捧著一柄刀。 刀长三尺,刀身乌黑,没有光泽。 刀柄是用狼骨磨成的,上头缠著皮绳,皮绳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厚厚的痂。 这是狼神刀。 北蛮歷代大祭司传承的神器。 据说,每一任大祭司死的时候,都要用自己的血把这柄刀餵一遍。 餵了三千年,餵成这个样子。 大祭司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双手捧著刀,举过头顶。 “王上。”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时辰到了。” 呼延灼低头,看著那柄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 刀入手沉得很。 那重量,不是一柄刀该有的重量。 像握著一座山。 他握紧刀柄。 转身,面向那三万个跪著的人。 “北蛮的儿郎们。”他开口。 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穿透风声,穿透夜色,穿透那三万人中间所有的距离,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人说话。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们说话。 他继续说:“今天是狼神祭的日子。是咱们北蛮最古老、最神圣、也最残酷的祭祀。” 他顿了顿。 “三万颗人头,垒成祭坛。三万条命,换一个狼神化身。” 他看著那些人。 “这三万条命里,有你们。”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还在呜呜地吹。 呼延灼看著那些脸。 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光滑,有的布满刀疤。 可那些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早就准备好了、早就想好了、早就等著这一天——才会有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唾沫是苦的。 “我呼延灼,”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这辈子,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从一个小部落的头人,杀到北蛮的王。” 他看著那些人。 “我从来没求过人。” 他顿了顿。 “今天,我求你们。” 他举起那柄狼神刀。 刀身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光。 “我求你们——把命给我。” 那三万人看著他。 看著他们跪著的王。 看著那柄刀。 然后,最前排有一个人站起来。 那人四十来岁,满脸络腮鬍,左眼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那只眼睛划瞎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王上。”他开口,声音粗得像拉锯,“我先来。” 呼延灼看著他。 他认得这人。 这人叫丘独眼,是他手下最老的兵之一。 跟了他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兵杀到万夫长。身上有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为了北蛮留下的。 他看著丘独眼。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丘独眼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转身,面向那三万人。 “弟兄们。”他开口,嗓门大得压过了风声,“我丘独眼,这辈子活了四十七年。前二十三年在北蛮放羊,后二十三年跟著王上打仗。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睡过的女人,比你们数过的羊都少。” 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被风声盖住了。 丘独眼继续说:“我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儿子。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二十三年前,要不是王上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我早就餵狼了。” 他顿了顿。 “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王上。” 他转身,走向祭坛。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祭坛前,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万人。 看了一眼呼延灼。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那座人头垒成的山。 山上,那些头颅的眼睛都闭著。 可他觉得,那些眼睛都在看著他。 他笑了。 笑得很轻。 “狼神。”他开口,声音很大,“丘独眼来了!” 他举起右手。 那只手里,握著一柄短刀。 刀身雪亮,在夜色里泛著寒光。 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没有犹豫。 一抹。 血喷出来。 喷在那座祭坛上,喷在那些头颅上,喷在那面狼旗上。 他的人倒下去。 倒在祭坛前。 倒在雪地里。 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把雪染红。 红得刺眼。 呼延灼站在那里,看著那具尸体。 看著那道从脖子里涌出来的血。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骨节青白。 第二个站起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稚气。 他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王上。”他说,声音有些抖,可眼睛亮得很,“我叫阿骨打。我爹是赫连雄手下的百夫长,三年前战死在豫州。我娘去年病死了。我没娶媳妇,没生儿子。我这条命,是我爹娘给的。今天,我把这条命还给北蛮。”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著那张年轻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点头。 阿骨打笑了。 他站起来,走向祭坛。 走到祭坛前,他停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座山。 看著山上那些头颅。 那些头颅里,有他认识的人。 有他的叔伯,有他的兄长,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他看著那些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狼神。”他说,声音很大,大得压过了风声,“阿骨打来了!” 他举起刀。 一刀抹下去。 血喷出来。 人倒下去。 倒在丘独眼旁边。 两具尸体,並排躺著。 血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那三万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说一句话,然后走向祭坛,抹脖子,倒下。 没有人逃。 没有人哭。 没有人喊。 只有刀抹过脖子的声音,嗤——嗤——嗤—— 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 像有人在剁肉。 血越流越多。 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 那红色从祭坛前蔓延开来,像一条河,一条正在涨水的河。 呼延灼站在那里。 他握著那柄狼神刀。 看著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 看著那些血流成河。 他的手,在抖。 那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他自己知道。 他在抖。 大祭司走到他身边。 “王上。”他开口,声音很低,“该开始了。” 呼延灼没动。 他只是看著那些倒下的人。 看著那些正在站起来、正在走过来、正在抹脖子的人。 那些人,每一个他都认识。 有的跟了他二十年,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刚刚穿上甲冑。 可他们都在笑。 笑得很轻。 像是在说——没事。 他看著那些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 走向祭坛。 靴底踩在血里,噗嗤噗嗤响。 那声音很轻,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祭坛前。 站在那里。 看著那座人头垒成的山。 山上,那些头颅的眼睛都闭著。 可他看见,那些眼睛里有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是火。 像是还在烧著的火。 他把狼神刀举起来。 刀身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光。 他用左手,握住刀刃。 一划。 血从掌心涌出来。 滴在祭坛上。 滴在那座人头垒成的山上。 滴在那面狼旗上。 “狼神——”他开口。 声音很大。 大得压过了风声。 大得压过了那嗤嗤的抹脖声。 大得—— 压过了这三万人所有的声音。 “你听见了吗?” 祭坛前,已经倒下了三千人。 三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血流成河,那河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已经漫过了所有人的脚踝。 可剩下的人,还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 不停。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抹过脖子的声音。 嗤—— 嗤—— 嗤—— 那声音单调,枯燥,听得人心里发毛。 可那些人不在乎。 他们只是站起来,走过去,跪下,说一句话,然后抹脖子。 像是早就排好的队形。 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第一千零一个站起来的人,是个老头。 他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背有些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左腿好像是旧伤,使不上劲。 他走到呼延灼面前,跪下。 “王上。”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风乾的树皮在摩擦,“我叫老图鲁。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五十年仗。我这条命,早就该还了。”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著那张苍老的脸。 他张了张嘴。 “图鲁大叔……” 老图鲁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王上。”他说,“让我唱个歌吧。” 呼延灼愣了一下。 老图鲁没等他回答。 他站起来,面向那些还跪著的人。 开口。 唱起来。 那歌声苍老,沙哑,像风乾的树皮在摩擦。 可那调子,是北蛮最老的调子。 是那些放羊的人,在草原上唱的调子。 “长生天,高高在上——” 他唱。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那些跪著的人,听见这歌声,都抬起头。 看著老图鲁。 看著这个六十七岁的老头。 有人跟著哼起来。 声音很低,很轻。 可越来越多。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老图鲁唱完这一句,转身走向祭坛。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靴底踩在血里,噗嗤噗嗤响。 走到祭坛前,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万人。 看了一眼呼延灼。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狼神——”他开口,声音很大,大得压过了风声,“老图鲁来了!” 他举起刀。 一刀抹下去。 血喷出来。 人倒下去。 倒在那些比他年轻的人旁边。 他死了。 可那歌没停。 那些跪著的人,还在唱。 “长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歌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淹没了整个祭坛。 淹没了一具具正在倒下的尸体。 淹没了呼延灼。 他站在那里。 握著那柄狼神刀。 他听著那歌。 听著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 听著那歌声越来越响。 他的手,在抖。 那抖越来越厉害。 “狼神——” 他的声音被歌声盖住了。 没人听见。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自己在喊。 在喊那些倒下的人。 在喊那些正在倒下的人。 在喊那些—— “长生天,高高在上——” 歌声还在继续。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又是一个年轻人站起来。 他脸上还带著稚气。 他唱著歌。 走向祭坛。 抹脖子。 倒下。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又是一个中年人站起来。 他满脸络腮鬍,眼睛亮得很。 他唱著歌。 走向祭坛。 抹脖子。 倒下。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又是一个老人站起来。 他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 他唱著歌。 走向祭坛。 抹脖子。 倒下。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那三万人,像潮水一样,涌向祭坛。 涌向死亡。 涌向那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 第一百六十八章 狼神降临! 天快亮了。 祭坛前那片雪地,早瞧不出是雪地了。 红。 红得发黑,黑里透红,跟锈透了的铁一个色儿。 血渗进去,雪化开来,血水搅在一块儿,往低处淌。 淌出十几丈,又冻上,冻成暗红色的冰稜子,一条一条趴在地上,跟死人身上剖出来的血管似的。 祭坛上,人头垒到了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 还差一颗。 就差一颗。 呼延灼站在那儿。 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那些倒下去的人的。 那些人走到祭坛前头,抹脖子,倒下去,血喷出来,喷在他身上,溅在他脸上,顺著那件白袍往下淌。 白袍早瞧不出白了,暗红一片,沉甸甸往下坠,跟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尊血浇出来的像。 手里还攥著那柄狼神刀。 刀身上,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了厚厚一层血痂,把刀身裹得瞧不出本来模样。 就剩刀尖那一点露在外头。 那一点,在晨光里泛著寒光,白得瘮人。 祭坛前,还剩最后一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 十五六岁,脸上还带著稚气,嘴唇上头的绒毛刚冒出来,软塌塌的,跟春天地里刚冒头的青草芽子似的。 身上穿著皮袍,皮袍太大,是他爹的,袖子长得把手都盖住了,就露几根手指头在外头,冻得通红,指头肚儿上还裂著口子。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座人头垒成的山。 看著山上那些脸。 那些脸里头,有他爹,有他娘,有他哥,有他从小一块儿撒尿和泥的伙伴。 他爹的脸在最上头,眼睛还睁著,望著天。 他娘的脸在底下,嘴角还带著笑,跟睡著了似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呼延灼面前。 跪下。 “王上。”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嫩,还有些抖,眼眶里转著泪花子,可硬是没掉下来,“小旗官灰牧原,参上。” 呼延灼低头看他。 看著这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 喉咙里像塞了团烂棉花。 啥也说不出来。 灰牧原看著他。 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王。 看著王眼睛里那些东西——那些他也说不清是啥的东西。 是疼?是愧?是捨不得? ……还是別的什么? 他忽然不怕了。 “王上,我该走了。” 声音突然稳了。 他站起来。 转身,往祭坛走。 靴底踩在血里,噗嗤,噗嗤。 那声响很轻,可在静得跟坟地一样的夜里,听得人心里头髮慌。 他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 走到祭坛前头,停下。 没回头。 就那么站著,看著那座山。 山上,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头。 那些头,有的睁著眼,有的闭著眼,有的张著嘴,有的咬著牙。 可他看见,那些眼睛里都有光。 很淡很淡的光。 像火。 像烧了几百年还没灭的火。 他开口。 唱起来。 声音还嫩。 嫩得跟春天刚冒头的草似的。 却也很沉! 沉得很。 沉得能把人的心压碎。 “长生天,高高在上——” 他唱。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他举起刀。 刀身雪亮,在晨光里泛著白。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的儿郎——” 一刀抹下去。 “正在回家——” 血喷出来。 喷在祭坛上,喷在那些头颅上,喷在那面狼旗上。 狼旗上的狼,被血一浇,跟活了似的,张著嘴,露出獠牙。 人倒下去。 倒在那些亲人旁边。 倒在他爹他娘旁边。倒在血泊里。 倒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歌声停了。 祭坛前头,死寂一片。 只有风。 只有血还在流,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声儿。 呼延灼站在那儿。 看著那座山。 山,垒成了。 三万颗头。 三万条命。 三万份念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狼神——”他喃喃。 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过。 滚进胸腔。 滚进肺腑。 滚进那些正在烧的东西里头。 他举起那柄狼神刀。 刀身上,血痂厚厚一层。 他用左手,握住刀刃。 一划。 血从掌心涌出来。 滴在祭坛上。 滴在那座人头垒成的山上。 滴在那面狼旗上。 然后—— 轰—— 整座祭坛,亮了。 那光,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淡金。 是浓得化不开的那种金。 像铁水刚出炉,滚烫滚烫,能把人眼珠子烫瞎。 像炭火烧到最旺的时候,红透了,发白了,最后变成那种金。像太阳从地底下钻出来,把整个天地都照成那种金。 那光从祭坛里涌出来。 从那些头颅的眼睛里涌出来。 从那些张著的嘴里涌出来。 从那些裂开的伤口里涌出来。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照得整座冀州城都成了金色。 城墙上那些黑石,被光一照,跟烧红的铁似的,滋滋往外冒热气。 雪地被光一照,跟铺了一层金粉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尸体,被光一照,跟睡著了的神似的,脸上竟然有了笑模样。 呼延灼站在那儿。 浑身被金光裹住。 那些光从他身上流过,像水,像风,像无数只手在摸他。 他感觉到那些手。 很轻,很暖。 像是那些倒下的人,最后摸他一把。 他闭上眼。 任由那些光流过。 然后—— 那光里头,开始有声音。 是歌。 是他们唱了一宿的那首歌。 “长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那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最后—— 变成一声长啸。 狼啸。 那啸声,穿透云霄。 穿透那扇看不见的门。 穿透所有。 呼延灼睁开眼。 他看见,那座祭坛上,那些头颅,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光—— 正在往一块儿聚。 聚成一头狼。 一头大得没边的狼。 那狼有多大? 比城墙还大。 比冀州城还大。 比天还大。 它站在那儿,四只蹄子踩在祭坛上,脑袋顶著天。 眼睛是两团金色的火。 皮毛是无数道光丝织成的,一根一根,跟活的似的,在那儿动。 獠牙比人还长,又尖又利,闪著寒光。 爪子落下来,能把整座城拍成渣。 它低头。 看著呼延灼。 呼延灼抬头—— 看著这头从三万条命里生出来的狼。 看著这头北蛮供了三千年、磕了无数头、献了无数祭、终於请下来的神。 他开口。 “狼神——” 那狼没应。 就那么看著他。 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王。看著他手里那柄刀。 看著刀上那些血。 然后它低下头。 用鼻子嗅了嗅。 嗅了嗅呼延灼。嗅了嗅那柄刀。嗅了嗅那座祭坛。 然后它抬起头。 仰天长啸。 嗷呜—— 那啸声,比方才更大。 大得整座冀州城都在抖。 大得城墙上的黑石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咚,咚,咚。 大得那些还活著的人,捂著耳朵跪下去,跪也跪不稳,趴在地上。 大得天边的云,被这一嗓子震得七零八落,散得乾乾净净。 啸声停了。 那狼低下头。 看著呼延灼。 一人一狼,就这么对望著。 三息。 然后那狼开口。 声音很沉,很重,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带著土腥气,带著血腥气,带著三千年的岁月。 “吾的儿郎——” 它说。 “你唤吾何事?” 呼延灼站在那儿。 他看著那头狼。 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 看著那从三万条命里餵养出来的东西。 他开口。 “陈玄。” 他说。 “杀他。” “好。” 言简意賅。 就一个字。 然后它抬起头。 望向北方。 那里,有一支大军正在靠近。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 陈玄的大军。 它看著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 看著呼延灼。 “吾的儿郎——” 它说。 “你的命,吾收下了。” 呼延灼点头。 “知道。” 那狼不再说话。 它张开嘴。 一口把呼延灼吞下去。 不是真吞。 是那些光,把他裹住。 裹成一个茧。 茧是金色的,很大,很亮,像一颗太阳落在地上。 茧里头,呼延灼闭著眼。 他感觉到那些光正在往他身体里钻。 从皮肤钻进去。 从毛孔钻进去。 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那些光很烫。 烫得像火。 烫得他浑身哆嗦。 可他没喊。 只是咬著牙。 咬著牙,牙都快咬碎了。 任由那些光往里钻。 他听见那些声音。 那些倒下的人的声音。 他们在唱歌。 唱那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长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他听著那歌。 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弟兄们——”他喃喃。 “等著我。” …… 冀州城外三十里。 陈玄站在一座土坡上。 他望著北方。 那里,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亮得刺眼。 亮得连天边的云都染成了金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来了。”他说。 身后,那个中年人走上来。 他也看著那道金光。 脸色发白。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紧,“那是——” “狼神。”陈玄说。 中年人愣了一下。 “狼神?” 陈玄点头。 “北蛮供了三千年的东西。”他说,“用三万条命换来的。” 他看著那道金光。 “呼延灼,成神了。” 中年人沉默了。 他看著陈玄。 看著那张清癯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怕,没有慌。 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 像是——终於等到今天了。 “先生,”他开口,“咱们还去吗?” 陈玄转过头,看著他。 “去。”他说。 他走下土坡。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坡下,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坡。 土坡上,那道金光还在。 越来越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下去。”他说。 “全军压上去。” 中年人愣住。 “先生,那可是狼神——” 陈玄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老夫活了四百年。”他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怕过?” 他顿了顿。 “今儿就叫老夫瞧瞧——是这狼神厉害,还是老夫这四百年的道行厉害。” 他转身。 往北走。 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中年人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灰布衣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很单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跑向大军。 “传令——”他喊。 “全军压上!” “先生有令——全军压上!” 五万步卒,两万骑兵,开始动。 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往北涌。 往那道金光涌。 往那座城涌。 往那头狼涌。 陈玄走在最前头。 灰布衣,白布袜。 走得不快。 可谁也没他快。 他看著那座城。 看著那道金光。 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 战场。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四百年前,他帮北秦开国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早晨。 那天也是雪后初晴,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雪地一片刺眼的白。 他站在城头,看著底下黑压压的敌军,心里头想的不是怕,是—— 这辈子,值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辈子还长著呢。 四百年。 够长了。 他看著那座城。 笑了。 “四百年——”他喃喃。 “该了了。” …… 冀州城头。 大祭司站在那儿。 他看著城外那道金光。 看著那头从祭坛里升起来的狼。 看著那个被金光裹住的茧。 他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可他的眼睛,亮得很。 “狼神——”他喃喃。 “狼神真的来了——” 他跪下去。 跪在城头。 跪在那道金光里。 身后,那些还活著的北蛮兵,也跪下去。 跪了一地。 他们看著那头狼。 看著那个茧。 看著那道越来越亮的金光。 有人开始哭。 有人开始笑。 有人开始唱。 唱那首歌。 “长生天,高高在上——” “草原的儿女,跪在地上——” “狼神啊,你看见了吗——” “你的儿郎,正在回家——” 歌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响彻整座冀州城。 响彻那片雪原。 响彻—— 那道金光。 金光里,那个茧开始裂。 一道缝。 两道缝。 三道缝。 缝越来越多。 越来越大。 最后—— 轰—— 茧炸了。 金光四溅。 溅在城墙上,城墙成了金色。 溅在雪地上,雪地成了金色。 溅在那些人身上,那些人成了金色。 金光里,走出一个人。 呼延灼! 他站在那里。 身上那件白袍,已经瞧不出是袍子了。 金光裹著他,像一层皮,紧紧贴在身上。 那些光还在往他身体里钻,从眼睛,从鼻子,从嘴,从每一个毛孔里往里钻。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两团金色的火,在眼眶里烧。 他看著城外。 看著那道灰布衣的背影。 看著那支正在压上来的大军。 他开口。 声音变了。 变得很沉,很重,带著回声。 像是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人。 一个是狼。 “陈玄——” 他说。 “来。” 陈玄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金光,亮得刺眼,亮得跟太阳似的。 可他看见了。 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头,还有別的东西。 是疼。 是很深很深的疼。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呼延灼——”他喃喃。 “你小子,够狠!” …… 第一百六十九章 苏清南的谋划! 应州城,王府后院。 天边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嬴月正站在亭子里。 她穿一身玄黑劲装,外头罩著墨狐大氅,长发用一根银簪綰住,有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连日奔波,脸上带著淡淡的倦色,可那双凤眸,依旧亮得惊人。 她望著北方。 那道金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亮得刺眼,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金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重,像一头巨兽正从沉睡中醒来。 她看著那道金光,瞳孔微微收缩。 “王爷。” 苏清南站在她身侧。 他也看著那道金光。 玄色大氅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袍子。 袍子上沾著灰,沾著雪沫,是连夜赶路留下的痕跡。 可他那张脸,依旧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他看了许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 “瞧见了?”他说,“门那边来的东西,便是这副德性。” 嬴月转头看他。 “门那边?” 苏清南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著那道金光,望著那金光里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一头大得没边的巨狼,正立在冀州城外,仰天长啸。 那啸声传不到应州。 可嬴月觉得,她听见了。 那声音从骨子里透上来,震得她浑身发麻。 “要活人的命。”苏清南继续说,声音很平,“活人的念想。活人的魂魄。活人的一切。吞下这些,它才能从那边过来。” 嬴月怔了怔。 她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听出来了,那话里头,藏著东西。 是很深很深的东西。 “王爷,”她开口,“门那边……是什么?”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 玉色青白,温润,巴掌大小。 上头那两个字,在晨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他把玉递给嬴月。 嬴月接过,低头细看那两个字。笔画古拙,是很古老的文字,一笔一划都透著岁月磨出来的味道。 她不认得,可她能感觉到——那两个字,很沉。 沉得压手。 “门那边。”苏清南说,“这世上有一些东西,不是咱们这边的。是从门那边过来的。比如血魂丹。” 嬴月抬眼看他。 “血魂丹?” 苏清南说:“你哥让人给澹臺师叔服下的那颗丹。一亿条性命炼成的丹。那种炼丹的法子,不是咱们这边的。是门那边传过来的。” 嬴月沉默了。 她想起澹臺无泪。 想起那个月白长衫的师叔,最后递出的那一剑。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王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那头狼,那颗丹,还有这块玉……都是门那边来的?” 苏清南点头。 “都是。” 他看著那道金光。 “门那边的东西,都有一个共同处。” 嬴月望著他。 “什么?” 苏清南说:“贪。” 他看著那头巨狼。 “它们要的东西,从来不是一星半点。要么不要,要么就要全部。要命,要念想,要这方天地最后一点本源。要得乾乾净净,半点不留。” 嬴月听著。 她忽然想起一事。 “王爷,”她开口,“你方才说,那头狼是吃念想长大的。那血魂丹呢?它吃的是什么?” 苏清南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深得望不见底。 “命。”他说,“一亿条命。” 嬴月的后背彻底凉了。 那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爬到后颈,爬到头皮。 她站在那里,望著那道金光,望著那头巨狼,望著那座正在变成战场的城池。 她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什么都不曾真正知晓。 什么都不曾真正知晓。 “王爷。”她开口。 苏清南看著她。 “嗯?” “你何时知道的?” 苏清南想了想。 “六岁。” 嬴月愣住了。 “六岁?” 苏清南点头。 “六岁那年,我在冷宫里见过一个东西。”他说,“很大,很黑,像一座会移动的山。它看著我,我看著它。然后它走了。” 他看著那道金光。 “后来师父告诉我,那就是门那边的东西。它来看过我。” 嬴月望著他。 望著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望著他。 望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 “王爷。” 苏清南看著她。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血魂丹,狼神,还有门那边的东西——你近日才真正確认的?” 苏清南点头。 “对。” 他看著那道金光。 “以前只是猜测。猜了几十年。直到看见陈玄手背上那道金色痕跡,直到看见呼延灼那三万將士自刎,直到看见那头巨狼从金光里站起来——” 他顿了顿。 “才敢说准了。” 嬴月听著。 她忽然想起一事。 “王爷,”她开口,“那你与呼延灼结盟,是不是也与门那边有关?”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双凤眸。 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才会有的东西。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你猜。” 嬴月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 笑得也很轻。 “我不猜。”她说,“横竖你迟早会告诉我。” 苏清南望著她。 望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 “听说你兄长,被你囚禁了?” 嬴月挑眉。 “王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苏清南没说话。 嬴月看著他。 “王爷有秘密,”她说,“我也有。” 苏清南笑了。 “可我的人说,”他说,“嬴烈已经回到北秦了。” 嬴月怔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得像风里的一粒雪,还没看清就化了。 可苏清南看见了。 他看见那一下。 然后他听见嬴月说:“假的。” 两个字。 很轻。 苏清南笑道:“明白了。” “你说,我兄长在等什么?” 嬴月继续问道。 苏清南想了想。 “等门那边的东西过来。” 嬴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苏清南看著那道金光。 “他给澹臺师叔服下的那颗丹,是门那边的东西。他与那人做的交易,也是门那边的交易。他早就与那边搭上了线。” 他顿了顿。 “他在等。等门户裂得更大,等那边的东西能过来更多。等一个机会,翻身。” 嬴月听著,掌心开始渗出汗水。 那是冷汗。 “王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那咱们……” “不急。”苏清南说,“让他等。” 他看著那道金光。 “门那边的东西,没那么好等。等它们过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被吞掉。” 嬴月怔了怔。 “第一个被吞掉?” 苏清南点头。 “门那边的东西,最贪的就是与它们做交易的人。因为那些人,有念想。有念想,便能养它们。” 他看著那道金光。 “就像呼延灼这三万条性命,养出这头巨狼一样。” 嬴月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望著那道金光,望著那头巨狼,望著那座城。 望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 “王爷。” 苏清南看著她。 “嗯?” “你与呼延灼结盟,早就结了吧?” 苏清南点头。 “早就结了。” “何时?” 苏清南想了想。 “他刚退守冀州的时候。” 嬴月怔了怔。 “那般早?” 苏清南点头。 “那般早。” 嬴月望著他。 “那你让他收那三万將士,让他筑祭坛,让他召唤狼神——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苏清南摇头。 “不是。” 他顿了顿。 “那三万將士,是他自己要的。那祭坛,是他自己要筑的。那头巨狼,是他自己要召的。” 他看著那道金光。 “我只与他说了一句话。” 嬴月望著他。 “什么话?” 苏清南说:“我说,『你想贏陈玄,得先输掉些什么。』” 嬴月愣住了。 她望著苏清南。 望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深得望不见底。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她开口,“你与呼延灼结盟,不是为让他贏。是为让他输。” 苏清南没说话。 只是望著她。 嬴月继续说:“你让他输掉那三万条性命。你让他输掉那三万份念想。你让他输掉——他自己。” 她顿了顿。 “然后呢?”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然后?”他说,“然后他便成了。” 他看著那道金光。 “成了狼神。成了门那边的东西。成了——” 他顿了顿。 “陈玄最想见的东西。” 嬴月听著。 她忽然想起陈玄说过的话。 “我在等他们出来。” 那些种下东西的人。 那些门那边的人。 那些—— “王爷。”她开口,声音有些紧,“陈玄等的那拨人,与呼延灼召来的这头巨狼,是一伙的?” 苏清南摇头。 “不是一伙。”他说,“是一边的。” 他看著她。 “门那边,有许多东西。有的像人,有的像狼,有的像山岳,有的像什么都没有的漆黑。他们不一样,但他们都在那边。” 他顿了顿。 “他们之间,也爭斗。爭斗了不知多少年月。可他们有一个共同处。” 嬴月望著他。 “什么?” 苏清南说:“都想过来。” 他看著那道金光。 “呼延灼召来的这头巨狼,是门那边的。陈玄等的那拨人,也是门那边的。他们不是一伙,但他们都是那边的。那边的东西,都想过来。” 嬴月听著。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也可怕得多。 “王爷。” 苏清南看著她。 “嗯?” “你方才说,门那边的东西,都想过来。” 苏清南点头。 “那咱们这边呢?”她问,“咱们这边的人,有没有想过去的?”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有。” 嬴月望著他。 “谁?” 苏清南望著那道金光。 “我。” …… 第一百七十章 「狼神」对战另类天人! 冀州城外,雪原。 天已经亮了。 可那光不是太阳的光。 是狼神的金光。 金光从天边涌过来,不是涌,是扑。 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开嘴,一口把整片天地吞进去。 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照得整片雪原都成了金色。 那金色不是暖的,是烫的。 烫得皮肤发紧,烫得人心里发慌。 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爬得人坐立不安,爬得人想喊想叫想跑。 可跑不了。 雪在化。 不是一点一点化,是大片大片地化。 像是一块糖扔进热水里,眼看著就没了,连渣都不剩。 积雪从表层开始,嗤嗤地冒著白气。 那白气刚升起来,还没飘到三尺高,就被金光烤乾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冻了三个月的硬土露出来。 那土原本是黑的,冻得梆硬,镐头刨下去只能刨出一个小白点。 此刻被金光一烤,裂成龟背一样的纹路,纹路里往外渗著水汽。 水汽刚渗出来,又被金光蒸乾,只剩下一道一道的白霜,掛在裂口边缘。 整片雪原,正在变成一片焦土。 陈玄站在焦土上。 灰布衣,白布袜。 衣裳还是那身衣裳,穿了四百年,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袜子也是那双袜子,底儿磨破了,他就翻过来再穿。 破得实在没法穿了,就找块布自己缝上。 他就这么个人。 不讲究,不张扬,不像个活了四百年的老怪物。 身后三里,是五万步卒、两万骑兵。 七万人站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金光烤没了。 那些兵看著陈玄的背影。 看著那个灰布衣的老头。 看著这个七天收六州的鬼。 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 怕?有一点。 敬?也有一点。 更多的是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著一座山,明知道那座山不会倒,可山真要动的时候,还是让人心里发颤。 身前三百丈,是冀州城。 城头站著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人形的光。 金光从那人身上涌出来,像火焰,像潮水,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那光太亮了,亮得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金色的眼睛。 两团金色的火,在那眼眶里烧。 烧得人不敢直视。 烧得人心生寒意。 陈玄看著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一个老农看著自家地里的庄稼,看著看著就笑了,没什么原因,就是想笑。 “呼延灼。”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那金光,落进那双眼睛里,“你这模样,比你先前那副死人脸顺眼多了。” 金光里的人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陈玄。 看著这个灰布衣的老头。 看著这个七天收六州的鬼。 看著这个四百年的老怪物。 眼神里什么都有。 有好奇,有审视,有战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著一个等了很多年的对手,终於等到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变了。 变得很沉,很重,带著回声。那回声不是一道,是无数道,重重叠叠,像是山谷里的回音,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人。 一个是狼。 “陈玄——” 他说。 “你来送死?” 陈玄又笑了。 “送死?”他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儿,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老夫活了四百年,什么死没见过?什么死没送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焦土上,咔嚓一声响。 那土被金光烤得太干,一踩就碎,碎成粉末,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散得乾乾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今儿就叫老夫瞧瞧——”他说,声音忽然拔高,拔得像是一桿枪,直直刺向天穹,“是你这头刚餵出来的狼崽子厉害,还是老夫这四百年的道行厉害!” 话音落。 他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前兆。 就是一步踏地,人已拔地而起。 那一步踏得太重,地面轰然炸开一个三丈方圆的大坑。 坑有三尺深,边缘整齐得像刀切出来的。 裂痕从坑边蔓延出去,像无数条蛇在焦土上爬。 爬出百丈才停,停的时候地面已经裂得跟乾涸的河床似的,一道一道,深的深,浅的浅,看著都瘮人。 陈玄的人已在半空。 灰布衣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那风是他在半空带起来的,像是一把刀,把空气劈成两半。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对著城头那道金光。 一掌拍下。 这一掌拍出的瞬间,天穹变色。 那金色的光被这一掌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原本的铅灰色。 口子越撕越大,越撕越深,最后竟撕出一道百丈长的裂痕,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裂痕里,有东西在动。 是风。 不是人间的风。 是从九天之上吹下来的风。 那风裹在陈玄掌心里,凝成一只巨大的掌印。 掌印灰白色,半透明,边缘泛著幽幽的蓝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探出来的手。 那手太大了,大到能一把攥住整座冀州城。 掌印落下。 对著城头。 对著那道金光。 对著金光里的呼延灼。 呼延灼抬头。 他看著那只掌印。 看著那只从天而降的、能把整座城拍成渣的掌印。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就这?”他说。 他抬手。 右手握拳。 对著那只掌印。 一拳轰出。 拳出无声。 可拳出的瞬间,整座冀州城都在抖。 城墙上的黑石簌簌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 城头的旗帜咔嚓折断,那面绣著狼头的旗从半空飘下来,落在城墙上,又被震得滚下去。 那些跪著的北蛮兵被震得趴在地上,口鼻溢血。 有的耳朵里往外淌血,有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拳与掌印在半空相遇。 轰!!! 巨响炸开。 那声音不是人间的任何声音。 比打雷响十倍,比山崩响百倍,比天地初开那一声还要响。 响得人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响得人心口发闷,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以拳掌相交之处为中心,一圈涟漪盪开。 那涟漪不是水的涟漪,是光的涟漪,是气的涟漪,是力量的涟漪。 所过之处,空气炸裂,金光倒卷,地面被犁出三丈深的沟壑。 沟壑宽十丈,长千丈,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 像是有人拿刀在地上划了一道。 陈玄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翻跟头的时候,他还在笑。 落地时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踩出半尺深的坑,坑边裂痕如蛛网蔓延,蔓延出一丈方圆。 第七步,他顿住。 抬头。 看著城头。 呼延灼还站在那里。 一步未退。 他低头,看著自己刚才出拳的那只手。 手背上有几道白痕,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又像是被树枝划了一下。 他握了握那只手。 手还好好的。 骨节分明,指节粗大,皮肤下是金色的光在流动。 他抬头,看著陈玄。 “四百年的道行——”他说,“就这?” 陈玄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一个长辈看著晚辈调皮,不生气,也不计较。 “急什么?”他说,“方才那是打招呼。”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腕上,那道金色痕跡在发著光。 那是刚才被呼延灼的金光沾上的地方。 他看著那道痕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 “呼延灼。”他说,“你知道我这四百年,是怎么过的吗?” 呼延灼没说话。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这四百年,每天都在躲。躲那些在我身上种东西的人。躲那些想吃掉我的人。躲那些门那边的东西。” 他顿了顿。 “躲得久了,就学会了一件事。” 呼延灼看著他。 “什么事?” 陈玄说:“挨打。”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挨打挨得多了,就知道怎么打了。” 话音落。 他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冲。 是闪。 他的人影在原地晃了一下,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呼延灼身前三尺。 右手成爪,直抓呼延灼咽喉。 快。 快得只剩残影。 快得连光都追不上。 快得像是他本来就在那里,从来没动过。 呼延灼没躲。 他任由那一爪抓在咽喉上。 嗤—— 五根手指插进他的喉咙。 像是插进一团泥里,像是插进一摊水里,没有阻碍,没有反弹。 可没有血。 没有伤口。 只有金色的光从那五个洞里涌出来。 那光裹住陈玄的手,顺著手臂往上爬。 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肘弯。 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变淡,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骨头是白的,白的发亮,像是玉。 陈玄瞳孔微缩。 他收手。 抽不出来。 那光像黏胶一样,把他的手掌黏在呼延灼的喉咙里。 怎么抽都抽不动。 像是那只手已经长在呼延灼身上了。 呼延灼低头,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 那张脸上,皱纹很深,深的像一道道沟壑。 每一道沟壑里,都藏著四百年的事。 四百年的人。 四百年的恩怨情仇。 “陈玄。”他说,声音里带著笑意,“你知道我这三万条命,是怎么换来的吗?” 陈玄没说话。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也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一刀一刀抹出来的。是一声一声唱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 “他们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想一件事。” 陈玄看著他。 “什么事?” 呼延灼说:“想……我……贏!” 话音落。 他抬手。 对著陈玄的胸口。 一掌推出。 掌未至,风先到。 那风不是风,是无数金色的光丝,从呼延灼掌心涌出来,凝成一只巨大的狼爪。 狼爪五指张开,指甲比刀还利,比剑还长,闪著灼人的寒光。 那光烫得空气都在扭曲。 狼爪拍在陈玄胸口。 噗—— …… 第一百七十一章 陈玄败了? 闷响。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一掌拍在烂泥里。 陈玄倒飞出去。 这一回,他飞得更远。 飞出三百丈,撞在一座土坡上。 土坡炸开,土石纷飞。 那些土块石块飞得到处都是,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他被埋在碎石里。 三息后。 碎石炸开。 陈玄从里头走出来。 灰布衣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上有五道爪痕,从胸口一直划到腰腹,深可见骨。 可那些骨头,不是白的。 是金色的。 那金色很淡,很浅,可它在发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骨头里,终於露出来了。 他看著自己胸口的伤。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真好。” 他抬头,看著城头的呼延灼。 “老夫四百年,”他说,“头一回遇见能伤我的人。” 呼延灼站在城头,低头看他。 那眼神像是一头狼看著一只兔子,看著兔子挣扎,看著兔子逃跑,看著兔子最后被吃掉。 “四百年?”他说,“你活四百年,就这点本事?” 陈玄摇头。 “方才那是热身。”他说,“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要把整片天地的气都吸进肺里。 吸得他胸口鼓起来,鼓得那五道爪痕都撑开了,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骨头上的金色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吸完之后。 他整个人变了。 不是那种变,是另一种变。 他的灰布衣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温的、沉沉的、像陈年老木头才有的光。 那光不烫,不刺眼,就是让人看著心里踏实。 光从他衣袍上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焦土上,流到那龟裂的纹路里。 焦土开始动。 那些裂开的地面,开始往一块儿合拢。 合拢之后,长出东西。 是草。 枯死的草。 枯草又变绿,变回活的时候那种绿。 那绿不是春天的嫩绿,是深秋的老绿,绿得发黑,绿得深沉。 绿草越长越高,越长越密,最后竟长出一片草原。 草原上开著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那些花不是普通的野花。 红的像血,黄的像金,紫的像霞,白的像雪。 一朵一朵,开得正好。 那些花开在雪地里,开在焦土上,开在陈玄脚下。 像是这片土地从来没被烤焦过,从来没死过。 陈玄站在花丛中。 灰布衣,白布袜,满身是花。 他看著城头的呼延灼。 “四百年。”他说,“老夫这四百年,不是白活的。” 他抬手。 那些花开始飞。 一朵一朵,飞起来。 飞上半空,绕著他转。 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最后竟转成一道花的风暴。 花风暴里,那些花瓣开始发光。 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那些花,都变成了刀。 花瓣刀。 千万片花瓣刀。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把刀,每一把刀都能杀人。 它们绕著陈玄转,转得风都停了,转得光都暗了,转得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片花海。 陈玄抬手,对著城头的呼延灼。 一挥。 千万片花瓣刀,同时激射而出。 那场面没法形容。 像是把一场花雨倒过来下,从地上下到天上。 每一片花瓣都是刀,每一刀都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光。 它们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整座冀州城,网住城头那道金光,网住金光里的呼延灼。 网太密了,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光太亮了,亮得睁不开眼。 声音太大了,大得耳朵里嗡嗡响。 呼延灼看著那张网。 看著那些花瓣刀。 他没有躲。 只是站在那里。 任由那些刀砍在他身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像是打铁的铺子里头,几十个铁匠同时在打铁。 那些花瓣刀砍在呼延灼身上,砍在那层金光上,砍得火星四溅,砍得声音震天。 可砍不进去。 那些刀砍在金光上,就碎了。 碎了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脚边,又变成普通的花,枯萎,化灰,被风吹散。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 落得他脚边一层一层的灰。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金光还是那层金光。 陈玄看著那些花瓣。 看著那些碎掉又化灰的花。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真好。” 他抬手。 那些还在飞的花瓣,忽然停了。 停在半空。 一动不动。 像是一幅画,被人定住了。 陈玄五指收拢。 那些花瓣开始往一块儿聚。 聚成一条龙。 一条花龙。 龙身由无数花瓣组成,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 龙头高昂,龙鬚飘摇,龙爪锋利,龙鳞片片分明。 那龙太大了,大到能盘住整座冀州城。 那龙太亮了,亮得压过了呼延灼身上的金光。 花龙盘旋在半空,低头看著城头的呼延灼。 呼延灼也看著它。 一人一龙,对视。 三息。 陈玄开口。 “去。” 花龙动了。 它从天而降,对著呼延灼扑下去。 这一扑,像是整座花山压下来。 龙未至,风先到,那风颳得城墙上的黑石开始摇晃,颳得那些跪著的北蛮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颳得那面狼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断。 龙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呼延灼能看见龙的眼睛。 那眼睛是两朵最大的花拼成的,红得像血,亮得像火。 呼延灼抬头。 他看著那条龙。 看著那条由千万片花瓣组成的、正在扑下来的龙。 他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他说。 他抬手。 右手成爪。 对著那条龙。 一抓。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只有那条龙,忽然停了。 停在半空。 停在呼延灼头顶三丈。 龙头还在张著嘴,龙爪还在往前伸,可它动不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呼延灼看著那条龙。 看著那些花瓣,那些光,那些正在挣扎却挣不脱的东西。 他开口。 “散。” 一个字。 那龙碎了。 从龙头开始,一片一片花瓣往下掉。 掉到一半就化了,化了就散了,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三息。 整条龙,消失得乾乾净净。 陈玄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些花瓣消失的地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握了握拳。 手不抖了。 他抬头,看著城头的呼延灼。 “好。”他说,“真好。” 呼延灼低头看他。 “还有什么?”他问。 陈玄想了想。 “还有。”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他脚下的那些花,又飞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片一片地飞,是一大片一大片地飞。 飞起来之后,没有变成刀,没有变成龙。 只是绕著他转。 转得很慢。 像是捨不得他。 陈玄看著那些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四百年。”他说,“老夫养了你们四百年。” 那些花还在转。 转得更慢了。 像是在听他说话。 “今天,该还了。” 他说完这句话。 那些花忽然停了。 停在他身边。 一朵一朵,挨著他。 像是四百年养出来的孩子,终於要送別了。 陈玄抬手。 那些花开始发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亮到—— 他整个人都被那光淹没了。 光里,传来他的声音。 “呼延灼。” “老夫这四百年,不是白活的。” “今儿就叫你瞧瞧——” “什么叫——” “花谢花开。” 话音落。 那光炸开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是绽放的那种炸。 像是一朵花,忽然开了。 开得很大,很大。 大到整片天地都是那光。 光里,无数花瓣飞出来。 飞向呼延灼。 飞向冀州城。 飞向那片金色的光。 这一次,不是刀。 是花。 只是花。 普普通通的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它们飞得很慢。 很轻。 像是四百年养出来的东西,终於要走了。 呼延灼看著那些花。 他脸上那笑意,忽然没了。 他抬手。 对著那些花。 一拳轰出。 拳出,那些花碎了。 碎了之后,又变成更多的花。 更多更多。 多到数不清。 它们飘过来。 飘到他身上。 飘到他脸上。 飘到那层金光上。 一朵一朵。 落著。 像是下雨。 又像是—— 下雪。 呼延灼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些花落在自己身上。 落著落著。 那层金光,忽然闪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风吹过的烛火。 陈玄站在远处。 他身上的光,越来越暗了。 那些花还在往外飞。 从他的身体里往外飞。 飞出去一朵,他身上的光就暗一点。 飞出去十朵,他的脸就白一分。 飞出去一百朵,他的眼睛就闭上一点。 他站在那里。 灰布衣,白布袜。 像是四百年养的花,终於要开完了。 呼延灼看著他。 看著那些花还在往外飞。 看著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他忽然开口。 “陈玄。” 陈玄没睁眼。 呼延灼说:“你贏不了。” 陈玄没说话。 他又说:“谁也贏不了。” 陈玄还是没说话。 只是那些花,还在飞。 飞得越来越慢。 越来越少。 最后一朵。 是一朵白的。 很小,很白。 它从陈玄的心口飞出来。 飞得很慢。 飞到半空。 停在呼延灼面前。 呼延灼看著那朵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 那朵花落在他掌心。 轻轻落著。 像是怕惊著他。 他看著那朵花。 那朵花在他掌心,慢慢枯萎。 枯萎之后,化了。 化了之后,散了。 散了之后,什么都没了。 他抬头。 远处,陈玄还站在那里。 灰布衣,白布袜。 只是那双眼睛,闭上了。 闭得很安详。 像是睡著了。 风吹过来。 他的身体,开始散。 不是那种轰然倒下的散。 是那种慢慢的、轻轻的散。 像是一朵花,谢了。 散成灰。 灰被风一吹,就没了。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件灰布衣,落在地上。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归去来 那件灰布衣落在地上。 软塌塌的,像一个人终於躺下了,躺得舒展,躺得踏实。 衣襟散开,袖口空荡荡地垂著,风从北边吹过来,捲起一角,又放下,捲起来,又放下,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等什么。 呼延灼站在城头,低头看著那件衣服。 他看著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那层金光还裹在他身上,亮得刺眼,亮得灼人。 可他自己知道,那光正在变淡。 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道浪,看著还在往前涌,其实已经在往回缩了。 那三万条命换来的东西,正在用完。 他握了握拳。 拳头上,那道被陈玄最后一剑斩出的伤痕还在。 那伤痕很深,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卷著,深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骨头上有金色的纹路,正在慢慢蠕动,像是有无数条小虫子在爬,想把这伤口癒合。 可那蠕动越来越慢。 慢得像要停了。 呼延灼低头看著那道伤,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玄。”他喃喃,“你还是死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数万大军。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几万人,黑压压一片,从城下一直铺到三里之外。 他们看著城头,看著那道金光,看著那个浑身是光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怕,有敬,有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著一个怪物,一个本不该存在於这世上的东西。 呼延灼看著那些人。 那些面孔,有的是他认识的。 从小一起在草原上长大的,一起喝过马奶酒、一起对著狼神起过誓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的是他不认识的,从中原来的,跟著陈玄来的,是要杀他的。 他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陈玄死了。” 声音不高,可那几万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里带著回声,带著那正在消退的金光,带著从三万条命里生出来的东西。 那七万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有人动了。 前排的步卒开始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退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確认。 可他们在退。 呼延灼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正在后退的身影,忽然想笑。 笑这些人的怕。 笑这些人的怯。 笑他自己。 可他没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退,看著那道裂开的伤口,看著那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的金色纹路。 不癒合了。 两万条命,用完了。 他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於放下什么东西。 “也好。”他说,“用完了,就不欠了。” 他转身,准备走下城头。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 那件灰布衣,颤了颤。 起初只是衣角微微抖动,像是有风吹过。 可风分明是从北边来的,一直没停过,那衣角方才也在动,是顺著风的方向飘。 此刻的抖动却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衣服內部往外顶,把那软塌塌的布料一点一点撑起来。 呼延灼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城下。 那件灰布衣越撑越高,先是衣领立起来,然后是肩头鼓起来,再是袖管胀起来。 软塌塌的一堆布料,竟渐渐有了人的轮廓—— 肩膀的弧度,腰身的曲线,袖管里隱约有手臂的形状。 然后,一道光从那轮廓里涌出来。 那光很淡,很白,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泛起的反光,又像是深冬里最后一抹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时的那种清白。 光从衣领处往外漫,漫过肩头,漫过胸膛,漫过袖口,把那灰布衣整个人形的轮廓都裹住了。 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刺眼。 刺眼到呼延灼不得不眯起眼睛。 亮到极致时,那光忽然一收。 像潮水退潮,像风停云散,像一盏灯被人吹灭。 光收尽处,一个人站在那里。 灰布衣,白布袜。 清癯的脸,皱纹密布,眼睛眯著,嘴角带著笑。 陈玄。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那件灰布衣里。 不,那件灰布衣就穿在他身上,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呼延灼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陈玄。 陈玄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三百丈,隔著那一片焦土,隔著那些还没化完的雪和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对视。 呼延灼的瞳孔,缩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陈玄脸上的那些皱纹,正在变淡。 不是那种慢慢消退的变淡,是那种一帧一帧消失的变淡。 像是一幅画被人拿橡皮擦去,从眉梢开始,往下蔓延。 额头上的皱纹没了,眼角的鱼尾纹没了,嘴角的法令纹没了,脖子上的颈纹没了。 那张脸,在变年轻。 从八十岁变回七十岁,从七十岁变回六十岁,从六十岁变回五十岁—— 一直变到二十岁。 那张脸,清俊,稜角分明,眉宇间带著一点少年气。 像是一个刚从山上下来的年轻道人,还没见过人间疾苦,还没被岁月磨平稜角。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很浅很淡的金色,像是刚升起的太阳,光线还软著,可已经能刺破黑暗。 又像是快要落山的月亮,天还没黑,它已经亮了。 他看著呼延灼。 看著这个北蛮的左贤王。 看著他身上那道正在滴血的伤口。 看著他脸上那惊愕的表情。 陈玄狂笑不止。 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苍老的、沙哑的笑,是另一种东西—— 清朗,乾净,带著少年人的狂,带著憋了四百年终於能笑出声来的痛快。 笑声炸开,像一柄剑从鞘里拔出来时的那一声清吟,像一桿枪刺破天穹时的那一声呼啸,像一个被人踩了四百年、终於站起来的人,仰天长啸。 呼延灼站在城头,看著那道灰布衣的身影。 看著那张二十岁的脸。 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那么大。 “你——” 陈玄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年轻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只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四百年前留下的。 他握了握拳,拳面处,空气炸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扩散出去,所过之处,那些还在飘落的花瓣,齐齐顿住。 顿了一息。 然后——噗。 轻轻一声,千万片花瓣,同时碎成齏粉。 齏粉洒落,落在地上,落在焦土上,落在那些还没化完的雪上,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细雪。 陈玄抬头,看著呼延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笑意越来越盛。 “呼延灼。”他开口,声音清朗,和之前那苍老的嗓音判若两人,“老夫方才那招,叫花谢花开。” 他顿了顿。 “你知道花开之后,是什么吗?” 呼延灼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陈玄,盯著这个返老还童的老怪物,盯著他身上那层淡淡的白光,盯著他背后那片正在恢復生机的焦土。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一个憋了四百年的人,终於能开口说话了。 “花开之后,是结果。” 他抬起右手。 那只年轻的手,五指张开,对著呼延灼。 “老夫这四百年,每天都在开花。开给那些人看,开给那些种东西的人看,开给这方天地看。” 他笑了。 那笑容,年轻,张扬,带著一点坏。 “可他们不知道,花开的时候,果子也在长。” 他五指收拢。 呼延灼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钻。 不是往外钻,是往里钻。 是从他身体最深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往外钻。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金光,是另一种光。很淡,很白,和远处陈玄身上那层白光一模一样。 那光从他胸口透出来,透过皮肤,透过血肉,透过那层还在变淡的狼神金光。 他伸手,想按住那光。 可手刚碰到胸口,那光忽然炸开。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是绽放的那种炸。 一株嫩芽,从他胸口长出来。 嫩芽是白的,白得透明,能看见里头细密的脉络。 脉络里,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那是他的血,是那三万条命换来的血。 嫩芽越长越快,越长越高。 三息之后,长成一株小树。 小树有一人高,枝丫横生,叶子翠绿,叶脉里金色的血流得很快,快得像要烧起来。 再一息,小树开花了。 花开得很慢,慢得像是一帧一帧的画面。 花瓣是白的,白的像雪,白的像玉,白的像陈玄那件穿了四百年的灰布衣。 花开到最盛的时候——谢了。 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呼延灼胸口,落在焦土上,落在陈玄脚边。 花瓣落尽,只剩一株光禿禿的小树,立在呼延灼胸腔里。 那树扎根在他心口,根系钻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骨头,钻进他那三万条命换来的每一寸血肉。 呼延灼低头,看著那棵树。 看著那些白色的、细密的根须,在自己身体里蠕动。 他伸手,握住树干。 用力,想拔出来。 可那树纹丝不动。 像是长了一千年,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 他抬头,看著陈玄。 看著那张二十岁的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笑意越来越盛。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血腥气,“你在我身上种了什么?” 陈玄笑了。 那笑容年轻,张扬,带著一点坏。 “老夫方才说了,”他说,“花开之后,是结果。”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掌心对著呼延灼胸口那棵树。 轻轻一握。 那棵树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淡淡的、柔和的白光,是另一种光——刺眼的,灼热的,像烧红的铁。 光从树干里涌出来,涌进呼延灼的血管,涌进他的骨头,涌进他每一寸血肉。 呼延灼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炸开。 是那些金色的光丝。 那三万条命换来的光丝,此刻正被这棵树吸进去。吸得很快,快得像开闸泄洪。 他身上的金光,越来越淡。 从浓金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透明。 那层狼神化身,正在消失。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从金色变回古铜色。 古铜色里,有白色的根须在蠕动。 从掌心钻出来,从指缝钻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 根须越钻越多,越长越长,最后把他的双手都裹成白色。 他握拳,拳面处那些根须被绷紧,又弹回去。他鬆手,根须又恢復原状。 他抬头,看著陈玄。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金光了。 只有血丝。很多很多血丝。 “陈玄——” 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玄看著他。 看著这个北蛮的左贤王。 看著这个被三万条命托举起来的男人。 看著这个此刻狼狈不堪、却依旧站得笔直的人。 他忽然收起笑容。 那张年轻的脸上,换上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敬重,又像是——惋惜。 “老夫是什么?”他说,声音很轻,“老夫是四百年前就该死的人。是被人种了东西、却活到现在的怪物。是躲在暗处拨弄棋子、却终究要亲自下场的——老鬼。” 他看著呼延灼。 “可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你是真的狼。是那种从草原上杀出来的、靠自己的牙和爪子活下来的狼。” 呼延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陈玄继续说:“那三万条命,是你应得的。他们愿意给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值得。” 他抬起手,指著呼延灼胸口那棵树。 “这棵树,叫归去来。是老夫花了三百年,从门那边偷来的东西。” 他看著那棵树。 “它能吸走一切不属於你的东西。狼神的力量,那三万条命的念想,都不属於你。你只是替他们收著。” 他收回手。 “现在,该还了。” 那棵树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越来越盛。 最后—— 轰—— 炸开了!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天人,只是门槛! 那棵树炸开的一瞬,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一道白光。 像一朵花开到极致后忽然散开,像一盏灯亮到最盛时忽然熄灭,像一个憋了太久的嘆息,终於从胸腔里吐出来。 那白光从呼延灼胸口迸发出来,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那些还在飘落的花瓣被震成齏粉,那些跪著的北蛮士兵被掀翻在地,连城墙上那些黑石都簌簌往下掉。 呼延灼整个人被那白光淹没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白光从他身体里往外涌,任由那些白色的根须从他毛孔里钻出来、又缩回去,任由那棵扎根在他心口的树一寸一寸消散。 他的脸被白光映得惨白,惨白里透著一种透明,像是正在变成琉璃,又像是正在变成虚无。 三息。 五息。 七息。 白光散尽。 呼延灼还站在那里。 可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呼延灼了。 身上的金光彻底消失,只剩下古铜色的皮肤,和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那是根须钻出来时留下的。 那些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血珠很小,很密,像是全身都被细针扎过,又像是在血水里泡过刚刚捞出来。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那棵树已经没了。 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光,正在慢慢聚拢,慢慢癒合。 那光很淡,很暗,像是油灯將尽时的最后一点火星。 他抬起手,想捂住那个洞。 可手刚抬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陈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个字—— 地。 那个字是篆书,笔画古朴,像是从上古时代传下来的。 此刻那个字正在发光,幽暗的光,像是从坟墓里透出来的磷火。 呼延灼瞳孔猛地收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那里,原本繫著蛮王令的革带还在,可令牌已经不见了。 革带断成两截,切口整齐,像是被刀割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的。 什么时候? 他抬头,看向陈玄。 陈玄正低头看著那块令牌,看著上面那个“地”字,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浅,可浅里有深,深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於等到,又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终於吐出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里,也有一块令牌。 同样的黑色,同样的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个字—— 人。 呼延灼的呼吸,停了一瞬。 人令。 那是陈玄自己的。 为了这块令牌,他躲了三百年,被人种了十七次东西,杀了十七次,又活了十七次。 “人令,地令。”陈玄看著手中的两块令牌,笑意越来越盛,盛到那张年轻的脸上都放光了,“还差一块。” 他收起两块令牌,抬起头,看向呼延灼。 看著这个胸口还在淌血的男人。 看著这个三万条命换来的左贤王。 他忽然收敛了笑意。 那张年轻的脸上,换上一种很淡的东西。 像是敬重,又像是惋惜,还像是一点点的歉意。 “呼延灼。”他说,“你不该来趟这趟浑水。” 呼延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陈玄,看著那张二十岁的脸,看著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风里的一缕烟。 “不来,怎么知道你们这些人,藏著什么?”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陈玄看著他,没有说话。 呼延灼继续说:“草原上的狼,不怕死在路上。”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胸口那个正在癒合的洞。 “那三万条命,我还了。” 他又指著腰间那根断成两截的革带。 “那块令,你拿了。”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 “没什么欠的了。” 陈玄看著他,看著这个浑身是血、胸口还在淌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原上见过的那些狼。 那些狼被猎人围住,被刀砍,被箭射,被火烧,可它们从来不叫,只是看著那些猎人,看著那些刀箭,看著那些火,一直看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 呼延灼此刻的眼神,就和那些狼一样。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三万条命愿意给他。 因为他是真的狼。 陈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没等他说出口,呼延灼的身体,忽然开始消散。 从脚底开始。 一点一点变成光点,往上升,往上飘。 那些光点很淡,很轻,像是深秋里的露水被太阳一晒就蒸发了。 它们越升越高,越散越开,最后和那漫天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他。 呼延灼低头,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脚。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终於可以休息了,像是走了太久的路终於可以停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那些北蛮士兵。 那些士兵还跪在那里,看著他们的左贤王正在消散。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磕头,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匯成一片—— “左贤王——!” “左贤王——!” “左贤王——!” 那些喊声里带著哭腔,带著颤音,带著草原上特有的那种粗糲和苍凉。 有人用头撞地,撞得头破血流。 有人撕自己的衣裳,撕得碎布乱飞。 有人拔出刀,往自己胳膊上划,划得鲜血淋漓。 呼延灼听著那些喊声。 看著那些为他哭、为他磕头、为他自残的人。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是风里的一缕烟。 “回去。”他说,“回草原去。別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那几万人都听见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头也化成了光点。 那光点飘起来,飘到最高处,顿了一顿。 然后炸开。 炸成满天的金色流星,向著四面八方坠落。 那些流星划过天穹,划过那片灰濛濛的天,划过那些还在飘落的雪,最后消失在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那些跪著的北蛮士兵,看著那些流星,忽然有人嚎啕大哭。 哭声像是会传染,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最后那几万人都哭了。 哭声震天,哭得那漫天的金光都在抖,哭得那些还在飘的花瓣都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膀上。 他们在哭他们的左贤王。 哭那个用三万条命换来的男人,终於把命还回去了。 哭那头从草原上杀出来的狼,死在离草原三千里的地方。 就在这哭声响彻天地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可它一出来,所有的哭声都停了。 不是那种主动停的停,是那种被压下去的停。 像是有人在汹涌的江水里丟下一块巨石,那巨石沉底的一瞬,所有的浪头都矮了三尺。 “北——凉——王!” 陈玄仰头看著某个方向,嘴角带著笑。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猎人终於等到了猎物,又像是赌徒终於等到了开牌的那一刻。 “北凉王,老夫知道你在这里!”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穿透那漫天的金光,穿透那几万人的沉默,向著某个方向衝去。 那声音里带著真力,震得城墙上的黑石都在抖,震得那些跪著的士兵耳朵里嗡嗡响。 “老夫知道你一直在看著!” “老夫知道,最后一块天令,在你手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腔都鼓起来。 “你已经利用老夫收取了北境十四州,如今——也该付出报酬了!” 话音落下,天地寂静。 只有风声,从那片焦土上刮过。 那几万大军面面相覷,不知道陈玄在喊什么,不知道北凉王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息。 五息。 七息。 什么都没有。 陈玄皱起眉头。 他正要再开口,忽然—— 天穹裂了。 不是那种从中间裂开的裂,是那种被人从外面撕开的裂。 像是一块布,被人抓住两个角,用力一扯,嗤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横贯整个天穹。 口子边缘流溢著不属於此界的光,那光混沌、原始、像是天地初开时照破黑暗的第一缕亮。 口子里,有东西在动。 是风。 不是人间的风,是从九天之上吹下来的风,是从那道口子外面涌进来的风。 那风裹著一个人,从那道口子里落下来。 那人一身玄色大氅,墨髮披肩,眉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就那样从那道口子里落下来,像是从自家阁楼上走下来,像是从门槛上跨下来,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出场。 没有什么震耳欲聋的宣告。 可就是他落下来的那一瞬,整片天地的光都暗了一暗。 那漫天的金光,那遍地的白光,那一切的一切,都暗了一暗。 像是臣子见了君王,不得不低头。 陈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呼延灼站在城头,捂著胸口那个正在癒合的洞,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几万大军,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人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有人想跑,可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苏清南落在地上。 落在陈玄对面三百丈。 他负手而立,玄色大氅被风撩起一角,又落下。 他没有看陈玄,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天穹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口子。 那道口子合得很慢,像是不捨得他走。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玄。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陈玄那种淡金,也不是呼延灼那种被狼神赐予的金,是另一种金—— 沉沉的,厚厚的,像是从远古时代传承下来的那种金。 那金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金色里,有东西在流转。 两条金龙。 在那双眼睛的深处,在深渊一样的瞳孔里,缓缓游动。 他看了陈玄很久。 久到陈玄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久到陈玄背后渗出冷汗,久到那几万大军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轻飘飘一句话,让陈玄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眉心。 “你就不怕本王引动你体內的禁制?” 那里,有一道无形的禁制。 是苏清南种下的。 那一天,在应州,在北凉王府,他答应了苏清南的条件,然后亲手把那道禁制引入自己的识海。 从那天起,他的一切念头,一切意识,一切生死,都在这道禁制的笼罩之下。 只要苏清南愿意,一个念头,就能让他神魂俱灭。 他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 看著那眼睛里正在游动的两条金龙。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北凉王。” 他说。 “你此去朔州,应该知道许多真相。”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陈玄继续说:“你应该清楚,那点禁制,对於它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说“它们”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朔州。 真相。 它们。 他知道陈玄在说什么。 他確实知道。 朔州一行,他见到了太多东西。 那座山,那扇门,那个被关了无数年的东西,那些被遗忘的神。 还有月傀最后说的那句话—— “听我说,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这个世界……” 陈玄看著他的表情,笑意越来越盛。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他说,“知道这天地是什么,知道这人间是什么,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很浅很淡的金色,正在变深。 从浅金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 刺眼的金。 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金。 像是两团火,在那眼眶里烧起来。 那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盛,烧到最后,那两只眼睛已经看不见瞳孔,看不见眼白,只剩下两团金黄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 苏清南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陈玄。 看著那双正在燃烧的眼睛。 看著那两块正在发光的令牌。 看著他身后那片正在恢復生机的焦土。 看著他身上那件灰布衣——那件穿了四百年的灰布衣,此刻正在无风自动,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然后他开口。 “它们?” 两个字,很轻。 可这两个字一出来,陈玄眼睛里的那两团火,忽然跳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陈玄看著他。 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东西在翻涌。 像是深海里的暗流,像是火山口里的岩浆,像是被压了四百年、终於能喷涌而出的东西。 “北凉王。”他说,声音里带著笑意,带著张扬,带著那种憋了四百年终於能扬眉吐气的痛快—— “你当真以为,这四百年,只有老夫一个人在躲?”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继续说:“你当真以为,那门那边的东西,只有老夫知道?” 苏清南还是没有说话。 陈玄又继续说:“你当真以为——你那禁制,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东西?” 苏清南终於开口。 “所以?” 陈玄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所以——”他说,“北凉王,老夫知道你很强。二十三岁的天人,老夫活了四百年都没见过。” 他开始癲狂地笑。 大声地笑著! 大声地吼著! “可你知道……天人……只是它们那边的门槛而已!” …… 第一百七十四章 你很强,但我更强!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陈玄。 看著那双正在燃烧的金色眼睛,看著他的脸上癲狂的笑意,看著他身后那片焦土上正在重新抽芽的野草,看著他手中那两块令牌—— 人令和地令,此刻正在发出幽幽的光。 那光很暗,像是陈年老坟里透出来的磷火,可那暗里有东西在蠕动,在挣扎,在嘶吼。 苏清南认识那种光。 朔州城外,那座山底下,那扇门后面,那些被关了无数年的东西身上,就有这种光。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玄脸上。 “所以,”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也是它们那边的?” 陈玄的笑意收敛了一瞬。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著那眼睛里正在缓缓游动的两条金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应州,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只是一个运气好的藩王,得了北凉那帮老傢伙的扶持,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后来他才知道,这年轻人是三岁被扔进冷宫、十岁开始杀人、二十三岁入天人的怪物。 可直到此刻,直到这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他,他才真正明白—— 这个年轻人,知道的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不是。”陈玄摇头,“老夫不是它们那边的。”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老夫是被人种了东西的人。十七次。每一次,老夫都把那东西挖出来,杀了,吃了,然后继续活著。” 他看著苏清南,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东西在翻涌。 像是深海里暗流涌上来,终於要浮出水面。 “可你知道,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就是从那边来的。”他说,“从门那边。从那些被遗忘的神那边。从那些被人拜了千万年、又被关了千万年的东西那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竟像是惊雷一般在天地间炸开。 “它们想出来!它们想吃了这人间!可它们出不来!所以它们就种东西,种在人身上,让人替它们出来!” 他看著苏清南。 “老夫就是被种的那个。四百年前,老夫刚入凡境,以为这辈子能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结果那天晚上,一道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老夫身上,钻进老夫的骨头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在发光。 那光很淡,很白,和之前他身上的那层白光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老夫就开始躲。躲那些人,躲那些东西,躲这天地。” 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可老夫躲了四百年,终於想明白一件事。” 苏清南看著他。 “什么事?” 陈玄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躲不是办法。”他说,“得进去。”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不是金色的火焰了,而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两扇门。 两扇很小的门,开在他的眼眶里。 门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爬,在往外挤。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开了门?” 陈玄点头。 “开了。”他说,“开在自己身上。” 他看著苏清南。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把自己变成门,让那些东西从你身上过?”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很疼。比死还疼。可疼完之后,老夫发现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老夫能看见它们了。能听见它们了。能和它们说话了。” 他看著苏清南。 “老夫还发现,那些东西,不全是想吃人的。” 苏清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全是想吃人的?” 陈玄点头。 “有的是想出来,有的是想回去,有的是——想找一个人。” 他看著苏清南。 “找一个天生黄金瞳的人。”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玄看著他,笑意越来越盛。 “你那个祖宗,那个同样和你天生拥有黄金瞳的人,他把那些神关进去了,把自己也关进去了。可你知道他为什么关自己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说:“因为他发现,关不住。” 他抬起手,指著天穹。 “那些东西太多了,太强了,太老了。它们活了千万年,被人拜了千万年,已经和这天地长在一起了。他关不住它们,只能关住它们的一部分。” 他看著苏清南。 “剩下的那些,还在外面。” 苏清南的眼睛里,那两条金龙忽然停住了。 它们停在瞳孔深处,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陈玄看著那两条金龙,笑意越来越深。 “你知道那些在外面的东西,是什么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就是你们这些有黄金瞳的人。” 他指著苏清南。 “你,你祖宗,还有那些和你一样的人,都是那些东西留下来的种。不是它们种的,是它们自己变的。它们把自己变成人,活在这世间,等著。” 苏清南的眼睛里,那两条金龙忽然动了起来。 它们开始游,游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什么。 陈玄看著那两条金龙,笑意越来越盛。 “等著什么?等著门开的那一天,回去。” 他看著苏清南。 “可你不知道,对吧?你不知道自己是它们变的。你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世间是为了等门开。你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杀人,只知道变强,只知道找那个把你娘带走的人。” 苏清南的眼睛里,那两条金龙忽然停了下来。 它们停在瞳孔最深处,停在那个看不见的深渊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陈玄。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我娘?” 陈玄点头。 “知道。”他说,“老夫知道很多事。知道你娘是谁,知道她去了哪里,知道她为什么走。” 他看著苏清南。 “你想知道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陈玄。 可陈玄能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冷。 不是那种慢慢变冷的冷,是那种一瞬间就冻住的冷。 冷得陈玄说话时,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想知道的话,”陈玄说,声音里带著笑意,“拿天令来换。” 他抬起手,指著苏清南。 “老夫知道你身上有。那块令,是它们那边的,是那些东西留给你的。你留著也没用,不如给……” 陈玄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那白雾刚成形,还没来得及飘散,就被冻成细碎的冰晶,簌簌往下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年轻的手,此刻正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霜从指尖往上爬,爬过指节,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进袖口里。 他握了握拳,拳面处那些冰晶炸开,簌簌落了一地。 可新的霜又覆上来。 比刚才更厚。 比刚才更快。 他抬起头,看向苏清南。 那年轻人还站在那里,玄色大氅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墨色的袍子。 他负手而立,眉眼平静得像是庙里的神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他的脚下,那片焦土正在结冰。 不是那种慢慢冻结的冰,是那种一瞬间就冻住的冰。 从苏清南脚边开始,冰层向外蔓延。 所过之处,那些还在抽芽的野草被冻成墨绿色的標本,那些龟裂的土块被冻成坚硬的冰疙瘩,那些散落的花瓣被冻进冰里,像是一幅画被裱起来。 冰层蔓延得很快。 三息之后,苏清南周围三百丈,已经变成一片冰原。 冰面光滑如镜,能照见天上那片铅灰色的云,能照见远处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 能照见陈玄。 陈玄站在冰面上。 他看著脚下那个倒影,看著那张二十岁的脸,看著那双正在燃烧的金色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癲狂的、张扬的笑,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憋了太久终於能笑出来,像是等了太久终於等到这一刻。 “北凉王。”他说,“你终於肯出手了。”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不像是杀人的手,倒像是握笔的手,弹琴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轻往前一推。 这一推,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动静。 可陈玄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涌来。 看不见,摸不著,听不到。 可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压迫,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压迫,像是一整座山压下来,像是一整片天塌下来,像是一整个世界都朝他挤过来。 他想躲。 可躲不掉。 那压迫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抬脚,就已经到了他身前。 轰—— 一声闷响。 陈玄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七个跟头,每翻一个,嘴里就喷出一口血。 那血喷出来的时候还是红的,落到冰面上的时候已经冻成了血色的冰珠,咕嚕嚕滚出去很远。 第七个跟头翻完,他撞在一座土坡上。 那土坡三丈高,被他撞得轰然炸开。土石纷飞,烟雾瀰漫,他被埋在那堆碎石里。 三息后。 碎石炸开。 陈玄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灰布衣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肤。 那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痕,像是瓷器被摔过之后那种细密的纹路。 裂痕里,有光透出来。 那光很暗,很淡,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 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裂痕。 看著那些正在往外渗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好。”他说,“真好。”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苏清南。 “北凉王,你知道吗,老夫四百年没有这么痛快了!” 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那血跡刚被擦掉,新的血又渗出来。 血顺著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冰面上,冻成一朵血色的花。 “你这一掌,”他说,“让老夫想起来,当年是怎么被人种东西的。” 他看著苏清南。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两团火焰越烧越旺。 “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说,“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老夫身上,把老夫整个人都掀飞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他身上的裂痕,开始癒合。 从胸口开始,那些细密的纹路慢慢合拢。 每合拢一道,就有一道暗光从里面被挤出来,挤得那些光往四处逃窜,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三息之后。 他身上的裂痕全部癒合。 皮肤光滑如初,像是从来没有裂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拳面处,空气炸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扩散出去,所过之处,那些冰面开始融化。 不是那种慢慢融化的融,是那种一瞬间就化成水的融。 冰层变成水,水变成汽,汽升到半空,又凝成云。 三息之后。 苏清南周围三百丈的冰原,全部消失。 只剩下原先那片焦土。 和那些被冻死的野草。 陈玄站在焦土上。 他看著苏清南。 “北凉王。”他说,“你很强。” “但……” “我更强!”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天人斗天人,法相战法相! 话音落下的一瞬,陈玄动了。 他的人影在原地晃了一下,像是一滴水落进滚油里,嗤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再出现时,已在苏清南头顶三丈。 他悬在半空,双臂张开,灰布衣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那张二十岁的脸上,此刻满是癲狂的笑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可那眯著的眼缝里,两团金色的火焰烧得正旺。 “四百年!” 他仰天长啸,声音震得天地都在抖。 “老夫憋了四百年!” “今日——” 他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 那双手合十的瞬间,以他为中心,一圈金光炸开。 那金光不是呼延灼那种狼神赐予的金,也不是苏清南那种与生俱来的金,是另一种金—— 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著泥土的腥气,带著岩石的厚重,带著四百年积压的怨气。 金光炸开的瞬间,天穹变色。 原本铅灰色的云层被这金光一衝,向四面翻滚开去,露出一片澄澈的深蓝。 那深蓝太深了,深得像海,深得像深渊,深得让人不敢多看。 金光越扩越大,越扩越盛。 三息之后,竟在陈玄身后凝成一尊法相。 那法相高百丈,头顶天,脚踏地。 是人形,可又不是人。 一张脸,宝相庄严。 可那张脸上,长著七只眼睛。 额头三只,左右脸颊各一只,下巴一只,后脑勺还有一只。 那尊百丈法相横亘天地之间,七只眼睛同时睁开,七道金光射穿云层,射穿焦土,射穿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士兵。 有人被金光扫过,整个人直接化成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有人只是被余光擦到,半边身子就烧成焦炭,倒在地上抽搐著死去。 更多的人趴在地上,把头埋进土里,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金光太亮了。 亮得像是太阳掉进了人间。 陈玄悬在半空,双臂张开,灰布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著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癲狂的笑意,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可那眯著的眼缝里,两团金色的火焰烧得正旺。 “四百年!”他仰天长啸,声音震得城墙上的黑石簌簌往下掉,震得那些趴著的士兵耳朵里往外渗血,“老夫憋了四百年!” 他低头,看著站在冰原上的苏清南。 那年轻人还站在那里,玄色大氅纹丝不动,眉眼平静得像是庙里的神像。 陈玄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笑意越来越盛,盛到那张年轻的脸上都扭曲了。 “北凉王!”他吼道,“你知道憋四百年是什么滋味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竟像是惊雷一般在天地间炸开。 “是每天睁开眼睛,就想著今天会不会死!” “是每天闭上眼睛,就梦著那些东西从你身上爬过去!” “是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老去,一个一个死去,一个一个变成黄土,就你一个人活著,活著,活著——活到所有人都忘了你,活到你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带著笑腔,带著四百年的怨气和四百年的憋屈。 “可老夫活下来了!” 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老夫把那些东西挖出来了!杀了!吃了!” “老夫把自己变成了门!” “老夫——成了七目天人!” 话音落下,那尊百丈法相动了。 七只眼睛同时转动,七道金光同时聚焦在苏清南身上。 那金光太盛了,盛到苏清南脚下的冰原开始融化,盛到他周围的空气开始燃烧,盛到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开始冒烟。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只是抬头,看著那尊法相。 看著那七只眼睛。 看著陈玄。 他忽然开口。 “七目天人……”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四个字,让陈玄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 因为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惊嘆,不是畏惧,不是任何该有的情绪。 那是一种—— 鄙视! 陈玄的笑意收敛了一瞬。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逐渐在变成金色的眼睛。 “北凉王,”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警惕,“你不怕?”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是不该属於这人间的手。 他抬起那只手,对著那尊百丈法相。 然后,他开口。 “金光。” 两个字。 很轻。 可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变色。 一道金光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那金光不是陈玄那种刺眼的金,也不是呼延灼那种狼神赐予的金,是另一种金—— 沉沉的,厚厚的,像是从亘古冰封的深渊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东西。 那金光照亮了整片天穹,照亮了那尊百丈法相,照亮了陈玄那张逐渐凝固的脸。 光柱粗如殿柱,粗到能装下整座冀州城。 光柱刺破天穹,刺破那层铅灰色的云,刺破那层被陈玄炸开的深蓝天幕,一直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光柱所过之处,天穹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边缘流溢著不属於此界的光,那光混沌、原始、像是天地初开时照破黑暗的第一缕亮。 口子里,有东西在动。 是星辰。 是日月。 是山川。 是江河。 是整片天地都在那口子里流转。 月光从那口子里倾泻下来,像是决堤的江水,把整片焦土浇得通透雪亮。 那些趴著的士兵,此刻已经忘了怕。 他们抬起头,看著那道金光,看著那个站在金光里的人。 那人站在光柱中央。 玄色大氅被风吹起,露出里面墨色的袍子。墨髮披肩,眉眼平静。 可他的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匪夷所思的变化。 皮肤泛起温润如玉的质感,像是被月光洗过,又像是被雪水浸过。 血肉深处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头里往外渗,渗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个毛孔。 那不是凡人的肉身。 那是蜕凡之后的法体。 最骇人的是他的头顶。 三尺之上,一团混沌未开的朦朧庆云缓缓凝聚。 那庆云不是云,是光,是气,是道韵。 云中有日月沉浮,太阳在东,月亮在西,交替轮迴。 云中有星辰明灭,北斗七星一颗一颗亮起,又一颗一颗暗下。 云中有山川虚影层叠,一座一座山峰拔地而起,一条一条江河蜿蜒流淌。 云中有江河纹路蜿蜒,水势滔滔,浪花翻涌,能听见水声。 那不是幻象。 那是道韵显化。 是他这些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杀过的每一个人,悟过的每一条道。 陈玄看著那团庆云,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活了四百年,见过太多东西。 见过那些被关起来的偽神,见过那些从门那边爬过来的东西,见过所谓的天人出手。 可他没见过这个。 没见过一个年轻人,头顶日月星辰,身负山川江河,站在那里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应州,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运气好的藩王,得了北凉那帮老傢伙的扶持,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直到此刻,直到看著那团庆云,看著那日月星辰在云中沉浮,看著那山川江河在云中流转,他才真正明白—— 这个年轻人,不是天人。 是天人之上。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那尊百丈法相。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苏清南看著陈玄。 看著那张凝固的脸。 他忽然开口。 “寒脉。” 又是一个字。 话音落下,他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轻微的震动,是那种地动山摇的震动。 震得那尊百丈法相都晃了一晃,震得陈玄在半空稳住身形,震得那些趴著的士兵抱著头惨叫。 震动最剧烈的地方,是苏清南脚下。 那里,原本是一片焦土。 焦土被金光烤得龟裂,裂成一块一块的。 此刻,那些裂开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往外涌。 是光。 是另一种光。 不是金光,是银光。 银白色的,冰冷的,像是从万年冰封的深渊里涌上来的光。 那光越涌越多,越涌越盛。 三息之后,一道银色光柱从地底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如殿柱,和那道金色光柱並排而立,交相辉映。 金色光柱通往天穹,银色光柱通往地底。 一金一银,一天一地。 苏清南站在两道光柱中间。 金光照著他的左半边身子,银光照著他的右半边身子。 他的脸被照得半金半银,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如日月,身后那团庆云里有日月星辰山川江河在流转。 他抬起双手。 左手对著天穹,右手对著地底。 然后,他开口。 “天人法相。” 四个字。 很轻。 可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风停了。 雪停了。 那些士兵的惨叫停了。 连那尊百丈法相上七只眼睛里射出的金光都停了。 停了一息。 然后—— 以苏清南为中心,一圈涟漪盪开。 那涟漪不是水的涟漪,是光的涟漪,是气的涟漪,是道韵的涟漪。 所过之处,那些被金光烤焦的土重新变得湿润,那些被冻死的野草重新抽芽,那些碎成齏粉的花瓣重新凝聚,飘在半空,缓缓落下。 涟漪继续扩散。 扩散到那尊百丈法相身上。 法相身上的金光,忽然暗了一暗。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陈玄瞳孔猛缩。 他看向苏清南身后。 那里,那团庆云正在发生变化。 日月沉浮得更快了,星辰明灭得更快了,山川江河流动得更快了。 快到最后,那团庆云忽然炸开。 炸成满天星光。 星光之中,一尊法相缓缓升起。 那法相高百丈。 不,比百丈更高。 高到头顶天穹,高到那尊七目法相在它面前,矮了半个头。 法相是人形。 一身玄色长袍,墨髮披肩,眉眼和苏清南一模一样。 它站在那里,负手而立,低头看著那尊七目法相。 看著那七只眼睛。 看著那七道金光。 它忽然抬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和苏清南的手一模一样。 它抬起那只手,对著那七道金光。 轻轻一握。 七道金光同时断裂。 像是七根琴弦被人同时拨断,叮叮叮叮叮叮叮,七声脆响,那七道金光就断了。 断成两截。 前半截还在往前飞,飞到一半就散了。 后半截缩回那七只眼睛里,缩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那七只眼睛同时闭上。 闭得很紧,紧得眼皮都在抖。 陈玄站在半空,脸色苍白。 他看著那尊玄色法相,看著那张和苏清南一模一样的脸,看著那双亮如日月的双眼。 陈玄的瞳孔越张越大。 …… 第一百七十六章 陈玄最后的疯狂! “你——” 陈玄开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著陈玄。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嘲讽。 只有……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像是一面古井,像是一座亘古以来就站在那里的山。 他看著陈玄,看著那张年轻的脸上逐渐蔓延的惊惧,看著那尊七目法相身上逐渐暗淡的金光。 然后他开口。 “四百年。” 三个字,很轻,很淡。 可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陈玄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惊嘆,不是嘲讽,不是任何他预料中的情绪。 那是—— 失望。 “你憋了四百年,就憋出这么个东西?” 陈玄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那么大。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那眼睛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 失望。 他活了四百年,被人追杀过,被人利用过,被人当成怪物过。 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这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 陈玄刚开口,苏清南已经动了。 不是那种衝过去廝杀的打法,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只是抬起右手,对著那尊七目法相,轻轻一指。 这一指落下的瞬间,那尊玄色法相也动了。 它迈出一步。 这一步迈出,天地变色。 不是那种夸张的说法,是真的变色。 以那尊法相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天空,从铅灰色变成了深紫色。 那紫色太深了,深得像凝固的血,深得像淤积的伤,深得像陈玄四百年积攒下来的怨气。 紫色天空里,有东西在动。 是星辰。 不是普通的星辰,是那种只在天人法相里才能见到的命星。 一颗,两颗,三颗—— 陈玄抬头,看著那些星辰一颗一颗亮起,一颗一颗从紫色天穹里浮现出来。 他数了数。 七颗。 北斗七星。 那七颗星亮起来之后,开始旋转。 不是绕著天枢转,是绕著那尊玄色法相转。 越转越快,越快越亮,亮到最后,七颗星连成一线,化作一道光河,从那尊法相头顶倾泻下来。 光河倾泻到那尊法相身上,那尊法相抬起右手。 对著那尊七目法相。 一掌按下。 这一掌按下的瞬间,陈玄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往他身上挤,像是空气变成了石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胸腔死死按住,不让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说不出来。 那尊七目法相动了。 它抬起双臂,七只眼睛同时睁开,七道金光同时射出,射向那尊按下来的手掌。 金光射在那只手掌上。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脆响。 七道金光同时折断。 像是七根针扎在铁板上,针断了,铁板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那只手掌继续往下按。 越按越低,越低越近。 近到陈玄能看清那只手掌上的纹路,能看清那纹路里流转的金色光芒,能看清那光芒深处浮沉的日月星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尊法相,不是苏清南的法相。 是这方天地。 是这个年轻人,把自己变成了这方天地。 “不——” 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老夫不信!老夫活了四百年!老夫是七目天人!老夫——” 话音未落,那只手掌已经按在七目法相头顶。 轰—— 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的那种响,是碾压的那种响。 像是一座山压在一只蚂蚁身上,蚂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碾成了粉末。 那尊百丈高的七目法相,从头顶开始崩塌。 一块一块,一片一片…… 化成金色的碎屑,从半空飘落。 碎屑飘落的时候,还在发光。 可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淡。 飘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灰。 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和普通灰尘没有两样的灰。 陈玄站在半空。 他还保持著双臂张开的姿势。 可他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尊法相,那七只眼睛,那四百年积攒下来的道行—— 全没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正在变老。 从二十岁变回三十岁,从三十岁变回四十岁,从四十岁变回五十岁—— 一直变回八十岁。 那张年轻的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爬回来。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站在那里,悬在半空。 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的气球,软塌塌的,隨时都会掉下来。 他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个站在两道光柱之间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收回了手。 那尊玄色法相也收回了手。 一人一相,隔著百丈距离,看著他。 目光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疯。 陈玄忽然笑了。 笑声从那苍老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著血沫。 “好。”他说,“真好。” 他低头,看著那件还飘在半空的灰布衣。 那件他穿了四百年的灰布衣。 那件被他亲手从身上褪下、用来骗过所有人的灰布衣。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那件衣服。 那衣服入手,冰凉,柔软,像是老朋友的手。 他看著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那张八十岁的脸上,皱纹堆叠,老態龙钟。 可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亮,很盛。 盛得让人心里发毛。 “北凉王。”他开口,声音沙哑,可那沙哑里带著笑意,“你知道老夫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竟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老夫说憋了四百年,是真的。老夫说被人种了东西,是真的。老夫说挖出来杀了吃了,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 “可你似乎忘记了……” 他看著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盛。 “老夫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打架。” 苏清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玄看到了他的那一动。 他笑得更开心了。 “老夫最擅长的,是阵道啊!”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 那只苍老的、乾枯的、布满老人斑的手,对著远处那八座城池的方向。 轻轻一握。 这一握之下,天地变色。 不是苏清南那种紫色的变色,是另一种变色。 是那种—— 血腥的、狰狞的、让人作呕的变色。 天穹从铅灰色变成暗红色。 那暗红太浓了,浓得像是凝固的血浆涂满了整片天空。 暗红色的天穹上,有纹路在蔓延。 那些纹路很细,很密,从八个方向往中间蔓延。 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正在慢慢收拢。 蛛网的中心,就是冀州城外这片战场。 就是苏清南站著的地方。 陈玄站在半空,双臂张开,仰天长啸。 那笑声震得天地都在抖,震得那些趴著的士兵七窍流血,震得远处的冀州城墙开始出现裂痕。 “北凉王!” 他吼道,声音里带著癲狂,带著得意,带著四百年积压的怨气终於找到出口的畅快。 “你以为老夫这段时间是在干什么?!” “你以为老夫收那北境八州,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布阵!” “是为了用这八州的生灵为阵眼,用这八州的山河为阵势,把你困死在这里!” 他低头,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张终於起了变化的脸上。 那张脸上,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害怕,不是惊慌,是—— 皱眉。 只是皱眉。 可陈玄不在乎。 他太开心了。 开心得那张老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开心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都快流出来了。 “四百年!” 他再次仰天长啸。 “老夫憋了四百年!今日——终於能把你这尊大佛镇压於此!” 话音落下,那暗红色的天穹上,纹路越来越密。 密到最后,整片天空都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符籙。 符籙上写满了古老的文字,那些文字扭曲著,蠕动著,像是活的虫子。 那些文字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 光照下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趴著的士兵身上。 有人被光照到,整个人开始抽搐。 抽搐了三息,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他死了之后,尸体上飘出一缕白色的烟气。 那烟气飘上半空,飘进那些文字里。 文字更亮了。 陈玄看著那些白色烟气,笑得更开心了。 “看见了吗?”他指著那些烟气,“那是人命。是这八州百姓的命。他们死得越惨,这阵法就越强。他们死得越多,你这辈子就別想出去!” 他顿了顿,看著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 “北凉王,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天人之上吗?” “那你来破破看!” “用这八州百万生灵的命来换你一条命——值不值?” 他笑得浑身都在抖。 笑得那件灰布衣从他手里滑落,飘在半空,像是一面投降的白旗。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张暗红色的天穹,看著那些蠕动的文字,看著那些一缕一缕往上飘的白色烟气。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说完了?” 三个字。 很轻,很淡。 可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陈玄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他期待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疯。 陈玄盯著那双眼睛,盯著那张脸,盯著那张脸上那道眉头皱起又舒展开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应州,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运气好的藩王。 后来在冀州城外,这个年轻人一招击败呼延灼,他以为这是一个刚入天人的天才。 方才这年轻人展露天人法相,击碎他的七目法相,他以为这是天人之上。 可现在—— 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头到尾,这个年轻人,都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 没有意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一潭死水,一块石头,一尊神像。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你——早就知道?” 苏清南看著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 是—— 怜悯。 “陈玄。”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以为你贏了?” 陈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眼睛深处那一丝怜悯。 苏清南继续说:“七天。你收了北境八州。布了这座大阵。用八州生灵为眼,用八州山河为势。” 他顿了顿。 “可你忘了一件事。” 陈玄看著他。 “什么事?” 苏清南说:“你这七天做的事,从头到尾,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陈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丝怜悯越来越盛。 “你以为你在布阵?” 苏清南说。 “你以为你在算计我?” “你以为你贏了?” 他摇了摇头。 “你布阵的时候,我在看著。你选阵眼的时候,我在看著。你引动八州山河之势的时候,我还在看著。” 他抬起右手。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对著远处那八座城池的方向。 轻轻一握。 这一握之下,天地再次变色。 暗红色的天穹上,那些蠕动的文字忽然停了。 停了一息。 然后—— 开始倒流。 ……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耍我! 那些蠕动的文字,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那些从死人身上飘出来的白色烟气——全都在倒流。 文字倒退回天穹深处,纹路倒退回那八个方向,白色烟气倒退回那些尸体里。 那些已经断气的人,胸口重新起伏。 那些七窍流血的人,血止住了。 那些抽搐著死去的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陈玄站在半空,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色,从得意变成凝固,从凝固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张网。 不是他那张暗红色的网。 是另一张网。 那张网是金色的,很淡,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它確实存在。 它覆盖在他的暗红色大阵之上,覆盖在每一道纹路之上,覆盖在每一个阵眼之上。 像是一张更大的网,把他的网整个包在里面。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他以为自己在布阵。 可实际上,他是在替这个年轻人布阵。 他每选一个阵眼,这个年轻人就在那个阵眼上种下一道金光。 他每引动一道山河之势,这个年轻人就在那道势上覆盖一道法则。 他布了七天。 这个年轻人就看了七天。 看完了,接手了。 然后—— 把他的一切,变成自己的。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陈玄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破布被撕裂,“你是什么时候——” 苏清南看著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丝怜悯还在。 “从你踏进应州那一刻。” 他说。 “从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 他顿了顿。 “你每走一步,我都看著。你每做一事,我都知道。” 陈玄沉默了。 他悬在半空,低头看著那件灰布衣,看著那张金色的网,看著那些重新活过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中年人。 那个跟在他身边、帮他收服八州、帮他布下这座大阵的中年人。 那个沉默寡言、从不惹眼、让他几乎忘记存在的—— “贺知凉呢?”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他在哪?!” 话音落下。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这儿呢。” 那声音苍老,慵懒,带著一股子酒气。 陈玄循声望去。 三百丈外,一块被金光烤焦的巨石后面,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灰白的头髮乱糟糟地披著,鬍子上还掛著酒渍,一身破破烂烂的麻衣,手里拎著个酒葫芦。 那张脸,陈玄认识。 那张脸,他太认识了。 贺知凉。 那个他亲自设计、亲手引到北蛮、以为早就死在那场乱局里的—— 酒神。 陈玄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那么大。 他看著那个拎著酒葫芦、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糟老头子,看著那张皱纹堆叠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那双眼睛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沙哑的嘶吼。 “贺知凉?你不是被我——” “被你骗去北蛮了?”贺知凉接过话头,嘟囔一声,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猛灌一口,“嘖,这么久没喝酒,可馋死我了。” 他咽下那口酒,抹了抹嘴,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陈玄。 “老头子不离开,你怎么能放心?” 陈玄盯著他。 有些不可置信。 他就是潜伏在自己身边的中年人。 他就是对他言听计从的亲信。 “不可能。” 陈玄咬牙切齿。 “你的境界不如老夫,並非天人,怎么可能瞒过老夫的眼睛?” 贺知凉听了,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带著浓重的酒气。 “老头子我不是天人——”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拎著酒葫芦的手,指向远处那个站在两道光柱之间的年轻人。 “可他是啊。” 话音落下。 贺知凉苍老的眉心,一粒金光亮起。 那金光很小,很细,像是一粒芝麻,又像是一颗星辰。 可它亮起来的瞬间,陈玄感觉到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 不是那种从天而降的威压,不是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杀意,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粒金光,看著他。 陈玄瞪大了双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收缩到几乎看不见。 他看著那粒金光,看著那金光深处流转的道韵,看著那道韵里沉浮的日月星辰。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贺知凉的金光。 那是苏清南的。 是那个年轻人,把自己的道韵种在贺知凉眉心里。 是那个年轻人,用自己的眼睛,替贺知凉看著这世间的一切。 “你——”陈玄的声音在发抖,“你竟然愿意让苏清南侵占你的神识?!” 他看著贺知凉。 看著那张苍老的脸上,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反而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陈玄沉默了。 贺知凉才是苏清南布局的那一手“黄鶯扑蝶”。 它早就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著人去探索,去发现,就像那柄排名第一的“天”剑在静静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当主人握剑之时,便已是绝杀! “北凉王。” 许久,他开口,音沙哑:“你以为你贏了?”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抬起右手。 那只乾枯苍老的手,从怀里掏出两块令牌。 两块蛮王令。 一块是他自己的“人令”。 另一块—— 是从呼延灼身上拿来的。 那块“地令”。 两块令牌在他掌心发光。 人令是灰色的,像人生一样,大多数时候都是灰色的。 地令是黑色的,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煤炭。 陈玄看著那两块令牌,笑了。 笑得很开心。 “苏清南,”他说,“就算如此老夫仍然有后手。”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继续说:“有这两块蛮王令在手,有这里面的龙运在,老夫依旧立於不败之地!” 他看著苏清南。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盛。 “苏清南啊苏清南,饶你再能算计还是棋差一招!” “这一招,你算到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陈玄狂笑著,双手合十。 两块令牌同时发光。 灰光与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如殿柱,刺破天穹,刺破那层暗红色的符籙,刺破那层紫色的天幕,一直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光柱里,有东西在动。 是龙,青色的龙。 陈玄仰天长啸。 “来吧——” 他吼道。 “老夫要吸取这北蛮的龙运,镇杀你这尊——” 话音未落。 忽然停了。 因为他发现,那青龙竟然消失了。 陈玄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那两块令牌。 人令还在发光。 地令—— 没有反应。 那块黑色的令牌,在他掌心静静地躺著,像是一块普通的铁片,一块普通的石头,一块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 陈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著那块地令,盯著那块他从呼延灼身上亲手拿下来的令牌,盯著那令牌上本该亮起的黑色光芒——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 没有反应。 没有任何动静。 “不可能——” 他喃喃,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老夫亲眼看著呼延灼用它调动北境山河,亲眼看著它发光,亲手从呼延灼身上拿下来——怎么会——”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再试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个声音,让陈玄浑身僵住。 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个站在两道光柱之间的年轻人。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著他。 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看一个孩子,终於玩到了最后,才发现玩具早就被人换了。 苏清南抬起右手。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一块黑色的令牌。 和陈玄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可不一样的是—— 这块在发光。 很亮,很盛。 两块令牌隔著百丈距离,一真一假,一明一暗,像是隔著一条河的两岸。 陈玄手里那块假的,忽然开始颤抖。 颤抖得很厉害,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害怕。 陈玄低头,看著那块令牌。 那块他亲手从呼延灼身上拿下来的令牌。 那块他以为能调动北境山河、能號令八州龙运的令牌。 那块—— 此刻正在他掌心寸寸碎裂的令牌。 咔嚓。 很轻的一声。 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咔嚓,咔嚓,咔嚓—— 裂痕从那块假令牌中心蔓延开来,一道,两道,十道,百道。裂痕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密到最后,整块令牌都变成了蛛网一样的纹路。 然后—— 碎了。 碎成齏粉。 齏粉从陈玄指缝间洒落,洒在半空,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陈玄站在那里。 他还保持著握令牌的姿势,五指虚虚拢著,像是还在握著什么东西。可掌心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些黑色的粉末,沾在他的皱纹里。 他低头,看著那些粉末。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块真真正正的地令。 看著那黑色深处流转的光芒。 如丧考妣。 “所以,地令和天令都在你的手中?” 陈玄的声音嘶哑的可怕。 苏清南歪了歪,笑道:“很明显。” 陈玄:“艹!” “你耍我!” …… 第一百七十八章 北境十四州,全部收復! 陈玄抬起双手,对著苏清南。 那只乾枯苍老的右手上,人令还在发光。 灰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来,像是一条灰色的河,流向苏清南的方向。 “老夫还有这块人令!” 他吼道。 “老夫——” 话音未落。 苏清南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法相,也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道韵。 只是抬手。 抬起那只修长白皙的右手。 对著陈玄的方向。 轻轻一握。 这一握之下,陈玄手里的那块人令,忽然开始颤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那种剧烈的、失控的、像是要从他手里挣脱出去的颤抖。 陈玄低头,看著那块令牌。 灰色的光芒还在往外涌,可那光芒越来越乱,越来越散,像是一条被人截断的河流,水流还在,可河道已经没了。 他死死握住那块令牌。 用尽全力。 五根手指几乎嵌进令牌里,指节青白,青筋暴起。 可那块令牌还是在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 抖得他整条手臂都在跟著抖。 抖到最后—— 嗖。 那块人令从他掌心飞了出去。 飞向苏清南的方向。 飞得很慢,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可它就是在飞。 不管陈玄怎么伸手去抓,怎么嘶吼著去追,它就是在飞。 飞过百丈距离。 落在苏清南掌心。 苏清南低头,看著那块人令。 灰色的,沉沉的,像是从无数人的命里提炼出来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陈玄。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丝笑意还在。 “四百年。”他说,“你攒了四百年。” 他顿了顿。 “就攒了这么个东西?” 陈玄站在原地。 悬在半空。 他保持著伸手去抓的姿势,五指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只有那漫天的风,从他指缝间穿过。 他忽然笑了。 笑声从那苍老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著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双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法相没了,令牌没了,阵没了,那四百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一个活了四百年的、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的空壳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个年轻人。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亮,很盛。 盛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清南。”他开口,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苏清南看著他。 没有说话。 陈玄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继续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知道老夫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苏清南没有答。 陈玄也不需要他答。 “不是被人种了东西。”他说,“不是逃了四百年。不是今天输给你。” 他顿了顿。 “是四百年前那道门开的时候,老夫没有走进去。” “你知道那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是那些东西来的地方。” “是那些被关起来的神的老家。” “是——” 他顿了顿。 “比这方天地更大的天地。” 他看著苏清南。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盛。 “老夫这四百年,一直在研究那道门。研究那些东西是怎么过来的,研究它们是怎么吃人的念想的,研究——”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诡异。 “研究怎么把它们放出来。” 苏清南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那种很深的皱,是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皱。 可陈玄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怕了?”他问。 苏清南没有说话。 陈玄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老夫布这座阵,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把那道门,再打开一道缝。” 他看著苏清南。 “你以为你贏了?” 他摇了摇头。 “你只是让老夫,提前把那道缝打开了。” 话音落下。 他抬起右手。 那只乾枯苍老的手上,忽然亮起一道光。 不是金色的光,不是灰色的光,是另一种顏色—— 混沌的顏色。 像是天地初开之前,那一团没有分开的元气。 那光从他掌心涌出来,涌向天穹。 天穹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云,不是风,不是任何该有的东西。 是—— 一道裂痕。 很细,很淡,几乎看不见。 可它確实存在。 那裂痕横亘在天穹最深处,边缘流溢著不属於此界的光。 那光和刚才陈玄掌心的光一模一样。 混沌的顏色。 陈玄看著那道裂痕,笑了。 笑得很开心。 “看见了吗?”他说,“那就是门缝。” 他看著苏清南。 “现在它开了。虽然只开了一道缝,可它开了。” “那些东西,已经闻到味道了。” “它们会来的。” 他顿了顿。 “很快。” 苏清南抬头,看著那道裂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著陈玄。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丝笑意已经没了。 换成了一种很淡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不是恐惧。 是—— “说完了?” 三个字。 很轻,很淡。 陈玄愣了一下。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期待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疯。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怕?”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那丝怜悯越来越盛。 盛到最后—— 陈玄忽然笑了。 笑声从那苍老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著说不清的东西。 笑他自己。 笑这四百年。 笑这一场他以为能算计所有人、到头来却连人家四年前就已经看透他的—— 笑话。 “好。”他说,“真好。”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越来越淡。 越来越透明。 透明到最后,能看见底下的天空。 他看著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北凉王。”他开口,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记住老夫今天说的话。” 苏清南看著他。 没有说话。 陈玄继续说:“那道门,迟早会开的。” “不是老夫开,也会是別人开。” “那些东西,迟早会来的。” “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他看著苏清南。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暗。 暗到最后,只剩下一丝。 “到那时候——” “老夫看你怎么死!” 话音落下。 那丝光,灭了。 陈玄站在那里。 悬在半空。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透明到最后,只剩下一道轮廓。 那轮廓还在笑。 笑得很轻,很淡。 然后—— 散了。 散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件灰布衣,还落在地上。 灰布衣上,沾著一片花瓣。 白的,很小,很白。 风从北边吹过来,捲起那片花瓣。 花瓣飘上半空,飘过苏清南眼前,飘向远处那道已经合拢的天穹。 苏清南看著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著手里的三块令牌。 天令,地令,人令。 三块令牌在他掌心,静静地躺著。 天令是金色的,亮得刺眼,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 地令是黑色的,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月光。 人令是灰色的,淡淡的,像是从无数人的命里提炼出来的东西。 他看著那三块令牌。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来。 转身。 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很急,很密,像是有天大的事情要稟报。 苏清南停下脚步。 回头。 三百丈外,一骑飞驰而来。 马是北凉的铁骑,浑身漆黑,四蹄雪白。 马上的人一身黑色甲冑,满脸尘土,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是王恆。 那个跟著他从小长大的王恆。 那个从应州一直打到冀州的王恆。 那个—— 苏清南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底涌上来。 不是那种很强烈的感觉。 是那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一滴水落在湖面上的感觉。 可那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王恆勒马。 马还没停稳,他就从马上滚下来。 滚下来之后,跪在地上。 跪在焦土上。 跪在那层薄薄的白霜上。 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眼泪流了下来。 流得很凶。 流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王爷——”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燕州——” “收復了!” 五个字,从一个嘴边传到另一个嘴边,从一个人耳朵里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 传到最后,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些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士兵,那些浑身是伤还站著的士兵,那些趴在地上还没力气起来的士兵—— 他们都听见了。 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於可以放声的哭。 一个老兵跪在地上,仰著头,对著天穹,嚎啕大哭。 他旁边的人抱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更多的人跪下来,跪在焦土上,跪在那件灰布衣旁边,跪在那些被金光烤焦的石头中间。 他们哭。 哭这八十多年。 哭那些死去的袍泽。 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哭他们自己。 哭他们终於—— 终於做到了。 “做到了……” 有人喃喃,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我们做到了……” 更多的人喃喃。 喃喃到最后,变成了吶喊。 “北凉万岁!” 第一个声音炸开。 “北凉王万岁!” 第二个声音跟上。 “北凉万岁——!” “北凉王万岁——!” 千万个声音匯成一道洪流,衝上天穹,衝散那些还残存的暗红色纹路,冲开那些铅灰色的云层。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照在焦土上。 照在那些哭泣的士兵脸上。 照在王恆跪著的背影上。 照在苏清南身上。 他站在那里,玄色大氅被风吹起,墨髮披肩,眉眼平静。 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亮起来的金。 是另一种东西。 是泪。 很淡,很浅,在眼眶里打著转。 他抬起头。 看著那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看著那阳光照亮的远方。 那十四座城池的方向。 那被他一座一座收回来的土地。 那些土地上,有他走过的脚印,有他杀过的敌人,有他埋下的袍泽。 他忽然看向某个地方,低声道: “合作愉快!”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动天下,天下动 西楚,通往郢都的官道上。 马车走得很快,车轮碾过残雪,溅起泥泞。 车帘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冷风灌进来,慕容紫却像没感觉到。 她手里攥著那捲军报。 “燕州已下,北境尽归北凉王。” 十一个字,她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看一遍,心头就跳一下。 三个月。 十四州。 他做到了。 她把军报放下,掀开车帘,望向北方。 天边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看见了那个人。 玄色大氅,月白长袍,站在城头,望著她这个方向。 “还有十一个月零十一天。”她喃喃。 车外传来老太监的声音。 “殿下,再赶两天路,就能到郢都了。” 慕容紫放下车帘。 “知道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李斯年,王賁,那几个皇叔……他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北境的消息。 等他们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怕?慌?还是趁机发难? 她睁开眼。 从怀里摸出那枚令牌。 玄鸟令。 她握紧那枚令。 “苏清南,”她说,声音很轻,“你可別让我等太久。” …… 北秦,上京城,御书房。 秦帝嬴宏坐在那张坐了五十年的椅子上。 外表看起来他年约四旬,实际上他已七十有三。 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亮得像鹰,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看穿。 桌上摆著三封密报。 第一封,嬴烈失手,澹臺无泪身死,已经在归朝的路上了。 第二封,陈玄死於苏清南之手,魂飞魄散。 第三封,燕州已被攻下,北境十四州尽归北凉王。 他看著这三封密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推到一边。 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陛下。” 老太监赵高跪在下面,头垂得很低,“太子殿下那边——” “太子?”嬴宏放下茶盏,看著他,“真是个废物!” 赵高不敢接话。 嬴宏也不需要他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京的皇城,层层叠叠的屋檐,错落有致的宫墙。 远处能看见太庙的尖顶,那里供著大秦歷代皇帝的牌位。 “生子当如苏清南啊……”他开口,声音不高,“八十年来都无法解决的痼疾,竟然让他三个月就解决了。” 赵高跪在地上,不敢动。 嬴宏继续说:“可惜了朕的大供奉!嬴烈以为他跟那人做的交易,朕不知道。他以为他瞒得很好。他以为……” 他顿了顿。 “他以为他那个妹妹,真的能被他算计。” 他笑了。 笑得很轻。 “朕这个当爹的,看著他们兄妹俩斗来斗去,看了十几年了。” 他转过身,看著赵高。 “你说,他们俩,谁会贏?” 赵高低著头,额头上渗出冷汗。 “老奴不敢妄言。” 嬴宏看著他。 “不敢?”他说,“是不敢,还是不想说?” 赵高不说话。 嬴宏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三封密报。 又看了一遍。 他看著赵高。 “朕那个女儿,眼光倒是不错。” 赵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 嬴宏把那三封密报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传旨。”他说。 赵高抬头。 “陛下?” 嬴宏走到窗前,看著远处那道太庙的尖顶。 “让边军准备好。”他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用上他们了。” 赵高愣了一下。 “陛下是要——” 嬴宏没有回头。 “朕什么也不要。”他说,“朕只是等著。” 他顿了顿。 “等著看那个苏清南,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 北蛮,金帐王庭。 蛮王蒙台吉坐在那张铺了十七层兽皮的椅子上。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座山。 满脸络腮鬍,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 帐下跪著一地人。 各部族长,王庭武將,大祭司,还有几个从冀州逃回来的残兵。 蒙台吉看著那些人。 看著他们脸上的恐惧,绝望,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死的是呼延灼,不是他们。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像闷雷。 “都跪著干什么?”他说,“起来。” 没人动。 蒙台吉也不勉强。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人。 “呼延灼死了。”他说,“死得好。” 底下的人浑身一震。 有人抬起头,看著他。 蒙台吉继续说:“他守不住冀州,守不住燕州,守不住那十四州。他活著,是丟人。死了,反倒乾净。” 他看著那些人。 “你们说,是不是?” 没人敢接话。 蒙台吉也不需要他们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 站在那里。 “呼延灼死了,可北蛮还在。那三万条命,没白死。那头狼神,也没白召。” 他看著那些人。 “陈玄死了,苏清南贏了。可你们知道,苏清南是怎么贏的吗?” 没人说话。 蒙台吉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抬起手,指著北方。 “他是用人命堆出来的。用陈玄的命,用呼延灼的命,用那三万条命。他用这些人,铺了一条路。” 他顿了顿。 “那条路,通往哪儿,你们知道吗?” 还是没人说话。 蒙台吉笑了。 笑得很诡异。 “通往那边。” 他指著天穹。 “那道门那边。” 底下的人终於有了反应。 大祭司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上的意思是——” 蒙台吉看著他。 “那道门,要开了。” 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蒙台吉看著那些人发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怕什么?”他说,“门开了,那边的才能过来。那边的东西过来,咱们才有机会。” 他看著那些人。 “苏清南强,强在他是人。可那边来的东西,不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不是人——” 他顿了顿。 “弱点就多了。” 他走回那把椅子上,坐下。 “传令下去。”他说,“各部集合,备战。” 大祭司抬起头。 “王上,咱们跟谁打?” 蒙台吉看著他。 “跟谁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跟长生天打。” …… 大乾,乾京,养心殿。 乾帝躺在榻上,脸色蜡黄。 三个月前他还精神得很,天天召道士炼丹,夜夜宿在丽妃宫里。 可自从太子那封密信被截获的消息传回来,他就一病不起。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 他知道不是。 是怕。 怕太子真反。 怕晟王真起兵。 怕他这个皇帝,真做到头了。 韦佛陀站在榻前,躬著身子,把北境的消息念了一遍。 “燕州已下,北境十四州,尽归北凉。” 乾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苏清南,”他说,“他今年多大?” 韦佛陀答:“过了年二十四了。” 乾帝闻言忽然笑了。 苏清南啊苏清南,你终於就要死了。 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朕做嫁衣! “传旨。”他说。 韦佛陀抬头。 “陛下?” “召晟王进京。”他说,“带上他的人。” 韦佛陀的瞳孔微微收缩。 “陛下,晟王他——” “他什么?”乾帝看著他,“他想当皇帝?让他当。反正朕也当够了。” 他顿了顿。 “只要他先把那个逆子收拾了。” 韦佛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跪下。 “是。” 他退出去。 养心殿里只剩下乾帝一个人。 他忽然止不住大笑。 …… 洛州,晟王府。 苏白落站在后园的梅树下。 梅花开了,红艷艷一片,香气浓得化不开。 他负手而立,看著那些梅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站著一个年轻人。 青衣,负剑,面容冷峻。 藏剑山庄少庄主,叶梅。 “王爷。”叶梅开口,声音清冷,“北境的消息到了。” 苏白落没有回头。 “说。” 叶梅把那捲帛书递上去。 苏白落接过,展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帛书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三个月……他真的做到了!” 苏落白转过身,又看著那些梅花。 “传令下去。”他说,“惊鸿军,从今日起,日夜操练。” 叶梅愣住。 “王爷,您是要——” 苏白落没有回头。 “等。”他说,“等那道圣旨。” 叶梅没有问。 他只是躬身。 “是。” 他退出去。 后园里只剩下苏白落一个人。 他站在梅树下,看著那些红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折了一枝。 那枝梅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著露水。 他看著那枝花,忽然笑了。 “皇兄,”他喃喃,“你终於想通了。” 他把那枝花插进袖口。 转身。 走进屋里。 …… 影月神宫。 月华殿。 殿中无灯,只有月光从穹顶的天窗漏下来,照在那张白玉雕成的座椅上。 座椅上坐著一个女人。 一个戴著银色面具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宫装,长发如瀑,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精致的下巴和鲜红的嘴唇。 殿中跪著三个人。 黄月使,青月使,还有一个没有露过面的——黑月使。 “北境的消息。”那女人开口,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黑月使抬起头。 “宫主,苏清南收了燕州。十四州,全了。” 那女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全了好。”她说,“全了,才能开那道门。” 她看著黑月使。 “陈玄呢?” 黑月使低下头,“死了。” “死了?”她问。 黑月使点头。 “死在苏清南手里。魂飞魄散。” 那女人又沉默了。 月光从穹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可惜了。”她说,“和月傀一样可惜……就差最后一步!” “传令下去。” 她忽然站起身来,说。 三个人同时抬头。 “宫主?” 那女人看著他们。 “告诉九幽那个老东西,”她说,“该准备了。” “是!” …… 九幽教,总坛。 地底深处,有一座大殿。 殿中没有光,只有无数盏骨灯。 那些骨灯是用人的头骨做的,灯芯是从人的筋里抽出来的,烧的时候会发出幽幽的蓝光。 蓝光照著大殿中央那个王座。 王座上坐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黑袍,戴著面具,看不清脸。 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红得像要滴血。 殿中跪著一排人。 全是黑袍,全是面具。 只有最前面那个人,没有戴面具。 是个老人。 很老很老,老得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教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北境的消息到了。” 王座上的人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苏清南收了十四州。陈玄死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王座上的人,笑了。 笑声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 “好。”他说,“好得很。”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影月那边,有消息吗?” 老人点头。 “有。她们说,该准备了。” 王座上的人,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火。 又像是血。 “准备?”他喃喃。 他站起来。 走到那些骨灯中间。 蓝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阴森森的。 他看著那些骨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下去。”他说。 所有人抬头。 他转过身,看著他们。 “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老东西,”他说,“门要开了。” 他顿了顿。 “让他们准备好——吃!” …… 第一百八十章 论功行赏,日后再说! 消息传遍天下那天,所有人都在等。 等苏清南挥师北上。 等北凉铁骑踏破金帐王庭。 等那个三个月收十四州的年轻人,一鼓作气,把北蛮最后那点骨头也嚼碎了吞下去。 乾帝在等。 他躺在养心殿的榻上,眼睛盯著门口,等那道“北凉军北上”的军报。 等了一日,没有。 十日,没有。 一月,还没有。 他急得从榻上坐起来,把那碗刚煎好的药砸在地上。 “他怎么回事?!” 乾帝衝著韦佛陀吼,“十四州都收了,就差临门一脚,他不打了?!” 韦佛陀低著头,不敢接话。 乾帝也不需要他接话。 他在殿里来回走,走得靴底把地砖都磨出了印子。 “他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乾帝指著北方,手指都在抖,“北蛮现在群龙无首,那三万条命刚餵完狼神,剩下的兵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不打?他不打?!” 韦佛陀终於开口。 “陛下,或许北凉王另有打算。” “打算?”乾帝回过头,盯著他,“什么打算?他还有什么打算?十四州都收了,他还想要什么?” 韦佛陀不说话。 乾帝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不对。”他喃喃,“他不对。” 他看著韦佛陀。 “你派人去查。查清楚苏清南现在在干什么。查清楚他为什么不打。查清楚——” 他顿了顿。 “他是不是出事了?” 洛州,晟王府。 苏白落站在后园的梅树下。 梅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白的铺成一片。 叶梅站在他身后,把探子传来的消息念了一遍。 “北凉军未动。苏清南回了北凉,没有北上。” 苏白落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梅念完,等了一会儿。 “王爷?”他开口。 苏白落没有回头。 “有意思。”他说。 叶梅愣了一下。 “有意思?” 苏白落转过身,看著他。 “你说,他为什么不打?” 叶梅想了想。 “或许是兵力不足?或许是粮草跟不上?或许是——” 苏白落摇头。 “都不是。” 他看著那些落花。 “他是不想打。” 叶梅没听懂。 “不想打?为什么?” 苏白落没有解释。 他只是笑了笑。 “我这个侄儿,”他说,“比他那个皇帝老子,聪明多了。” 他把手里那枝已经枯萎的梅花扔在地上。 “传令下去。”他说,“惊鸿军,不用操练了。” 叶梅愣住。 “王爷?” 苏白落看著他。 “等。”他说,“接著等。” 他顿了顿。 “等他什么时候想打,咱们再动。” …… 北秦,上京城,东宫。 “嬴烈”坐在密室里,看著手里那捲帛书。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 “北凉军未动,苏清南返北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帛书放下。 拿起另一卷。 那是从大乾传来的密报,说的是乾帝暴跳如雷,把养心殿砸了个遍。 他笑了。 “苏清南啊苏清南,”他喃喃,“你这一手,把老皇帝急坏了。” 他看著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还在晃。 “你是在等什么?”他问,“还是在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灯影在晃。 …… 北蛮,金帐王庭。 蒙台吉坐在那张铺了十七层兽皮的椅子上,听大祭司念完探子的消息。 “北凉军未动,苏清南回了北凉。” 蒙台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帐顶的皮毡都在抖。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 大祭司看著他。 “王上,您笑什么?” 蒙台吉收住笑,看著大祭司。 “笑那个老皇帝。”他说,“笑那个躲在洛州的王爷。笑那些等著看苏清南死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 “苏清南不打,是因为他看出来了。” 大祭司没听懂。 “看出来什么?” 蒙台吉看著他。 “看出来,那道门,快开了。” 大祭司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上——” 蒙台吉摆手。 “等著吧。”他说,“等门开了,就有好戏看了。” …… 西楚,郢都,御书房。 慕容紫坐在那张椅子上,把探子的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帛书放下。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她放下茶盏,看著窗外。 窗外是郢都的皇城,层层叠叠的屋檐,错落有致的宫墙。 远处能看见楚歌剑阁的尖顶,那柄镇国神兵还供在里头。 “你不打?”她喃喃,“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她把茶盏放下,从怀里摸出那枚玄鸟令。 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令收回去。 “传令下去。”她说。 老太监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 “殿下?” 慕容紫没有回头。 “让李斯年他们,不用来了。” 老太监愣了一下。 “殿下?” 慕容紫说:“北凉王不打,咱们也不用急。等著。” 她顿了顿。 “等他什么时候打,咱们再动。” …… 应州城,北凉王府。 苏清南坐在正堂里。 堂下站著一地人。 王恆,还有十三个穿著不同甲冑、气息浑厚的中年人。 那十三个人,是他从北凉军中挑出来的。 此刻,每一个眼里都亮著光。 苏清南看著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王恆。” 王恆上前一步,单膝跪下。 “末將在。” 苏清南看著他。 看著这个曾经白衣如雪、银枪如龙的“枪仙”。 看著他身上那件玄色软甲,腰间那柄缠著粗布的长刀,脸上那被风沙磨出的粗糙。 “北境十四州。”苏清南说,“本王交给你。” 王恆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王爷——” 苏清南没有让他说下去。 “北境节度使。”他说,“管十四州的兵,守十四州的城。粮草从北凉调,兵员从北凉补。三年之內,本王要这十四州,固若金汤。” 王恆跪在那里。 他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把十四州交给他的人。 眼眶忽然红了。 “王爷,”他开口,声音发颤,“末將——” “起来。”苏清南说。 王恆站起来。 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苏清南转头,看向贺知凉。 贺知凉站在人群最后面,抱著酒葫芦,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贺前辈。”苏清南说。 贺知凉撩起眼皮,看著他。 “嗯?” “北境十四州,”苏清南说,“你帮王恆看著。” 贺知凉愣了一下。 “我?” 苏清南点头。 “你。” 他看著贺知凉。 “另外,十大不败天境,归你调。九幽教的人,影月神宫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你盯著。” 贺知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行。”他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他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那十个不败天境站在原地,等著苏清南开口。 苏清南看著他们。 “你们跟著本王这么多年,北境一直是你们的心结……”他说,“现在,本王把北境交给你们。” 他看著那些人。 “三年之內,北境不能丟一城一池。能做到吗?” 十个人同时跪下。 “能!” 声音震得房梁都在抖。 苏清南点头。 “好。” 他站起身。 走到王恆面前。 站定。 “王恆。”他说。 王恆看著他。 “末將在。” 苏清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令牌。 玄铁铸成,正面刻著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背面刻著两个字。 “北凉”! 他把令牌递给王恆。 “拿著。”他说。 王恆双手接过。 令牌入手沉得很。 沉得像一座山。 苏清南看著他。 “北境十四州,”他说,“本王交给你了。” 王恆跪下去。 跪得重重地。 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末將——定不辱命!” …… 马车出了应州城,往南走。 走得慢。 车轮碾在官道上,咕嚕咕嚕响。 苏清南坐在车里,闭著眼。 嬴月坐在他对面,看著他。 看了很久。 “王爷。”她开口。 苏清南睁开眼。 “嗯?” 嬴月说:“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苏清南看著她。 “谁?” 嬴月说:“杨用及,杨先生。”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没忘。”他说。 嬴月看著他。 “那怎么——” 苏清南没有让她说下去。 他看著车窗外。 窗外是北境的荒原,雪还没化尽,白一块黑一块,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十四州的舞台太小。”他说,“还用不著他。” 嬴月愣了一下。 “太小?”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很深很深的东西。 “等下次。”他说,“下次,让他出来。” 嬴月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冷风灌进来。 嬴月拢了拢大氅,看著车外。 车外,那四个侍女骑著马,跟在马车两侧。 青梔在最前面,青衣,长枪,腰背挺得笔直。 芍药在她旁边,红衣,断剑换成了新的,剑穗在风里飘。 银杏和绿萼跟在后面,一个握著伞,一个挎著双刀。 四个人,四匹马,走在荒原上。 像四桿枪。 嬴月看著她们,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她开口。 苏清南看著她。 “嗯?” “她们四个,”嬴月说,“你不封赏?” 苏清南笑道:“日后再说!”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北凉王,反了! 北凉,北凉王府。 春深了。 王府后园里那株老梅树,花早就谢乾净了,连叶子都落过一茬,如今又抽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像是不知人间愁滋味。 苏清南站在窗前,看著那株梅树。 他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久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嬴月端著茶盏进来,又出去,又进来。 “王爷。” 嬴月把茶盏放在案上。 “第五天了。” 苏清南没有回头。 “嗯。” 嬴月看著他。 看著那张侧脸。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些眉眼。 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冀州回来之后,他就这样。 站著,看窗外,不说话。 有时候站一整天,有时候站到半夜。 她问过他一次,他说在想事情。 她问想什么,他笑了笑,没答。 嬴月没有再问。 她只是每天把茶端进来,凉了换热的,热了又凉,再换。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 “王爷。”她又开口。 苏清南回头。 “嗯?” 嬴月指著窗外。 “梅树发芽了。” 苏清南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株老梅树,枝丫间果然冒出了嫩绿的芽。 小小的,嫩嫩的,在春风里颤。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春天了。”他说。 嬴月点头。 “春天了。” 苏清南走回案前,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放下茶盏,看著嬴月。 “外面怎么样了?” 嬴月知道他在问什么。 “流言传开了。”她说,“都说你受了重伤,快不行了。还有人说你已经死了,北凉王府秘不发丧。” 苏清南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传得挺快。” 嬴月说:“有人推波助澜。” 苏清南看著她。 “谁?” 嬴月说:“很多。乾京那边,洛州那边,上京那边,还有——咱们这边。” 苏清南没说话。 嬴月继续说:“乾帝的人混进北凉了,装成商贾,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晟王的人也来了,藏得更深,没露面。北秦那边倒是没来人,但上京城的探子比平时多了三倍。” 她顿了顿。 “还有一批人,查不出来路。行事很隱秘,像是——” 苏清南替她接完:“像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老东西。” 嬴月点头。 “影月神宫?九幽教?” 苏清南摇头。 “不止。” 他看著窗外。 “那道门要开了,闻到味儿的,不止他们。” 嬴月沉默了。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王爷,”她开口,“你到底在等什么?”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株梅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他们急。” 嬴月愣了一下。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她。 “这半年,什么都不做。”他说,“让他们猜,让他们传,让他们急。” 他看著嬴月。 “人一急,就会犯错。” 嬴月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她端起那盏已经空了的茶盏,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王爷。” “嗯?” “不管等多久,”她说,“我都等。” 说完,她推门出去。 苏清南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知道。”他说。 …… 乾京,养心殿。 乾帝嬴苍靠在榻上,脸色比三个月前更难看了。 蜡黄蜡黄的,像一张陈年的宣纸,隨时都会碎掉。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很。 亮得有些嚇人。 “再说一遍。”他说。 韦佛陀跪在下面,头垂得很低。 “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北凉王府这半年没有任何动静。苏清南没有露过面,连王府的人都不怎么出来。外头传言——” “传言什么?” “传言北凉王受了重伤,已经……已经快不行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北凉王府秘不发丧。” 乾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从那蜡黄的脸上挤出来,沙哑,乾涩,听著瘮人。 “死了?”他说,“他死了?” 苏肇从榻上坐起来,光著脚踩在地上。 “也是……他確实应该死了!” 万劫不復之毒……也该毒发了! 乾帝靠在榻上,难掩激动。 闭上眼,竟落了泪下来。 …… 洛州,晟王府。 苏白落站在后园里。 梅树已经谢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园丁还没来得及清理,落花铺了一地,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 叶梅站在他身后,把探子的消息念了一遍。 “北凉王府没有动静,苏清南没有露面。乾京那边,乾帝召王爷进京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苏白落听完,没有回头。 “你说,”他开口,“那个苏清南,到底想干什么?” 叶梅想了想。 “或许真的受了重伤?” 苏白落笑了。 笑得很轻。 “你信?” 叶梅沉默。 苏白落转过身,看著他。 “三个月收十四州,杀陈玄,逼呼延灼自爆——这样的人,会在自己家门口出事?” 他摇头。 “不会。他在等。” 叶梅看著他。 “等什么?” 苏白落说:“等人急。” 他看著远处。 “乾帝会急,那些藏在暗处的老东西会急,北秦那边也会急。人一急,就会动。一动——” 他顿了顿。 “他就能看清,谁是谁了。” 叶梅沉默了一瞬。 “那王爷您——” 苏白落笑了。 “我?”他说,“我不急。” 他走回屋里。 “传令下去,惊鸿军继续操练。等圣旨到了,咱们就进京。” 叶梅愣了一下。 “王爷,乾帝这是要您去对付太子——您真要听他的?” 苏白落没有回头。 “听。”他说,“为什么不听?” 他走进屋里。 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正好借著这个机会,看看那个苏清南,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 北境,燕州城。 王恆站在城头。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身后站著十个不败天境,还有贺知凉。 贺知凉抱著酒葫芦,靠在一面残破的旗帜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王恆知道他没有。 贺知凉这人,看著懒,可那双眼睛,从来没真正闭过。 “贺前辈。”王恆开口。 贺知凉撩起眼皮。 “嗯?” 王恆说:“王爷那边,有消息吗?” 贺知凉灌了一口酒。 “没有。” 王恆沉默了一瞬。 “他到底在等什么?” 贺知凉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子,”他说,“你知道下棋吗?” 王恆愣了一下。 “下棋?” 贺知凉点头。 “下棋最怕什么?最怕对方不动。你布好了局,设好了套,就等著对方往里钻——可对方就是不动。站著,看著你。你急不急?” 王恆想了想。 “急。” 贺知凉说:“急就对了。” 他举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王爷现在,就是那个不动的人。” 他看著远处。 “让那些人急去吧。等他们急得受不了了,自己跳出来——王爷就该动了。” 王恆看著他。 “那得等多久?” 贺知凉想了想。 “谁知道呢。”他说,“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 他忽然停住。 看著远处。 那里,天边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闪了一下。 就一下。 贺知凉的瞳孔微微收缩。 “也许快了。”他喃喃。 王恆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贺前辈?” 贺知凉收回目光。 “没事。”他说,“喝酒。” 他又灌了一口。 可那双眼睛,没有再眯起来。 …… 北蛮,金帐王庭。 蒙台吉坐在那张铺了十七层兽皮的椅子上,听大祭司念完探子的消息。 “北凉王府没有动静,苏清南没有露面。外头传言他受了重伤,快死了。” 蒙台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帐顶的皮毡都在抖。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 大祭司看著他。 “王上,您笑什么?” 蒙台吉收住笑,看著大祭司。 “笑那些人。”他说,“笑那些以为苏清南会死的人。” …… 半年后。 凉州城外。 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凉州城头,几个守卒靠著墙垛打瞌睡。 这半年太安静了。 北凉那边没有动静,北蛮那边也没有动静。 连往常隔三差五来骚扰的小股流寇,都不见了。 太平得让人犯困。 一个守卒打了个哈欠,正要换姿势继续睡—— 忽然,他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 又看了一遍。 远处,那片黑沉沉的荒野上,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很淡,很细,像是一颗星星。 可那光在动。 在往这边移动。 他张了张嘴,想喊。 可没喊出来。 因为那一点光,忽然变成了两点。 两点变成四点。 四点变成一片。 一片变成—— 无数点光。 那些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一片燃烧的星海,正在向凉州城涌来。 他终於喊出声。 “敌——” 话音未落。 一支箭从黑暗中飞来。 正中他的咽喉。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著。 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光。 那是火把。 无数支火把。 火把下面,是无数的马蹄。 马蹄踏在地上,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颤抖越来越烈。 烈到城墙上的黑石开始簌簌往下掉,烈到那些醒过来的守卒站都站不稳,烈到城楼里那面巨大的战鼓,自己从架子上滚了下来。 咚—— 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像是丧钟。 城头终於有人反应过来。 “敌袭!!!” 嘶哑的喊声划破夜空。 紧接著,警钟响起。 噹噹噹噹当—— 可那警钟的声音,很快就被马蹄声淹没了。 因为那些火把,已经涌到了城下。 火光照亮了城下的荒野。 照亮了那些骑兵。 黑色的战马,黑色的甲冑,黑色的长枪。 枪尖上挑著一盏小小的灯笼。 那灯笼里的光,就是那些星星。 无数盏灯笼,无数杆长枪,无数匹战马,无数个骑兵。 铺满了整片荒野。 铺得密密麻麻,铺得看不见尽头。 最前面那匹马上,坐著一个年轻人。 玄色大氅,月白长袍。 他抬起头,看著凉州城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凉州城头,守將张烈站在城楼上,看著那个年轻人。 他的手在抖。 腿也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北凉王——”他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是北凉王——苏清南——” “北凉王,反了!” …… 第一百八十二章 斩因果! 半年前。 应州城,北凉王府。 夜。 苏清南坐在静室中。 静室不大,三丈见方,四壁空空。 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关著,从里头閂死。 地上铺著一张蒲蓆,年头久了,边角磨得发毛。 他坐在蒲蓆上,闭著眼。 身前的地面上,摆著三枚铜钱。 承负钱。 钱不大,比寻常制钱略小一圈,通体乌金色,边缘磨得光滑,泛著幽幽的暗光。 钱面刻著两个字——承负。 笔画古拙,像是用刀硬生生刻上去的,一笔一划都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山,像海,像一个人坐在云端,隨手抓了一把云捏成字,按进铜里。 苏清南睁开眼。 他看著那三枚承负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拈起第一枚。 钱入手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那种震动不是身体上的,是另一种震动—— 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骨头缝里被拽了出来。 他没有动。 只是握著那枚钱,闭著眼。 静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慢。 慢到最后,像停了。 可他还坐在那里。 握著那枚承负钱。 忽然。 钱亮了。 那光亮得很慢,慢得像是一盏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亮起来。 光从钱心涌出来,不是往外涌,是往上涌。 涌到他眼前。 涌到他头顶。 涌到他身体周围。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线。 很细很细的线。 黑色的线。 那些线从他身上伸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条蛇,从他身体深处爬出来。 他看著那些线。 看著它们从自己身体里钻出来,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每一根线钻出来的时候,他都感觉到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另一种疼——更轻,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魂魄里被抽走了。 可他没动。 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些线。 一根,两根,三根。 十根,百根,千根。 无数根。 那些线从他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裹成一个黑色的茧。 茧里,那些线还在动。 它们缠在一起,扭在一起,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吱——吱——吱—— 那声音听著瘮人,像是在磨骨头。 苏清南闭上眼。 他感觉到那些线。 每一根线,都连著一个人。 一个人影。 那些人影在他眼前闪过。 秦岳的脸。 澹臺无泪的脸。 陈玄的脸。 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脸——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那些和他有过因果纠缠的人。 他们看著他。 眼神里什么都有。 有恨,有怨,有不甘,有茫然。 可最多的,是一种东西—— 等。 等他还。 苏清南睁开眼。 他看著那些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承。” 一字吐出。 那三枚承负钱同时亮了。 不是那种幽幽的暗光,是另一种光——刺眼的,灼热的,像太阳落在掌心。 光从钱心里炸开,炸成无数道金色的丝线。 那些金丝钻进黑线里,钻进那些缠在一起的、扭在一起的、绞在一起的因果线里。 金丝所过之处,黑线开始消融。 不是断,是消融。 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嗤的一声,就没了。 那些脸开始消失。 一张,一张,一张。 从最远的开始,慢慢淡去,淡到最后,只剩一个轮廓,轮廓也没了。 秦岳的脸消失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澹臺无泪的脸消失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陈玄的脸消失的时候,他看著苏清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你贏了。” 他说完,脸就散了。 三息。 黑线没了。 金丝也没了。 只剩那三枚承负钱,还落在地上。 钱身上的乌金色,比方才更暗了。暗得像要烧尽的炭,只剩最后一点余温。 苏清南低头,看著那三枚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第一枚钱拈起来。 钱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流。 那暖流从掌心涌进来,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 是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 那些他以为会压一辈子、永远都放不下的东西。 没了。 他握紧那枚钱。 看著它。 钱身上的暗光,正在一点一点淡去。 淡到最后,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痕跡。 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他把那枚钱放下。 又拈起第二枚。 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一遍。 那些黑线又涌出来,那些金丝又涌进去,那些脸又出现又消失。 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 第三枚的时候,更快了。 三息。 三枚钱。 三道因果。 没了。 苏清南坐在那里。 他看著那三枚承负钱。 三枚钱静静地躺在地上,乌金色的,暗沉沉的,像三块普通的石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够了吗?”他喃喃。 那三枚钱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够了。 …… 苏清南坐在蒲蓆上,面前摆著三块令牌。 天令。 地令。 人令。 天令是金色的,亮得刺眼。 它不像一块令牌,更像一轮被压缩成巴掌大小的太阳,光是看著,就觉得烫。 地令是黑色的,沉沉的。 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吸进去一切的黑,光线落在上头,就再也出不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人令是灰色的,淡淡的。 它不亮也不暗,就那么搁在那儿,像一块从路边捡来的石头。 可若是盯著看久了,会发现那灰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无数张脸,无数道影子,无数个活著或死去的人。 苏清南看著那三块令。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人令。 令牌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流。 不是那种灼热的暖,是另一种暖——温温的,软软的,像小时候娘亲的手。 那暖流从掌心涌进来,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无数道声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喊。 有人在唱。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分不清是哭是笑,只是嗡嗡嗡地响著,像一万只蜜蜂在耳朵边飞。 他闭上眼。 任由那些声音涌进来。 嗡—— 那声音越来越响。 响到最后,炸开了。 炸开之后,他眼前出现了东西。 是一座城。 很小很小的一座城,像是用积木搭的,能看见城墙上的每一块砖,能看见城里的每一条街,能看见街上走的每一个人。 那些人很小,小得像蚂蚁。 可他看得清他们的脸。 那是北蛮人的脸。 粗糙的皮肤,细长的眼睛,颧骨高高的,嘴唇乾裂。 他们穿著皮袍,背著弓箭,赶著羊群,从城门口进进出出。 他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那座城变了。 变成了另一座城。 更大,更高,城墙是黑色的,城头插著狼旗。 冀州城。 他看著那座城,看著城头上的呼延灼。 呼延灼站在那里,浑身是金光,眼睛亮得嚇人。 他看著苏清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接著。”他说。 苏清南低头。 掌心多了一块令牌。 人令。 可那令牌变了。 不再是灰色的,是另一种顏色——温温的,软软的,像娘亲的手。 他看著那块令,再抬头。 冀州城没了,呼延灼也没了。 只剩那片无尽的黑暗。 和黑暗里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还在响。 可不再是嗡嗡嗡的杂音,而是清晰的话语。 每一句都清晰。 “爹——娘——” “疼——疼死了——” “长生天,保佑我儿——” “杀!杀!杀——”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娘,我冷——” 苏清南听著那些声音。 听著那些北蛮人临死前的呼喊,听著那些被战火吞噬的魂魄最后的挣扎,听著那三万条命留下的念想。 他听著。 没有躲,没有逃。 就那么听著。 听到最后,那些声音渐渐弱下去。 弱到最后,只剩一道。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草原的声音。 “照顾好他——”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著那片黑暗。 “谁?” 那声音没有回答。 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照顾好他——” 然后就散了。 黑暗也散了。 静室又回来了。 苏清南睁开眼。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令牌。 人令还是那块人令,灰色的,淡淡的。 可他感觉到了。 那灰色里,少了一点东西。 又多了另一点东西。 他把人令放下。 拿起地令。 地令入手是凉的。 那种凉不是一般的凉,是能冻进骨头里的凉。 凉得他浑身一颤。 可他没有鬆开。 只是握著。 嗡—— 又是一阵震动。 这一次不是声音,是画面。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 荒原很大,大得看不见尽头。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风很大,颳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片荒原。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 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土。 那些黑色的土,正在往两边分开。 分得很慢。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分开之后,底下露出来的,是光。 很亮的光。 金黄色的,像太阳落下去之前最后一刻的那种顏色。 那光从地底深处涌上来,涌到他脚边,涌到他身上,涌到他眼睛里。 他闭上眼。 那光太亮了。 亮得他眼睛疼。 可他感觉得到,那些光正在往他身体里钻。 从脚底钻进去,顺著腿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胸,爬到头顶。 爬到头顶的时候—— 轰—— 他整个人炸开了。 不是真炸。 是意识炸开了。 他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 飞得很快,快得像箭。 飞过那片荒原,飞过那些黑色的土,飞过那道金黄色的光。 飞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山。 山不大,就几十丈高,通体漆黑,像一块巨大的煤。 可那山在动。 在呼吸。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苏清南站在山前。 他看著那座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按在山壁上。 山壁冰凉。 凉得像万载寒冰。 可那冰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他听著那心跳。 听著听著,那心跳声变了。 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是脚步声。 无数人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 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跑。 他顺著那声音看去。 山壁上,忽然浮现出无数道影子。 那些影子在跑。 跑得很快。 跑向他。 跑到他面前,又穿过他,继续往前跑。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影子穿过自己的身体。 每穿过一道,他就感觉到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另一种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又有什么东西塞进来。 抽走的是他的。 塞进来的是別人的。 那些影子的。 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东西。 他闭著眼。 感觉著那些东西往他身体里涌。 涌到最后,那心跳声停了。 脚步声也停了。 只剩一片死寂。 他睁开眼。 山还在,可那些影子没了。 山壁上,多了无数道痕跡。 是脚印。 那些影子留下的脚印。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座山。 他看著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鬆开手。 山消失了。 荒原消失了。 他又回到了静室里。 低头,看著手里的地令。 地令还是那块地令,黑色的,沉沉的。 可那黑色里,多了一些东西。 是那些脚印。 他放下地令。 拿起天令。 天令入手的那一刻——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 没有暖流,没有冰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 空得让人心慌。 他低头,看著那块令牌。 金色的,亮得刺眼。 可那金色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著那片金色。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天令不需要他去吸收。 天令在等他。 等他自己走进去。 他把天令举起来,对著自己眉心。 轻轻一按。 令牌触到眉心的那一刻—— 世界消失了。 静室没了。 王府没了。 应州城没了。 北境没了。 连他自己都没了。 只剩一片无尽的金色。 那金色无处不在,无所不包,像是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又像是万物终结之后的虚无。 他站在那金色里。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左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可他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了。 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 抬手,看不见自己的手。 只有意识还在。 那意识飘在那金色里,像一片羽毛,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会永远飘下去。 忽然。 那金色里亮起一点光。 那光是白色的,很淡,很远,像是一颗星星。 他看著那点光。 光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到能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 一个穿著白袍的人。 那人背对著他,站在那金色里。 看不清脸,只看得清背影。 那背影很熟悉。 熟悉到他眼眶发酸。 “师父——” …… 第一百八十三章 长生天人! 半年。 整整半年。 静室的门一直关著。 没有人进去过。 也没有人敢进去。 嬴月每天都会来。 站在门外,站上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转身离开。 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青梔芍药她们轮流值守,日夜不停。 贺知凉来过三次。 每次都是站在门口,灌一口酒,眯著眼盯著那扇门看一会儿,然后嘟囔一句什么,转身就走。 王恆从北境来过两封信,问王爷什么时候出关。 嬴月回了四个字:等著,別问。 那四个字之后,王恆再没来过信。 第十天的时候,静室里传出一声巨响。 像是山崩。 整个王府都震了一震。 嬴月衝过去,手都按在门上了,又收回来。 她站在门口,听著里面的动静。 那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一天。 那寂静一直持续。 她转身离开。 第三十七天的时候,静室上空忽然出现异象。 应州城的百姓都看见了。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王府后园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得像能装下整座王府,高得像捅破了天。 光柱里,有东西在动。 是星辰。 日月。 山川。 江河。 无数虚影在那光柱里流转,像是把整片天地都装了进去。 那异象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光柱消失了。 静室的门,依然关著。 第七十三天的时候,静室周围的地面开始龟裂。 裂痕从墙根蔓延开来,一道,两道,十道,百道。 蔓延到三丈之外,停了。 然后那些裂痕里,开始长出东西。 是草。 枯死的草。 枯草又变绿,变回活的时候那种绿。 绿草越长越高,越长越密,最后竟长出一片小小的草地。 草地上开著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那些花开在静室周围,开得正好,像是在守护著什么。 有人想靠近去看。 刚走出两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嬴月站在远处,看著那片花海,灌了一口酒。 “快了。”他喃喃。 那些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嬴月站在雪里,看著那些花,看著那扇依然关著的门。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你还要我等多久?”她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第一百六十七天的时候—— 静室里终於有了动静。 不是巨响,不是光柱,不是异象。 只是一道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开。” 一个字。 那扇閂了半年的门,缓缓打开。 …… 门开的瞬间,一股气浪从静室里涌出来。 那气浪不是风,不是光,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整片天地的呼吸,同时呼了出来。 气浪所过之处,积雪瞬间融化,枯枝重新发芽,那些躲在墙角的老鼠都探出头来,眼睛亮得惊人。 嬴月站在门口。 她看著静室里面。 那道身影还坐在蒲蓆上。 姿势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闭著眼,盘著腿,双手自然垂在膝上。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张脸。 半年前,那张脸是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该有的脸。 清俊,稜角分明,眉宇间带著一点锐气。 可此刻—— 那张脸,变了。 变得很慢,很轻,像是在一点一点褪去什么东西。 褪去的是凡尘。 是那些年积攒下来的疲惫,那些年压在心底的沉重,那些年杀过人见过血沾过因果之后留下的痕跡。 那张脸越来越乾净。 乾净得像一张刚铺开的宣纸,什么都没有写过,什么都没有染过。 皮肤泛起温润如玉的质感,像是月光洗过,又像是雪水浸过。 血肉深处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头里往外渗,渗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个毛孔。 那不是凡人的肉身。 那是蜕凡之后的法体。 最骇人的是他的头顶。 三尺之上,一团混沌未开的庆云缓缓凝聚。 那庆云不是云,是光,是气,是道韵。 云中有日月沉浮,太阳在东,月亮在西,交替轮迴,永不停歇。 云中有星辰明灭,北斗七星一颗一颗亮起,又一颗一颗暗下,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云中有山川虚影层叠,一座一座山峰拔地而起,一条一条江河蜿蜒流淌,能看见峰峦的起伏,能听见水流的声响。 云中有江河纹路蜿蜒,水势滔滔,浪花翻涌,那水声越来越大,大到整座王府都能听见。 那不是幻象。 那是道韵显化。 是他这些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杀过的每一个人,悟过的每一条道。 是他在蜕凡境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此刻终於凝成了形。 庆云越来越浓。 浓到最后,忽然炸开。 炸成满天星光。 星光之中,一尊法相缓缓升起。 那法相高百丈。 不,比百丈更高。 高到头顶天穹,高到那团庆云在它脚下,只是薄薄一层雾气。 法相是人形。 一身玄色长袍,墨髮披肩,眉眼和苏清南一模一样。 它站在那里,负手而立,低头看著静室里那道身影。 看著那个坐在蒲蓆上、闭著眼、像是在沉睡的年轻人。 它忽然开口。 “长生。” 一字吐出。 那声音不大,可这声音落下的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风停了。 连远处街道上的人声都停了。 然后—— 以静室为中心,一圈涟漪盪开。 那涟漪不是水的涟漪,是光的涟漪,是气的涟漪,是道韵的涟漪。 所过之处,那些积雪彻底融化,那些枯枝瞬间发芽,那些躲在墙角的老鼠跑出来,在雪地里打滚。 那些站在远处观望的人,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自己想跪,是那涟漪里的东西,让他们不得不跪。 那是道。 是理。 是这方天地最根本的东西。 涟漪继续扩散。 扩散出王府,扩散到应州城,扩散到整座应州。 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天地间甦醒。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甦醒,是另一种甦醒—— 更轻,更慢,像是春天来了,雪慢慢化,草慢慢长,花慢慢开。 可那种感觉,比任何惊天动地都让人心颤。 因为那是长生。 是不老不死,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是跳出了因果之外,从此再不受这方天地束缚。 涟漪扩散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扩散到应州边界,停了。 然后那涟漪开始往回缩。 缩得很快。 缩回静室里,缩回那道身影身上,缩回他头顶那团已经稀薄的庆云里。 最后一道涟漪缩回去的时候—— 苏清南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 半年前,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很浅很淡的金色,像是刚升起的太阳。 可此刻,那双眼睛—— 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色,没有光芒,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空。 空得像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空得像是一口什么都没有的古井,空得像是一个人站在云端往下看,看什么都一样。 嬴月站在门口。 她看著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你回来了。”她说。 苏清南看著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东西。 是她。 是她站在那里,站在门口,站在那片花海前面。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嗯。”他说,“回来了。”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身后那尊法相,忽然动了。 它抬起右手。 对著天穹。 轻轻一点。 这一点之下,天穹变色。 原本铅灰色的云层被这一点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深蓝色的天幕。 那深蓝太深了,深得像海,深得像深渊。 可那口子里,没有东西涌出来。 只有一道光。 一道很细很细的光,从口子里落下来。 落在苏清南身上。 那光照在他身上,他浑身都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那种温温的、柔柔的、像月光一样的白。 白光里,他整个人都在变。 变得更乾净,更通透,更像一块被水洗了无数遍的玉。 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杀伐之气,那些年沾染上的因果之痕,那些年压在他心底的所有东西—— 都在那白光里,一点一点融化。 融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只剩他。 乾乾净净的他。 白光散去。 天穹那道口子慢慢合拢。 那尊法相也渐渐淡去,淡到最后,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影子,立在他身后。 苏清南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光滑,隱隱能看见底下淡金色的血管。 他握了握拳。 拳面处,空气炸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很轻,很淡,和他刚才扩散出去的那道完全不一样。 可他知道,这轻轻一握,能把一座山捏碎。 他鬆开手。 抬头。 看著远处。 那道目光穿过静室的墙壁,穿过王府的围墙,穿过应州城的城墙,一直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看到了北境。 看到了乾京。 看到了那道天穹深处、只有他能看见的门。 那门,又开了一道缝。 比半年前更大了。 门缝里,有东西在往外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感觉得到,那东西,也在看他。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等著。”他喃喃。 然后他收回目光。 看著嬴月。 看著这个等了他半年的人。 “这半年,”他说,“辛苦你了。” 嬴月摇头。 “不辛苦。”她说,“等得起。” 苏清南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走。”他说。 嬴月愣了一下。 “去哪?”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 看著那间静室。 那间他坐了半年的静室。 地上那张蒲蓆,边角已经磨得更毛了。 那三枚承负钱,还落在地上,乌金色的,暗沉沉的,像三块普通的石头。 他看著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间静室,”他说,“封起来。” 嬴月看著他。 “封起来?” 苏清南点头。 “等以后,”他说,“也许会有人需要。” 说完,他转身。 往外走。 一步一步。 每一步踩下去,地上那些花就开得更盛一些。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嬴月。” “嗯?” “那半年,”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出不来?” 嬴月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没有。”她说,“从来没想过。” 苏清南站在那里。 背对著她。 看了很久的远处。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知道。”他说。 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间静室的门,慢慢关上。 关上的那一刻,里面那三枚承负钱,忽然闪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点头。 …… 那一天,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道从北凉王府的后园升起的光柱,那尊顶天立地的法相,那道从九天落下的白光。 有人跪下来磕头。 有人嚇得躲进屋不敢出来。 有人站在街上,仰著头,张著嘴,眼泪流下来都不知道。 可下一瞬,他们什么都不记得。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感觉得到。 有什么东西,变了。 这方天地,从今往后,好像不一样了。 …… 第一百八十四章 爭霸天下! 其实那天,整个天下都看见了那道金光。 可看见的,只是金光。 但很快又忘记了。 真正的东西,只有那些活得够久的人,才感觉得到。 乾京,太庙地底三十丈。 一座石室。 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一条三尺宽的甬道通到地面。 甬道两侧点著长明灯,灯油是鮫人膏,烧了三百年,没灭过。 石室中央摆著一张供桌,供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柄剑。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漆黑,没有光泽。 剑柄上缠著明黄丝带,丝带已经褪色了,变成灰白。 剑名——承乾。 大乾开国皇帝的佩剑。 供桌前跪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粗布麻衣,赤著脚,头髮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已经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和石板长在一起,久到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久到这世上的人早就忘了他还活著。 可他还活著。 三百年前,他是大乾的国师。 三百年后,他守著这柄剑。 守了三百年。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早就瞎了,眼窝深陷,只剩两个黑洞。 可那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蜕凡?”他喃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然后他摇头。 “不对。” 他沉默了一瞬。 “是长生吗?”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是那跪了三百年不曾动过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一下。 很短。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那柄剑。 剑还是那柄剑,漆黑的,没有光泽。 可他知道,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 很慢。 很轻。 像是刚睡醒的人,睁开眼,又闭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也好。”他说,“醒了,就有热闹看了。” 他闭上眼。 继续跪著。 继续守著。 等著那柄剑,真正醒来的那一天。 …… 洛州,晟王府,地下十丈。 一间密室。 密室很小,只容一人转身。 墙上掛著一幅画像,画上是个女子,眉目如画,嘴角带著笑。 女子怀里抱著一柄剑。 剑是断的。 画像前站著一个人。 苏白落。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幅画像,看了很久。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 站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离开。 今天也一样。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他正在画像前站著。 他感觉到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很轻,很快。 穿过去就没了。 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 在他身后。 在他头顶。 在这间密室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没有回头。 只是看著那幅画像。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画像上的女子没有回答。 只是笑著。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我也感觉到了。”他说,“可我不知道是什么。”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 画像上的女子还是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算了。”他说,“不管是什么,总会知道的。” 他推门出去。 密室又暗下来。 只剩那幅画像,和画像上的女子。 还有那柄断剑。 …… 北秦,驪山,秦陵地宫。 地宫很深。 深到从地面往下走三百丈,才能走到最底层。 底层是一座大殿。 殿高十丈,宽三十丈,长五十丈。 殿中站著无数兵俑。 那些兵俑和外面坑里的不一样。外面的兵俑是陶土烧的,灰扑扑的,站著不动。 这里的兵俑是活的。 不是那种活蹦乱跳的活,是另一种活——像是有什么东西,住在它们身体里。 它们的眼睛会动。 会跟著人转。 会盯著你看。 看得你心里发毛。 大殿最深处,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放著一具棺槨。 棺槨是青铜铸的,表面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根本看不清原来的纹路。 棺槨前跪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 北秦当今皇帝,嬴宏。 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他正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感觉到了。 很轻,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拂过。 他抬起头。 看著那具棺槨。 “祖宗。”他开口,声音很轻,“您感觉到了吗?” 棺槨里没有回答。 只有那些兵俑的眼睛,转动得更快了。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您感觉到了。”他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 转身。 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祖宗。”他说,“那个苏清南,好像真成了。” 他顿了顿。 “您说,朕该怎么办?” 棺槨里还是没有回答。 只有那些兵俑的眼睛,盯著他的背影。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走。 走出大殿。 走出地宫。 走回地面。 …… 北蛮,金帐王庭,狼神殿。 殿不大,就三丈见方。 殿中只供著一尊石像。 狼头人身,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眼睛是两颗黑曜石,在昏暗里亮得瘮人。 蒙台吉跪在石像前。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一件粗布皮袍,赤著脚,披头散髮。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来狼神殿。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他正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感觉到了。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后脑勺钻进去,顺著脊柱往下滑,一直滑到尾椎骨。 滑得他浑身发麻。 他抬起头。 看著那尊石像。 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也在看他。 “狼神。”他开口。 石像没有回答。 可他觉得,那石像在笑。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咱们就等著。”他说,“等他来。” 他推门出去。 狼神殿里又暗下来。 只剩那尊石像。 和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 还在亮著。 …… 西楚,郢都,楚歌剑阁。 阁高九层,建在皇城最深处。 第九层只放著一柄剑。 楚歌剑。 剑长三尺,剑身赤红,像烧红的铁。 可那红不是烫的,是凉的。 凉得能把人的骨头冻住。 剑阁里没有人。 只有那些守卫,在每一层站著。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第九层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錚—— 很轻,很短。 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了一下剑身。 守卫们抬起头,看著那柄剑。 剑身还是赤红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可他们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剑阁底层,一间暗室里。 暗室里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灰布长袍,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看不出年纪。 他面前摆著一张矮几,几上搁著一卷竹简。 竹简已经发黑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他正在看那捲竹简。 他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 看著头顶那层楼板。 看著那柄剑的方向。 “醒了?”他喃喃。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醒了也好。”他说,“省得我总担心它会睡著。”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捲竹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影月神宫,月华殿最深处。 一道石门。 石门后是一条甬道。 甬道很长,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头。 尽头又是一道门。 门是白玉雕成的,通体温润,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门前站著一个人。 那戴著银色面具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已经看了很久。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她忽然跪下去。 跪得很快。 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她低著头,不敢抬起来。 那扇门后,传来一道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谁?” 那女人低著头,声音发颤。 “回老祖,是北凉的那个苏清南。” 门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 “蜕凡?” 女人摇头。 “不,是长生。” 门后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那声音笑了。 笑声很轻,很淡,可那笑声里,有一种东西。 是贪婪。 “长生。”那声音说,“好啊。” 女人跪在那里,不敢动。 那声音继续说:“等他来。” 女人抬起头。 “老祖的意思是——” 那声音说:“让他来。让他到这边来。” 顿了顿。 “我想吃。” 女人愣住了。 她看著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是。” …… 九幽教,总坛最深处。 一道深渊。 深渊看不见底。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黑暗里传出来的呼吸声。 呼——吸——呼——吸—— 那呼吸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是沉睡的巨兽。 深渊边上站著一个人。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深渊。 已经看了很久。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那呼吸忽然停了。 停了整整三息。 三息后,呼吸又响起来。 比之前更快了。 那男人跪下去。 “老祖。” 深渊里没有回答。 只有那呼吸声,越来越快。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是北凉的那个苏清南……长生境。” 那呼吸声停了。 又停了很久。 然后黑暗里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可那轻里,有东西。 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让他来。” 那男人抬起头。 “老祖?” 黑暗里的声音说:“让他来这边。让他走到我面前。” 顿了顿。 “吃了他,本座就成了!” 那男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 “是。” 他站起来,往后退。 退出三丈,转身离开。 身后,那呼吸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像是在等。 等那道门打开。 等那个人来。 …… 北凉,北凉王府。 苏清南站在后园里。 他抬起头,看著天。 那道裂痕还在。 又开了一道缝。 比半年前更大了一点。 他看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都感觉到了吧?”他喃喃。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和那些花开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 转身。 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嬴月。”他说。 嬴月站在他身后。 “嗯?” 苏清南说:“让人准备一下。” 嬴月看著他。 “准备什么?”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远处那道天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准备好……开始爭霸天下!” ……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凉州城破的那一夜,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最先接到消息的,不是乾京,不是洛州,而是凉州城五十里的一座军营。 军营里住著一个人。 曾经的西凉军副將,如今的西凉节度使,安思明。 他没有睡。 从北凉军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帅帐外,看著远处那道火光。 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盛到最后,整座凉州城都被照得通红。 那通红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暗得阴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站著十几个亲兵。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喊杀声。 那喊杀声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停了。 凉州城的火光也渐渐暗下去。 安思明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下去。” 亲兵上前一步。 “大帅?” 安思明说:“拔营,退三十里。” 亲兵愣住了。 “大帅,咱们不救凉州?” 安思明转过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救?”他说,“拿什么救?” 亲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安思明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继续看著那座城。 “北凉王亲自带兵,三万铁骑一夜破城。凉州守军两万,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他顿了顿,“我们过去送死吗?” 亲兵低下头。 安思明转过身,往帐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派人去凉州。”他说,“告诉北凉王,安思明隨时为他执鐙!” 亲兵抬起头。 “大帅?” 安思明走进帐里。 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去!” “是!” 安思明进入帐中,脸上难掩盖兴奋之色。 他的机会……终於来了! …… 凉州城,府衙。 苏清南坐在正堂上。 那张椅子还是热的,屁股底下传来的热意告诉他,这间屋子的主人,刚刚逃出去不久。 桌上摆著几封没来得及带走的文书。 他隨手拿起一封,看了一眼。 是凉州守將给乾帝的请安摺子。 满纸的客套话,什么“圣恩浩荡”“臣不胜惶恐”,看得人直犯困。 他把摺子扔回桌上。 青梔从外头走进来,单膝跪下。 “王爷,凉州守將张烈逃了,往东边跑的。属下派人追了,没追上。” 苏清南点头。 “逃就逃了。” 他看著青梔。 “伤亡如何?” 青梔说:“我军阵亡三百七,伤一千二。凉州守军阵亡四千,俘虏一万五。粮草輜重缴获无数。”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青梔继续说:“安思明那边有动静了。他的人退到三十里外扎营,派人来传话,说愿意为王爷鞍前马后。” 苏清南抬眼。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青梔看著他。 “王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苏清南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凉州城的街道上,北凉军正在清理战场。 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走,血跡被一桶一桶水冲乾净。 天亮之后,这里又会和往常一样。 他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让他来!” “好!” …… 乾京。 养心殿。 乾帝苏肇坐在榻上,手里攥著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凉州丟了?一夜之间?三万北凉军?苏清南亲自带兵? 第二遍,他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墨跡还没干透。 第三遍,他忽然笑了。 笑声从那蜡黄的脸上挤出来,沙哑,乾涩,听著瘮人。 韦佛陀跪在下面,头垂得很低,不敢抬起来。 乾帝笑够了。 他把军报放下。 看著韦佛陀。 “你听见了吗?” 韦佛陀不敢答。 乾帝也不需要他答。 他继续说:“那个逆子,没死!他反了,他真的反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热风灌进来,他却觉得有些冷。 他看著北方。 似乎想到了凉州城头的火光。 看到了那三万铁骑踏破城门时的样子。 看到了那个他从小就没正眼瞧过的儿子,坐在那张本该属於他的椅子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旨。” 韦佛陀抬起头。 “陛下?” 乾帝说:“再召晟王进京。让他带上惊鸿军,立刻!” 韦佛陀愣了一下。 “陛下,晟王那边——” “那边什么?”乾帝转过身,看著他,“他再不来,就不用来了。” 韦佛陀低下头。 “是。” 他退出去。 养心殿里只剩下乾帝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著北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笑得很轻。 “苏清南,”他喃喃,“你终於动了。” 他顿了顿。 “可你以为,动了就能贏?” 他走回榻前,坐下。 拿起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军报凑到灯上。 火苗舔上纸边,纸捲起来,烧成灰。 他看著那些灰。 灰落在地上,散了。 “朕等你。”他说。 …… 东宫。 太子苏承乾坐在书案前,手里也攥著一封军报。 和乾帝那封一模一样。 他已经看了五遍。 每看一遍,手就抖一下。 抖到最后,那封军报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他抬起头,看著跪在下面的心腹。 “消息確凿?” 心腹点头。 “殿下,千真万確。凉州城破了,张烈逃了,安思明退兵三十里。北凉王亲自带的兵,三万铁骑,一夜破城。” 苏承乾沉默了。 他看著那团皱巴巴的军报。 忽然看见了希望。 他如今已经被软禁在东宫半年多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苏白落为什么要出卖他。 更不明白为什么乾帝不杀他。 “好。”他说,“好得很。” 他站起来。 在殿里来回走。 走得很快,靴底把地砖踩得啪啪响。 “他反了。他真的反了。”他喃喃,“那那本宫——那孤——那朕——” “朕的机会岂不是来了!!!” “哈哈哈哈哈……” …… 张府。 后园。 张阁老站在一棵柳树下。 夏日三伏,青葱绿茂,可头顶的柳树却光禿禿的。 这棵树可以说死了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抽过一次新芽后就再也没有绿过,像是死了一般。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枝丫,已经看了很久。 身后站著一个人。 礼部右侍郎,杜文渊。 他也看著那些枝丫。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老师。” 张阁老没有回头。 “嗯?” 杜文渊说:“凉州的消息,您听说了吗?” 张阁老点头。 “听说了。” 杜文渊沉默了一瞬。 “老师怎么看?” 张阁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然后他伸手,折下一枝。 那枝丫已经枯了,一折就断。 他看著那截枯枝。 果真死了。 “文渊。”他说。 杜文渊上前一步。 “学生在。” 张阁老转过身,看著他。 像是审视,又像是……犹豫。 “你上次去北凉,”他说,“近距离见过那位北凉王。” 杜文渊点头。 “见过。” 张阁老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文渊想了想。 “深。”他说,“很深。” 张阁老看著他。 “有多深?” 杜文渊说:“学生看不透。” 张阁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看不透就对了。”他说,“看得透的人,活不长。” 他转身,往屋里走。 杜文渊跟上去。 “老师,那咱们——” 张阁老没有回头。 “等。”他说,“先等著。” 他走进屋里。 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让他们先动。等他们动完了,咱们再看。” …… 洛州,晟王府。 苏白落站在后园里。 他看的是手里那封密信。 信是从乾京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只有一行字。 “凉州破,速进京。”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递给叶梅。 叶梅接过,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王爷,北凉王他——真的反了?” 苏白落道:“真反了……” “我这个侄儿,”他说,“比他那个皇帝老子,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 叶梅跟上。 “王爷,咱们真的进京?” 苏白落没有回头。 “进。”他说,“为什么不进?” “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大乾……又要热闹起来了……” …… (仔细检查了一下前文北秦太子写的是“嬴异”,后面错写成“嬴烈”,前后文名字错误,今日全文已改,后面北秦太子作“嬴异”!) ……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这怎么可能! 凉州城,府衙。 天已经大亮了。 苏清南站在正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凉州东边的位置上。 那里標註著一个地名——平阳关。 “平阳关守將周雄,是苏白落的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关內驻军两万,其中骑兵五千。若他从平阳关出兵,三天之內就能堵住咱们东进的路。” 嬴月站在他身后,看著那张舆图。 “那就先打平阳关。” 苏清南摇头。 “不急。”他说,“等安思明来。” 嬴月愣了一下。 “安思明?”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她。 “他派人来传话,说愿为本王鞍前马后。”他笑了,笑得很轻,“那就让他来,让他带著他的人来。” 嬴月看著他。 “王爷要收编西凉军?” 苏清南点头。 “西凉军如今有十万,是块肥肉。”他说,“不吃,可惜了。” 嬴月沉默了一瞬。 “可安思明那个人——” 苏清南打断她。 “我知道。”他说,“安思明是老狐狸。可老狐狸,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 更何况他早有安排。 苏清南看著舆图上那个地名。 “他会来的。”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正堂那扇刚修好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飞进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灰尘里,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黄衫。 很亮的黄,亮得刺眼,亮得像是把整片阳光都穿在身上。 那是个女子。 二十出头,身形高挑,腰背挺得笔直。 墨发用一根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狭长的凤眼。 那眼睛里,没有什么东西。 不,有东西。 是傲。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看谁都觉得比自己矮一头的傲。 她走进来。 一脚踩在门板上,咔嚓一声,门板裂开。 她看都没看。 只是盯著主位上的那个人。 盯著苏清南。 盯著那个杀她师尊的人。 青梔的手已经握住了身旁的青鸞枪。 嬴月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苏清南的侧翼。 苏清南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那个黄衫女子。 看著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 看著她背上那只剑匣。 剑匣是乌木做的,长五尺,宽一尺,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剑意。 是无数道剑痕刻出来的剑意。 剑匣在她背上,像是一尊佛,一尊杀人的佛。 她站在堂中。 扫了一眼堂里的人。 青梔,嬴月,还有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苏清南脸上停住。 停了三息。 然后她开口。 “你就是苏清南?” 声音很高,很脆,像是一剑劈在铜钟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继续说:“我叫黄蝶衣。剑无伤是我师尊。” 苏清南点头。 “知道。” 黄蝶衣说:“你杀了他。” 苏清南又点头。 “对。” 黄蝶衣看著他。 看著这张平静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害怕,没有她期待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种东西—— 平静。 平静得让人生气。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杀意。 “我师尊死了。”她说,“死在你手里。我来杀你。” 她把背上的剑匣解下来。 剑匣落在地上,轰的一声。 那声响很沉,沉得像是一座山砸在地上。 青石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她伸手按在剑匣上,看著苏清南。 “我修剑二十二年。今年二十二岁。”她说,“半个月前,悟剑道,一夜入陆地神仙。” 她看著苏清南。 “我师尊死了。可他留给我的东西,够杀你了。” 苏清南看著她。 “哦?” 黄蝶衣没有打开剑匣。 只是按著它,盯著他。 “少废话。”她说,“出来打。”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没有回头。 “我在府衙外等你。”她说,“一炷香。不来,我就杀进来。” 她迈步出去。 靴底踩在门板上,咔嚓一声,那半扇门彻底碎了。 堂里安静下来。 青梔看著苏清南。 “王爷,属下去会会她。” 苏清南看著她。 “你?” 青梔点头。 “她太狂了。”她说,“属下看不惯。”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去吧。” 青梔提著青鸞枪往外走。 嬴月想说什么,被苏清南抬手制止。 “让她去。”他说。 嬴月看著他。 “王爷——” 苏清南看著门口。 看著那道黄衫消失的方向。 “那个女人,”他说,“有点意思。” …… 府衙外。 街道上已经没人了。 百姓们都躲进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黄蝶衣站在街心。 黄衫在风里轻轻动著。 剑匣立在她身侧,还未打开。 她看著府衙的门。 等著。 门开了。 青梔走出来。 青衣,青鸞枪,腰背挺得笔直。 黄蝶衣看著她。 看著这个青衣女子。 她身上有伤,是从昨夜破城时留下的。左肩缠著白布,白布里透出一点红。 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黄蝶衣皱起眉头。 “你?”她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青梔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枪桿。 枪尖斜指地面。 她看著黄蝶衣。 “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黄蝶衣看著她。 看著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东西—— 战意。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兴致。 “有意思。”她说,“那就先陪你玩玩。” 她伸手,打开剑匣。 剑匣开的那一瞬间—— 整条街都亮了一下。 那光不是阳光,是剑光。 一道剑光从剑匣里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剑光敛去。 一柄剑悬浮在她身前。 剑身透明,像是用冰雕成的。 “此剑名性。”她说,“性者,本心。” 话音落。 剑出。 透明的剑光从剑身涌出来,刺向青梔。 那剑光太快了。 快到街边那些偷看的人只看见眼前一闪。 快到青梔只来得及把枪横过来挡。 枪桿与剑光相交。 鐺—— 金铁交鸣。 青梔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脚印边缘,裂痕蔓延。 第七步,她停下。 低头看自己的枪。 枪桿上,多了一道白痕。 她抬头,看著黄蝶衣。 黄蝶衣也在看她。 “第一剑能挡住,”黄蝶衣说,“有点意思。” 她抬手。 第二道剑光从剑匣里涌出。 一柄雪白的剑悬浮在她身前。 “此剑名命。”她说,“命者,天定。” 命剑出。 雪白的剑光斩向青梔。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 快到青梔只来得及侧身躲开。 剑光擦著她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片青衣。 那青衣碎片在空中飘著,飘到一半,碎了。 碎成粉末。 青梔看著那片粉末。 然后看著黄蝶衣。 黄蝶衣也在看她。 “第二剑,”她说,“你躲过去了。” 她顿了顿。 “第三剑,你躲不过。” 她抬手。 第三道剑光涌出。 一柄清亮的剑悬浮身前,剑身如镜。 “此剑名清明。”她说,“清明者,照破虚妄。” 清明剑出。 剑光清亮,照在青梔身上。 那镜子里,照出的不是青梔的脸,是她的枪。 是她的破绽。 剑光所过之处,青梔所有的枪路,都被映照出来。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青梔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出枪。 一枪刺向黄蝶衣。 可那一枪刚刺出一半,就被清明剑的剑光挡住。 那剑光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刺向哪里,早就等在那里。 鐺—— 枪桿被震开。 她踉蹌后退,虎口崩裂,血顺枪桿流下来。 黄蝶衣看著她。 “第三剑,你输了。” 青梔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枪桿。 她还能打。 黄蝶衣看著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认输,没有求饶,只有一种东西—— 死也要打。 她忽然有些动容。 “你叫什么?”她问。 青梔说:“青梔。” 黄蝶衣点头。 “青梔姑娘,”她说,“你不是我的对手。让开。” 青梔摇头。 “不让。” 黄蝶衣看著她。 “为什么?” 青梔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挡在府衙门口。 挡在她身后那个人面前。 黄蝶衣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好。”她说,“那就第四剑。” 她抬手。 第四道剑光涌出。 一柄厚重的黑剑悬浮身前。 “此剑名无惰。”她说,“无惰者,不竭不息。” 无惰剑出。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种东西—— 重量。 那重量压下来,压得整条街都在抖。 街边的屋瓦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青梔站在那里。 那重量压在她身上,压得她骨头咯吱作响,压得她膝盖发软。 她没有跪。 只是咬著牙。 咬著牙站在那里。 黄蝶衣看著她。 看著她嘴角渗出的血,看著她青筋暴起的手,看著她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练剑的那些年。 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蝶衣,你太傲了。傲的人,容易输。”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跪下。”她说,“跪下,我饶你一命。” 青梔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笑。 她在笑她。 黄蝶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好。”她说,“那就第五剑。” 她抬手。 第五道剑光涌出。 一柄细长的剑悬浮身前,薄得像纸。 “此剑名聪。”她说,“聪者,通万物之理。” 聪剑出。 无声无息。 剑光一闪。 青梔的枪,断了。 枪尖那一截落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她低头,看著那杆断枪。 看著那个陪伴她多年的枪头,落在尘土里。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著黄蝶衣。 嘴角还在笑。 黄蝶衣看著她。 “你败了。”她说。 青梔点头。 “败了。” 她转身,看著府衙的门。 看著门里那道身影。 “王爷,”她说,声音很轻,“属下给您丟人了。” 苏清南从门里走出来。 他走到青梔身边。 低头看著她。 看著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那道还在流血的虎口,看著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丟什么人?”他说,“你打得很好。” 青梔愣住了。 苏清南没有再看她。 只是抬头,看著黄蝶衣。 黄蝶衣也在看他。 五柄剑悬浮在她身后,剑意如虹。 剑匣里,还有三柄剑未出。 “北凉王,”她说,“该你了。” 苏清南点头。 “该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整条街都震了一下。 街边的屋瓦又往下掉了一些。 黄蝶衣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男人身上涌出来。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另一种东西—— 更轻,更淡,更—— 更让人心里发毛。 她握紧手。 那五柄剑同时亮起来。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她身后那五柄剑。 看著剑匣里那三柄还未出的剑。 看著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 “你剑法不错。”他说。 黄蝶衣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苏清南继续说:“二十二岁入陆地神仙,確实难得。可你有一个问题。” 黄蝶衣看著他。 “什么问题?” 苏清南说:“你太傲了。” 黄蝶衣眉头皱起。 “傲怎么了?” 苏清南笑了。 “傲没什么。”他说,“可你看不见的东西,太多了。” 他转过头,看著青梔。 “青梔。” 青梔抬起头。 “王爷?” 苏清南说:“你想不想贏?” 青梔愣住了。 “王爷——” 苏清南没有等她说完。 他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对著青梔。 轻轻一点。 这一点之下—— 天地变色。 整座凉州城的上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另一种暗—— 像是有人把天幕换了一块,换成了更深、更沉的底色。 那暗色里,有东西在动。 是星辰。 日月。 山川。 江河。 无数虚影在那暗色里流转,像是把整片天地都装了进去。 然后,那些虚影开始往下落。 落在青梔身上。 落在她头顶三尺。 落在她身体周围。 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盛。 盛到整条街都被照亮。 光里,青梔浑身都在发光。 那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內甦醒。 是她修了二十年的枪。 是她杀了无数人的枪法。 是她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因果,所有的—— 道。 那些东西在她体內衝撞,衝撞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没有喊。 只是咬著牙。 咬著牙,任由那些东西衝撞。 衝撞了三息。 三息后—— 轰—— 青梔周身炸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不是水的涟漪,是枪的涟漪。 是枪意。 是道韵。 是她终於破开的那道门。 她站在那里。 浑身是光。 那光越来越亮。 亮到最后,炸开了。 炸成无数枪影。 枪影里,她整个人都在变。 变得更通透,更锋利,更像一桿出了膛的枪。 枪影敛去。 青梔站在那里。 看著她身后那五柄剑。 看著她脸上那震惊的表情。 她伸出手。 那截断枪从地上飞起来,落回她手中。 断口处,光芒涌出。 凝成新的枪尖。 透明,清亮,锋利。 比原来那杆,更好。 她握紧枪桿。 枪尖斜指地面。 看著黄蝶衣。 声音清冷。 “黄姑娘。” “还要打吗?” 黄蝶衣:“这怎么可能!” ……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什么时候陆地神仙都烂大街了? 黄蝶衣站在那里。 她看著青梔。 看著这个刚才还被自己打得节节败退的女子。 看著她周身那层还未散尽的光。 看著她手里那杆断枪。 断口处,新的枪尖已经凝成。 透明,清亮,锋利。 那枪尖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枪意。 是道韵。 是和她一样的东西。 陆地神仙。 黄蝶衣的瞳孔收缩成针尖那么大。 “不可能——”她开口,声音发涩,“你刚才明明——” 她说不下去。 因为事实就站在她面前。 青梔站在那里。 浑身的气息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被她的剑压得喘不过气的金刚境。 是另一种东西。 更沉,更冷,更像—— 更像一桿枪。 一桿出了膛的枪。 枪尖上那透明的光芒越来越盛,盛到整条街都能看见。 街边那些偷看的人,有的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自己想跪,是那枪意里的东西,让他们不得不跪。 那是道。 那是理。 那是这片天地间最根本的东西。 黄蝶衣看著那枪尖。 看著那光芒。 看著青梔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那双眼睛里,只有清冷,只有倔强,只有不怕死。 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光。 是道。 是—— 她。 不,不是她。 是她已经看不透的东西。 黄蝶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短。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不信。 是不服。 是—— “好。”她说,“那就打。” 她抬手。 身后那五柄剑同时亮起。 性剑透明,命剑雪白,清明剑如镜,无惰剑厚重,聪剑薄如纸。 五柄剑悬浮在她身后,剑意如虹。 剑匣里,最后三柄剑也在颤动。 像是等不及了。 青梔看著她。 看著那五柄剑。 看著那剑匣里还在颤动的三柄。 她握紧枪桿。 枪身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怕,是兴奋。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握著一桿枪。 这桿枪,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像是从她骨头里长出来的。 她看著黄蝶衣。 声音清冷。 “来吧。” 嬴月站在府衙门口。 她看著青梔。 看著这个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侍女。 看著她周身那层光。 看著她手里那桿枪。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白活了。 她十五岁入金刚,二十岁入不灭天境,二十二岁一夜悟道,破境入陆地神仙。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才。 是大乾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陆地神仙。 是这天下数得著的人物。 可此刻她看著青梔。 看著这个苏清南身边沉默寡言的侍女。 看著她从一个重伤的金刚境,一步跨入陆地神仙。 只用了三息。 三息。 她花了二十二年走完的路,这个女子,三息就走完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苏清南说的那句话。 “你想不想贏?” 她当时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苏清南不是在问青梔想不想贏这一架。 是在问她想不想贏这往后所有的架。 是在问她想不想—— 破境。 她转过头,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负手而立的男人。 那张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那双眼睛,在看著青梔。 嬴月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低下头。 不再看。 只是听著。 听著外面那即將爆发的战斗。 …… 凉州城外三十里。 安思明骑在马上,正带著亲兵往凉州城赶。 他走得很快。 那匹黄驃马已经被他抽了十几鞭子,跑得浑身是汗。 身后那二十个亲兵,也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可没有人敢喊停。 因为安思明的脸色,太嚇人了。 那张脸,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红得发紫。 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一直在笑。 笑得合不拢嘴。 “快!快!”他不停地喊,“再快!” 亲兵们咬著牙,拼命抽马。 忽然—— 一道光芒从凉州城的方向衝起来。 那光很亮,亮得刺眼。 亮得安思明的马都惊了,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来。 他死死勒住韁绳,抬头看著那道光芒。 那光直衝天穹,像一桿枪。 枪尖所指,天穹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里,有东西在往下落。 是星辰。 是日月。 是这片天地所有的光。 那些光落下来,落在那道光芒里,融进去,凝成一体。 安思明张大嘴。 看著那道光芒。 看著那光芒里隱隱约约的人影。 看著那桿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白活了。 “陆地神仙——”他喃喃,声音发飘,“又他妈一个陆地神仙——” 他愣在那里。 那光芒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渐渐淡了。 淡到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跡,还掛在天边。 安思明还愣在那里。 嘴还没合上。 一个亲兵凑过来。 “大帅?” 安思明没有反应。 “大帅?” 安思明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亲兵。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茫然。 “你刚才看见了?”他问。 亲兵点头。 “看见了。” 安思明说:“那是什么?” 亲兵愣了一下。 “属下……属下不知道。” 安思明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茫然的脸。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短。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苦涩。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老子也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著凉州城的方向。 看著那道正在淡去的痕跡。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走。” 亲兵愣了一下。 “大帅,还去?” 安思明看著他。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 他勒马。 继续往前走。 走得比刚才慢多了。 一边走,一边喃喃。 “什么时候陆地神仙都烂大街了?”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到现在还是个不灭天境。” “她倒好,说破就破,说升就升。” “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 又骂了一句。 骂著骂著,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 笑得身后的亲兵面面相覷。 “好!”他喊,“好得很!” …… 黄蝶衣动了。 五柄剑同时亮起,剑光交织成网,朝青梔罩下。 性剑在前,透明剑光如流水,封住青梔所有退路。 命剑在左,雪白剑光如惊雷,直刺青梔心口。 清明剑在右,镜面剑光照出青梔每一处破绽,每一道枪路。 无惰剑在后,厚重的剑气压下来,压得青梔周身三丈的地面都在塌陷。 聪剑在上,薄如纸的剑身微微颤动,剑尖指著青梔头顶百会穴,隨时可以落下。 五剑合击。 五道剑意,五种杀招,从五个方向同时杀至。 封死了青梔所有闪避的空间。 剑光未至,剑气先到。 街边的青石板被剑气犁出一道道深沟,碎石飞溅。 那些碎石飞到半空,又被剑气绞成齏粉,簌簌落下。 青梔站在那里。 她没有躲。 只是握紧那桿枪。 枪身轻轻颤著,那透明的枪尖上,光芒流转。 她看著那五道越来越近的剑光。 看著那五柄剑。 看著剑后那个黄衫女子。 那双凤眼里,有杀意,有不甘,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更强。 证明师尊的剑道没有输。 证明—— 她之剑道,亦无敌! 青梔见状,肃然严阵以待。 对著那五道剑光。 一枪刺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 只是刺。 快。 快得那五道剑光还没落下,枪尖已经到了。 枪尖点在性剑剑身上。 鐺—— 一声脆响。 性剑的透明剑光,碎了。 碎成无数片,像打碎的琉璃盏,哗啦啦落了一地。 碎片落地时化作光点,消散不见。 黄蝶衣瞳孔微缩。 她没有停。 命剑已到青梔心口前三寸。 青梔的枪来不及收回。 她也没有想收回。 她只是侧身。 让了半寸。 命剑擦著她的心口掠过,削下一片青衣。 那青衣碎片在空中飘著,飘到一半,被无惰剑的剑气压成齏粉。 青梔没有看那片碎片。 她的枪已经转回来了。 枪尖横扫。 扫向清明剑。 清明剑的镜面剑光照出这一枪的去路,照得清清楚楚。 可那又怎样? 枪太快了。 快到镜面剑光照出来的那一刻,枪已经到了。 鐺—— 清明剑的剑光也碎了。 碎片飞溅,溅到青梔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没有管。 枪势不停。 扫向无惰剑。 无惰剑厚重,剑气压人。 可青梔的枪,比它更快。 枪尖点在无惰剑剑身上。 那厚重的剑光,顿了一下。 然后裂开。 裂成两半。 两半又裂成四块。 四块变八块。 八块变无数块。 碎了。 黄蝶衣的脸色变了。 她退了一步。 聪剑落下。 薄如纸的剑身直刺青梔头顶。 青梔抬头。 看著那柄剑。 她没有躲。 只是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 对著聪剑。 一抓。 那柄薄如纸的剑,被她抓在手里。 剑身在她掌心剧烈颤动,像是要挣脱。 她没有鬆手。 只是握紧。 用力。 咔嚓—— 那柄聪剑,碎了。 碎成粉末,从她指缝间洒落。 粉末洒在她脸上,和那道血痕混在一起,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青梔站在那里。 手里还握著那桿枪。 枪尖指著黄蝶衣。 她看著黄蝶衣。 “五剑。”她说,“没了。” 黄蝶衣站在那里。 她身后,五柄剑只剩剑匣里颤动的虚影。 她身前,那个青衣女子持枪而立,周身气息还在攀升。 黄蝶衣却没想到,刚晋升的青梔尽然会这么强。 她的脸色凝重。 抬手。 剑匣打开。 三道剑光同时涌出。 一道青。 一道紫。 一道无色。 青剑曰明。 紫剑曰止水。 无色剑名—— 曰七窍玲瓏。 三柄剑悬浮在她身前,剑意冲天。 那剑意太强了,强到整条街的屋瓦都在震动,强到那些躲在屋里偷看的人捂著耳朵蹲下去,强到远处的战马惊嘶著挣脱韁绳四处狂奔。 黄蝶衣看著青梔。 “这三剑,”她说,“我从未用过。” 青梔看著她。 没有说话。 黄蝶衣继续说:“师尊说,这三剑,是杀人剑。出剑必杀人。杀不了人,就杀自己。” 她顿了顿。 “今日破例。” 话音落。 她抬手。 三剑齐出。 明剑在前,青色的剑光如春风,温柔,和煦,可那温柔里藏著杀机。 止水剑在左,紫色的剑光如梦幻,迷离,縹緲,可那迷离里藏著锋锐。 七窍玲瓏剑在后,无色的剑光看不见摸不著,可它就在那里,像一只躲在暗处盯著猎物的眼睛。 三剑合击。 比刚才那五剑更快,更狠,更诡异。 青色的剑光先到。 青梔出枪。 枪尖点在青色剑光上。 那剑光忽然散了。 散成无数青色光点。 光点飘在空中,飘得到处都是。 然后那些光点,忽然变了。 变成了青梔自己。 无数个青梔。 持枪而立。 站在她周围。 从四面八方看著她。 …… 第一百八十八章 虎,与蚂蚁没有任何区別! 那些幻影终於动了,像是沉寂多年的湖面被一粒石子击破,涟漪盪开,第一个幻影便已欺身而近。 那一枪来得极快,枪尖破空,带起一声清越的啸鸣—— 青鸞啸天,这一式她练过不下万遍,从十二岁握枪起便日日打磨,寒暑不輟,到如今已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枪路如何走,力道如何转,气息如何吐,她闭著眼都能躲开。 可她没躲。 只是握紧手中那桿枪,迎著那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轨跡,刺了出去。 两桿枪尖对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 鐺—— 那幻影便碎了,碎成漫天的青色光点,像是一阵风吹散的流萤,转瞬便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第二个幻影紧接著刺来。 还是青鸞啸天。 她又接住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源源不绝的幻影从明剑中涌出,每一枪都是同样的起手,同样的走势,同样的结局。 她越打越顺手,枪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这些年来所有的打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忽然明白了这柄明剑的意思。 明剑,不是要让人迷失,不是要困住谁的心神。 它是让人看清自己。 看清自己那些年,翻来覆去只会这一招青鸞啸天。 看清自己那些年,一直在原地踏步,以为自己在精进,其实不过是把同一式练了一万遍。 看清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强。 她停了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就那样站在那些幻影的包围之中,任由无数桿枪指著她的要害。 枪尖森寒,杀意凛然,可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 “你们说得对。”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我確实只会这一招。” 她握紧枪桿,那杆跟隨了她许多年的长枪在她手中轻轻颤著,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可这一招……” 她一枪刺出。 枪尖破空,仍是青鸞啸天,仍是那式练了万遍的老招式。 可这一枪刺出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枪尖上,亮起一点光芒。 很淡,很浅,像是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足够了!” 枪尖刺穿幻影。 那幻影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一枪刺中,碎成漫天光点。 她不停,一枪接著一枪,快得那些幻影根本来不及还手。 每一枪都是青鸞啸天,可每一枪都比前一枪更快,更狠,更准。 刺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停下。 那个幻影和她面对面站著,一样的脸,一样的枪,一样的眉眼。 只是那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恐惧。 是那些被她杀死的幻影,临死前留下的恐惧,全都匯聚在这一双眼睛里。 青梔看著那双眼睛。 “怕了?” 幻影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那双眼里的恐惧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笑了。 “怕就对了。” 一枪刺穿。 幻影碎了。 所有的青色光点同时炸开,像是千百朵烟花同时绽放,炸成漫天流光,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流光散去,那柄明剑从半空中坠落,直直插在地上。 剑身黯淡,光泽全无,像是一截烧尽的木头。 黄蝶衣站在不远处,看著那柄剑,又看著青梔,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 青梔没有等她说完。 她出枪。 枪尖破空,直指黄蝶衣心口。 黄蝶衣没有退。 止水剑迎上,紫色的剑光如一道惊雷,斩向青梔的神魂。 青梔没有躲。 她就那样任由那紫色剑光斩在自己身上。 那一斩,她眼前一黑,神魂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她几乎要喊出声来。 那种疼不是肉身的疼,是更深的东西,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处可逃的疼,像是要把整个人从里到外撕裂开来。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可她没有停。 枪继续往前刺。 枪尖刺穿紫色剑光,刺穿那柄止水剑,刺向黄蝶衣的心口。 止水剑碎了。 碎成漫天的紫色光点,洒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紫色的雨。 黄蝶衣连退三步,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红点。 很小,很浅,是枪尖刺的。 只差一寸。 只差一寸就刺进去了。 她抬起头,看著青梔。 青梔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丝还在往下淌,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是风中的一片枯叶。 可她站著。 那桿枪,还指著她。 枪尖纹丝不动。 黄蝶衣看著她,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像是燃尽的烛火,只剩下灰烬。 可那灰烬里,有一种东西。 死也要站著。 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蝶衣,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者吗?” 她那时候年纪小,仰著头问:“是什么?” 师尊说:“不是能杀多少人。是杀到最后,还能站著。” 她那时候不懂,只当是师尊隨口说的道理。 可此刻看著这个青衣女子,她好像懂了。 “你——”她开口。 话没说完。 那柄无色的剑,动了。 七窍玲瓏剑,从黄蝶衣身后缓缓飞起,悬在半空中。 剑身无色,看不见,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剑意太强了,强到整条街都在抖,强到那些趴在地上的人连头都不敢抬,强到青梔握枪的手都在轻轻发颤。 那柄剑,对准了她。 剑意锁定了她。 她逃不掉。 黄蝶衣看著她。 “最后一剑。”她说,声音很轻,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接下,你贏。接不下,你死。” 青梔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枪桿。 枪身轻轻颤著,那透明的枪尖上,光芒越来越暗,暗得像是隨时会熄灭的烛火。 她太累了。 破境时耗尽了所有真气,连战两场,身上全是伤,神魂还被止水剑斩了一剑。 她撑不了多久了,她自己知道。 可她没有退。 只是站在那里,等著那最后一剑。 那柄无色的剑,动了。 不是刺。 是落。 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像一滴雨从屋檐落下,像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 落得很慢。 慢得能看清它每一点移动,慢得能数清它每一寸轨跡。 可那慢里,有东西。 是所有的剑。 是黄蝶衣这辈子练过的每一剑,是她师尊教她的每一剑,是她独自悟出来的每一剑。 八剑合一,化作这一落,落向青梔。 青梔看著那柄剑,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无色光芒。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街头乞討,饿得快死的时候,是王爷把她捡回去,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给她一桿枪。 想起第一次握枪,手心磨出血泡,她咬著牙不吭声,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血泡变成老茧。 想起这些年,跟在王爷身后,看他杀人,看他破局,看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那座最高的位置上。 想起刚才他点她那一下。 那一下,她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枪。 看见了道。 看见了自己。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冬日里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王爷——” 她喃喃。 她举起枪。 对著那柄无色的剑,刺了出去。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刺。 刺向她这辈子最想保护的那个人。 刺向那个把她从街头捡回来的人。 刺向—— 她自己。 枪尖与无色剑相遇。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只有一片死寂。 那死寂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 轰—— 以两人为中心,一圈涟漪轰然炸开。 那涟漪所过之处,青石板粉碎如齏粉,街边的屋墙轰然倒塌,那些趴在地上的人被掀翻出去,滚出十几丈远,哀嚎声此起彼伏。 涟漪扩散到三十丈外,才慢慢停下。 烟尘散尽。 青梔站在那里。 她手里的枪,枪尖指著黄蝶衣的喉咙。 只差一寸。 黄蝶衣站在那里。 她手里的七窍玲瓏剑,剑尖指著青梔的心口。 也只差一寸。 两人对视。 一个青衣染血,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的血丝已经乾涸。 一个黄衫破碎,嘴角溢血,握剑的手在轻轻颤抖,像是握不住那柄剑。 她们看著对方。 看了很久,久到像是过了一辈子。 然后黄蝶衣先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逝。 可那笑里,没有杀意了。 只有一种东西—— 认。 “我输了。”她说。 她把剑放下,七窍玲瓏剑插在地上,剑身颤动了一下,归於平静,像是一柄寻常的铁剑。 青梔看著她,看著她放下剑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她收起枪,枪尖垂地,抵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你没输。”她说。 黄蝶衣愣了一下。 青梔看著她。 “平手。” 黄蝶衣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这回笑得很长,笑出了声。 “平手?”她说,声音里带著几分笑意,“你真会说话。”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的那个红点。 那个青梔刚才刺的。 只差一寸。 又抬起头,看著青梔心口那个红点。 她自己刺的。 也只差一寸。 她忽然觉得,这个青衣女子,有点意思。 “你叫什么来著?”她问。 青梔说:“青梔。” 黄蝶衣点了点头。 “青梔姑娘,”她说,声音很认真,“我记住你了。” 她转身,走到那柄插在地上的七窍玲瓏剑前,弯腰,拔起剑。 剑入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晃了一下,站不稳了,像是隨时会倒下去。 青梔看著她。 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发抖的手,看著她强撑著站在那里,明明已经力竭,却还是不肯示弱。 她忽然开口。 “你师尊——” 黄蝶衣回过头。 看著她。 “什么?” 青梔说:“你师尊的剑道,很强。” 黄蝶衣愣住了。 她看著青梔,看著这张清冷的脸上,那一点点认真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青梔没有让她说下去。 “可你太急了。” 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急著证明自己比他强。急著替他报仇。急著——” 她顿了顿。 “急著活成他。” 黄蝶衣站在那里。 看著青梔。 看著这个刚才还和自己拼命的女子,此刻却站在这里,说著这些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东西。 是懂。 是那种过来人,才会有的懂。 她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蝶衣,你太傲了。傲的人,容易输。” 那时候她不懂,只当是师尊的嘮叨。 可此刻站在这片废墟里,看著眼前这个青衣女子,她好像懂了。 她低下头。 看著手里那柄七窍玲瓏剑。 剑身无色,可她知道它在。 就像她知道,自己那些年的骄傲,那些年的不服,那些年的拼命证明—— 都在。 可它们,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她抬起头。 看著青梔。 “谢谢。”她说。 青梔愣了一下。 “谢什么?” 黄蝶衣没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开始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转身。 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下。 没有回头。 “青梔姑娘。” 青梔看著她。 “嗯?” 黄蝶衣说:“告诉北凉王,我还会来的。” 她顿了顿。 “下次,我必嬴你。”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可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街角,她拐进去,消失在那片斜阳里。 青梔站在那里。 看著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枪。 枪桿上,那透明的光芒已经暗了,暗得像是要熄灭。 枪尖也暗了,暗得像是寻常的铁枪。 她握紧枪桿。 忽然觉得浑身都在疼。 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府衙门口。 苏清南还站在那里。 他看著她,看著她走过来,走过那些破碎的青石板,走过那些倒塌的屋墙,走过那些趴在地上呻吟的人。 走到他面前。 站定。 “王爷。”她开口,声音沙哑。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嘴角的血丝,看著她手里那杆光芒尽失的枪。 “贏了?”他问。 青梔想了想。 “平手。”她说。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平手?”他说,“你贏了她两次。” 青梔愣住了。 “两次?”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刚才点她那一下。 那一下,她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青梔就不一样了。 “进去吧。” 青梔点了点头,走进府衙,背影消失在门后。 嬴月从旁边走过来,站在苏清南身边,也看著那道门。 “王爷。”她开口。 苏清南没有回头。 “嗯?” 嬴月说:“就这么放过那个女人吗?放虎归山,恐怕——” 苏清南笑了。 “以本王现在的实力,”他说,声音很淡,“虎,与蚂蚁没有任何区別。” 嬴月愣住。 苏清南转身离去,玄色袍角在斜阳里划出一道弧线。 “多留下些人才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大劫即將到来了。” 嬴月追上去,走在他身侧。 “还有,”她问,“你刚才点青梔那一下——” 她顿了顿。 “是什么?” 苏清南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只是让她看见自己。” 嬴月愣了一下。 “看见自己?”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头,看著天。 那道裂痕还在。 又开了一点,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看著那道裂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府衙。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嬴月。” 嬴月看著他。 “嗯?” 苏清南说:“让人准备酒菜。” 嬴月愣住了。 “酒菜?” 苏清南走进去,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今天高兴,喝一杯。” 嬴月站在那里。 看著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门后。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好。”她说。 …… 凉州城外三十里。 安思明终於到了。 他勒住马,看著那座城。 城头已经换了旗。 玄鸟旗。 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像是在欢迎他,又像是在嘲笑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 整了整衣袍,理了理冠带,深吸一口气。 迈步,往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著那些亲兵。 “你们等著。” 亲兵们面面相覷,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安思明没有解释。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城门。 走进这座刚刚才易主的城…… 走过那些还带著血跡的青石板,走过那些刚刚修缮过的屋舍,走过那些用好奇和畏惧眼神看著他的百姓…… 走到府衙门口! 停下。 他看著那扇门。 那扇门刚修好,新的门板还带著木头的清香,门上的铜环鋥亮,映著斜阳的光芒。 他看著那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跪在青石板地上。 跪在午后的阳光里。 “西凉节度使安思明——” 他开口,声音很响,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求见北凉王!” ……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安思明的计划! 府衙的门开著。 安思明跪在那里,膝盖压在青石板上,硌得生疼。 他没有动。 只是低著头,看著地上那些细碎的裂纹。 裂纹是新添的,边缘还带著新鲜的茬口,是刚才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跡。 他数著那些裂纹。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门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他抬起头。 门里走出一个人。 玄色长袍,墨髮披肩,眉眼清俊,看不出年纪。 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有太多东西,多到看不清了。 才几个月不见,苏清南又变得不一样了。 安思明看著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先帝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只是个校尉,远远地跪在人群中,看著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眼睛,也是这样。 深得看不见底。 可此刻眼前这双眼睛,比那个更深。 深得像海。 安思明低下头。 “罪臣安思明,叩见王爷。”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安思明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然后苏清南开口了。 “罪臣?”他说,“你何罪之有?” 安思明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罪臣镇守西凉,未能支援王师——此罪一。” “罪臣明知王爷驾临凉州,却没有来立马前来覲见——此罪二。” “罪臣——”他顿了顿,“罪臣今日来此,是为求活命。此罪三。” 苏清南笑了。 “你倒是实诚。” 安思明没有说话。 只是伏著。 苏清南看著他。 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四五十岁年纪,身材魁梧,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人。 身上那件甲冑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可擦得很乾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跪著的姿势很標准,脊背挺直,膝盖併拢,双手按在地上,头垂得很低。 是那种常年跪人跪出来的姿势。 苏清南忽然想起关於这个人的事。 安思明,西凉节度使,麾下十万西凉军。 此人出身寒微,十八岁从军,从小卒做起,一刀一枪杀到节度使的位置。 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的伤疤比脸上皱纹还多。 此人有一句名言,流传甚广—— “老子不怕死,老子只是不想死。” 苏清南看著他那副標准的跪姿,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 “起来吧。”他说。 安思明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王爷——” 苏清南已经转身往府衙里走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 “进来。” 安思明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跟上去。 府衙正堂,那张原本属於凉州守將的椅子上,此刻坐著另一个人。 安思明站在堂下,看著那张椅子,看著椅子上那个人。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里,他站著。 阳光下,那人坐著。 “西凉军,”苏清南开口,“有多少人?” 安思明答:“满编十万。实额八万七千。” 苏清南看著他。 “为何不满编?” 安思明说:“吃空餉的,有两成。剩下的是战死的,还没补上。” 苏清南没有说话。 安思明继续说:“这八万七千人里,骑兵两万,步卒六万七。能打的,有五万。剩下的,是凑数的。” “为何能打的只有五万?” 安思明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討好,只有一种东西——是实话实说。 “因为西凉军已经三年没打过仗了。兵不练,將不战,能打的越来越少。剩下的五万,是那些还在练的。其他的,只是混口饭吃。” 苏清南看著他。 “你倒是老实。” 安思明说:“在王爷面前,不敢不老实。” 苏清南笑了。 “你这辈子,老实过几回?” 安思明愣了一下。 苏清南继续说:“你十八岁从军,从小卒杀到节度使。你杀过的人,比你手下的兵还多。你见过的事,比这堂上任何一个人都多。你这样的人,会老实?” 安思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索性不装了的东西。 “王爷说得对。”他说,“属下这辈子,確实没老实过几回。” 他看著苏清南。 “可这回,是真老实。”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安思明继续说:“凉州城破的那一刻,属下就知道,这天要变了。大乾的天,要塌了。谁站在塌的地方,谁死。谁躲开,谁活。” 他顿了顿。 “属下想活。所以属下来了。” 苏清南看著他。 “就这些?” 安思明点头。 “就这些。”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安思明。” 安思明抬起头。 “属下在。” 苏清南看著他。 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安思明抬起头。 “带著你你那八万七千人,攻下银州!” 安思明愣住了。 他看著苏清南。 “王爷,这——”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安思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 “是。” 苏清南继续说:“西凉军,从今日起,改名凉州军。你依然是节度使。可你的人,从今往后,吃的是本王的粮,领的是本王的餉,打的是本王的仗。” 他看著安思明。 “你可愿意?” 安思明伏在地上。 “属下愿意。” 苏清南点头。 “好。” 他站起来。 走到安思明面前。 低头看著他。 “起来。” 安思明站起来。 站在他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苏清南看著他的眼睛。 “安思明。” 安思明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属下在。” 苏清南说:“本王给你半个月。” 安思明愣了一下。 “半个月?” 苏清南点头。 “半个月之內,攻下银州!” 他看著安思明。 “能做到吗?” 安思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能。”他说,“太能了。” …… 安思明从府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那些破碎的青石板上,一道一道,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靴底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 身后没有人跟著。 那二十个亲兵还在城外等著。 他就这么一个人,穿过凉州城,穿过那些用好奇和畏惧眼神看著他的百姓,穿过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北凉军士。 走到城门口,他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府衙。 府衙门口,那扇新修的门还开著。 门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那里。 等著他攻下银州的消息。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有意思。”他喃喃。 转身,迈出城门。 城外,那二十个亲兵还牵著马等在那里。 看见他出来,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大帅——” 安思明走过去,翻身上马。 黄驃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踏了踏地。 他勒住韁绳,看著那些亲兵。 “传令下去。”他说。 亲兵们竖起耳朵。 安思明说:“今夜子时,全军拔营。明日卯时,兵发银州。” 亲兵们愣住了。 “大帅,银州——” 安思明看著那个开口的亲兵。 “银州怎么了?” 亲兵张了张嘴,没敢说下去。 安思明替他接完:“银州是块硬骨头,守將吴签是员老將,两万守军,粮草充足,城高墙厚,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 “可那又怎样?” 他看著那些亲兵。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什么硬骨头没见过?什么难打的仗没打过?” 他勒转马头。 看著银州的方向。 “吴签那个老东西,老子认识他二十三年。他那些把戏,老子闭著眼都能猜出来。” “走。” “隨本帅……血洗银州!” 安思明的嘴角露出一抹狠笑—— 血魂丹,本帅来了! …… 第一百九十章 半年前的信! 夜色已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府衙正堂里,烛火燃著,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暗处游走。 那烛火是上好的鯨油烛,燃起来没有烟,只有一团昏黄的光,將整间屋子笼在一种半明半暗的曖昧里。 嬴月坐在下首,手里端著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 她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苏清南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眉目舒展,呼吸绵长,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正沉在某个安稳的梦里。 可嬴月知道他没有。 这半年来,她见过太多次他这个样子。 看著像在休息,其实脑子里一直在转著那些她看不透的事。 那些事像是一盘看不见的棋,棋子是人命,棋局是天下,而她坐在旁边,连棋盘都看不全。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青梔端著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著一壶新沏的茶,热气裊裊往上飘,在烛光里拧成细细的几缕白烟。 她把旧茶撤下,换上新的,动作轻得像猫,连茶盏与托盘相碰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她看了苏清南一眼,又看了嬴月一眼,没说话,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將那一片夜色重新关在外面。 嬴月端起新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烫得她舌尖一麻。 她放下茶盏,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热气,忽然开口。 “王爷。” 苏清南没有睁眼。 “嗯?” 嬴月说:“我还是不懂。” 苏清南睁开眼。 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烛火在跳,跳得忽明忽暗,像是藏著一整个看不透的江湖。 “不懂什么?” 嬴月说:“安思明。”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明明是为了炼製血魂丹才来的。他明明要用那八万七千条命去换他那几颗丹药。王爷明明知道这一切——为什么还要让他去攻银州?”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嬴月继续说下去,话头一旦打开,便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拦都拦不住。 “血魂丹那东西,澹臺师叔吃过。一亿条性命炼成的丹,能让人短暂破入天人境。安思明手里肯定有类似的丹方,需要的命没那么多,可也少不了。他这段时间吃空餉,攒那些兵,四处搜罗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为的就是这一天。” 她看著苏清南,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王爷让他去攻银州,银州城內可有三十万百姓——死够了。死够了,他的丹就炼成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他是以王爷你的名义出的兵,到时候安思明屠城,那三十万条人命的债,可就要记在王爷你的头上。” 苏清南听著,听得很认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说得对。”他说。 嬴月愣住了。 “对?” 苏清南点头。 “对。”他说,“安思明来投我,为的就是借我的势,名正言顺地去打银州。银州城高墙厚,守將吴签是员老將,在边关守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打下来不容易。死的人越多,他越高兴。” 他看著嬴月。 “他以为我不知道。” 嬴月看著他。 “王爷知道?” 苏清南点头。 “知道。” “那为什么——” 苏清南打断她。 “嬴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你知道血魂丹是怎么炼成的吗?” 嬴月愣了一下。 “性命——”她开口,话说到一半便停住。 苏清南摇头。 “那是结果。”他说,“不是过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凉意,带著外面那片无边的黑。 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狂乱的影子,像是一群看不见的鬼魅在起舞。 他看著窗外那片黑。 那片黑很浓,浓得看不见星,看不见月,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伸出的手指。 “血魂丹的丹方,是从门那边传过来的。” 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炼製的法子,也和这边不一样。需要的不是人命,是念想。” 嬴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念想?” 苏清南点头。 “临死前的念想,越强越好。恨的念想,怨的念想,不甘的念想,想活却活不成的念想——这些东西,才是血魂丹的引子。” 他看著窗外,眼神像是穿透了那片黑,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安思明手里那张丹方,需要的念想,是从战场上收集的。死人越多,念想越杂,炼出来的丹越强。” 嬴月听著。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的意思是——”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烛火在跳。 “他以为他在炼丹。”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可他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炼丹人。” 嬴月愣住了。 她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张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那些她以为会有的情绪。 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 像是——早就等著这一天了。 “王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苏清南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会有人来。” 他转过身,又看著窗外。 “北境十四州,我收完了。那道门,裂开一道缝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等不及了。” 他顿了顿。 “他们会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嬴月站在他身边。 看著他。 看著他的侧脸。 那张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轮廓冷硬,像是刀削出来的,又像是从哪座古庙里搬出来的石像,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冷漠。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还要深。 深得看不见底。 “安思明,”她问,“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苏清南想了想。 “算是。”他说,“也不是。” 嬴月没听懂。 苏清南继续说:“他背后有人。他手里的丹方,不是他自己找来的。是有人给他的。” 嬴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 苏清南说:“九幽教。” 嬴月愣住了。 “九幽教?” 苏清南点头。 他看著窗外,眼神悠远。 “九幽教这些年一直在暗处活动,收买人心,散布丹方,教人炼製那些邪门的丹药。安思明手里的血魂丹丹方,就是他们给的。” 嬴月沉默了一瞬。 “那安思明——” “他不知道。”苏清南说,“他以为是他自己找来的机会。他以为是他自己的主意。” 他看著嬴月。 “可每一步,都有人算好了。” 嬴月站在那里。 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爬到后颈,爬到头皮,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王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像是被人在怀里揣了很久。 封口处用火漆封著,火漆上盖著一枚印。 那印嬴月见过。 是九幽教的印记。 一枚九瓣莲花的图案,花瓣张开,像是要吞下什么。 她接过信,展开。 信纸也是泛黄的,边角有些脆了,像是有些年头。 可那上面的墨跡,却清晰得很,一笔一划都看得分明。 信上只有几行字,写得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安思明已入彀。银州屠城,血魂丹可成。届时——” 后面被撕掉了。 嬴月抬头,看著苏清南。 “这信——” 苏清南说:“半年前有人送到王府门口的。” 嬴月怔住了。 “有人送到王府门口……”她重复了一遍,“半年前?” 苏清南点头。 “半年前!” 嬴月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磨损,確实是有些年头的样子。 可那墨跡,她总觉得有点新,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她抬头。 “王爷,”她开口,“这信,你查过吗?” 苏清南看著她。 “查过。” “查到什么?” 苏清南说:“送信的,是个孩子。城东一个寡妇的儿子,十二三岁的样子。有人给了那寡妇十两银子,让她儿子把信送到王府门口。” 他顿了顿。 “那寡妇三天后死了。中毒死的。那孩子,不见了。” 嬴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灭口?” 苏清南点头。 “灭口。” 嬴月沉默了一瞬。 她看著那封信,看著那几行潦草的字。 “安思明已入彀。银州屠城,血魂丹可成。届时——” 她抬头。 “届时什么?” 苏清南说:“不知道。后面被撕掉了。” 嬴月说:“可这信,摆明了是有人想让你知道。想让你知道安思明有问题,想让你知道九幽教在背后,想让你——” 她顿了顿。 “想让你做什么?”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问得好。” 他走回主位,坐下。 端起那盏新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看著嬴月。 “你觉得,送信的人,想让我做什么?” 嬴月想了想。 “想让你杀了安思明?”她说,“或者,想让你阻止银州屠城?” 苏清南摇头。 “那太简单了。” 他看著窗外那片黑。 “送信的人,如果真的想阻止安思明,有无数种办法。直接把消息透给银州守將吴签,让吴签有所准备,不是更好?” 他转过头,看著嬴月。 “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把这封信,送到我的手里。” 嬴月听著。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是想——看你怎么办?” 苏清南点头。 “对。”他说,“他们在看。看我知不知道,看我知不知道之后怎么做,看我——” 他顿了顿。 “是不是他们想找的那个人。” 嬴月愣住了。 “他们想找的那个人?” 苏清南说:“门那边的人,一直在找帮手。找那些愿意替他们做事的人。安思明是。九幽教是。影月神宫是。可他们还想找更多。” 他看著嬴月。 “这封信,是一道考题。” 嬴月的后背,彻底凉了。 那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爬到后颈,爬到头皮,爬遍全身。她忽然觉得这间正堂冷得厉害,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冰窖。 她看著苏清南。 “他们想知道——你会不会为了那三十万百姓,杀了安思明?还是会为了利用安思明,眼睁睁看著那些人死?” 苏清南点头。 “对。” 嬴月沉默了一瞬。 “那王爷——你选哪个?”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烛火在跳。 跳得很轻,很慢,像是冬夜里最后的余烬。 嬴月看著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她低下头。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问。” 苏清南笑了。 笑得很轻。 “没什么不该问的。”他说,“你想知道答案,我就告诉你。” 他站起来。 又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片黑。 “安思明会死。”他说,声音很平静,“但不是现在。” 嬴月抬起头。 “那三十万人——” 苏清南说:“不会死。” 嬴月愣住了。 “不会死?可是——” 苏清南没有让她说完。 他转过身,看著她。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你以为,我让黄蝶衣去银州,是做什么的?” 嬴月怔住了。 她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烛火在跳。 可那跳动的火光里,有一种东西。 是笑。 是很淡很淡的笑。 像是早就布好了一局棋,只等著对手一步步走进来。 “黄蝶衣?”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那摇晃的光影里,苏清南的脸忽明忽暗,像是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祇,慈悲与冷漠同时写在那张脸上。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兵临银州城! 三日之后,银州城笼罩在一片沉沉暮色里。 那暮色是那种將尽未尽的天光,红得像烧透的炭,又紫得像淤血,懒懒地铺在西边的天上,把整座城都染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城墙是青砖砌的,高四丈,厚两丈,屹立在这片平原上已经三百年,见过无数的日出日落,见过无数的兵戈铁马,见过无数的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死。 砖缝里长著枯死的苔蘚,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渣,像是这座老城在无声地嘆息。 城头垛口整齐,每隔三丈便站著一个守卒。 长矛如林,在残阳里泛著暗沉的光,那些光没有温度,只有铁器特有的冷。 甲冑也是暗的,穿在那些人身上,像是给这座老城又添了一层龟裂的皮。 守將吴签站在城楼上。 他今年五十有七了,从军三十五年,从一个替人扛旗的小卒杀到一州守將,那条路有多长,只有他自己知道。 身上有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是拿命换来的,有的深可见骨,有的险些要了他的命。 那些伤疤早就长好了,可每到阴雨天,还是会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看著城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兵都以为他睡著了。 “將军。” 副將凑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城外只有一片荒原,荒原尽头是更荒的天,什么都没有。 “將军在看什么?” 吴签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片天。 副將等了一会儿,正要再问,吴签忽然开口。 “安思明来了。” 副將愣住。 “什么?” 吴签抬起手,指著远处。 那里,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黑线。 黑线正在移动。 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副將的脸色变了,变得比那暮色还要白。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喊不出来。 “敌袭——” 终於有人喊出来了,不是他,是垛口边的一个守卒。 那悽厉的喊声划破暮色,像是一把钝刀子割开了这块红布。 城头的警钟噹噹当地响起来,惊起一群倦鸟,扑稜稜飞向更远的天边。 那钟声太急了,急得像是催命,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守卒们跑向各自的岗位,长矛架起来,弓弩上弦,滚木礌石搬到垛口边。 一切都按照演练过无数遍的那样,井井有条,没有一丝慌乱。 可吴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黑线。 看著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看著那杆在暮色里飘动的旗帜,旗上写著一个斗大的“安”字。 “安思明。”他喃喃。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句旧话。 城外五里。 安思明勒住马。 身后,八万七千大军铺满了整片原野,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地毯,一直铺到天边。 骑兵两万,甲冑鲜明,战马打著响鼻,马蹄不耐烦地刨著地。 步卒六万七,扛著云梯推著衝车,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尽头。 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密密麻麻,像是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落到了地上,又像是地府的门开了,无数鬼火从里头涌出来。 他看著那座城。 “大帅。” 亲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斥候回来了。城里已经发现咱们了,城头正在布防。” 安思明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动。 只是看著那座城,看著城头那个小小的黑点。 他知道那是吴签。 他们认识二十三年了。 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敌,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那年冬天,他们在野地里伏击北蛮,冻得牙齿打颤,两人挤在一个坑里,你靠著我我靠著你,靠著那点子体温熬到天亮。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二十出头,都觉得这辈子会死在战场上,可都觉得死之前一定能喝到对方的喜酒。 后来各为其主。 当年三王之乱,他们二人都站错了队。 两个人在战场上见过三次。 第一次,他输了一招,被吴签削去半片甲冑,那刀锋擦著皮肉过去,差点死在乱军里。 回去后他对著镜子看了很久,看那道险些要了自己命的刀口。 第二次,吴签输给他,被他挑下马,养了半年才好。 第三次,平手。 两个人杀到天黑,杀到双方都鸣金收兵,隔著战场对望了一眼。 那一眼,他们都笑了。 “安思明——” 吴签在那边喊,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老子迟早砍了你!” 他在这边回,一样沙哑。 “老子等著!”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的夕阳,和今天一样红。 红得像血。 红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大帅?” 亲兵又喊了一声。 安思明回过神来。 他看著那座城,城头那个小黑点还在。 还在那里看著他。 他知道吴签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著五里地,隔著十万大军,隔著二十三年的交情,就这么看著。 “吴签,”他喃喃,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別怪我。” 他抬起手。 “攻城。” 话音刚落,身后的战鼓擂响。 咚——咚——咚—— 那鼓声太沉了,沉得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闷雷,又像是这天地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颤。 骑兵先动。 两万骑兵分成两翼,朝银州城包抄过去。 马蹄踏碎夜色,踏碎那片刚刚暗下来的天,踏碎荒原上的枯草和石子。 那声音太密了,密得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大雨,噼里啪啦砸在人心上。 步卒隨后。 扛著云梯,推著衝车,举著盾牌,一步一步往前压。 盾牌举过头顶,连成一片,像是一只巨大的乌龟在缓缓爬行。 黑压压的,像是一片正在移动的黑色潮水。 那潮水涌向那座孤城。 安思明骑在马上,看著那潮水。 看著那些正在冲向死亡的兵。 他的兵。 跟了他很多年的兵。 有些人的脸他都叫得出名字,有些人的家里有几口人他也知道。 有个小卒跟了他八年,从十几岁就跟到现在,每年过年都要给他磕头,说大帅您是我再生父母。 他不知道那个小卒在不在那片潮水里。 他不知道那个小卒今晚能不能活著回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人,会不会也有想保护的人? 会不会也有妻儿老母,在等著他们回家吃饭? 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点著一盏灯,等著他们回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之后,这里面的大部分人,都回不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 小瓶冰凉,贴著他的胸口,像是贴著心臟。 他握著小瓶,感受著那股凉意。 他看著那小瓶,眼里有一种东西。 是很亮很亮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像是迷路的人看见了灯。 “快了。”他喃喃。 “快了。” 银州城头。 吴签站在那里。 他看著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潮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看著那杆飘动的“安”字大旗。 他忽然笑了。 副將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刀,手心里全是汗,汗水顺著刀柄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將军,您还笑?” 吴签看了他一眼。 “不笑怎么办?”他说,“哭吗?” 副將说不出话。 吴签转过头,又看著那片潮水。 “安思明这个老东西,”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带了八万人来。咱们只有两万。这仗不好打。” 副將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是糊了一层纸。 “將军,那咱们——” 吴签没有让他说完。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死守。守到死。” 副將愣住了。 吴签看著他。 “怎么?听不懂?” 副將张了张嘴。 “將军,您——” “老子守这城十年了。”吴签说,“十年前就说过,死也要死在这儿。” 他看著那片潮水。 “今天,或许该应验了。”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城下。 黑色潮水涌到三百丈外。 停住。 鼓声停了。 喊杀声停了。 整片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尖的声音,能听见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能听见那些战马打著响鼻的声音。 然后—— 轰! 第一轮投石机发动。 巨大的石块从阵后飞出,划过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砸向银州城头。那些石块最大的有磨盘那么大,最小的也有脑袋那么大,在空中飞过的时候,带著一种沉闷的呼啸声,像是死神的嘆息。 它们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砸得城墙都在抖,抖得像是要散架。青砖被砸碎,碎屑飞溅,打在那些守卒的脸上,生疼。 它们砸在城头上,那些守卒躲闪不及,被砸成肉泥。有的人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被砸成了一滩血肉。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溅在青砖上,溅在垛口上,溅在那些还活著的人脸上,温热黏腻,带著铁锈的气味。 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没有人退。 那些守卒咬著牙,架起弓弩,朝城下射箭。 箭矢如雨,落入那片黑色潮水。 射穿盾牌,射穿甲冑,射穿那些衝锋的步卒。有人中箭倒下,有人继续往前冲,有人被射成了刺蝟还在跑,跑了几步才倒下。 一个倒下,两个倒下,十个倒下。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衝过那道箭雨。 衝到城下。 云梯架起来。 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城头的守卒用长矛往下刺,用滚木往下砸,用滚烫的油往下浇。那些油是烧开的,浇在人身上,皮开肉绽,惨叫声比杀猪还要难听。 有人从云梯上摔下来,摔成一滩肉泥。 有人被长矛刺穿,掛在半空中,手脚还在抽搐。 有人被滚油浇中,惨叫著往下跳,跳进人群里,把惨叫传给更多的人。 惨叫声响彻整片夜空。 可那些云梯上的人,还在往上爬。 一个摔下来,两个摔下来,十个摔下来。 可总有人爬上去。 爬上去,跳进垛口,和守卒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片黑色潮水,终於撞上了那座城。 撞得头破血流。 可还在撞。 城外三里。 安思明骑在马上,看著那座城。 看著那些正在往上爬的人,看著那些正在往下掉的人,看著那些已经倒下、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看著。 “大帅。” 亲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第一轮攻城,折了三千人。” 安思明点头。 “继续。” 亲兵愣了一下。 “大帅,天黑了——” 安思明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火光在跳,跳得忽明忽暗。 “天黑了,就不用打了?” 亲兵说不出话。 安思明收回目光,又看著那座城。 “传令下去。”他说,“连夜攻城。不停。” 亲兵咬了咬牙。 “是。” 他转身跑开,马蹄声渐渐远去。 安思明一个人骑在马上。 风吹过来,带著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那气味钻进鼻子里,钻进肺里,钻进骨头里,像是要把人也醃成一块咸肉。 他闻著那股气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个小卒,跟著別人攻城。 城头也是这样,一片火海,一片惨叫。 他看著那些人往上爬,看著那些人往下掉,看著那些人死在城下。 血从城头流下来,流成一条小河,一直流到他脚边。 他那时候想,这些人真傻。 为了什么? 为了將军能升官? 为了皇帝能安心? 为了那些坐在深宫里、从来没见过战场的人,能睡个安稳觉? 后来他当了將军。 他带著別人攻城。 他看著那些人往上爬,看著那些人往下掉,看著那些人死在城下。 他那时候想,老子一定要活下去。 不管死多少人,老子都要活下去。 现在,他看著这座城。 看著那些正在死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瓶。 那三粒暗红色的丹。 他又摸了摸胸口。 小瓶还在。 冰凉的。 贴著心口,凉得像是要把那颗心也冻住。 他笑了。 “快了。”他喃喃。 “快了。” 马上…… 他就可以…… 也睡个安稳觉了! ……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安思明,不愿意芻狗! 一天。 两天。 三天。 银州城下,尸体堆成了山。 那些尸体层层叠叠,一层压一层,有的已经僵了,有的还在流血,有的被后来的攻城者踩进泥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土。 血把城墙下的土地泡成了黑色。 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黑里透红、红里发黑的黑,像是被人用刷子一遍一遍刷上去的油漆,刷了几百遍,刷成了这副样子。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腥臭味。 那味道太重了,重得让人想吐,可那些活著的人已经吐不出来了。 他们的胃早就空了,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过。 攻城还在继续。 三天三夜,没有停过一刻。 白天攻,夜里攻,天亮攻,天黑攻。 鼓声从没断过,喊杀声从没断过,惨叫声从没断过。 那座城,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还在挣扎。 却依旧没有援军。 城头。 吴签靠在垛口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乾净的。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就用手抹一把。 手上有血,越抹越花,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片红。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眼睛肿得像两个烂桃,眼皮肿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红通通的肉。 可他还睁著。 睁著看那片黑色潮水,一波一波涌来,一波一波退去。 涌来的时候,他带著人杀。 退去的时候,他就靠在垛口上喘气。 喘几口气,下一波又来了。 他又站起来,杀。 杀到刀卷了刃,就换一柄。 换来的刀还没握热,又卷了刃。 再换。 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柄刀。 只知道那垛口边上,已经堆了一堆废铁。 副將死了。 昨天夜里死的。 一颗流石砸过来,砸在他脑袋上,把他的脑袋砸成了烂西瓜。 吴签亲眼看著那颗石头飞过来,看著它砸在副將头上,看著那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 他来不及难过。 因为下一波攻城又来了。 他只能举起刀,继续杀。 现在,他靠在垛口上,看著城下那片黑色潮水。 潮水退了。 退了大概半里地,停在那里,像是在喘气。 他也喘气。 喘著喘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安思明。”他喃喃。 “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天,没想明白。 打下银州,对安思明有什么好处? 银州不是什么重镇,粮草不多,兵马不多,守军也就两万。 打下这里,安思明什么也得不到。 可他偏偏带了八万人来。 八万人。 打一座只有两万守军的小城。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 他忽然愣住了。 “安思明——”他喃喃。 “你不会……” …… 城外三里。 安思明坐在帅帐里。 他面前摆著那个小瓶。 他伸手,想拿起一粒丹药吃下去。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不行。 还不到时候。 他抬头,看著帐外。 “传令。”他说。 亲兵跑进来。 “大帅?” 安思明说:“让兄弟们再冲一波。” 亲兵愣了一下。 “大帅,弟兄们已经三天没睡了!” 安思明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 只有一种东西……命令! “冲。”他说。 亲兵低下头。 “是。” 他跑出去。 號角声响起。 那片黑色潮水,又开始涌动。 …… 城头。 吴签看见那片潮水又涌过来,忽然笑了。 他撑著垛口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抖得厉害,像是两根风中的枯枝。 他站稳了。 举起那柄已经不知道换过多少次的刀。 刀指著那片黑色潮水。 “弟兄们——”他喊。 声音沙哑,破得不像人声。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些还活著的守卒,撑著站起来。 有的站不起来了,就趴著,握著刀,看著那片潮水。 “跟老子——”吴签喊。 “杀!” 他跳下城头。 杀进那片黑色潮水。 身后,那些还活著的守卒,跟著他跳下去。 潮水太深了。 深得淹没了他们。 可他们还在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吴签杀著杀著,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剩十几个人了。 十几个人,浑身是血,被那片黑色潮水包围著。 他们还在杀。 还在杀。 吴签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 “安思明——”他喊。 “你个老东西——出来见老子!” 黑色潮水忽然分开。 一骑从潮水深处走出来。 安思明骑在马上,一身玄色甲冑,手里提著一柄长刀。 他走到吴签面前,勒住马。 低头看著他。 看著这个浑身是血、已经快站不住的老朋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 走到吴签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周围的喊杀声忽然停了。 那些攻城的兵,那些守城的兵,都停了。 看著这两个人。 看著他们。 吴签看著安思明。 看著他那张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老了。 头髮白了,皱纹多了,眼睛里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安思明。”他开口。 安思明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吴签说:“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安思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吴签。”他说,“投降吧。” 吴签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那笑声在战场上迴荡,惊起一群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乌鸦,嘎嘎叫著飞远了。 “投降?”他重复了一遍。 他看著安思明。 “你让老子投降?” 安思明点头。 “投降。”他说,“我给你活路。” 吴签笑得更响了。 笑够了,他忽然不笑了。 他看著安思明。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很亮很亮的东西。 是火。 “安思明。”他说,声音很稳。 “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读过的那本书吗?” 安思明没有说话。 吴签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那本书里,有一句话。” 他看著安思明。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他顿了顿。 “捨生而取义者也。” 他看著安思明,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 “老子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就记住这一句。”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安思明,你今天要杀老子,老子不怨你。可你要老子投降——” 他摇头。 “做不到!” 安思明站在那里。 看著这个浑身是血、已经快站不住的老朋友。 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那年冬天,两个人挤在一个坑里,靠在一起取暖。 想起那年春天,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说將来要当大將军。 想起那三次战场上的交手,每一次都在笑。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可他忍住了。 “吴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吴签看著他。 “嗯?” 安思明说:“对不住。” 吴签笑了。 “对不住什么?”他说,“你杀老子,老子不怪你。你杀那两万弟兄,老子也不怪你。可你——” 他盯著安思明的眼睛。 “你杀那些百姓试试?” 安思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吴签继续说:“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著安思明。 “你想炼丹!” 安思明没有说话。 吴签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你炼丹,老子不管。可你要是用那些百姓炼丹——” 他笑了。 笑得很冷。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安思明站在那里。 他看著吴签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烧著火,烧得那么旺,旺得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都烧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苦涩,又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迂腐。”他厉声说道。 吴签愣了一下。 安思明看著他。 “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將军,应该知道一句话。” 他顿了顿。 “一將功成万骨枯。” 吴签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安思明继续说:“你守银州,守了十年。十年里,你死了多少兄弟?三千?五千?一万?” 他看著吴签。 “那些兄弟,死在战场上,你给他们立碑,给他们烧纸,给他们磕头。你觉得他们是英雄。你觉得他们死得其所。” 他笑了。 “可他们死得其所了吗?” 吴签的眼睛里,那火还在烧。 可那火烧得有些不对劲了。 安思明说:“他们死了,什么都没留下。老婆改嫁了,孩子跟別人姓了,爹娘老了没人养了。他们死了,就真的死了。” 他看著吴签。 “可你不一样。你还活著。你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你还被人叫做將军。你还能给他们立碑,给他们烧纸,给他们磕头。” “你凭什么?” 吴签的瞳孔微微收缩。 安思明说:“凭你运气好?凭你命大?凭你比別人能打?” 他摇头。 “都不是。凭的是那些死在你前头的人,替你挡了刀,替你挡了箭,替你死了。” 他看著吴签。 “你以为你这十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吴签没有说话。 可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安思明继续说:“我这辈子,杀了很多人。有该死的,有不该死的,有不知道该不该死的。可我从来不说,他们是英雄。” 他看著吴签。 “英雄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能把人压死。” 他顿了顿。 “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他们不想当英雄。他们只想活著。只想回家。只想看看老婆孩子。可他们死了。死在这里,死在战场上,死在你的刀下,死在我的令下。” “他们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我——安思明——不愿当芻狗!” …… 第一百九十三章 落子 吴签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已经乾涸,结成一层黑红的痂,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血衣裹在身上。 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没那么旺了,可还在烧,烧成两团小小的、固执的光,盯著安思明。 安思明也看著他。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傢伙,就这么隔著三尺距离对望著。 周围的喊杀声停了,那些攻城的兵,那些被俘的守卒,都看著他们。 战场上忽然安静得诡异,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鼓掌。 吴签忽然笑了。 “安思明,”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老子原谅你?” 安思明没有说话。 吴签继续说:“你想让老子说,你杀我是对的,你炼丹是对的,你屠城是对的——你想让老子替你开脱,让老子告诉你,你做这些事,情有可原。” 他看著安思明。 “可老子偏不说。” 安思明的眉头跳了一下。 吴签笑得更响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嘴角溢出血沫子。 “你安思明,这辈子最怕什么?最怕別人说你错。你做什么事,都要找理由,都要让別人觉得你对。你当年杀那个副將,是因为他顶撞你,你说他目无尊长。你当年吃空餉,是因为朝廷欠餉,你说你是为了兄弟们活命。你现在炼丹,是因为你想活,你说你是被逼的。” 他盯著安思明的眼睛。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安思明,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想活,所以你就该死別人?” 安思明的脸色变了。 吴签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这话老子也读过。可老子读出来的,和你不一样。老子读出来的意思是——天地把万物都当成芻狗,没有谁比谁高贵,没有谁该活著谁该死。你安思明想活,那些百姓也想活。你凭什么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 安思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吴签一口血痰吐在他脸上。 “呸!” 那一口血痰黏糊糊的,带著腥臭味,糊在安思明脸上。 安思明没有躲,就那么站著,任由那口痰顺著脸颊往下淌。 吴签看著他,眼里全是鄙夷。 “安思明,你不是想杀老子吗?动手啊。” 安思明慢慢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痰。 他看著吴签,看著这个浑身是血、已经站都站不稳的老朋友。 那双眼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烧得比刚才还要旺。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两个人挤在一个坑里,冻得直打哆嗦,你靠著我我靠著你,靠著那点子体温熬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吴签的脸冻得发青,还咧著嘴冲他笑,说:“安思明,咱俩要是能活著回去,老子请你喝酒。” 他们活著回去了。 那顿酒,喝了三天。 现在,他要亲手杀了这个人。 “吴签,”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对不住。” 他举起刀。 刀是刚换的,刀刃雪亮,映著火光,映著吴签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刀很沉,沉得他几乎握不稳。 吴签看著他,笑了。 “动手吧。” 安思明闭上眼。 刀往下落—— 就在刀锋距离吴签脖颈只差三寸的时候,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那剑鸣太轻了,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可那剑鸣又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压过了所有的风声、火声、呼吸声。 安思明睁开眼。 一柄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悬在他和吴签之间。 那剑身是透明的,没有顏色,可在火光里,它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又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吐出来了。 安思明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柄刀悬在吴签脖颈前三寸处,再也落不下去。 不是他不想落。 是那柄无色的剑,那柄七窍玲瓏剑,正指著他的喉咙。 剑身透明,可在火光里,它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华,像是把方圆百丈所有的光都吸了过来,又像是把那些光都化作森寒的杀意,凝在剑尖上,只消再往前一寸,便能刺穿他的喉咙。 安思明认得这柄剑。 这柄剑的主人,他也认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城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黄衫,衣袂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是城头凭空生出了一朵黄色的花。 她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看著这片血流成河的战场,看著那柄悬在安思明面前的剑。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清冷的脸。 黄蝶衣。 安思明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小点。 “黄蝶衣?”他失声喊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黄蝶衣没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螻蚁。 安思明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黄蝶衣不是和苏清南有杀师之仇吗? 剑无伤死在苏清南手里,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黄蝶衣之前去凉州找苏清南报仇,这也是他知道的。 他甚至还派人打听过那一战的结果,听说黄蝶衣和那个叫青梔的丫头打了个平手,最后全身而退。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思明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比方才更加难看。 “你……” 他开口,声音发颤,“你投了北凉王?” 黄蝶衣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从城头上缓步走了下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可每一步落下,那柄悬在安思明面前的七窍玲瓏剑便轻轻颤动一下,剑身上的杀意便浓一分。 安思明想退,可他的腿像是生了根,动不了。 他想喊亲兵,可那些亲兵早就退到了十几丈外,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黄蝶衣一步一步走下城头,走下那片堆满尸体的斜坡,走到他面前。 走到那柄剑后面。 她伸出手。 那柄剑像是听见了召唤,轻轻一晃,飞回她手中。 她握著剑,看著安思明。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曇花一现,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安思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安大帅,”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思明没有说话。 黄蝶衣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继续说:“你是不是在想,我和北凉王有杀师之仇,怎么可能会替他做事?” 安思明的喉结动了动。 黄蝶衣看著他,笑意更深了些。 “安大帅,你知道北凉王府有个规矩吗?” 安思明愣住。 “什么规矩?” 黄蝶衣说:“但凡挑战北凉王府的人,输了之后,要么死,要么为奴一年。” 她顿了顿。 “我没有钱,只能为奴。” 安思明怔住了。 他看著黄蝶衣,看著这张清冷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淡淡的无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为奴? 这个字眼落在他耳朵里,像是有人往他心口扎了一刀。 黄蝶衣是什么人? 剑无伤的亲传弟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道天才,最年轻的陆地神仙!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人奴僕? 可她那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安思明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和苏清南,可是有杀师之仇!” 黄蝶衣点了点头。 “对。” “那你——” 黄蝶衣打断他。 “报仇,我所欲也。” 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句书上的话,“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她顿了顿。 “舍报仇而取义者也。” 安思明愣住了。 他看著黄蝶衣,看著这个站在他面前、手里握著七窍玲瓏剑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崩塌了。 舍报仇而取义?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黄蝶衣看著他,看著他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忽然笑了。 “安大帅,”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安思明没有说话。 黄蝶衣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握紧手里的剑,剑身上的光华更盛了几分。 “我没疯。”她说,“我只是想明白了。” 她看著安思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乾净的东西。 “师尊死了,我也难过。可师尊临终前说过,不要替他报仇。他说,江湖上的恩怨,本来就分不清谁对谁错。他杀过人,也被人杀,这是命。” 安思明看著她,看著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刚才吴签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也有光。 是那种烧得很旺的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黄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 黄蝶衣没有让他说下去。 她举起剑。 剑尖指著安思明的心口。 “安大帅,”她说,“我答应过北凉王,这一年里替他做事。他要我来银州,我就来银州。他要我保这座城,我就保这座城。” 她看著安思明。 “所以,得罪了。” 话音落下,那柄七窍玲瓏剑动了。 不是刺,是削。 一剑削向安思明握刀的手。 安思明大惊,急忙挥刀格挡。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安思明连退三步,握刀的手虎口发麻,低头一看,刀刃上竟被削出一个缺口。 他抬起头,看著黄蝶衣,眼里满是惊骇。 黄蝶衣站在那里,一步未退,手里的剑纹丝不动。 “安大帅,”她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安思明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色潮水。 八万大军还在。 那些攻城器械还在。 那些云梯、衝车、投石机,都还在。 他忽然有了主意。 “来人!”他大喊。 亲兵们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敢动。 安思明怒吼:“来人!给我围住她!” 这一次,那些亲兵动了。 不是他们不怕死,是他们更怕安思明。 几百个亲兵涌上来,把黄蝶衣团团围住。 刀枪剑戟,齐齐指著她。 黄蝶衣站在那里,看著那些颤抖的刀尖,看著那些紧张得连呼吸都不稳的士兵,忽然笑了。 “安大帅,”她说,“你让这些人送死?” 安思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后撤。 一步一步往后撤。 撤到人群后面,撤到那些攻城器械后面,撤到那片黑色潮水的深处。 然后他翻身上马。 “撤!”他大喊,“撤军!” 號角声响起。 那些攻城的兵,那些正在和守卒廝杀的兵,那些还在往城头爬的兵,全都愣住了。 撤? 打到现在,死了那么多人,眼看就要破城了,撤? 可號角声不容置疑。 那是撤军的號角。 那些兵开始往回跑,像是退潮的海水,哗啦啦往后涌。 黄蝶衣站在那里,看著那片黑色潮水退去,看著安思明骑在马上越跑越远,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 是不想追。 她的任务,只要救下吴签就行了。 …… 虚空深处。 不知是什么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灰濛濛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不出影子,照不出远近,照不出任何可以凭藉的东西。 只有一张棋盘,悬浮在这片混沌之中。 棋盘是玉的,通体雪白,白得像是用雪堆出来的。 棋子是墨玉的,黑得像是用夜色凝成的。 黑白分明,落在棋盘上,看得清清楚楚。 可那棋盘上,只散落著两颗棋子。 白子旁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看不清面容。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千百年。 黑子旁边,也坐著一个人。 那人是个女子,一身黑衣,只见黑髮如瀑,也不见面容。 她坐在那里,手里捏著一颗黑子,正打量著棋盘,像是在思索该往哪里落子。 两人之间,隔著一尺距离。 可那一尺距离,像是隔著一整个世界。 那白衣男子忽然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 可那嘆息里,有一种东西。 是无奈。 黑衣女子抬起头,看著他,笑意盈盈。 “怎么了?”她问。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棋盘。 看著那颗白子。 那颗白子,原本稳稳地落在天元上,可此刻,它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 碎了。 碎成齏粉。 那些粉末飘散在棋盘上,飘散在这片混沌的灰里,转瞬便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星位上。 白衣男子看著那颗消失的白子,又嘆了一口气。 黑衣女子笑得更开心了。 “看来猜先是我贏了。”她说,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得意。 白衣男子看著她。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黑衣女子摇头。 “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那个北凉王,没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 “他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兵败马嵬坡 安思明跑得很快。 那匹黄驃马已经被他抽了十几鞭子,屁股上全是血印子,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疼得那畜生一边跑一边嘶鸣,嘶鸣声悽厉得像是在替什么人哭。 四蹄翻飞,踏碎夜色,踏碎那片刚刚安静下来的战场,踏碎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踏碎那些还温热著的血泊。 身后,八万大军跟著他跑。 不,不是八万了。 三天三夜的攻城,死了將近两万。 那些人的尸体还堆在银州城下,层层叠叠,像是给那座老城铺了一层肉做的地毯。 还有几千伤得太重的,跑不动,被扔在路边,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追兵,或者等著野狗来啃。 能跟著他跑的,也就六万出头。 那六万人扛著刀枪,拖著伤腿,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太密了,密得像是一片巨大的风箱在拉,呼哧呼哧,听得人心里发慌。 跑出三十里,安思明勒住马。 他回头,看著来路。 那座城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一片黑,和黑里偶尔闪过的几点火光。 那火光很弱,弱得像是在风里飘摇的烛火,隨时都会熄灭。 可他知道那是银州城头的火把,是吴签还活著、还在守著的证明。 那是他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两万人、却没能攻下来的地方。 那是吴签守著的城。 那是黄蝶衣挡著他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在笑自己。 “安思明啊安思明,”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他妈真是个蠢货。”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以为他算好了。 他以为他借了北凉王的势,就能名正言顺地攻城。 那面玄鸟旗掛在营门口,那些兵卒看著那面旗,士气都涨了几分。 他们以为自己在给北凉王打仗,以为自己是正义之师,以为打下来能领赏。 可他心里清楚,那面旗不过是一张皮,披著狼皮,乾的是狼的事。 他以为他带了八万人,就能轻鬆拿下银州。 两万对八万,三比一,怎么算都是稳贏的仗。 可他忘了,守城的是吴签。 那个老东西,守了银州十年,把城头每一块砖都摸熟了,把守城的那套功夫刻进了骨头里。 他以为他只要收集够念想,就能炼成那三粒丹。 那些死在城下的兵,死前有恨,有怨,有不甘,有想活却活不成的绝望。 那些念想,是最好的引子。 只要死够了人,丹就能成。 他以为—— 他以为的事太多了。 可他没有算到黄蝶衣。 没有算到那个和苏清南有杀师之仇的女人,竟然会替他卖命。 没有算到她手里那柄剑,竟然那么快,那么狠,快得他连反应都来不及,狠得他想起那剑尖指著喉咙的感觉,后背还在发凉。 他想起那柄悬在自己面前的七窍玲瓏剑,后背又是一凉。 那一剑要是再往前一寸,他就死了。 他真的会死。 他活了一辈子,从一个小卒杀到节度使,手上沾的血能匯成一条河,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他从来不知道怕。 可那一刻,他怕了。 怕得腿软,怕得心跳都要停了,怕得那张嘴张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是真的怕。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筹谋了这么多年,最后落得一场空。 “大帅。” 亲兵凑过来,喘著气,那喘息声粗得像拉风箱。 “咱们往哪儿走?” 安思明回过神来。 他看著那些亲兵,看著那些气喘吁吁的士兵,看著那些疲惫的、茫然的脸。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一片惨澹的顏色。 往哪儿走? 西凉肯定回不去了。 黄蝶衣出现在这里,说明苏清南早就盯著他。 那个北凉王,看著年轻,城府却深得像口井,掉进去就爬不出来。 西凉那边,说不定早就布好了伏兵,等著他自投罗网。 他在脑子里翻出那张舆图。 北边是北蛮,刚被苏清南打成丧家之犬,自顾不暇。 那些蛮子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养他的兵?去不得。 东边是大乾,乾帝恨他恨得要死。 这些年他在西凉,没少给大乾添堵,截过粮道,杀过边將,抢过城池。 他去就是送死,乾帝会亲手把他剐了,皮剥下来做鼓,骨头熬成汤。 南边是西楚,隔著千山万水。 他这六万人过去,还没到就饿死了。 就算到了,西楚那位小皇帝自身难保,哪敢收他? 只剩下一个方向—— 西北。 北秦。 安思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很短,一闪而过,像是夜里的鬼火。 北秦。 大秦皇帝嬴宏,和乾帝是死对头。 这些年两家打了无数仗,死了无数人,仇深似海。 苏清南收北境十四州,最难受的除了大乾,就是北秦。 那十四州一丟,北秦的东边就没了屏障,等於把肚皮亮给了苏清南。 嬴宏那个老东西,肯定恨不得苏清南死。 他安思明现在虽然落魄,可手里还有六万人。 六万人,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放在战场上,能填一道沟,能铺一条路,能用人命换几场胜仗。 拿去投奔北秦,嬴宏应该会收。 就算不收,也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往西北。”他说。 亲兵愣了一下。 “西北?大帅,那边是北秦——” 安思明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冷,是狠,是走投无路之后的决绝。 “对。”他说,“北秦。” 亲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头。 “是。” 命令传下去。 大军开拔,调转方向,往西北走。 往那片他们从未去过的土地。 安思明骑在马上,看著前方那片黑。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仿佛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座城,城高池深,城头飘著黑色的龙旗。 看见了一面旗,旗上绣著金色的龙,张牙舞爪,像是要飞起来。 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龙袍,坐在龙椅上,头髮花白,眉眼间全是算计。 他看著他,笑著说—— “安思明,你来得好。”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嬴宏,”他喃喃,“老子来了。” 六万大军,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荒原上。 那荒原太大,大到走一天一夜都看不见边。 枯草齐腰深,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偶尔有野狗跑过,站在远处看著这支队伍,眼睛在夜里发著绿光。 他们走了一夜。 走到天亮,走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走到那轮红日把他们照得浑身发烫,照得那些伤兵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安思明没有停。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被追上。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了一天一夜。 走到第二天黄昏,太阳已经偏西,把整片荒原都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顏色。 红的紫的黄的混在一起,像是一块被人泼了染料的旧布。 他们终於到了边境。 那里有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是被风吹得站不稳的老人。 房顶上铺著枯草,被太阳晒得发白,被雨水淋得发黑。 镇口立著一块石碑,石碑上刻著三个字—— 马嵬坡。 安思明勒住马,看著那块碑。 这地方他听说过。 听说当年大乾和北秦打仗,这里打过一场血战,死了几万人。 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河水红了三天三夜才变清。 后来仗打完了,这里就成了两不管的地方。 大乾不管,北秦也不管。 那些逃兵、流民、亡命之徒,就躲在这里,在死人堆里刨食吃。 时间久了,竟也聚成了一个镇子。 他看著那块碑,看了很久。 那石碑上爬满了青苔,字跡已经模糊了,可那三个字,还是能认得出来。 马嵬坡。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听说当年在这里战死的那些人,阴魂不散。 每到夜里,就能听见他们的喊杀声,惨叫声,哭泣声。 有路过的人说,那声音太惨了,惨得人听了会发疯。 他笑了。 笑那些传说。 死人就是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哪来的阴魂? 他翻身下马。 “传令下去。”他说,“就地扎营。让兄弟们歇歇。” 亲兵愣了一下。 “大帅,咱们不继续走了?” 安思明摇头。 “走不动了。” 他说,声音里透著一股疲惫,那股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先歇一夜,明天再过境。” 亲兵点头。 “是。” 命令传下去。 那六万人像是终於被抽去了脊樑,一个个瘫坐在地上。 有的直接躺下去,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有的靠著同伴的背,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睡得死沉,怎么推都推不醒。 他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全凭一口气撑著。 现在那口气鬆了,人就垮了。 安思明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瘫倒的士兵。 看著那些疲惫的、苍白的脸。 有些脸他认得,跟了他很多年。 有些脸他不认得,是新补进来的。 可不管认得不认得,那些脸上都写著同样的东西—— 累。 那种累,不是跑了一天一夜的累。 是打了三天仗、死了两万兄弟、最后却要逃命的累。 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著回去的累。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 是心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 小瓶还是冰凉的。 贴著心口,凉得让他清醒,凉得像是有人用冰块按在他心上。 他握著小瓶,看著里面那三粒暗红色的丹。 三粒。 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就炼成了。 那些死在城下的兵,那些死在三天三夜里的两万人,他们的恨,他们的怨,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绝望—— 那些念想,都被他收集在这三粒丹里了。 只差最后一把火。 只差最后一批人。 可他没拿到。 他看著那三粒丹,忽然想起吴签的脸。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吐在自己脸上的那口血痰。 那口痰是热的,黏糊糊的,带著腥臭味。 它糊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只觉得噁心。 可此刻想起来,那口痰像是一团火,烧得他脸皮发烫。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吴签,”他喃喃,“你贏了。” 他把小瓶收回去。 贴身放著。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那座小镇。 镇上的人似乎发现了他们。 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里,有人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 先是几个脑袋,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上百个。 那些脑袋挤在门口,挤在窗边,挤在任何能看见外面的缝隙里。 有人跑出来,站在镇口,朝这边看。 越聚越多。 安思明皱起眉头。 他想让亲兵去赶走那些人,免得暴露行踪。 这些刁民嘴碎,今天看见了,明天就能传遍整个边境。 到时候追兵一来,他们就麻烦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人忽然动了。 他们跑过来。 跑向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士兵。 安思明的手按在刀柄上。 只要那些人敢动什么歪心思,他就—— 可那些人没有拿武器。 他们手里捧著的,是东西。 是碗。 是篮子。 是布包。 碗里盛著热腾腾的粥,粥还冒著热气,在暮色里拧成细细的白烟。 篮子里装著黑乎乎的饼,饼是用杂粮做的,粗糙得能扎嗓子。 布包里裹著醃好的咸菜,咸菜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拌过,红通通的。 他们跑到那些士兵面前,把那些东西递过去。 “军爷,吃吧。” “军爷,你们辛苦了。” “军爷,这是俺家刚蒸的饃,还热著呢。” 那些士兵愣住了。 他们看著那些碗,那些饼,那些咸菜,又看看那些满脸堆笑的百姓,不知道该不该接。 有几个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烫著。 安思明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穿得破破烂烂,衣裳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跡,沟壑纵横,像是乾裂的土地。 有的老人,牙都快掉光了,嘴瘪得像没牙的老太太,还端著碗,颤颤巍巍地往那些士兵手里塞。 那双端著碗的手,枯瘦得像鸡爪,青筋暴起,却稳得很。 有的妇人,怀里抱著孩子,还腾出手来,把篮子里的饼分给那些伤兵。 孩子小,不懂事,伸手要去抓那些饼,妇人轻轻拍开他的手,说:“乖,这是给军爷的,回头娘再给你做。” 有的孩子,才七八岁大,捧著一个黑乎乎的窝头,走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面前,仰著头说:“军爷,吃吧,俺娘做的,可香了。” 那士兵接过窝头,看著那个孩子,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咬著那个窝头,咬著咬著,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窝头上,滴在地上,和那些乾涸的血混在一起。 安思明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他看见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个伤兵面前,把碗递过去。 那碗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著几粒米,能数得清。 老人说:“军爷,喝点吧。你们守边关辛苦,咱们这穷地方,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心意。” 那伤兵接过碗,看著那碗稀粥,忽然跪了下去。 “老人家……” 他开口,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老人嚇了一跳,连忙扶他。 “军爷,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那伤兵不起来。 他跪在那里,捧著那碗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 那碗粥被眼泪一衝,更稀了。 安思明看著那个伤兵。 看著那个老人。 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 他们笑著,说著,把那些仅有的粮食,分给这些素不相识的士兵。 那些粮食,是他们自己都捨不得吃的。 那些粥,是他们自己喝不上的。 那些饼,是他们留著过年才能吃的。 那些咸菜,是他们醃了一冬天,准备吃到开春的。 可现在,他们拿出来了。 拿出来给这些“军爷”。 因为他们以为,这些军爷是来守边关的。 他们以为,这些人是来保护他们的。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刚刚攻了三天三夜的城。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刚刚杀了数万人。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手里,沾满了血,那血还没干透。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有大军来了。 有军队来了。 有当兵的人来了。 他们要拿最好的东西,犒劳这些人。 安思明站在那里。 他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碗,那些饼,那些咸菜。 看著那些笑,那些皱纹,那些苍老的、年轻的脸。 看著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把最后一块饼塞进一个伤兵手里,笑著说:“军爷,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看著那个没牙的老人,把碗递到一个又一个人面前,碗里的粥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个碗底,他还笑著:“喝吧,喝吧,別客气。” 看著那个孩子,仰著头,问那个流泪的士兵:“军爷,你咋哭了?是俺娘的窝头不好吃吗?”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那种闷不是疼,是另一种东西。 是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闷。 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上。 那石头很沉,沉得他直不起腰。 他忽然想起吴签说的话。 “你安思明想活,那些百姓也想活。你凭什么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 他看著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还活著。 那些百姓还想活。 那些百姓把仅有的粮食拿出来,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就因为那些士兵穿著军服,他们以为那些士兵会保护他们。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在这些士兵身后,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正要用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命。 安思明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麵留下的涟漪。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 是苦。 是说不出来的那种苦。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安思明之死! 安思明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些碗,那些饼,那些咸菜,看著那些笑,那些皱纹,那些苍老的、年轻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那些事太久远了,久远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此刻,它们像是一群关押了太久的囚徒,忽然撞破了牢门,爭先恐后地涌出来。 那是一个冬天。 很冷的冬天。 冷到什么程度? 冷到他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还是止不住地抖。 牙齿磕得咯咯响,那声音太密了,密得像是在嘴里炒豆子。 那年他七岁。 七岁的安思明,不叫安思明,叫狗剩。 爹娘都是佃户,租了村里地主家的几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下的连粥都熬不稠。 他记得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碗粥里数得清的几粒米,沉在碗底,要用舌头舔好久才能舔起来。 那年冬天,爹死了。 累死的。 给地主家修房子,从房顶上摔下来,当时就没了气。 地主家赔了半两银子,说是一口棺材钱。 娘拿著那半两银子,哭了三天。 不是哭爹,是哭那银子。 半两银子,连一副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最后爹是用一张破蓆子卷著埋的。 埋在后山的乱葬岗里,连块碑都没有。 爹死后,日子更难了。 娘一个人种不了那些地,只能退给地主。 可租子已经交过了,地主不退。 娘去理论,被地主的管家打了一顿,撵了出来。 那年冬天,他们就靠著挖野菜、剥树皮过日子。 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光了,就吃土。 观音土。 那东西吃下去,肚子是饱了,可拉不出来。 他记得隔壁的王婶,就是吃观音土吃死的。 肚子胀得像口锅,死的时候还在喊疼,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娘忽然说:“狗剩,娘带你进城。” 他问:“进城干啥?” 娘说:“找活路。” 他不懂什么叫活路,只知道娘带他走了很远的路,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天黑透了,才走到一座城门口。 城门口掛著灯笼,红通通的,照得那块石匾也红通通的。 他不认字,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那三个字是“西凉城”。 娘带著他进城,穿街过巷,走到一处高门大户门前。 那门真高,真大,门上的铜环比他脑袋还大。 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张著嘴,露著牙,像是要吃人。 娘让他跪在门口。 他也跪了。 跪了很久,膝盖都跪麻了,门才打开一条缝。 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娘。 娘说:“老爷,这孩子听话,能干活,您收下他吧。” 那人说:“等著。” 门又关上了。 又等了好久,门再打开,那人丟出几枚铜钱,说:“走吧,不缺人。” 娘捡起那些铜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他到现在还记得。 是那种很苦很苦的笑,苦得像是嚼了黄连。 娘说:“狗剩,娘对不住你。” 他不知道娘为什么说对不住。 后来他知道了。 那天晚上,娘把他卖给了人贩子。 一两银子。 他记得那个数字。 一两银子,比爹的命还多半两。 他被带上一辆马车,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像挤一筐猪崽。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有人死在路上,就被扔下去,扔在路边,等著野狗来啃。 他被卖到一家铁匠铺当学徒。 那铁匠姓周,是个瘸子,脾气暴得很。 打铁打得不顺,就打他。 吃饭吃得慢了,就打他。 睡觉打呼嚕吵著他了,也打他。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全是青的紫的,新伤摞旧伤,像是披了一件花衣裳。 他跑过一次。 跑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又被抓回去。 周铁匠打断了他两根肋骨,把他吊在房樑上,吊了一天一夜。 从那以后,他就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跑不掉。 他就在铁匠铺里熬著,熬了一年,两年,三年。 那年他十岁。 周铁匠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了。 有人说是他自己掉进去的,有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 没人知道真相。 只有他知道。 那天晚上,他跟在周铁匠后面,趁他站在河边撒尿的时候,从后面推了一把。 就一把。 周铁匠喊都没喊出来,就掉进去了。 河水很急,等把人捞上来,早就没气了。 他继承了那间铁匠铺。 不是继承,是没人要。 周铁匠没儿没女,那铺子就成了无主之物。 他一个小孩子,也没人跟他爭。 他就这么活下来了。 后来他卖了铁匠铺,去从了军。 那年他十五岁。 从军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粮价飞涨,一碗粥能卖到十钱银子。 他那点积蓄,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他想,当兵总比饿死强。 当了兵,有饭吃,有衣穿,死了还有人收尸。 他就去了。 从一个小卒做起,一桿长矛,一条命,拼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从卒爬到了將。 从狗剩变成了安思明。 从小卒变成了节度使。 他杀过多少人?数不清了。 有敌人,有自己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有不知道为什么杀的。 他都杀了。 因为他知道,不杀別人,別人就会杀他。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弱,你就活该被欺负。 你穷,你就活该饿死。 你没本事,你就活该被人踩著往上爬。 他小时候跪在那扇高门大户门口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有资格活著。 站在低处的,都是芻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他不愿当芻狗。 他要往上爬。 爬到最高处。 谁挡他,他就杀谁。 杀得多了,心就硬了。 硬得像铁,像石头,像那些年打铁时锻打的刀剑。 他以为自己不会软了。 可此刻,站在这座破败的小镇前,看著那些捧著碗、捧著饼、捧著咸菜的百姓,看著那些笑,那些皱纹,那些苍老的、年轻的脸——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是有一根针,扎进了那层硬壳里。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几乎忘了的人。 他娘。 他想起娘把他卖给人贩子之前,看著他笑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也是这种笑。 很苦很苦的笑。 苦得像是嚼了黄连。 他忽然明白那笑里是什么了。 是歉疚,是不舍,是没有办法。 是“娘对不住你”。 他也想起那些年,娘给他熬的粥。 那粥也稀,也能照见人影。 可娘总是把碗底那几粒米,捞到他碗里。 娘说:“狗剩,你多吃点,你还小,要长身体。” 他问:“娘,你吃啥?” 娘说:“娘不饿。” 可他分明看见,娘在舔碗底。 舔了一遍又一遍,舔得那碗比洗过还乾净。 他站在这里,看著那些百姓,忽然想起那些事。 想起那些饿肚子的日子,想起那些吃观音土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打被骂的日子,想起那些跪在人家门口、等著被人挑中的日子。 那些日子太苦了。 苦得他不想再回去。 苦得他寧愿杀人,也要爬上去。 他看著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还在笑。 还在把那些仅有的粮食,塞进那些士兵手里。 那些士兵,有的接过碗,低著头喝粥,不敢看那些百姓的眼睛。 有的接过饼,咬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有的跪在地上,给那些百姓磕头。 安思明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 是认命。 是那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之后的认命。 他安思明,这辈子,就是这种人。 他杀过人,屠过城,做过无数见不得人的事。 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是鬼。 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不会心软。 恶鬼只会杀人。 他看著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还活著。 那些百姓还在笑。 那些百姓把仅有的粮食拿出来,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 他们不知道,那些士兵身后,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正要用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命。 安思明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冻得人打颤。 他开口。 “传令。” 亲兵凑过来。 “大帅?” 安思明说:“把这镇子围了。” 亲兵愣住了。 “大帅?” 安思明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围了。”他说,“一个都不许放走。” 亲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头。 “是。” 命令传下去。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士兵,挣扎著站起来。 他们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些碗,那些饼,那些咸菜,看著那些还在笑的、苍老的、年轻的脸。 有人不动。 有人犹豫。 安思明看著那些不动的人。 “怎么?”他说,“听不懂命令?” “杀!” 安思明举起了刀。 然后—— 他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截剑尖。 剑尖从背后刺进来,从前胸穿出去。 雪亮的,滴著血。 他自己的血。 那血顺著剑尖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上,落在那个孩子面前。 那孩子看著那血,愣住了。 安思明也愣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普通士兵的衣裳,脸上抹著灰,混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来。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手里握著剑,剑身刺穿了安思明的胸膛。 ……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一个想要窃取天下的贼!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普通士兵的衣裳,和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溃兵没什么两样。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手里握著剑,剑身刺穿了安思明的胸膛。 “陈——两——仪——” 安思明喃喃,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血。 陈两仪看著他。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得意,没有愧疚,没有杀人之后该有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 像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大帅,”他说,“对不住。” 安思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一张嘴,血就涌出来了。 那血是温热的,带著腥甜的味道,顺著嘴角往下淌,淌在衣襟上,淌在那个一直贴著胸口的小瓶上。 小瓶还是冰凉的。 贴著心口。 可他的心,已经不跳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低头,看著那截剑尖。 雪亮的,滴著血。 他自己的血。 那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落在那孩子面前。 那孩子还站在那里,仰著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乾净得像是两汪泉水。 安思明看著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仰著头,看著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 他看著的那个人,是他娘。 他娘笑著,说:“狗剩,娘对不住你。” 他那时候不懂那笑里的意思。 此刻他懂了。 那是知道自己要做一件事,一件对不住人的事,可还是要做。 因为没办法。 因为活不下去。 因为没有別的路。 他看著那个小时候的自己,忽然想笑。 想笑自己。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种笑。 那种“对不住”的笑。 那种笑著把人推进火坑的笑。 可到头来,他自己也要对別人这么笑了。 他张了张嘴,想对那个孩子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 说“对不住”? 这三个字,他这辈子说了无数次。 杀人的时候说,屠城的时候说,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时候说。 可他从来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 重得能把人压死。 重得能把人压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看著陈两仪。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什么时候……” 陈两仪没有回答。 可安思明忽然明白了。 “算了……不重要了……” 从一开始。 从他派人去凉州打探消息的那一天起。 从他决定去投奔苏清南的那一天起。 从他跪在府衙门口、喊著“求见北凉王”的那一天起。 甚至更早。 早到他还在马腾手底下……还在做著那场长生不死的梦的时候。 苏清南就安排好了。 从头到尾,他都是別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被摆弄的、被算计的、被利用完了就丟掉的棋子。 他看著陈两仪,万般情绪堵在心头。 “苏清南……”他喃喃。 “好深……” 话没说完,他的身子软了下去。 陈两仪扶住他,把他慢慢放在地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个睡著的老人。 那柄剑还插在他胸口,剑身还在轻轻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也在嘆息。 安思明躺在地上,看著那片天。 天已经黑了。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仿佛看见了什么。 看见一个女人,端著碗,笑著,把碗底那几粒米捞到他碗里。 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城门口,笑著,把他卖给那个人贩子。 看见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护著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 他还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著他。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像是早就等著这一天。 安思明看著那个人,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谁说的来著? 是吴签说的。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取义。 他只想活。 只想活著。 只想活得好好的。 他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能活著。 他以为只要杀得够多,就能活著。 他以为只要心够狠,就能活著。 可他活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人,到头来—— 还是死了。 死在逃亡的路上。 死在那些他准备杀掉的百姓面前。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最后看见的,是那个孩子。 那个曾经的自己。 他还站在那里,看著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乾净得像是两汪泉水。 那时候他还没杀过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他想说什么,可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看著那双眼睛。 看著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柄剑,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那个老人,是他自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两仪站在那里,看著安思明的尸体。 看著他胸口那柄剑,看著他慢慢失去血色的脸,看著他最后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死了。 死在他剑下。 他弯腰,从安思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 小瓶还是冰凉的。 贴著安思明的心口贴了那么久,却没有沾上一点体温。 仿佛那颗心,本来就是凉的。 瓶里那三粒暗红色的丹,还在。 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他握著小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小瓶收起来,放进自己怀里。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都停了。 他们握著刀,站在那里,看著这边,看著躺在地上的安思明,看著站在那里的陈两仪。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只有远处野狗的嚎叫,一声一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哭。 “安思明死了。”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他做的那些事,你们知道。安思明罔顾天命,擅杀百姓。这样的猪狗,你们也愿意跟著?” 没有人回答。 那些士兵面面相覷,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两仪继续说:“北凉王有令——愿意跟的,跟著。不愿意跟的,放下刀,走。北凉王不杀降兵,不杀逃卒。你们回去种地也好,做买卖也好,继续当兵也好,都行。” 他看著那些士兵。 “可只有一条——从今往后,不许再害百姓。” 那些士兵还是不说话。 可有人放下了刀。 噹啷一声,刀落在地上,砸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噹啷,噹啷,噹啷—— 那些刀一把一把落下去,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血泊里,落在那些碎碗旁边。 有人跪下去,抱著头,哭起来。 哭得很大声,像是要把这三天三夜的恐惧、疲惫、愧疚,全都哭出来。 ……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 那里,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 火把连成一条火龙,蜿蜒在荒原上,越来越近。 那是北凉王的兵。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来了。”他喃喃。 那队人马来得很快。 当先一骑,马是白马,人是青衣。那青衣在火光里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旗帜。 陈两仪认得那张脸。 青梔。 北凉王身边的那个女护卫。那个和黄蝶衣打成平手的枪道高手。 青梔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片战场。 看著那些尸体,那些血泊,那些放下刀的士兵,那些跪著哭泣的人,那个站在尸体中间的孩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身下马。 走到陈两仪面前。 “陈先生。”她说。 陈两仪点了点头。 “青姑娘。” 青梔看著他。 “安思明呢?” 陈两仪侧过身,露出身后那具尸体。 安思明躺在地上,胸口插著剑,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那片已经黑了的天。 青梔走过去,低头看著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释然。 又像是认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陈两仪。 “陈先生辛苦了。”她说。 陈两仪摇了摇头。 “为王爷作事,没什么辛苦的。” “不说这些了。”他说,“这些人——” 他指著那些放下刀的士兵。 “还有六万多。青姑娘看著处置吧。” 青梔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著那些士兵。 那些士兵也看著她。 看著这个年轻的女人,看著那张清冷的脸,看著那杆握在手里的长枪。 有人认出了她。 是那个在凉州城头、和黄蝶衣打成平手的女人。 是北凉王身边的人。 他们忽然觉得,或许没那么可怕了。 青梔开口。 “愿意跟的,跟著。”她说,“不愿意跟的,放下刀,走。” 和陈两仪说的一样。 那些士兵没有人动。 没有人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这荒郊野岭的,走到哪儿去?回去种地?地早就没了。回去做买卖?连本钱都没有。回去继续当兵?当谁的兵?西凉已经没了,安思明已经死了,他们还能去哪儿? 青梔看著他们。 看著那些疲惫的、茫然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年在街头乞討的日子。 想起王爷把她捡回去的那一天。 她忽然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了。 “那就跟著。”她说,“跟著北凉王,有饭吃,有衣穿,有餉拿。” 那些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青梔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看著陈两仪。 “陈先生,王爷快到了。” 陈两仪点头。 “我知道。” 银州城。 城头的火把还在烧,烧了一夜,烧到天亮。 城下那些尸体还在,层层叠叠,像是给这座老城铺了一层肉做的地毯。 城里的百姓,一夜没睡。 他们听著外面的动静,听著那些喊杀声、惨叫声、號角声,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有人大著胆子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城外,那些攻城的兵,不见了。 只有一片狼藉的战场,和那些来不及收的尸体。 城头,守將吴签站在那里,浑身是血,靠著垛口,看著远处。 远处,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 火把已经灭了,可在晨光里,那队人马看得清清楚楚。 当先一骑,骑著一匹黑马,马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没有披甲,没有戴盔,就那么骑在马上,慢慢往这边走。 身后,跟著黑压压的大军。 吴签看著那个人。 看著那张脸。 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认得这个人。 那是一个贼。 一个想要窃取大乾天下的贼! …… 第一百九十七章 是神?还是贼?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漫过银州城头那些残破的垛口,漫过城下那片尸山血海,漫过那些还插在尸体上的箭矢和刀枪。 吴签靠在垛口上,看著远处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火把已经灭了,可在晨光里,那些人看得清清楚楚。 当先一骑,骑著一匹黑马,马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袍子,没有披甲,没有戴盔,就那么骑在马上,慢慢往这边走。 身后,跟著黑压压的大军。 那大军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是一片移动的黑色森林。 没有喊杀声,没有號角声,只有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轰隆,轰隆,轰隆,一下一下,像是这片天地的脉搏。 吴签看著那个人。 看著那张脸。 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认得这个人。 他见过那人的画像。 见过那人在北境十四州传颂的故事。 见过那人在茶馆说书先生嘴里活过来的样子。 北凉王苏清南。 三个月收十四州的苏清南。 吴签看著那个人,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他。 半年前,当他第一次听说北境十四州被收回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 那天夜里,他对著北凉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一个头磕下去,他想起那些死在北境的袍泽。 那年北蛮南下,他带著三千人去支援,最后活著回来的不到三百。 那些人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著的,望著北方。 二个头磕下去,他想起那年大乾割地求和的消息传来时,他一个人在营帐里坐了一夜,把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刀擦了又擦。 他那时候想,要是能死在收復北境的战场上,这辈子就值了。 三个头磕下去,他想起那个八十三年没能收回来、被天下人当成笑话的十四州。 他想起那些茶楼里说书先生每次讲到北境,都摇头嘆气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文人写诗,把北境比作大乾身上永远好不了的烂疮。 那夜他磕完头,站起来,对著北凉的方向,跪著喝了一坛酒。 一边喝一边哭。 喝到天亮,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之后,他跟亲兵说了一句话。 “北凉王,是当世无双的大英雄。” 亲兵问他见过北凉王没有,他摇头。亲兵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不知道,就是知道。 那是半年前。 可现在,他看著那个人慢慢走近。 看著那片整齐得让人心悸的大军。 看著那些沾著血跡的旗帜,旗上飘著玄鸟纹。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因为这个人是大乾的皇子。 因为这个人的父皇,是大乾的皇帝。 因为这个人的兄长,是大乾的太子。 可这个人,反了。 吴签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著。 他又想起那天夜里,他对著北凉的方向磕的那三个头。 他又想起那天夜里,他哭著喝完的那坛酒。 他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北凉王,是当世无双的大英雄。” 可这个“当世无双的大英雄”,现在是叛贼! 是窃取大乾天下的叛贼! 是无君无父的叛贼! “吴签啊吴签,”他喃喃,“你他妈的,到底该怎么看他?”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晨风,吹过他满是血污的脸。 那些血已经乾涸了,结成一层硬壳,被风一吹,有些地方开始往下掉渣。 他伸手摸了摸脸,摸下一块黑红的血痂。 他看著那块血痂,忽然想起一句话。 “血浓於水。” 血浓於水。 这是说亲情的话。 可他现在想的不是亲情。 他想的是,那个人的身上,流的也是大乾皇室的血。 那血,和他吴签身上流的血,是一样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血现在正在往这边流。 流到他的城下。 流到他的面前。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的眉眼。 那张脸,比画像上更年轻。 可那双眼睛,比画像上更深。 深得像两口井。 看不见底。 吴签忽然站直了身子。 他撑著垛口,站直了。 那身破烂的甲冑哗啦啦响,像是隨时会散架。 他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三百丈的距离,对望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那个人勒住了马。 大军也停了。 停在城外三百丈的地方。 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吴签看著那片大军,忽然想起安思明带来的那八万人。 那八万人,攻城的时候一窝蜂地往上涌,死了人一窝蜂地往后撤,扎营的时候乱七八糟,吃饭的时候抢成一团。 那是乌合之眾。 可眼前这些,不是。 这些是真正的兵。 是能打仗的兵。 是能要人命的兵。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他想了想,又笑了。 交代就交代吧。 守了十年,够了。 死在这个人的刀下,不亏。 他转身,看著那些还活著的守卒。 只剩下几百人了。 个个带伤,个个浑身是血。 他们站在那里,看著他。 等著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挥了挥手。 “把城门打开。”他说。 那些守卒愣住了。 打开城门? 那不是投降吗? 吴签看著他们,笑了。 “愣著干什么?”他说,“人家来收城,咱们还能拦得住?” 他顿了顿。 “开门。” 那些守卒面面相覷,最后还是动了。 那扇被撞了三天三夜的城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 城门外,那些北凉的大军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签走下城头。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 靴底踩在那些破碎的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响。 那些青石板上,沾满了血。 有自己的,有兄弟的,有敌人的。 他踩著那些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城门。 走到城外。 走到那片黑压压的大军面前。 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停下。 站在那里,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三丈的距离,对视。 吴签忽然笑了。 “北凉王。”他说。 苏清南点了点头。 “吴將军。” 吴签说:“你来收城?” 苏清南说:“来收城。” 吴签说:“你收得著吗?” 苏清南说:“你说呢?” 吴签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收得著。老子打不过你。” 他看著苏清南。 “可老子有个问题想问你。” 苏清南看著他。 “问。” 吴签说:“你到底是英雄,还是叛贼?” 这句话问出来,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那些北凉的兵,那些银州的守卒,全都看著这两个人。看著他们的王,看著他们的將军。 苏清南没有接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湖面。 吴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自己说了下去。 “老子不知道。”他说,“半年前,老子觉得你是英雄。老子对著北凉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喝了一坛酒,哭了一宿。” 他看著苏清南。 “可现在,老子站在这里,守的是大乾的城。你站在这里,要收的是大乾的城。你说老子该怎么想你?” 苏清南还是没有说话。 吴签继续说:“你知道现在大乾的人怎么说你吗?” 苏清南看著他。 “怎么说?” 吴签说:“茶楼里,说书先生把你的故事讲了三个月。讲到北境十四州收復那天,整条街的人都跑到街上,朝著北凉的方向磕头。有人给你立生祠,有人给你烧香,有人给孩子取名叫『念北』。” 他顿了顿。 “可你反了的消息传回去之后,那些生祠被人砸了。那些烧香的人不烧了。那些叫『念北』的孩子,被爹妈改了名。” 他看著苏清南。 “现在茶楼里说书先生不说你了。那些读过书的书生,写诗骂你,骂你是无君无父的叛贼,骂你是窃取大乾天下的窃贼,骂你是——” 他没说下去。 可意思到了。 苏清南听完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著吴签。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吴將军。”他说。 吴签看著他。 “嗯?” 苏清南说:“你信那些书生的话?” 吴签愣了一下。 苏清南继续说:“半年前,那些书生也写过诗。你听过吗?” 吴签想了想。 “听过几首。” 苏清南说:“背一首来听听。” 吴签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王刃出凉关,十四州回还。大乾有此子,何惧北蛮寒。” 背完,他看著苏清南。 “听过这首。” 苏清南点了点头。 “现在呢?他们写什么?” 吴签没有接话。 苏清南也不需要他接话。 “你猜那些写诗骂我的书生,半年前写没写过夸我的诗?” 吴签想了想。 “应该……写过吧。” 苏清南说:“写过。很多人写过。写得比谁都好听。什么『王刃出凉关』,什么『大乾有此子』,都是他们写的。” 他看著吴签。 “可现在他们改口了,为什么?” 吴签没有说话。 苏清南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他们怕。”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怕我这个『叛贼』打到他们家门口。怕我这个『窃贼』抢了他们的饭碗。怕我这个『无君无父的畜生』,让他们丟了脸。” 他顿了顿。 “可你问问他们,半年前,他们有没有对著北凉的方向磕过头?有没有真心实意地觉得,收復北境的那个人,是英雄?” 吴签沉默了一瞬。 “那些书生,”他说,“確实没磕过头。他们只会写诗。” 他看著苏清南。 “可老子磕过。老子是真的觉得你是英雄。” 苏清南看著他。 “现在呢?” 吴签想了想。 “现在?”他扯了扯嘴角,“现在老子还是觉得你是英雄。” 苏清南的眼神动了一下。 吴签说:“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全是算计的人。那些书生骂你,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饭碗。那些当官的骂你,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官位。那些——” 他顿了顿。 “可老子不恨你。” 他看著苏清南。 “你打银州,老子拦你。你杀老子,老子认。可你要老子骂你,老子骂不出口。”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天。 “因为老子见过你收的那十四州。老子去过北境。老子知道那八十三年是什么滋味。” 他低下头,又看著苏清南。 “老子知道,那些死在北境的袍泽,要是知道有人把那十四州收回来了,他们会——”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苏清南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吴將军。”他说。 吴签看著他。 “嗯?” 苏清南说:“银州还是你的。” 吴签愣住了。 苏清南继续说:“本王不收银州。” 他看著吴签。 “你继续守著。替本王守著。替大乾的百姓守著。” 吴签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他刚才还在纠结是英雄还是叛贼的人。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张著嘴。 苏清南没有再看他。 他勒转马头。 往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吴將军。” 吴签看著他。 “嗯?” 苏清南说:“那三个头,本王受了。” 他顿了顿。 “那坛酒,等本王回来喝。”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玄色的袍子在晨风里飘著,像是一面旗。 吴签站在那里,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看著那支大军,跟著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看著他们消失在晨光里。 他忽然跪下去。 跪在那片沾满血的青石板上。 对著那个方向。 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不是对著北凉的方向。 是对著那个人。 …… 乾京。 养心殿。 乾帝苏肇坐在榻上,手里攥著一封军报。 那封军报,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银州丟了? 第二遍,他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安思明死了? 第三遍,他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里迴荡,惊得殿外的太监都打了个哆嗦。 韦佛陀跪在下面,低著头,不敢抬起来。 乾帝笑够了。 他把军报放下。 看著韦佛陀。 “你听见了吗?” 韦佛陀不敢答。 乾帝也不需要他答。 他继续说:“那个逆子,打到银州了!他打到银州了!他离乾京,只剩一千三百里了!” 韦佛陀的额头,冷汗直冒。 “陛下——” 乾帝看著他。 “怕什么?” 韦佛陀愣住了。 乾帝说:“他打到银州又怎样?他打到乾京又怎样?”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晨风吹进来,带著凉意。 他看著北方。 “他活不了多久了!”他说。 韦佛陀抬起头。 “陛下?” 乾帝没有回头。 “你忘了?”他说,“他中的毒,是万劫不復。那毒,无药可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年是他的死期。” 他转过身,看著韦佛陀。 “到时候不用朕动手,他自己就死了。” 韦佛陀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乾帝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他走回榻前,坐下。 拿起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 “让他打。”他说,“让他打。打得越狠越好。他打得越狠,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就越多。他打得越狠,等他死了之后,那些被得罪的人,就会一个个跳出来,把他的北凉啃得乾乾净净。” 他把军报放下。 靠在榻上。 闭上眼。 脸上全是笑意。 那笑意很深,深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 “朕等著。”他喃喃。 “等著那一天!” …… 第一百九十八章 并州和洋州 银州城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乾。 那消息是从银州城里飞出去的,骑著最快的马,沿著官道一路狂奔,跑到那些还蒙在鼓里的州府,跑到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城池,跑到那些还在为柴米油盐操心的百姓耳朵里。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并州。 并州在银州东北方向,相距不过百里。官道修得平整,快马半日可到。 消息是当天傍晚传到的。 送信的骑兵浑身是汗,那汗把衣裳浸透了,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乾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却红得嚇人,全是血丝。 他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是两个守门的兵架著才没趴在地上。 “银州——银州破了——北凉王——北凉王亲自带兵——安思明死了——吴签降了——” 话没说完,人就晕过去了。 那两个守门的兵愣在那里,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恐惧。 那种恐惧是藏不住的,像是有人往他们心里塞了一块冰,凉得浑身发抖。 那冰还在往下沉,沉到肚子里,沉到腿弯里,沉到脚底板,把整个人都冻住了。 银州破了。 北凉王亲自带兵。 安思明死了。 吴签降了。 这四个消息,一个比一个嚇人,一个比一个要命。 “快——快去稟报刺史大人——” 并州刺史府。 白景志坐在正堂里,手里端著茶盏。 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察觉。 他今年五十有三,做官做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县令熬到一州刺史。 熬了三十年,靠的不是本事,是稳。 稳稳噹噹地做官,稳稳噹噹地捞钱,稳稳噹噹地谁也不得罪。 该送礼的时候送礼,该磕头的时候磕头,该装糊涂的时候装糊涂。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不稳。 可现在,不稳来了。 北凉王来了。 带著大军,离他只剩百里。 他看著那封军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是假的。 银州城高墙厚,吴签守了十年,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安思明那个老狐狸,手里有八万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第二遍,他觉得是做梦。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做梦! 他的手就开始抖。 茶盏在手里抖得叮噹响,茶水溅出来,溅在衣襟上,烫得他一哆嗦,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茶盏放下。 站起来。 走了两步。 腿有点软。 他又坐下。 “来人——”他喊,声音发飘,“来人——” 亲隨跑进来。 “大人?” 白景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 说北凉王要来了? 说他想投降?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就是叛贼,是卖国贼,是那些书生写诗骂的“无君无父的畜生”。 可他也不想死。 他见过那些被攻破的城是什么样子。 见过那些守將的下场…… 脑袋掛在城头上,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见过那些百姓的下场—— 被屠城,被抢掠,被糟蹋。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啊。 “去……”他说,声音发颤,“去请尉迟將军来!” 并州將军府。 尉迟淞站在院子里,手里握著一桿长枪。 那枪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从十岁到他的手上,到现在已经跟了他四十年。 枪桿是上好的铁樺木,油过三遍漆,磨得光溜发亮。 枪头是精铁打的,开了血槽,一枪捅进去,血顺著槽往外冒,拔都拔不出来。 他今年五十了,从军三十五年,从小卒杀到一州守將。 身上有二十一道伤疤,每一道都是拿命换来的。 最长的一道从肩膀划到腰,是那年北蛮南下时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看著那桿枪,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咱们尉迟家,世代忠良。你爷爷死在北蛮手里,你爹我也差点死在北蛮手里。你可不能给咱们家丟脸。” 他想起父亲说这话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东西——是光。 是那种烧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灭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叫吴签。 他认识吴签。 二十年前,他们一起在乾京待过。 那时候吴签还是个校尉,他也是个小小的京官。 两人喝过酒,聊过天,说过一些不著边际的话。吴签说他想守一座城,守一辈子。 他说他想打一辈子仗,死在战场上。 后来吴签去了银州,他来了并州。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吴签真的守了一座城,守了十年。 他呢?还在并州,还在等。 北凉王攻打银州时,他本来是要去支援的。 可并州和银州的情况不同。 兵权不在他手里,在刺史白景志手里。 白景志那个老东西,胆小如鼠,说什么“敌情不明,不可轻举妄动”,硬是不肯发兵。 他以为吴签会殉国。 他认识的那个吴签,那个说“死也要死在城头上”的吴签,应该会殉国。 只是没想到—— 吴签降了。 那个守了银州十年的吴签,那个他认识的吴签,降了。 尉迟淞站在那里,看著那桿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北凉王,究竟有怎样的魔力,连吴签那种人也会投降。 “將军,刺史大人请您过府议事。” 尉迟淞回过神来。 点了点头。 他把枪放下。 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桿枪。 “带上。”他说。 亲兵愣了一下。 “將军?” 尉迟淞说:“带上。” 亲兵不敢再问,跑过去,把那桿枪扛在肩上。 尉迟淞往外走。 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像是踩在战场上。 并州刺史府。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白景志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已经换过三遍了,他还是没喝。 那茶冒著热气,热气拧成细细的几缕白烟,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下首坐著十几个人。 文官,武將,幕僚,师爷。 能来的都来了。 可没有人说话。 厅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白景志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脸上藏不住的恐惧。 有人低著头,不敢看人。 有人端著茶盏,手在抖。 有人脸色煞白,额头冒汗。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怕什么? 有什么好怕的? 北凉王还没来呢! 可他心里也知道,他们怕的是对的。 北凉王来了,他们这些人,都得死。 门被推开。 尉迟淞走进来。 他穿一身旧甲冑,甲片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凹痕,是战场上留下的。 那甲冑穿在他身上,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衣裳,可那旧里有一种东西——是杀气。 他身后跟著一个亲兵,亲兵肩上扛著一桿长枪。 那枪很旧了,枪桿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暗红的木头。 枪头倒是亮的,雪亮,在灯火里泛著寒光。 尉迟淞走到厅中央,停下。 看著白景志。 “大人找末將来,何事?” 白景志看著他。 看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都不会起波澜的石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张了张嘴。 尉迟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扫了一眼厅里的人。 那些文官,一个个缩著脖子,不敢看他。 那些武將,倒是看著他,可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脸上的皱纹太深,扯不动。 “大人,”他说,“您是不是想降?” 这句话一出口,厅里的空气好像都凝住了。 那些文官的脸色变了。 那些武將的脸色也变了。 白景志的脸色,变得最快。 那脸色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紫,最后又变回白,白得像是糊了一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尉迟淞看著他,眼里的那点东西更深了。 “大人,您不用藏著掖著。”他说,“您想降,末將不怪您。您是个文官,没打过仗,没见过死人,怕死是正常的。” 他看著白景志。 “可末將是个武官。末將吃了三十五年皇粮,打了三十五年仗。末將的爷爷死在北蛮手里,末將的父亲也差点死在北蛮手里。末將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忠君报国。” 他顿了顿。 “北凉王再厉害,他也是反贼。末將不能降。” 白景志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著尉迟淞,看著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小得像是一只蚂蚁。 他张了张嘴。 “尉迟將军——” 尉迟淞打断他。 “大人。”他说,“您要是想降,末將不拦您。您开城门,您带著您的家眷走,末將绝不拦著。” 他看著白景志。 “把虎符给我,末將来守这座城。” 白景志愣住了。 他看著尉迟淞,看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是坐在那里。 尉迟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但没有回头。 “大人。”他说。 白景志看著他。 “嗯?” 尉迟淞说:“您要是降了,末將不怪您。可您记住——末將的尸首,不能落在北凉王手里。” 他顿了顿。 “末將死后,您得把末將烧了。把骨灰撒了。撒得远远的,撒得谁也找不著。” 说完,他迈步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厅里,一片死寂。 白景志坐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看著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久久无言。 …… 第二天。 消息传遍了整个并州。 茶楼里,酒肆里,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北凉王打到银州了!” “听说了!银州破了!吴签降了!” “那咱们并州怎么办?” “谁知道呢。听说刺史大人想降,尉迟將军要守,两拨人吵了一夜,没吵出个结果。”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那人苦笑了一声,那苦笑苦得像是嚼了黄连,“咱们能怎么办?等著唄。等他们吵出个结果,等北凉王来,等著——” 他没说下去。 可谁都懂。 等死。 茶楼角落里,坐著一个穿著破旧长衫的老头。 老头头髮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用一根木簪挽著。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张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他端著茶碗,看著碗里的茶沫子。 那些茶沫子浮在水面上,聚成一团,像是要沉下去,又沉不下去。 老头看著那些茶沫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安静的茶楼里,人人都听见了。 他们回头,看著那个老头。 老头还是看著碗里的茶沫子,像是那茶沫子里藏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笑什么?”有人问。 老头抬起头,看著那人。 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里有一种东西,是看透了世事的清明。 “笑你们。”他说,“笑你们这些糊涂蛋。”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头说:“你们以为,北凉王来了,你们就死定了?” 那人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我儿子在银州。昨天刚托人带信回来,说北凉王进城那天,没有屠城。没有杀人。没有抢东西。只是让吴签继续守著,然后就走了。” 他看著那些人。 “你们说,这叫杀人吗?” 那些人面面相覷。 老头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我儿子说,北凉王跟吴签说了一句话。” 那些人看著他。 “什么话?” 老头转过身,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鬍鬚,学著戏楼里老旦的声音,拿腔拿调地说道—— “那三个头,本王受了。那坛酒,等本王回来喝。” 说完,他迈步出去。 留下满茶楼的人,愣在那里。 洋州。 和并州一样乱。 洋州刺史周文渊,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做官做了二十年,从翰林院修撰熬到一州刺史。 他比白景志年轻,可长得比白景志还显老。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皮包著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下去,活像一具骷髏。 头髮也白了小半,稀稀拉拉的,梳都梳不拢。 可他比白景志更怕死。 因为他还没活够。 他还有大把的福没享。 还有十几房小妾等著他回去。还有满屋子的金银財宝没花完。 还有—— 他不能死。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就下了决心。 降。 一定要降。 可问题在於,洋州守將不同意。 洋州守將叫韩擒虎。 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狠人。 韩擒虎今年五十,从军三十年,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人。 他的绰號叫“韩屠子”,因为他杀人的时候,从不手软。 那些年跟著他打过仗的兵说,韩將军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完了还能吃下三大碗饭。 韩擒虎听说周文渊想降,二话不说,带著亲兵衝进刺史府。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 那刀是上好的横刀,刀刃雪亮,刀背上刻著两个字——“斩鬼”。 “周大人,”他说,“您想降?” 周文渊看著那柄刀,看著刀刃上还没擦乾净的血跡,腿都软了。 那是真软,软得像两根麵条,抖得站都站不稳。 “韩——韩將军——有话好说——” 韩擒虎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一闪。 “周大人,”他说,“您想降,末將不拦您。可您得想清楚——降了之后,您这条命,还保不保得住。” 周文渊愣住了。 韩擒虎继续说:“北凉王是什么人?三个月收十四州的人。杀陈玄的人。逼呼延灼自爆的人。您以为,他会信您?” 他看著周文渊。 “您今天降了,明天他让您去攻城,您去不去?您不去,他杀您。您去,您死在城下。您那些小妾,那些金银財宝,那些没享完的福——都是別人的。” 周文渊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著韩擒虎,看著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忽然觉得天都塌了。 “周大人,”他说,“您好好想想。” 他把刀收起来。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周大人。”他说。 周文渊看著他。 “嗯?” 韩擒虎说:“末將有个主意。” 周文渊愣了一下。 “什么主意?” 韩擒虎说:“您要是真想活,就別想著降。降了,您必死。守,也许还有活路。” 他看著门外那片天。 那片天已经暗下来了,暗得像是泼了一层墨。 可墨里还有光,是最后一点晚霞,红得像是血。 “北凉王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他迈步出去。 周文渊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门。 看著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完全黑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著韩擒虎的话。 降,韩擒虎说他必死。 守,他必死。 他横竖都是死。 他忽然想哭。 想大哭一场。 可他哭不出来。 只是坐在那里。 看著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 第一百九十九章 来自并州和洋州的降书! 大军在银州城外休整了三日。 这三日里,银州城的百姓从最初的恐惧、躲藏,到后来的探头探脑,再到最后的走出家门,用了整整三天。 他们看著那些北凉兵在城外扎营,看著那些兵不打人不抢东西,看著那些兵甚至帮著收拾城下的尸体。 有人大著胆子送了一筐窝头过去。 那些兵接了,道了谢,还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回来。 送窝头的老汉愣在那里,看著手里的铜板,又看看那些兵,半天没回过神。 “这……这是干啥?” 那兵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军令。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 老汉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兵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一天之內传遍了整个银州城。 那些原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百姓,开始走出家门。 那些原本把粮食藏起来的妇人,开始把粮食拿出来。 那些原本看见北凉兵就躲的孩子,开始远远地站在路边看。 第三天,有人跪在了营门口。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是那些在攻城时死了儿子的老人,是那些在守城时死了丈夫的妇人,是那些没了爹的孩子。 他们跪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磕头。 磕了一个,两个,三个。 磕得额头破了,血流下来,还磕。 守营的兵不知道该怎么办,跑去稟报。 苏清南没有出来。 出来的是陈两仪。 陈两仪站在那些跪著的人面前,看著那些流血的额头,看著那些哭不出声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对著那些人,磕了三个头。 磕得比他们还响。 “对不住。”他说。 那些百姓愣住了。 陈两仪站起来,转身走回去。 走到营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死的那些人,北凉王会抚恤。活著的这些人,北凉王会养。” 他顿了顿。 “这是北凉王的规矩。” 那些百姓跪在那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大营深处。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那些刚立起来的坟头。 第四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顏色。 营地里已经开始有了动静,伙头军生火做饭的炊烟裊裊升起,在晨风里拧成细细的几缕,飘向远处。 苏清南坐在帅帐里,手里握著一卷书。 书是兵书,老旧得很,边角都磨破了,是他从凉州带来的。 他一页一页翻著,翻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帐帘被人掀开。 青梔走进来,手里捧著两封信。 信是普通的信封,黄褐色,封口处用火漆封著。 可那火漆上盖的印,却让青梔的脸色有些异样。 “王爷,”她说,“并州和洋州的信。” 苏清南抬起头。 “并州?洋州?” 青梔点头。 “并州来的这封,署名是荀大寿。”她顿了顿,“洋州来的这封——” 她没说完。 苏清南看著她。 “谁的?” 青梔说:“韩擒虎。” 苏清南的手顿了一下。 那握著书的手,很轻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书放下。 接过那两封信。 他看著信封上的署名。 荀大寿。 韩擒虎。 两个名字,一个他不认识,一个他认识。 韩擒虎。 洋州守將。 外號“韩屠子”。 杀人不眨眼的那个韩屠子。 他看了很久。 “传他们进来。”他说。 青梔愣了一下。 “他们?” 苏清南点头。 “陈两仪。吴签。都叫来。” 青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开。 陈两仪先走进来,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吴签跟在后面,走得很慢,那身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些跛。 两人站在帐中,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两封信递过去。 “看看。” 陈两仪接过信,先看署名。 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荀大寿?”他想了想,“并州有这个人物?” 他把信递给吴签。 吴签接过,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荀大寿?”他念叨了一遍,“没听说过。并州的文官里,没有这號人。” 他又看第二封。 这一看,他的眼睛瞪大了。 “韩擒虎?!” 那声音里带著惊,带著疑,带著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王爷,这——这不可能。” 苏清南看著他。 “怎么不可能?” 吴签说:“韩擒虎是什么人?那是洋州的守將,外號韩屠子,杀人不眨眼。他跟了尉迟淞那么多年,两个人的脾气一模一样,都是寧死不降的硬骨头。” 他顿了顿。 “末將虽然没见过他,可听过他的事。那年北蛮南下,他带著三千人,守著一座小城,守了七天七夜。城破了,他带著残兵杀出来,身上中了十七刀,硬是没死。后来那十七道疤,他逢人就亮,说是他的军功章。” 他看著苏清南。 “这样的人,会写降书?” 陈两仪也在一边点头。 “吴將军说得有理。”他说,“韩擒虎这个人,我也听说过。他在洋州三十年,从一个小卒熬到守將,靠的就是一个『狠』字。这样的人,就算死,也不会降。” 他看著那封信。 “至於这荀大寿——”他摇了摇头,“并州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白景志手下的文官,我都知道。没有一个叫荀大寿的。” 他顿了顿。 “王爷,这八成是陷阱。” 吴签也跟著点头。 “没错。并州那边,有尉迟淞在。末將认识他二十年,知道他的脾气。他是那种寧死不降的人。他爹死在北蛮手里,他爷爷也死在北蛮手里,他们尉迟家,世代忠良。他不可能降。” 他看著苏清南。 “这两封信,一定是假的。是白景志那个老狐狸和韩擒虎那个屠子设的局,想把王爷骗去,一网打尽。” 帐中沉默了一瞬。 陈两仪和吴签都看著苏清南,等著他说话。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两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拿起那封署名荀大寿的信。 拆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雪白,柔软,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来,上面写著几行字,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规矩。 他看了一眼。 眉头微微皱起。 他把信放下。 又拿起那封署名韩擒虎的信。 拆开。 这一封的信纸差一些,是寻常的麻纸,发黄,粗糙,边角还有些毛刺。 展开来,上面写著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他看了一眼。 苏清南眼睛忽然瞪大了。 …… 第二百章 既荒唐,又真实! 苏清南看著那封信。 看了很久。 久到陈两仪和吴签都觉得不对劲了。 吴签试探著开口:“王爷?” 苏清南没有应声。 只是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放下。 拿起另一封。 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 看著面前那两个人。 那张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怒,不是喜,不是惊,不是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你们自己看。”他说。 陈两仪接过那封荀大寿的信。 吴签凑过去,两个人一起看。 信的內容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 第一页,是并州的事。 “北凉王亲启: 罪人荀大寿,江湖草莽也。原籍青州,少年习武,中年闯荡,老来落魄,流落并州,在城南开了间武馆,教几个徒弟餬口。 本与军国大事无干,谁知天降横祸,把罪人捲入这场风波。 三日前,并州城中出了一件事。 一件荒唐事。 荒唐到罪人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像是做梦。” 陈两仪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并州刺史白景志,守將尉迟淞,两个人闹翻了。 一个要降,一个要战。 这是并州人都知道的事。 可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各自都在打对方的主意。 尉迟淞想杀白景志。 白景志也想杀尉迟淞。 两个人,都想先下手为强。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坏在了一个小兵身上。” 吴签愣了一下。 “小兵?” 他继续往下看。 “那小兵叫丁智,是守城门的,今年十九岁,当兵三年。 三年前,他是城南的混混,偷鸡摸狗,不务正业。后来被尉迟淞抓了壮丁,塞进军营里,当了兵。 尉迟淞看不上他,嫌他懒,嫌他馋,嫌他没出息。 三天前,丁智偷懒,躲在城楼角落里睡觉,被尉迟淞撞见了。 尉迟淞当时就火了,让人把他按在地上,抽了二十鞭子。 抽得皮开肉绽,抽得他哭爹喊娘。 抽完之后,尉迟淞指著他的鼻子骂: 『再让老子看见你偷懒,老子亲手砍了你!』 丁智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可心里,恨上了。 恨得牙痒痒。” 吴签看著这一段,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带兵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兵。 那些兵,打不得,骂不得,一打一骂,就记恨上了。 可你不管他们,他们就更不成器。 他嘆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当天夜里,丁智在城头上养伤,睡不著。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城楼底下说话。 他探头一看,是尉迟淞的几个亲兵。 那些亲兵在商量一件事—— 『將军说了,明天夜里动手。』 『刺史府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白景志那个老东西,身边就几个亲隨,到时候一刀一个,乾净利落。』 『可刺史一死,城里不会乱?』 『乱什么?將军早就准备好了。白景志一死,他就接管并州,该守守,该打打。』 丁智趴在城头上,把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当时就嚇出了一身冷汗。 尉迟淞要杀白景志?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他恨尉迟淞。 恨得牙痒痒。 现在机会来了。 他悄悄溜下城头,跑到刺史府,把听见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白景志的亲隨。” 陈两仪看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小兵——” 他没骂完。 吴签继续往下看。 “白景志听说之后,嚇得脸都白了。 他本来就是个胆小的人,最怕的就是死。 现在听说尉迟淞要杀他,他哪里还坐得住? 他连夜召集亲信,商量对策。 有人劝他先下手为强。 『大人,尉迟淞要杀您,您还等什么?今夜就动手,杀他个措手不及!』 白景志犹豫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终於下了决心。 杀。 他调集了所有能调的人,埋伏在將军府周围。 等尉迟淞出来,就动手。 可尉迟淞那边,也在准备。 当天夜里,两拨人同时动了。 第二天,白景志死了 尉迟淞也死了。 至今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签看到这里,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两仪也愣住了。 两个人面面相覷。 帐中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吴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他妈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陈两仪也摇了摇头。 “两个主官,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就因为一个小兵告密?” 他看著那封信,又看看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继续看。 陈两仪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白景志和尉迟淞一死,并州就乱了。 那些兵,没了主將,不知道听谁的。 那些官,没了刺史,不知道干什么。 有人想降,有人想战,有人想跑,有人想抢。 当天夜里,城里就乱了。 那些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兵痞,开始四处抢劫。 那些本来就心怀不轨的地痞,开始趁火打劫。 那些本来就怕死的百姓,开始四处躲藏。 并州城,成了一锅粥。 罪人那天夜里,正在武馆里睡觉。 忽然听见外面喊杀声一片,跑出去一看,满街都是乱兵。 那些兵,见人就砍,见铺子就抢。 罪人的武馆,也被砸了。 罪人的徒弟,也被砍伤了两个。 罪人当时就火了。 这他妈的,是并州?是咱们大乾的城? 罪人年轻时候,也闯过江湖。 后来老了,收心了,就想安安稳稳教几个徒弟,混口饭吃。 可这种事,罪人不能忍。 罪人抄起刀,带著几个徒弟,冲了出去。 一边冲一边喊: 『乡亲们,抄傢伙!跟老子打这些狗日的!』 罪人不知道谁听见了。 可喊了几声之后,真的有人跟上来。 有拿菜刀的,有拿扁担的,有拿锄头的,有拿烧火棍的。 一群乌合之眾。 可架不住人多。 那些乱兵,本来就心虚,一看这么多人衝过来,扭头就跑。 罪人带著人,追了一夜。 把那些趁火打劫的,砍了几十个。 把那些抢东西的,抓了几十个。 天亮的时候,城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吴签看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荀大寿……”他念叨著这个名字,“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陈两仪也想了想。 “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叫『荀一刀』的,听说是个狠人。后来突然销声匿跡了。” 他看著那封信。 “不会就是他吧?” 吴签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继续往下看。 “天亮之后,罪人带著那些跟上来的人,把刺史府和將军府都围了。 不是造反,是维持秩序。 那些剩下的兵,一看这阵势,也不敢动了。 有人问罪人:荀师傅,现在怎么办? 罪人也不知道怎么办。 罪人只是个江湖人,会打打杀杀,不会治理城池。 可罪人知道,不能这么乱下去。 再乱下去,并州就完了。 罪人想了想,让人把城里那些有名望的人都请来。 有开粮铺的刘掌柜,有办学堂的李夫子,有开药铺的王大夫,有—— 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了一天。 最后商量出一个结果—— 降。 北凉王那边,听说规矩好,不杀降,不害民。 与其让并州乱成一锅粥,不如降了。 可问题是,谁写信? 那些有名望的人,谁也不敢写。 怕万一北凉王不认帐,將来朝廷追究起来,他们就是叛贼。 罪人想了想,说:我来写。 罪人一个江湖人,无牵无掛,不怕死。 於是就有了这封信。 罪人写这封信,不为別的,就为并州的百姓。 北凉王若信罪人,请速来并州。 并州现在群龙无首,隨时可能再乱。 北凉王若来,罪人当率并州父老,跪迎城外。 北凉王若不来,罪人也无话可说。 罪人只有一条命,能杀几个乱兵是几个。 荀大寿顿首再拜。” 信看完了。 吴签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两仪也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又面面相覷。 然后一起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看他们。 他拿起了韩擒虎那封信。 递过去。 “再看看这个。” 陈两仪接过。 展开。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可那內容,比荀大寿的信还离谱。 “北凉王: 俺是韩擒虎。 俺不会写字,这封信是俺口述,让人记下来的。 洋州的事,俺得跟你说清楚。 俺本来是想杀的。 杀周文渊那个老东西。 他狗日的想降,俺不想降。俺这辈子,没降过,死也不降。 俺跟他说,你降你的,俺守俺的。你开城门走人,俺不管。 可那老东西,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让人给俺下毒。 俺那天晚上,肚子疼得死去活来,吐了一地。 要不是俺命大,就让他得手了。 俺当时就火了。 老子不杀你,你倒想杀老子? 俺带著人,衝进刺史府,一刀把那老东西砍了。 砍完之后,俺觉得这事就了了。 洋州,俺说了算。 该守守,该打打。 可俺没想到,后面的事,比打仗还麻烦。 周文渊一死,刺史府那些人全跑了。 那些文吏,跑得比兔子还快。 俺问他们去哪,他们说回家。 俺说回家干啥?他们说不干啥,就是害怕。 俺说怕啥?有俺在,怕啥? 他们不说话,就是跑。 跑得乾乾净净。 俺一看,这不行啊。 没人管事了。 可俺是当兵的,只会打仗,不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俺想著,不管就不管吧,只要不乱就行。 可俺想错了。 那些文吏一跑,城里就乱了。 那些地痞流氓,开始出来闹事。 今天抢东家的铺子,明天抢西家的粮店。 俺带著兵去抓,抓了几个,砍了脑袋,掛城门口示眾。 可不管用。 还是有人闹。 后来更麻烦了。 有人说,韩擒虎杀了刺史,是想造反。 有人说,韩擒虎要投北凉王,先杀刺史当投名状。 还有人说,咱们也別等韩擒虎投了,咱们先投北凉王吧,说不定还能混个官噹噹。 俺听著这些话,气得牙痒痒。 俺投个屁! 俺是想守城的! 可没人听俺的。 那些兵,也开始动摇。 有人悄悄问俺:將军,咱们到底打不打? 俺说打。 那人又问:那您杀刺史干啥? 俺说他想毒死俺。 那人点点头,走了。 可俺看得出来,他不信。 再后来,更离谱了。 有人趁夜放火,烧了粮仓。 有人趁乱抢了兵器库。 有人在街上设卡,收过路钱。 整个洋州,乱成了一锅粥。 俺带著兵,到处灭火,到处抓人,到处维持秩序。 可俺只有几千兵,管不了全城十几万人。 俺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可越忙越乱。 越乱越忙。 俺实在没办法了。 俺想著,这样下去,洋州就完了。 不用北凉王来打,自己就乱死了。 俺想了很久。 最后想出一个主意。 俺不知道这个主意对不对。 可俺没別的办法了。 俺想跟北凉王见一面。 单骑入城也好,约个地方也好,俺都行。 俺不想降。 可俺也不想看著洋州乱死。 北凉王要是能把洋州管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停下来,俺就把洋州给他。 俺自己走。 走得远远的。 再也不回来。 这就是俺的信。 俺不会写字,这些话是俺让人记下来的。 北凉王要是愿意来,俺等著。 要是不愿意来,俺就继续守。 守到城破,守到死。 韩擒虎。” 信看完了。 帐中一片死寂。 吴签站在那里,张著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两仪也站在那里,脸色古怪得很。 两个人又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坐在那里,脸上那表情,还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一个老百姓。”他说。 吴签和陈两仪看著他。 “一个江湖人。”他又说。 他看著帐外那片天。 “一个小兵。”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想守城的莽夫。” 他顿了顿。 “并州,洋州,两座城,几十万人。最后决定他们命运的,是这些人。” 吴签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两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吴签才开口。 “王爷,您说这事儿,说出去有人信吗?”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两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嘴角只是动了一下。 这天下,有时候就是这样。 大人物杀来杀去,打来打去,算计来算计去。 可最后改变一切的,往往是一个小人物。 真是既荒唐,又真实! “备马。” …… 第二百零一章 有意思,还有高手! 帐帘掀开又落下,苏清南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陈两仪和吴签站在那里,又对视了一眼。 “你说,”吴签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这是去并州,还是去洋州?” 陈两仪想了想。 “都去。”他说。 吴签愣了一下。 “都去?” 陈两仪点了点头。 “并州那边,群龙无首,得赶紧去稳住。洋州那边,韩擒虎那个莽夫,再拖几天,城里那锅粥就真糊了。” 他顿了顿。 “王爷心里有数。” 吴签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想著那两封信里的荒唐事。 一个江湖人,带著一群百姓,把一座城稳住了。 一个莽夫,杀了刺史,却管不住一座城,写信求人来收。 一个小兵,因为挨了二十鞭子,去告密,结果把两个主官都告死了。 两个刺客,一个是被踢出军籍的旧部,一个是被打过板子的家奴,各自怀恨在心,各自接了杀人的活儿,结果把两个主官都杀了。 然后,两座城,就这么落到了王爷手里。 不费一兵一卒。 不折一箭一矢。 就那么落到了手里。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爹说的。 他爹说:“儿子,记住嘍,这世上最难算的,不是帐本上的帐,是人心里头的帐。那笔帐,算不清。”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大军拔营。 留下五千人驻守银州,剩下的,跟著苏清南往西北方向去。 先是并州,再是洋州。 吴签留在银州养伤,没跟著去。 而嬴月也留在了银州。 …… 并州城。 城外三十里,苏清南勒住了马。 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官道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那些人穿著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拄著拐杖的。 跪满了官道两边,跪满了那片刚长出嫩草的荒地。 一眼望不到头。 为首的那人,跪在最前面。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挎著一柄刀。 那刀是寻常的铁刀,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暗色的木头。 可那人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桿插在地上的枪。 苏清南看著那人。 那人也看著苏清南。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人开口。 “草民荀大寿,率并州父老,恭迎北凉王。” 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翻身下马。 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 他低头,看著那人。 那人也仰头,看著他。 那张脸上,有风霜的痕跡,有这几日奔波留下的疲惫,有那种江湖人特有的莽气。 苏清南伸出手。 把那人扶起来。 “荀师傅,”他说,“辛苦了。” 荀大寿愣在那里。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著那只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大人物。 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有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豪强。 可没有一个人,是这种眼神。 这种——把他当人看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站在那里。 苏清南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跪著的百姓。 那些人还跪著,仰著头,看著他。 那一张张脸上,有恐惧,有期待,有茫然,有那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不安。 苏清南看著那些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并州的父老,”他说,“本王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从今天起,并州归北凉管。” 他顿了顿。 “北凉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害百姓。” 他看著那些人。 “你们该种地种地,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过日子过日子。北凉的兵,不会拿你们一针一线。北凉的官,不会收你们一文钱不该收的银子。” 他又顿了顿。 “这是本王说的。” 那些百姓跪在那里,听著这些话。 听著听著,有人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於憋不住的哭。 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淌进那些皱纹里,淌进那些乾裂的嘴唇里,淌进那些不知道多少年没流过泪的眼睛里。 有人开始磕头。 磕了一个,两个,三个。 磕得额头破了,血流下来,还磕。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哭,那些磕头,那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荀大寿写的信。 “罪人只有一个条命,能杀几个乱兵是几个。” 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青布长衫的江湖人。 这个人,那天夜里,带著一群拿著菜刀扁担的百姓,杀了一夜,把那些乱兵杀的杀,抓的抓。 这个人,守住了并州。 等著他来。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嘴角只是动了一下。 “进城。”他说。 并州城里,比城外还热闹。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那些人站在自家门口,站在铺子前头,站在墙根底下,站在任何能站的地方。 他们看著那支大军进城,看著那些骑在马上的北凉兵,看著那面玄鸟旗,看著那个骑在黑马上的玄色身影。 没有人说话。 只有目光。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恐惧,有期待,有那种不知道该怎么看才对的茫然。 苏清南骑在马上,慢慢往前走。 走到城南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 那里有一间武馆。 门脸不大,门口掛著块匾,匾上写著三个字——“荀家武馆”。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自己写的。 门口站著几个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他们都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也看著他们。 然后他翻身下马。 走到那武馆门口。 站定。 “荀师傅,”他说,“这武馆,是你的?” 荀大寿跟在后面,点了点头。 “是。”他说,“草民的。” 苏清南看著那武馆,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匾,看著那扇半掩的木门。 他忽然伸出手。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牌子。 那牌子是玉的,通体雪白,上面刻著两个字——“北凉”。 他把那牌子递给荀大寿。 荀大寿愣住。 “这——” 苏清南说:“并州守將,你来当。” 荀大寿张著嘴,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看著那块玉牌,看著那上面的字,看著苏清南那张平静的脸。 “王爷,”他开口,声音发飘,“草民是江湖人,不会当官——” 苏清南打断他。 “你会。”他说,“你那天夜里,带著百姓把并州守住了。你比那些会当官的,强得多。” 他看著荀大寿。 “并州交给你,本王放心。” 荀大寿站在那里,看著那块玉牌。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来。 那玉牌很凉,凉得他手指一颤。 他握紧。 跪下去。 “末將——”他开口,声音哽咽,“叩谢王爷。”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转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荀大寿跪在那里,看著那道背影越来越远。 看著那支大军,跟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忽然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块玉牌。 那玉牌在日头底下,泛著温润的光。 他看著那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夜里,他带著那些百姓杀乱兵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他只想著,不能让那些狗日的把并州祸害了。 他只想著一件事——杀。 可现在,他成了并州守將。 都说时势造英雄,这一点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 并州城里,那条长街走不到头。 苏清南骑在马上,慢慢往前,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踩著一首没词儿的曲子。 街道两旁的百姓还站著,还看著,可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就是北凉王?” “看著……挺年轻的。” “听说了没,他不让兵拿百姓的东西,昨儿个城外送窝头的,还给铜板呢。” “真的假的?” “我表弟亲眼看见的,那兵还给老汉作了个揖。” 这样的声音,像春天的虫子,窸窸窣窣地从人群里钻出来,钻到苏清南耳朵里,也钻到那些跟著进城的北凉兵耳朵里。 苏清南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央的时候,他忽然又勒住了马。 他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无比—— 只见一道倩影在他的眼前快速略过,速度快得不像话。 苏清南嘴角微翘,“有意思,还有高手!” …… 第二百零二章 这就是北凉王的魅力吗? 陈两仪策马上前,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群惊慌失措的百姓和几条空荡荡的巷子。 “王爷?” 苏清南摆了摆手。 “没什么。”他说,“继续走。” 陈两仪虽然心里疑惑,却没有再问。 他只是多看了那些巷子几眼,然后跟在苏清南身后,继续往前走。 大军穿过并州城,在城北扎下营寨。 苏清南没有住进刺史府,而是让人在营中搭了一座帐篷,和那些兵住在一起。 荀大寿听说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刺史府门口,看著那座空荡荡的宅子,又看看城北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王爷,”他喃喃,“还真是……” 他没说完。 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敬,又像是怕,又像是—— 他也说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苏清南独自一人走出营帐。 他沿著城北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 那里有一座小院,院墙矮得能跳过去,院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看著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推开门。 院里,站著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背对著他,站在一棵槐树下。 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一尊雕像。 苏清南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那女人忽然开口。 “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 暮色里,那张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 深得像是一口井。 她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站在院门口的男人,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你不问我是谁?”她问。 苏清南说:“你会说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可这一步落下,她整个人忽然变了。 那股气息,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苏清南的眼神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那女人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笑意更深了。 “北凉王,”她说,“你確实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顿了顿。 “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那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她离他只剩三丈。 她停下。 “我叫白素。”她说,“来自一个你猜不到的地方。” 她看著苏清南。 “我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 她顿了顿。 “看看你值不值得。” 苏清南说:“值得什么?” 白素没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退到槐树下。 “北凉王,”她说,“我们还会见面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忽然淡了。 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只剩那棵槐树,还站在那里。 只剩那些新芽,还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著那棵槐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小院。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 往洋州去。 洋州城外三十里,苏清南勒住了马。 这一次,不是因为有人跪著。 是因为没有人。 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那些刚抽出嫩芽的野草,吹过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吹过那片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荒地。 陈两仪策马上前。 “王爷,不对劲。”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远处那座城。 那座城,城门紧闭。 城头上,站满了兵。 那些兵,握著刀,握著枪,弓上弦,刀出鞘。 可没有人喊话。 没有人骂阵。 就那么站著,看著这边。 苏清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 陈两仪嚇了一跳。 “王爷?” 苏清南没有理他。 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往那座城走去。 陈两仪想拦,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道玄色背影,越走越远。 走到城下三百丈的时候,城头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人,从城头上跳下来。 就那么跳下来。 三丈高的城墙,他直接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整个人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一步一步,往苏清南这边走。 苏清南也往前走。 两个人,越走越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的脸。 那个人,五十来岁,一身旧甲冑,甲片上全是刀痕箭孔,密密麻麻,像是披了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那张脸,满是皱纹,皱纹里嵌著洗不掉的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像是两团烧了三十年的火。 他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三丈,站住。 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起地上的尘土,吹起那些不知名的野草。 过了很久。 那人忽然开口。 “韩擒虎。”他说。 苏清南点了点头。 “苏清南。” 韩擒虎看著他,看著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 “你真敢来?”他问。 苏清南说:“你信上写的,本王就敢来。” 韩擒虎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脸上的皱纹太深,扯不动。 “俺这辈子,”他说,“没服过谁。” 他看著苏清南。 “今天,俺服了。”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韩擒虎又说:“城里乱成那样,俺没办法了。俺不会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俺只会打仗。再这么乱下去,洋州就完了。” 他顿了顿。 “俺不要洋州了。给你。” 他看著苏清南。 “可俺有个条件。” 苏清南说:“说。” 韩擒虎说:“俺的兵,不能散。俺跟了他们三十年,不能让他们没著落。你收他们,他们就是你的兵。你不收,俺带著他们走。走得远远的。” 苏清南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的兵,还是你的。”他说,“洋州的守將,还是你。” 韩擒虎愣住了。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俺——俺不降——” 苏清南打断他。 “本王没让你降。” 他看著韩擒虎。 “本王让你守洋州。替本王守。替洋州的百姓守。” 韩擒虎站在那里,张著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杀了无数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说不出话”。 可现在,他说不出话了。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他本来准备以死相拼的人。 看著这个让他管不住城的人。 看著这个——让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敬的人。 苏清南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韩將军。” 韩擒虎看著他。 “嗯?” 苏清南说:“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本王来处理。你只管守城。” 顿了顿。 “把城门打开。” 韩擒虎站在那里,看著那道玄色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城头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短得像是只是一声嘆息。 “妈的。”他喃喃。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城门缓缓打开。 苏清南骑在马上,慢慢走进去。 身后,大军跟著他。 走进那座乱成一锅粥的城。 走进那座韩擒虎守了三十年、却管不住百姓的城。 城里,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有抢东西的,有打架的,有哭的,有喊的,有四处乱跑的,有抱著东西躲的。 那些北凉兵一进城,所有人都停了。 他们看著那些兵,看著那面玄鸟旗,看著那个骑在黑马上的玄色身影。 苏清南勒住马。 看著那些乱糟糟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洋州的百姓,”他说,“本王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从今天起,洋州归北凉管。” 他看著那些人。 “北凉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害百姓。” 他顿了顿。 “抢东西的,放下东西,回家。不追究。” 那些人愣住了。 苏清南继续说:“打架的,住手,回家。不追究。” 他看著那些人。 “趁火打劫的,现在就停。再让本王看见,杀无赦。” 那些人站在那里,互相看著,不知道该不该信。 忽然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 噹啷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噹啷,噹啷,噹啷。 那些抢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在地上。 那些人开始往后退,退著退著,转身就跑。 跑回自己家去。 跑回那些躲著的地方去。 苏清南骑在马上,看著那些人跑远。 看著那些扔在地上的东西,看著那些还在发呆的人,看著那些终於鬆了一口气的百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信里,韩擒虎写的。 “俺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可越忙越乱。越乱越忙。” 他看著那些终於开始平静下来的街道,忽然扯了扯嘴角。 “进城了。”他喃喃。 当天晚上,洋州城就安静下来了。 那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开始试探著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那些被抢了铺子的掌柜,开始清点损失,唉声嘆气。 那些趁火打劫的人,躲在家里,心惊胆战,怕北凉兵找上门来。 可北凉兵没有找他们。 苏清南说了,不追究。 就是不追究。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著几行字,字跡工整,是陈两仪亲自写的。 “北凉王令: 一、洋州百姓,各安其业,官府不扰。 二、洋州驻军,仍由韩擒虎统领,北凉不插手。 三、抢掠之事,既往不咎。再有犯者,杀无赦。 四、有冤屈者,可至军营申诉,北凉王亲审。” 告示下面,盖著北凉王的印。 那些百姓围著告示,看了又看,念了又念。 有人开始议论。 “既往不咎?真的假的?” “告示上都写了,还能有假?” “那抢我铺子的那几个,就这么算了?” “算了唄,总比再乱起来强。” “可——” “可什么可?你没看见昨天那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北凉王一句话,那些狗日的就怂了。” 那人想了想,忽然笑了。 “也是。” 这样的对话,在洋州城里到处都有。 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百姓,开始慢慢放下心来。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开始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第三天,苏清南在军营里升帐。 韩擒虎坐在下首,一身旧甲冑,腰杆挺得笔直。 他那些手下,一个个站在他身后,像是几十根桩子钉在那里。 苏清南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著他。 有好奇,有警惕,有不服,有那种“老子只听韩將军的”的固执。 苏清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韩將军的兵,”他说,“还是韩將军的。北凉不插手。” 那些人愣了一下。 苏清南继续说:“粮餉,北凉出。装备,北凉给。打仗,北凉带著打。可你们,还是韩將军的人。” 他顿了顿。 “这是本王说的。” 那些人站在那里,互相看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擒虎也愣住了。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王爷——”他开口。 苏清南打断他。 “韩將军,”他说,“本王说过,你只管守城。” 他看著那些人。 “你们只管跟著韩將军守城。” 他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洋州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迈步出去。 韩擒虎坐在那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 苏清南已经走远了。 只剩那道玄色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韩擒虎站在那里,看著那道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妈的。”他喃喃。 “这就是北凉王的魅力吗?” …… 第二百零三章 南下擒龙! 洋州定下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北境。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银州。 吴签靠在城头垛口上,手里攥著那封军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是假的。 第二遍,他觉得是做梦。 第三遍,他信了。 信了之后,他站在那里,看著西北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让人烫了一壶酒,一个人坐在城楼上,对著西北的方向,敬了三杯。 第一杯,敬那个江湖人荀大寿。 第二杯,敬那个莽夫韩擒虎。 第三杯,敬那个不费一兵一卒就收了并州洋州的北凉王。 敬完之后,他把酒洒在地上。 “尉迟淞,”他喃喃,“你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 “虽然死得窝囊。” 说完,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碎成几瓣。 城下,嬴月站在那里,抬头看著城头那个孤独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苏清南临走前说的话。 “银州交给你了。”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并州城里,荀大寿坐在那间破武馆里,看著手里那块玉牌。 那玉牌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上面的“北凉”二字,像是刻在他心口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站著十几个人,都是他的徒弟,还有那天夜里跟著他杀乱兵的百姓。 他们都看著他。 荀大寿也看著他们。 “从今天起,”他说,“咱们并州,归北凉管了。” 没人说话。 荀大寿继续说:“王爷让俺当守將。俺不会当官,俺只会杀人。可俺知道一件事——王爷把咱们当人看。” 他顿了顿。 “就冲这个,俺这条命,是他的了。” 那些徒弟站在那里,互相看了看。 然后有一个人开口。 “师父,咱们跟著您。” 荀大寿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站在院子里,看著那片满天星斗的夜空。 洋州城里,韩擒虎坐在军营里,看著那盏油灯。 他已经坐了一夜了。 油灯添了三次油,换了三次灯芯,火苗还是那么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想起白天那些事。 想起那些北凉兵进城时的场面。 想起那个人骑在马上,说“不许害百姓”。 想起那个人说“你只管守城”。 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帐外。 外面,他的那些兵还站著,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根根桩子钉在那里。 他看了那些兵一眼。 “都站著干什么?”他说,“回去睡觉。” 那些兵没动。 韩擒虎愣了一下。 “怎么?老子说话不好使了?” 一个老兵站出来。 “將军,”他说,“咱们想问您一件事。” 韩擒虎看著他。 “问。” 那老兵说:“北凉王,是好人还是坏人?” 韩擒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他真把百姓当人看。” 老兵道:“那他就是好人,大大的好人!这世道,连他这样的大好人都要造反,那……” “放肆!” 韩擒虎怒吼一声。 那老兵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退回去,站著。 韩擒虎看著那些兵。 那些兵也看著他。 过了很久。 韩擒虎忽然开口。 “都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些兵这才动了。 一个一个,走回自己的帐篷。 许久之后,韩擒虎忽然笑了。 “北凉王,但愿我老韩这次不会输!” …… 银州城里,嬴月坐在那间给她安排的屋子里,手里握著一封信。 信是从凉州送来的,是苏清南的亲笔。 信上只有几个字。 “并州洋州已定,稳住银州。” 她看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洒满了整座城。 那些白天还乱糟糟的街道,现在已经安静了。 那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现在也该睡了。 那些死了丈夫的妇人,那些没了儿子的老人,那些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都该睡了。 她忽然想起苏清南说过的一句话。 “北凉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害百姓。” 她那时候觉得这话太简单了。 简单得像是一句空话。 可现在她懂了。 越是简单的话,越难做到。 可那个人,做到了。 …… 乾京。 御书房。 乾帝苏肇坐在龙椅上,手里攥著那封军报。 军报是从北边加急送来的,封皮上还带著血跡,送信的驛卒跑死了三匹马,自己也在宫门口晕过去了。 他看著那封军报。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军报往地上一扔。 “好。”他说,“好得很。” 那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听起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井里。 韦佛陀跪在下面,头低著,不敢抬起来。 乾帝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消散酷暑,带著凉意。 他看著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 “并州,洋州,”他喃喃,“两座城,就这么没了?” 没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不费一兵一卒,”他说,“不折一箭一矢。就那么没了。” 他的手攥紧了窗框。 那窗框是上好的紫檀木,被他攥得嘎吱作响。 “那个逆子,”他说,“到底有什么本事?” 韦佛陀跪在下面,终於开口。 “陛下,”他说,“臣听说,并州那边,是两个主官互相刺杀,自己把自己弄死了。洋州那边,是韩擒虎杀了刺史,却管不住城,自己写信请北凉王去的。” 乾帝转过身,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那个逆子什么都没做,两座城就自己送到他手里了?” 韦佛陀低下头。 “臣……臣只是把听说的告诉陛下。” 乾帝站在那里,看著韦佛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走回榻前,坐下。 拿起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 “荀大寿,”他念著这个名字,“一个江湖人。” “韩擒虎,”他又念,“一个莽夫。” 他把军报放下。 “这些人,”他说,“都反了。” 韦佛陀不敢接话。 乾帝也不需要他接话。 “那个逆子,”他继续说,“收北境十四州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运气好。收西凉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会打仗。收银州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能用人。” 他顿了顿。 “现在,两座城,他自己送上门来。朕还能说什么?” 他看著窗外那片天。 那片天,还是黑的。 可黑里,已经开始透出一点点的亮。 是快要天亮了。 “韦佛陀。” 韦佛陀抬起头。 “老奴在!” 乾帝说:“你说,朕是不是小看他了?” 韦佛陀沉默了一瞬。 “陛下,”他说,“老奴不敢妄言。” 乾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是一口井。 “你不敢妄言,”他说,“可朕敢。” 他站起来。 走到舆图前。 那张舆图掛在墙上,上面画著整个大乾的疆域。 北边,是北境十四州,已经被那个逆子占了。 西边,是西凉,也被那个逆子占了。 再往东,是银州,是并州,是洋州。 一个接一个,都成了那个逆子的地盘。 他伸出手,指著那些地方。 “这些,”他说,“都是朕的。” 他顿了顿。 “可很快,就不是了。” 韦佛陀跪在后面,听著这些话,冷汗从额头冒出来。 他不敢动。 不敢说话。 只是跪著。 乾帝看著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 “传旨。”他说。 韦佛陀抬起头。 “陛下?” 乾帝说:“调北边各州的兵,全部调往并州方向。调南边各州的兵,全部调往乾京。” 他顿了顿。 “朕要亲征。” 韦佛陀愣住了。 “陛下——” 乾帝看著他。 “怎么?” 韦佛陀低下头。 “臣……臣遵旨。” 他爬起来,退出御书房。 乾帝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舆图。 看著那片越来越小的疆域。 看著那些被那个逆子一点点吞下去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那个逆子还小的时候,曾经站在他面前,仰著头问他。 “父皇,咱们大乾的疆土,有多大?” 他那时候笑著,指著这张舆图,说:“你看,这些都是咱们的。” 那个逆子看著那张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父皇,儿臣以后,要把那些丟了的,都收回来。” 他那时候只当是童言无忌。 可现在,那个逆子真的收了。 收了北境十四州,收了西凉,收了银州,收了并州,收了洋州。 可他收完之后,没有还回来。 他占住了。 自己占住了。 乾帝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舆图。 看著那些被涂成別的顏色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走回榻前,坐下。 闭上眼。 “逆子,”他喃喃,“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点一点,落在他脸上。 …… 洋州城里,苏清南站在军营外,看著远处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 陈两仪站在他身后。 “王爷,”他说,“乾京那边,有动静了。”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什么动静?” 陈两仪说:“乾帝调兵了。北边各州的兵,往并州方向调。南边各州的兵,往乾京调。” 他顿了顿。 “听说,乾帝要亲征。”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亲征?” 陈两仪说:“是。消息是从乾京传出来的,应该不假。”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远处那片天。 那片天,越来越亮了。 红的,紫的,黄的,各种顏色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顏料。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 “他急了。”他说。 陈两仪愣了一下。 “王爷?”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往营帐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传令下去,”他说,“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南下……擒龙!” …… 第二百零四章 天地为棋盘,眾生为棋子! 三日后。 洋州城外,大军拔营。 那支黑压压的队伍像一条甦醒的长龙,缓缓向南移动。 马蹄踏碎晨露,那露珠溅起来,在晨光里闪一下就不见了。 车轮碾过荒草,那些刚抽出嫩芽的草茎被压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这座大地的嘆息。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玄鸟纹展翅欲飞,像是要从那方寸的布帛里挣脱出来,冲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苏清南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有披甲,没有戴盔,还是那身玄色的袍子,袍角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黑色的靴子。 他坐得很直,却又不显得僵硬,像是那匹马和他是一体的,像是他本来就该坐在那里,走在这条向南的路上。 陈两仪策马跟在侧后方,几次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闭上,又张开。 那样子,像是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想喘气,又喘不上来。 走了三十里,他终於忍不住开口。 “王爷,”他说,“南下……是去打乾京?”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片只有马蹄声和风声的旷野里,听起来清清楚楚。 苏清南没有回头。 “怎么?” 陈两仪说:“末將只是觉得,太快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并州刚定,洋州刚收,银州那边还没完全稳下来。王爷手里这些兵,有北凉的,有收编的,有降的,还没磨合好。这时候南下——” 苏清南打断他。 “你觉得该等?” 陈两仪说:“末將以为,该等。” 苏清南没有接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马蹄踏碎荒草,那声音嗒嗒嗒的,像是一首没有词儿的曲子。 又走了三十里,他才开口。 “陈两仪,”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乾帝要亲征吗?” 陈两仪想了想。 “因为王爷打得太快,他怕了。” 苏清南点了点头。 “他怕了。”他说,“可他怕的不是本王。他怕的是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他看著前方那片苍茫的天地。 那片天是灰的,那片地也是灰的,灰得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只有远处那些起伏的山峦,在灰濛濛的背景里勾勒出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跡。 “北境十四州收回来的时候,有人观望。西凉收回来的时候,有人观望。银州破了,并州洋州收了,还是有人观望。” 他顿了顿。 “他们在等。等本王犯错,等乾帝反击,等一个站队的机会。” 陈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 苏清南说:“本王南下,不是去打乾京。是让那些人,没有机会再等。” 他看著远处。 “乾帝亲征,那些人就会想,要不要帮乾帝一把,捞点好处。可本王先动了,他们就得想,帮乾帝,还来得及吗?” 他顿了顿。 “等他们想明白,并州、洋州已经稳了,银州也稳了。北凉的大军,已经压过去了。” 陈两仪听著这些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著那个骑在黑马上的玄色背影。 那道背影,在他眼里,忽然高了很多。 高得像是一座山。 一座压在这片苍茫天地之间的山。 …… 乾京。 养心殿。 乾帝坐在榻上,面前跪著一地的朝臣。 那些朝臣一个个脸色发白,有的在抖,有的在擦汗,有的低著头不敢抬起来。 那抖不是装的,是真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抖。 那汗也不是热的,是冷汗,冰凉冰凉的,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陛下……” 张阁老称病不出,现在主事的是次辅孙子安。 孙子安开口,声音发颤,颤得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隨时会断掉,“亲征之事,还请三思——” 乾帝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湖面。 “三思?” 孙子安说:“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轻动?北凉王不过一介反贼,派大军征討即可,何必陛下亲征——” 乾帝打断他。 “派大军?”他说,“派谁?你?” 孙子安愣住了。 他那张老脸,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紫,又从紫变回白,白得像是一张纸。 乾帝继续说:“北边各州的兵,朕调了。南边各州的兵,朕也调了。可谁来带?谁能带?” 他看著那些朝臣。 “你们吗?” 没人敢接话。 那些朝臣的头,低得更低了。 有的低得快要贴到地上,像是要把自己埋进那些金砖缝里去。 乾帝站起来。 走到孙子安面前。 低头,看著他。 “朕那个逆子,已经收了北境十四州,收了西凉、银州,又收了并州洋州。那个时候,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那些朝臣心口上。 那字是有重量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在等著看。看谁贏,就站谁那边。” 他顿了顿。 “朕不怪你们。人都是这样。” 他转过身,走回榻前。 坐下。 “可朕告诉你们,”他说,“这一次,朕亲自去。朕要让那个逆子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那些朝臣跪在那里,不敢说话。 只有孙子安,还硬著头皮开口。 “陛下圣明。”他说。 乾帝瞪了他一眼。 “退下吧。”他说。 那些朝臣如蒙大赦,磕头退了出去。 磕头的咚咚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 养心殿里,只剩乾帝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那片天。 那片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屋脊上。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忽然冷笑。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是只是一声嘆息。 “你们这些老蠹虫懂什么……”他喃喃,“这盘棋,朕还没开始落子呢!” …… 南疆。 瘴气瀰漫的山谷深处,有一座宫殿。 那宫殿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嵌在山壁上,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 那些石头黑得发亮,像是被无数人的手抚摸过,磨得光滑如镜。 殿门上刻著一朵九瓣莲花,花瓣张开,像是要吞下什么。 那莲花也是黑的,可黑里透著红,红得像是血。 殿內,灯火通明。 那灯火是幽蓝色的,从一盏盏青铜灯里冒出来,照得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光里。 那些光落在人脸上,把脸照得青白青白的,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正中央的蒲团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袍,脸上戴著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 深得像是一口井。 下面跪著十几个人,都穿著黑衣,看不清脸。 他们跪得很直,像是一根根桩子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北凉王收并州洋州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下面的人没有接话。 那人继续说:“乾帝要亲征。” 还是没人接话。 那人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片永远散不去的瘴气。 那瘴气是乳白色的,浓得像粥,翻滚著,涌动著,像是一头活著的巨兽。 “等了这么多年,终於等到机会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传令下去,”他说,“准备动手。” 那些跪著的人抬起头。 那一张张脸,都隱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可那一双双眼睛,都亮得嚇人,像是暗夜里的鬼火。 “大族长,”有一个人开口,“咱们帮谁?”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谁也不帮。”他说,“这局棋,我们才是棋手!” 他的声音不大,可落在这座幽暗的殿里,却像是砸进井里的石头,激起一阵阵迴响。 …… 大乾。 某处深山。 山腰上有一座道观,道观不大,破破烂烂的,像是几十年没人修过。 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 屋顶的瓦也碎了好几处,用茅草塞著,勉强遮风挡雨。 可道观里,住著一个人。 那人是个老道士,头髮全白了,鬍子也白了,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 那蒲团已经坐得凹陷下去,像是被他坐了无数个年头。 面前,站著几个年轻人。 那些人穿著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穿劲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可一个个都站得笔直,像是几杆插在地上的枪。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师父,”为首那个年轻人开口,“北凉王收并州洋州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 “知道了。” 年轻人继续说:“乾帝要亲征。” 老道士又点了点头。 “知道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师父,咱们怎么办?” 老道士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里有一种东西。 是看透了的清明。 “怎么办?”他说,“等著。” 年轻人愣了一下。 “等著?” 老道士说:“寧输数子,勿爭一先!” 年轻人低下头。 “弟子明白了。” …… 虚空深处。 不知是什么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灰濛濛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不出影子,照不出远近,照不出任何可以凭藉的东西。 那光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就那么一直在那里,亘古不变。 只有一张棋盘,悬浮在这片混沌之中。 棋盘是玉的,通体雪白,白得像是用雪堆出来的。 那玉温润,光滑,像是被无数人的手抚摸过无数年。 棋子是墨玉的,黑得像是用夜色凝成的。 黑白分明,落在棋盘上,看得清清楚楚。 可那棋盘上,只落了几颗棋子。 白子有三颗,黑子有两颗。 白子旁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千百年。 那姿势,那神態,那呼吸的节奏,都像是凝固在时间里。 黑子旁边,也坐著一个人。 那人是个女子,一身黑衣,黑髮如瀑,眉眼之间带著淡淡的笑意。 她坐在那里,手里捏著一颗黑子,正打量著棋盘,像是在思索该往哪里落子。 那手指纤细,白皙,捏著那颗黑子,像是捏著一颗星星。 两人之间,隔著一尺距离。 可那一尺距离,像是隔著一整个世界。 那白衣男子忽然开口。 “北凉王收了并州洋州。” 黑衣女子点了点头。 “知道。” 白衣男子说:“乾帝要亲征。” 黑衣女子又点了点头。 “知道。” 白衣男子看著她。 “你不觉得有意思?” 黑衣女子抬起头,看著他。 “有意思?”她说,“当然有意思。” 她指了指棋盘上的白子。 “你看,这手是北凉王。” 又指了指黑子。 “这手是乾帝。” 她顿了顿。 “你觉得……他们谁先没气?” 白衣男子看著那两颗棋子。 一颗白子,落在天元偏左的位置。一颗黑子,落在天元偏右的位置。 两颗棋子,离得很近。 近得像是隨时会碰到一起,近得像是只差一手就能绞杀在一起。 黑衣女子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不管谁先没气,都会有人坐不住。” 她指了指棋盘边缘那些空著的地方。 “你看,这些地方,都有人在看著。” 白衣男子点了点头。 “九幽教,影月神宫,南疆那些老傢伙,北边那些蛮子——” 黑衣女子打断他。 “还有咱们。” 白衣男子愣了一下。 黑衣女子看著他,眼里有一种东西。 是笑。 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你忘了?”她说,“咱们也在看著。”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咱们也在看著。” 黑衣女子低下头,看著手里那颗黑子。 那颗黑子在指尖转著,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那转动的轨跡很圆,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把那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啪的一声。 很轻。 可在这片混沌的虚空里,那声音传得很远。 远得像是一直传到时间的尽头。 白衣男子看著那颗落下的黑子。 那颗黑子落在棋盘边缘,离那些白子黑子都很远。 孤零零的。 像是一个局外人。 “这是什么?”他问。 黑衣女子说:“一颗新的棋子。” 白衣男子看著她。 “谁?”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 只是看著那颗黑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猜。” 那两个字,落在这片虚空里,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洇开,洇开,洇成一片看不清的混沌。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从棋盒里拈起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落下去。 落在棋盘的另一处。 离那颗新落下的黑子,很近。 近得像是隨时会碰到一起。 他看著那两颗棋子。 “我也落一颗。”他说。 黑衣女子看著他。 “你这是——” 白衣男子打断她。 “陪你玩。”他说。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看著那片棋盘。 看著那些棋子。 白子三颗,黑子四颗。 散落著,像是天上的星星。 可那些星星,很快就要动了。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她师父说的。 “天地为棋盘,眾生为棋子。可下棋的人,也是別人的棋子。”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虚空深处,又安静下来。 只有那片混沌的灰,还在缓缓流动。 只有那张棋盘,还悬浮在那里。 只有那些棋子,还落在那里。 等著。 等著那一声落子的声音。 …… 第二百零五章 白素! 大军继续南行。 又走了三十里,天色渐渐暗下来。 苏清南抬头看了看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勒住马。 “扎营。”他说。 陈两仪愣了一下。 “王爷?这才走了一天——” 苏清南没有解释。 只是翻身下马,站在那里,看著远处那片暮色。 陈两仪不敢再问,传令下去。 大军停下,开始扎营。 帐篷一顶顶立起来,炊烟一缕缕升起来,那些疲惫的兵卒开始生火做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井井有条。 可陈两仪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只是看著苏清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天彻底黑了。 营地里点起了火把,那些火把在夜风里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清南还站在那里。 陈两仪走过去。 “王爷,夜里凉,您——”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也看见了。 远处,那片黑暗里,有一道光。 那光很淡,很轻,像是一只夏夜里的萤火虫,在无边的黑暗里一闪一闪。 可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像是有一颗星辰正在从遥远的地方坠落下来,坠向这片沉睡的大地。 陈两仪的手按在剑柄上。 “保护王爷!” 那些亲兵衝过来,把苏清南围在中间。他们的刀已经出鞘,他们的弓已经上弦,他们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越来越近的光。 可苏清南抬起手。 “退下。”他说。 那些亲兵愣住了。 苏清南又说了一遍。 “退下。” 那声音还是不大,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那些亲兵不敢不听。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慢慢退开,可手里的刀没有入鞘,弓上的弦没有鬆开。 那道白光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那光里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那衣裳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在夜色里泛著柔和的光,像是把月光织进去了。 衣裳上绣著淡淡的银色花纹,那些花纹隨著她的移动而流转,像是活物。 她的头髮很长,披散在肩上,被夜风吹起来,像是无数条白色的丝带在空中飘舞。 她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踩在半空中。 脚下没有地,没有云,没有任何可以凭藉的东西,她就那么踩著虚空,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走一步,脚下的虚空就泛起一圈涟漪,那涟漪是银色的,盪开去,盪开去,消失在夜色里。 那些兵卒看著这一幕,一个个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有人跪了下去。 有人往后退。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刀,可那刀在抖,抖得刀鞘都在响。 白素走到营地外三十丈,停下。 她站在那里,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著这片营地,看著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看著那些摇曳的火把,看著那个站在营地中央的玄色身影。 她开口。 “北凉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可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声音落在耳朵里,凉凉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吹了一口冷气。 “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白素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她跨过了三十丈的距离,直接站在营地中央。 就站在苏清南面前三丈。 那些亲兵想衝上来,可他们的腿迈不动。 不是不想迈,是迈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钉在原地。那股力量是无形的,可又是实实在在的,压在每个人身上,压在每一寸皮肤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素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只是看著苏清南。 “让你的兵退下。”她说,“我不想伤他们。” 苏清南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退下。” 那些亲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可他们退不了多远。那股无形的压力,还在。 那股压力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在整个营地上空,按在每个人头顶上。 整个营地,像是被那只巨手按住了。 所有人,都动不了。 只有苏清南,还能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白素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眼睛本来就深得像井,这一亮,像是井底突然点起了一盏灯。 “你果然不简单。”她说。 苏清南没有接话。 只是看著她。 “你是谁?”他问。 白素说:“我说过,我叫白素。” 苏清南说:“我问的不是名字。” 白素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你问的是来歷?”她说,“你猜不到。” 她顿了顿。 “唔……也对。整个天下,都没人猜得到。”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两人之间,隔著三丈。 可那三丈,像是隔著一整个世界。 忽然,一道身影从营地外掠来。 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那速度快得人眼都跟不上,只看见一道银色的光从黑暗里衝出来,带著凌厉的杀意,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扑白素。 白素看都没看,只是抬起手。 轻轻一挥。 那道银光在空中顿住。 是嬴月。 她穿著一身银色的劲装,那劲装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 她手里握著龙吟剑,剑身雪亮,剑刃锋利,在火光里泛著寒光。 剑尖离白素只剩三尺。 可那三尺,她刺不过去。 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她面前。 那墙是透明的,可又是坚不可摧的,她的剑刺在上面,纹丝不动。 白素转过头,看著她。 “嬴月?”她说,“苏清南身边那个丫头?” 嬴月没有说话。 她咬著牙,拼命往前刺。 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的手臂青筋暴起,她的全身都在用力,可那剑,纹丝不动。 白素看著她,眼里有一种东西。 那东西很淡,淡得像是水面上泛起的一丝涟漪。 “有意思。”她说,“区区陆地神仙,敢对我出手?” 她抬起手。 就那么一抬。 嬴月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彻底顿住了。 像是一尊雕像。 她的眼睛还睁著,她的剑还举著,她的身体还保持著前冲的姿势。 可她动不了了。 连眨眼都眨不了。 连呼吸都停了。 连心跳都凝住了。 她就那么定在那里,定格在那一刻。 白素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苏清南。 “你的人,很有意思。”她说,“可太弱了。” 她顿了顿。 “整个天下,能在我面前动的人,只有你一个。” 苏清南的眼神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白素看见了。 她眼里那丝涟漪,更深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掌控规则。” 她抬起手。 轻轻一挥。 整个营地,瞬间静止。 那些火把,不再摇曳。 火焰凝固在半空中,像是一朵金色的花,花瓣张开,一动不动。 那火苗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丝跳动的痕跡都定格在那里。 那些炊烟,不再飘动。 凝成一条灰色的带子,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带子弯弯曲曲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画了一道符。 那些兵卒,保持著各自的姿势。 有的在跑,身体前倾,一只脚抬起来,悬在半空。 有的在喊,嘴张著,可没有声音。 有的在握刀,手攥著刀柄,刀已经拔出一半,刀刃在火光里闪著寒光。 可都动不了。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连风都停了。 连那些刚才还在哗哗响的草叶,都一动不动。 连虫鸣都停了。 连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的啼叫,都消失了。 整片天地,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那种让人心慌的、让人恐惧的、让人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拋弃了的死寂。 只有苏清南,还站在那里。 还能动。 他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看著白素。 “规则?”他说。 白素点头。 “规则。”她说,“这片天地,我说了算。”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她离苏清南只剩两丈。 “北凉王,”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白素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继续说:“因为我想看看,那个能让那些人坐不住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 “现在看到了。” 她看著他,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另一种东西。 是好奇,是欣赏,是那种遇到对手时的兴奋。 “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苏清南说:“然后呢?” 白素说:“然后?” 苏清南说:“你看完了,然后呢?” 白素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 “然后?”她说,“然后我要带走你。” 苏清南说:“带走?” 白素点头。 “带走。”她说,“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苏清南看著她。 “如果我不去呢?” 白素说:“那你的人,都会死。”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些被定住的兵卒。 那些兵卒还保持著各自的姿势,像是一群栩栩如生的雕塑。 “你看,他们动不了。我一挥手,他们就会碎。像瓷娃娃一样,碎成粉末。”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嘴角只是动了一下。 “白素,”他说,“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白素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一下。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整个天地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真震,是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有个巨大的东西,从沉睡中醒来了。 像是有个沉睡了千年的巨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白素看著苏清南,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东西。 是惊。 “你……”她开口。 苏清南没有让她说下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那些被定住的火把,忽然动了。 火焰开始摇曳,像是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那些被定住的炊烟,也开始飘动。 那些被定住的兵卒,忽然能动了。 他们大口喘著气,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扶著刀大口喘气,有人四处张望,一脸茫然。 白素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满是惊讶之色 “你破了我的规则?”她说,“你怎么可能——” 苏清南打断她。 “规则?”他说,“你的规则,可管不了本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他离白素只剩一丈。 “现在,”他说,“该本王了。” 他抬起手。 就那么一抬。 白素整个人忽然往后退了三丈。 不是她想退,是不得不退。 那股力量,太强了。 强得她根本挡不住。 那股力量像是一堵墙,压过来,推著她往后退。 她试著稳住身形,可稳不住。 她试著反击,可反击的力量被那股力量轻轻鬆鬆就化解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刚才还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这个人,不只是有意思。 这个人—— 她还没想完,苏清南已经动了。 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白素就往后退一丈。 退到营地边缘,她终於停下。 不是她不想退,是退不了了。 身后是那片无边的黑暗,可那黑暗里,也有压力。 那是苏清南的力量,已经把她包围了。 前后左右,全是那种压力。她被困住了。 苏清南站在她面前三丈,看著她。 “现在,”他说,“该本王问了。” 白素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惊已经没了。 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是战意。 “好。”她说,“好得很。”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短,可那动作里,有一种东西。 是兴奋。 “苏清南,”她说,“你比我想的,强太多了。” 她顿了顿。 “值得我全力出手。”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忽然淡了。 不是消失,是变得透明。 透明得像是一块水晶。 透过她的身体,能看见背后的黑暗,能看见那些摇曳的火把,能看见那些惊恐的兵卒。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还能看见她的轮廓,她的眉眼,她的那双眼睛。 然后那块水晶炸开。 炸成无数道光。 那些光冲向四面八方,照亮了整片夜空。 那光太亮了,亮得人睁不开眼。 那光像是把太阳拽下来了,就悬在这片营地上空。 然后那些光又聚拢。 聚拢成一个人。 还是白素。 可她不一样了。 她的身后,出现了一对翅膀。 那翅膀是光的,白的,透明的,像是由无数片羽毛组成。每一片羽毛都在发光,那光柔和、温暖,像是冬夜里的一盆炭火。 翅膀张开,遮住了半边天。 她站在那里,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她说,“来吧。” 那声音从天上传下来,带著回声,像是神明在说话。 苏清南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 “好。”他说。 他抬起手。 那手抬起来的时候,整片天地都变了。 不是真变,是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了。 那东西一直在他身体里,沉睡著,蛰伏著,等待著。 现在,它醒了。 白素的瞳孔收缩了。 她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那股比她还要强的气息,正在从苏清南身上涌出来。 那股气息像是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 像是海啸,铺天盖地压过来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她师父说的。 “这世上,有些人,不能惹。” 她那时候问:“什么人?” 她师父说:“那些能打破规则的人。”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可已经晚了。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整片天地忽然黑了。 不是天黑,是一种感觉。 是一种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的感觉。那些火把还在燃烧,可它们的光,好像都去了別的地方。 那些星辰还在闪烁,可它们的光,也好像都去了別的地方。 所有光,都向著苏清南涌去,涌进他的身体里。 他站在那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可他吸走了所有的光。 白素站在那片黑暗里,看著他。 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走一步,那股压力就强一分。 那股压力不是压在她身上,是压在她灵魂上。 她的灵魂在颤,在抖,在尖叫。 她想逃,可逃不了。 她的翅膀在颤,那光越来越暗,像是要熄灭了。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不是身体站不住,是灵魂在颤。 那颤是从最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的灵魂上。 她咬著牙,拼命撑住。 可她撑不住了。 苏清南走到她面前。 停下。 看著她。 “你输了。”他说。 白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杀人之后该有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种很淡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像是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白素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短,短得像是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是啊,”她说,“我输了。” 她身上的光,开始消散。 那些翅膀,开始变淡。 那些羽毛,一片一片消失。 那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像是一盏油灯,油快烧尽了。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那画的线条在模糊,顏色在褪去,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消失。 可她没有消失。 她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看著那张平静的脸。 “苏清南,”她说,“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白素忽然抬起手。 轻轻一挥。 她脸上的那层光,散去了。 露出了她的脸。 苏清南看著那张脸。 忽然愣住了。 就愣住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是只是心跳停了一下。 可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炸开了。 那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 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著眼都能想起来。 那是白璃的脸。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嘴唇,一模一样的鼻子…… …… 第二百零六章 日月流转,翻天覆地! 夜色如墨。 苏清南站在营地边缘,看著面前那个身影慢慢散去光芒,露出真容。 那是一张脸。 一张他太熟悉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那双眼睛,他看过无数次。 在无数个深夜,在那间堆满案牘的书房里,那双眼眸总是清清冷冷地看著他,像是在看这世间唯一还能入眼的东西。 白璃。 是白璃。 可又不是。 那张脸上的神情不对。 白璃看他,从来都是淡淡的,疏离的,像隔著千山万水。 可眼前这个人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探究,是打量,是猫看著老鼠的那种玩味。 更不对的是,白璃不会这样笑。 那种笑,不是嘴角的弧度,是眼睛深处的东西。 像是看见了一件有趣的玩意儿,想伸手拨弄两下,看它会怎么动。 苏清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张脸,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个笑容。 脑子里有无数画面闪过—— 她们为何生得一模一样?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很短,很短的一瞬。 可那一瞬里,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恍然。 像是有很多年前想不通的事,忽然间有了答案。 “看清楚了?” 那声音响起来,带著一丝慵懒的尾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白素站在那里,光芒散尽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更真实了。 那身素白的衣裳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绣著的银色花纹泛著淡淡的光。 她歪著头看著苏清南,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有意思。” 她说。 不是笑,是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整张脸上的神情都活了。 “你看见这张脸,第一个念头不是问我是谁,也不是问她是谁,而是……” 她顿了顿,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白素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整个营地的风忽然停了。 那些火把的火焰凝固在半空,那些兵卒的呼吸停滯在胸腔里,连远处传来的虫鸣都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清南。” 白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我们聊聊?”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张和白璃一模一样的脸,看著那双和白璃一模一样的眼睛,看著那个和白璃一模一样的人。 他抬起脚。 往地上轻轻一跺。 轰—— 那不是声音。 是一种感觉。 是整片天地都在颤动的感觉。 天,开始转。 不是云在动,不是星在移,是整片苍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轻轻一拧。 日与月在天空中对调了位置。 原本是黑夜,瞬间变成了白昼。 白昼又瞬间变成了黑夜。 日夜交替,阴阳逆转,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无数次轮迴。 地,开始翻。 不是地震,不是塌陷,是整片大地,像是被人掀起来的一床被子,从脚下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翻。 山川倒悬,江河倒流。 那些远处的山,原本是立著的,现在变成了倒掛著。 那些河流,原本是往前流的,现在变成了往回淌。 可奇怪的是,那些山倒悬著却没有塌,那些河流淌著却没有溢。 像是这天地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白素站在那片翻转的天地间,看著这一切。 她的瞳孔收缩了。 很短的一瞬。 可那一瞬里,她眼睛里那种慵懒的、玩味的、居高临下,瞬间全部都消失了。 换成了另一种情绪。 是惊。 是那种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惊。 她活得太久了。 久到已经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 久到亲眼见过这片天地从荒芜变成繁华,从繁华变成荒芜,再变回来,再变回去,反反覆覆无数次。 久到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吃惊了。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看著这片被翻转的天地,看著那个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敬畏。 是那种很多年前,她还很弱小的时候,看著那些大能出手时,心里会升起的那种感觉。 “你……”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那些翻转的天与地,慢慢静止下来。 最后定格成一个样子—— 天在下,地在上。 他们站在天的中央,脚下踩著的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悬著的是倒掛的山川。 日月悬在左右,各据一方。日光照下来,是金色的。 月光照下来,是银色的。 金与银交织在一起,落在那方空间里,落成一种无法形容的顏色。 “这是什么地方?” 白素问。 苏清南说:“我心意所化的一方天地。” 白素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这片天地。 看著那些倒悬的山川,看著那些倒流的江河,看著那些在云海里游动的鱼,看著那些在山巔上生长的珊瑚。 “你心意所化?” 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才多大?” 苏清南没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 白素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勾一下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笑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蚍蜉撼树。” 她说。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是嘲讽,是一种感嘆。 “我以为我是那棵树,你是那只蚍蜉。”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倒悬的山川。 “原来我才是那只蚍蜉。”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站在那片金色与银色交织的光里,看著那张和白璃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的神情。 那神情很复杂。 有惊,有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白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清南。 “聊聊?” 她说。 这次不是问,是陈述。 苏清南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聊聊。”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很淡,像是答应了什么很寻常的事。 可这两个字落在这片天地间,那些悬著的日月忽然动了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字触动了。 白素看著那轮日和那轮月,看著它们在那一瞬间微微颤动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这片天地,是活的。 不是那种山是山、水是水的活,是另一种活。 是每一寸都在呼应他的活。 她活得太久了。 久到见过太多所谓的强者,所谓的霸主,所谓的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可那些人的强大,是外放出来的。是你能看见的,能感觉到的,能形容出来的。 这个年轻人的强大,是收著的。 像是深潭里的水,看著平静,可你不知道有多深。 她忽然庆幸。 庆幸方才没有真的动手。 若是动了,现在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那片天地又变了。 那些悬著的日月落下来,落在他身后,化作两轮巨大的光轮。 那些倒悬的山川落下来,落在他脚下,化作一座巍峨的殿宇。 那些倒流的江河落下来,落在他四周,化作一条蜿蜒的河流。 殿宇巍峨,金瓦朱柱,雕樑画栋。 河流蜿蜒,水清见底,游鱼可数。 苏清南站在那里,站在那座殿宇前,站在那条河流边,身后是那两轮巨大的光轮。 他看著白素。 “坐。” 他说。 一个字。 很简单。 可这一个字落下去,那座殿宇的门忽然开了。 门里,是一方小小的庭院。 庭院里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石桌上放著一壶茶,两只杯。 茶是热的,杯是温的。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白素看著那座庭院,看著那张石桌,看著那壶茶。 她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深。 “你早知道我会来?”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白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那座庭院走去。 走过那条河,河水在她脚下分开一条路。 走过那座殿宇,殿宇的门在她面前敞开。 走进那方庭院,那两张石凳,有一张在等著她。 她坐下来。 苏清南也坐下来。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著那张石桌,隔著那壶茶,隔著那两只杯。 茶是龙井。 热腾腾的,冒著香气。 苏清南提起壶,斟了两杯。 一杯推到白素麵前。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请。” 他说。 白素看著那杯茶。 看著那杯茶里自己的倒影。 看著那张和白璃一模一样的脸,在那杯茶里,微微晃动。 她端起杯,抿了一口。 茶很香。 香得有些熟悉。 这是溟妖一族特有的清溟茶! 白素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你不想问什么?” 苏清南说:“你想说什么?” 白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笑得时间很长。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微微抖动,笑得那杯茶里的水都晃了晃。 “有意思!” “真有意思!” …… 第二百零七章 忍不住出手! 虚空深处。 那片混沌的灰依旧缓缓流淌,像是一条看不见源头也看不见尽头的河。 河面上浮著那张棋盘,棋盘上落著几颗棋子,白子三颗,黑子四颗,散落著,像是天上的星。 白衣男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保持著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像是凝固在这片虚空里的一部分。 白髮垂在肩侧,眉眼低垂,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忽然,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短。 短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你的棋子……” 他开口,声音很轻,可落在这片寂静的虚空里,却清清楚楚。 黑衣女子抬起头,看著他。 “嗯?” 白衣男子抬起手,指了指棋盘上那颗新落下的黑子。 那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棋盘边缘,离那些白子黑子都很远。 可此刻,那颗黑子上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很小的一道。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似乎失控了。”白衣男子说。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可那確实是一抹笑意。 黑衣女子看著那颗黑子,看著那道细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不急。”她说。 那声音依旧慵懒,依旧漫不经心,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著急。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面前的茶盏。 茶盏是青瓷的,薄得透明,里面的茶汤微微泛著绿意。 她端著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然后她把茶盏放下。 放下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茶水。 就那么一点。 她看著那点茶水,看著它在指尖上微微颤动,像是一颗透明的珍珠。 然后她屈指—— 一弹。 那滴茶水从她指尖飞出。 飞得很慢,慢得像是时间都停了。 可那慢里,有一种东西。 是快。 是那种快到了极致,反而显得慢的快。 那滴茶水飞出棋盘,飞出那片混沌的灰,飞向看不见的远方。 白衣男子看著那滴茶水飞远。 他笑了。 “急是不急,可下手倒是不慢。” 黑衣女子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滴茶水消失的方向。 看著它飞出这片虚空。 飞向那方天地。 …… 苏清南坐在那方庭院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 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他端著杯,看著对面的白素。 白素也看著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白素开口。 “你——” 只说了这一个字。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变得很快。 快得像是一张白纸上被人泼了一滴墨。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苏清南也抬起头。 那片天,是苏清南心意所化的天地。 天在下,地在上,云海翻涌,日月悬空。 可此刻,那片天里,出现了一个点。 很小的一点。 远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一点正在变大。 越来越快。 越来越大。 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瞬间洇开。 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心里,盪起涟漪。 那一点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一滴水。 很大的一滴。 大得像是一口井,像是一座湖,像是一片海。 那滴水从空中坠落,带著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带著让人窒息的威势。 然后—— 砰! 那滴水炸开了。 炸成千万滴。 千万滴水珠悬浮在半空中,每一滴都晶莹剔透,每一滴都映著日月的金辉银芒。 然后那些水珠开始变化。 拉长。 变细。 凝成剑的形状。 一柄。 两柄。 十柄。 百柄。 千柄。 万柄。 无数柄剑悬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那些剑是透明的,像是由最纯净的水晶雕成。 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剑尖向下,对准了这方庭院。 对准了苏清南。 对准了白素。 阳光透过那些剑,折射出千万道金色的光。 月光透过那些剑,折射出千万道银色的光。 金与银交织在一起,落在那方天地间,绚烂得像是一场梦。 可那梦里有杀意。 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苏清南端著茶杯,看著那片剑雨。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可那確实是一抹笑意。 “他们终於忍不住出手了。”他说。 白素也看著那片剑雨。 “比比?”她问。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她。 看著那张和白璃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的那种神情。 “比比。”他说。 两个字落下去,他手里的茶杯忽然碎了。 不是碎的,是融了。 融成一道光。 那道光从他掌心升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大,最后化作一桿长枪。 枪身漆黑,黑得像是最深的夜。 枪尖雪亮,亮得像是最烈的光。 那桿枪横在他身侧,枪尖斜指著地面,枪身微微颤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像是有生命的,像是等了很久,终於等到出鞘的这一天。 白素看著他手里那桿枪,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好枪。”她说。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像玉。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抬起手的时候,那身素白的衣裳忽然飘起来,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她身后那对光翼,再次展开。 这一次,比之前更大。 大到遮天蔽日。 大到將半个天空都笼罩在它的光芒里。 那光翼上的每一片羽毛都在发光,每一片羽毛都像是一柄剑,每一片羽毛都指向那些悬浮著的剑雨。 白素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光翼之下,站在那方庭院之中,站在苏清南身边。 她抬起头,看著那片剑雨。 “来吧。”她说。 那声音很轻,可落在这片天地间,却像是一声惊雷。 那千万柄剑,动了。 不是一起动,是一柄一柄地动。 第一柄剑落下来。 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苏清南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 手里那桿枪横著扫出去。 枪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黑色的轨跡。 那轨跡不是光,是黑暗,是比夜色还深的黑暗。 黑暗与那柄剑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那柄剑碎了。 碎成千万片晶莹的碎片,像是一场透明的雪。 可那些碎片还没有落下,第二柄剑已经到了。 然后是第三柄。 第四柄。 第五柄。 无数柄剑如雨般落下,每一柄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量,每一柄都足以杀死一个顶尖高手。 苏清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挥动那桿枪。 枪出如龙。 那桿枪在他手里活了,像是一条黑色的龙,在剑雨里穿梭,在剑雨里咆哮。 每一次横扫,都有十几柄剑碎裂。每一次刺出,都有几十柄剑湮灭。 剑雨太密了。 密得看不见天。 可那桿枪更快。 快得看不见影子。 只能看见一道道黑色的轨跡,在漫天的剑光里交织成一张网。 那张网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把那片剑雨整个笼罩在里面。 白素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枪法。”她说。 然后她也动了。 她身后那对光翼猛地张开,每一片羽毛都飞起来,化作无数道光剑。 那些光剑冲向天空,迎向那片剑雨。 金与银的光,与那白色的光撞在一起。 轰—— 那一瞬间,整片天地都亮了。 亮得刺眼。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见光。 无数的光。 金色的,银色的,白色的。 交织在一起,缠绕在一起,廝杀在一起。 那些光落在那些倒悬的山川上,山川崩塌。 那些光落在那条蜿蜒的河流里,河水蒸腾。 那些光落在那座巍峨的殿宇上,殿宇摇晃。 可那座庭院还在。 那张石桌还在。 那壶茶还在。 那两只杯还在。 苏清南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光雨之中。 他手里那桿枪还在舞动。 越舞越快,快得像是根本不在动。 可每一枪刺出去,都有几十柄剑碎裂。 每一枪扫出去,都有上百柄剑湮灭。 白素站在他身边,站在那片光翼之下。 她身后那些光剑还在飞舞,与那些落下的剑雨绞杀在一起。 光与光的碰撞,没有声音,只有光。 越来越亮的光。 亮得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都焚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 也许是一万年。 那漫天的剑雨,开始稀薄了。 先是一柄。 然后是十柄。 然后是一百柄。 最后一柄剑落下来的时候,苏清南抬起枪,轻轻一点。 枪尖点在那柄剑的剑尖上。 剑尖对剑尖。 针尖对麦芒。 那柄剑悬在半空中,颤动了一下。 然后碎了。 碎成最细的粉末。 那些粉末飘落下来,飘在那片天地间,像是一场透明的雪。 剑雨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 只有那些透明的粉末还在飘落,落在那座庭院里,落在那张石桌上,落在那壶茶里,落在那两只杯里。 苏清南站在那里,手里握著那桿枪。 枪身还在轻轻颤动,像是意犹未尽。 白素站在那里,身后那对光翼已经收起来了。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可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也看著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白素开口。 “痛快。”她说。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桿枪。 枪身上的黑,淡了一些。 他看著那桿枪,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枪收起来。 收起来的时候,那桿枪又化作一道光,融回他掌心。 白素看著那道消失的光,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那枪……”她说。 苏清南没有接话。 只是抬起头,看著那片天空。 那片天空里,那些透明的粉末还在飘落。 落在那些崩塌的山川上。 落在那些蒸腾的河流里。 落在那座摇晃的殿宇上。 他看著那些粉末,忽然开口。 “那一剑,”他说,“不是结束。” 白素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抬起头。 看著那片天。 那片天里,忽然又出现了一个点。 和刚才一模一样。 很小的一点。 远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一点正在变大。 白素的瞳孔收缩了。 “还有?”她问。 苏清南点了点头。 “还有。” 他顿了顿。 “不止两个。” 白素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还是一滴水。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一滴水。 可她知道,不一样。 刚才那一剑,只是试探。 现在这一剑,才是真正的开始。 她转过头,看著苏清南。 “再比比?”她问。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张和白璃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的那种神情。 那神情里有疲惫,有兴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短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可那確实是一抹笑意。 “再比比。”他说。 …… 虚空深处。 那白衣男子看著棋盘,眉头微微皱起。 “那一剑……”他说。 黑衣女子端著茶盏,抿了一口。 “没成。”她说。 白衣男子看著她。 “你不急?” 黑衣女子摇了摇头。 “急什么?” 她放下茶盏,看著那颗黑子。 那颗黑子上那道细纹,还在。 可那颗黑子旁边,多了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是刚才落下去的,落在黑子旁边,很近。 近得像是隨时会碰到一起。 她看著那两颗棋子,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她说。 白衣男子看著她。 “什么意思?” 黑衣女子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那颗白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那颗棋子,”她说,“比我想的有趣得多。”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也看著那颗白子。 那颗白子落得很稳,纹丝不动,像是一颗真正的星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 “是啊。” “那也让本座试试看,他们是多有意思!” “风来!” …… 第二百零八章 最后一剑! 那一剑余韵未散,下一剑已至。 苏清南抬起头,望向东边天际。 天穹深处,有一点亮,起初只是针尖大小,转瞬便如碗口,再一眨眼,已像是整座天幕被人撕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倾泻而下。 不是水。 不是剑。 是风。 无色、无相、无痕的风。 从九天之上倒灌下来,像是苍穹漏了,亿万年积攒的天风从此间倾巢而出。 那些风呼啸著,咆哮著,却没有声音—— 或者说,那声音太高了,高到人的耳朵听不见,只能用心去听。 用心听,才听得见那死寂。 不是刀剑加身的死寂,不是力竭而亡的死寂,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仿佛魂魄都要被吹散成千万缕的死寂。 白素的脸色变了。 “那风……” 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苏清南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风来了。 第一缕风掠过他的面颊,像是有人用最薄的刀片,贴著他的皮肤划过去。 没有伤口,没有血,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若是被这风正面撞上,他的魂魄会被削去薄薄一片。 第二缕风接踵而至,直取双目。 苏清南没有睁眼。 他只是微微侧了头。 那缕风从他耳畔掠过,带起几根髮丝。 髮丝飘起,还未落下,便碎了—— 碎成最细的粉末,散在风里,再寻不见。 苏清南睁开眼,看著那些粉末消散的地方。 “好剑。”他说。 那两个字很轻,很淡,像是在点评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可那两个字落下的时候,他动了。 他没有出枪。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探进那片风里。 那只手伸进去的一瞬,整座天地忽然静了。 苏清南的手,在那片无形的风里,轻轻一握。 什么都没握住。 可当他握紧拳头的剎那,那片风里,陡然传出一声尖啸。 那啸声太锐,锐得像是要把人的魂魄从躯壳里剜出来。 白素下意识捂住耳朵,脸色煞白,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钻进脑子,钻进骨髓,钻进神魂最深处。 苏清南站在那里,握紧拳头,一动不动。 那尖啸持续了很久。 久到白素觉得自己的魂魄快要被震散,那声音才渐渐歇止。 苏清南鬆开手。 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极小的一点,像是一粒透明的砂砾,却比沙砾更轻、更薄、更虚无縹緲,仿佛隨时会化风散去。 他低头看著那粒傻砾,看了很久。 “风之本源。”他说。 白素瞳孔微缩。 “那——那是——”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东边那片天。 那片天里,更多的风还在涌来。 无穷无尽,如江海倒悬。 “你守左边。”他说。 白素怔了一下,而后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张开那对雪白的光翼,站到他左侧。 她刚站定,那些风便动了。 不是吹过来,是压下来。 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从九天之上倾轧而下。 那威压太强,强到白素觉得自己浑身的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她的光翼拼命撑开,可那些羽毛一片接一片地碎裂,一片接一片地消散,化作点点流光,还没飘远就被风吹散。 她咬著牙,死撑著。 可她知道,撑不了多久。 然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那只手很暖。 暖得像三月春阳,像陈年醇酒,像风雪夜里骤然点起的一炉炭火。 白素怔住,转过头。 苏清南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她肩上,眼睛望著那片压下来的风。 “一起。”他说。 那两个字落下,白素忽然觉得身上的压力轻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分担了。 被那个人,分走了一半。 她看著他的侧脸,看著那张始终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那东西,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愿意站在这里。 站在他身边。 站在那片风下。 风压下来了。 越来越低,越来越重。 苏清南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白素肩上,一只手握住了那桿枪。 枪身漆黑,枪尖雪亮。 他抬起头,看著那片压到头顶的风。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缕將散未散的烟。 “来。” 他举起枪,一枪挑向那片无形的风。 枪尖刺入风中的一瞬,整座天地都亮了。 剑意与枪意碰撞到极致时,才会迸发出的那种亮。 那亮太烈,烈到白素根本无法睁眼。 她只能闭著眼睛,感觉那股磅礴的力量从她身侧掠过,感觉那股力量与那片天风绞杀在一起,撕咬在一起,仿佛两头远古凶兽在以命相搏。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已是一万年。 那亮,终於暗下去了。 白素睁开眼。 她看见苏清南站在那里,握著那桿枪。 枪身上,多了几道细痕。 枪尖上,凝著一点白。 那白,是霜。 是这座天地里本不该出现的霜。 她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片风,散了。 那些风丝飘到哪里,哪里便结一层薄薄的霜。 飘到那些倒悬的山川上,山川披上素縞。 飘到那条蜿蜒的河流里,河水凝成冰镜。 飘到那座巍峨的殿宇上,殿宇覆满霜华。 一片白茫茫,乾乾净净。 苏清南站在那片白茫茫中央,握著那桿枪,一动不动。 白素看著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著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高。 高到像是这座天地都装不下他。 远处,那些风丝还在飘。 越飘越远,越飘越淡。 最后,彻底消散。 天地间,復归寂静。 白素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剑……”她开口。 苏清南打断她。 “还有。” 白素愣住。 还有?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天。 那片天里,什么都没有了。云散尽了,风停歇了,连那轮日和那轮月,都黯淡了几分。 “没有了啊。”她说。 苏清南摇了摇头。 “有的。”他说。 他看著那片天,看著那轮黯淡下去的日,看著那轮黯淡下去的月。 “来了。” 白素抬头。 那片天里,那轮日,忽然动了。 从正中间裂开,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刀,从中剖成两半。 裂开的那道缝隙里,涌出无数点光。 那光是金色的,可那金色里,又透著一抹极淡的绿。 是茶水的那点绿。 那些光点从日里涌出来,越涌越多,越涌越快,最后化作一场雨。 雨滴落下。 每一滴,都是一柄剑。 和先前那场剑雨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因为这场雨里,还有別的东西。 是风。 那些风缠绕在那些剑上,让那些剑更快、更狠、更刁钻,像是每一剑背后都有一位看不见的剑道宗师在帮著递剑。 风与雨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场天地间最绚烂、也最恐怖的剑雨。 那剑雨落下时,白素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她师父当年说的。 “这世上,有些人,出手便是天崩地裂。”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转过头,望向苏清南。 苏清南也正看著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们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最后一剑。”苏清南说。 白素点了点头。 “最后一剑。”她说。 苏清南举起那桿枪。 枪身上的细痕,开始发光。 像是夜与昼交替的那一瞬,天地间最深的那一线混沌。 他看著那桿枪,看著那些光,看著那场正在落下的剑雨。 然后他刺出了那一枪。 一枪刺向天。 白素也动了。 她身后那对光翼,忽然炸开。 炸成无数道光。 那些光没有冲向剑雨,而是冲向苏清南。 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枪上。 那桿枪,亮了。 亮得刺眼。 亮到那场遮天蔽日的剑雨,在这亮面前,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苏清南的枪,刺入了那片剑雨。 那一瞬间,整座天地都静止了。 风停了。 雨停了。 光也停了。 只有那桿枪,还在往前。 一寸。 一寸。 一寸。 枪尖刺穿第一柄剑。 那柄剑碎了。 枪尖刺穿第二柄剑。 那柄剑也碎了。 枪尖刺穿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 无数柄剑,在那枪尖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碎。 那些碎片飘落下来,飘在这方天地间,像是一场透明的雪。 苏清南的枪,还在往前。 越刺越远。 越刺越高。 最后,刺入那道裂开的日里。 刺入那涌出剑雨的源头。 那一瞬间,那轮日,碎了。 碎成无数片。 那些碎片飘落下来,与那些剑的碎片混在一起,飘飘扬扬,纷纷洒洒,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日,哪些是剑。 然后,那片天,开始癒合。 那道裂开的口子,缓缓合拢。 那些涌出的剑雨,渐渐停歇。 最后,一切归於平静。 苏清南站在那里,握著那桿枪。 枪身上的光,已经散了。 枪身上的细痕,多了许多,密密麻麻,像是经歷过无数场惨烈廝杀。 他看著那桿枪,看了很久。 然后把枪收起来。 收起来时,那桿枪又化作一道光,融回他掌心。 那道光,比之前黯淡了许多。 白素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始终平静的脸,看著他那只收枪的手。 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过了很久,苏清南开口。 “走吧。”他说。 白素怔了一下。 “走?” 苏清南点了点头。 “回去。”他说,“这里,结束了。” 白素望向这片天地。 那些倒悬的山川,已崩塌大半。 那条蜿蜒的河流,已蒸腾得只剩浅浅一道。 那座巍峨的殿宇,已摇摇欲坠。 只有这座小院,还完好。 那张石桌,那壶茶,那两只杯,都还在。 她望著那只杯,望著杯里还剩的半盏茶。 那茶,已经凉透了。 她端起杯,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入口微涩,回味却有一缕说不出的甘。 她把杯放下。 “走吧。”她说。 苏清南看著她。 她看著他。 两人最后对视了一瞬。 然后,这座天地,开始崩塌。 …… 第两百零九章 北凉王,別来无恙! 虚空深处。 那片混沌的灰缓缓流淌,像是亘古以来便如此,也將亘古如此地流淌下去。 棋盘悬浮其间,白子三颗,黑子四颗,散落如星。 白衣男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白子上—— 那颗方才落下去、落在黑子旁边的那颗白子。 那颗白子,碎了。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一点一点地消融,像一撮被风吹散的灰烬,悄无声息,连碎片都不曾留下。 那片落子的地方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过什么棋子落在那里。 白衣男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两剑……” 黑衣女子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著棋盘上那颗消失的白子,看著那片空出来的地方,看著那几颗还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她的手指搁在茶盏边缘,指腹轻轻摩挲著那层薄胎青瓷,没有端起,也没有放下。 白衣男子又说:“风剑,雨剑,两剑齐出。他接住了。” 黑衣女子开口:“不止他一个。”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 那个白素,站到他左侧,张开光翼,把一身修为尽数化作助力,渡进那桿枪里。 那桿枪亮起来的时候,连这片虚空都晃了一晃。 “两个人都留不住?”他问。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棋盘上那颗黑子。 那颗裂了一道细纹的黑子,那颗属於白素的黑子。 那道细纹还在,可那颗黑子稳稳噹噹地落在那里,纹丝未动。 她忽然笑,她的嘴角虽只是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有趣!”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可她喝得很慢,很享受,像是在品一杯陈年佳酿。 白衣男子看著她,“你好像一点都不急。” 黑衣女子把茶盏放下。 “急什么?”她看著那颗黑子,“跑不掉的……那颗棋子,还在棋盘上。”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见过那个人之后,反而更稳了。” 白衣男子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颗黑子上的细纹,方才还在,此刻却淡了几分。 没有癒合,却稳稳噹噹,像是一颗原本摇摇欲坠的棋子,忽然生了根。 她抬起头,看著那片混沌的灰,“倒是那个人……”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没有落下去。 “再等等。”她说。 白衣男子看著她。 她没有解释。 虚空深处,又安静下来。只有那片混沌的灰,还在缓缓流动。 …… 心意天地崩塌的速度比想像中快。 那些倒悬的山川从顶端开始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整座山体碎成千万块巨石,巨石又碎成碎石,碎石碎成齏粉,最后化作漫天烟尘。 那条蜿蜒的河流早已蒸腾殆尽,只剩河床上一道浅浅的水痕,此刻那水痕也干了,河床开裂,裂成无数细碎的土块。 那座巍峨的殿宇轰然倒塌,金瓦碎裂的声音像是千万只瓷碗同时摔在地上,朱柱折断,横樑坠落,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只有那座小院还完好。 石桌还在,石凳还在,那壶凉透的茶还在。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白素站在他对面。 世界在坍塌,而他们却在看著彼此。 两人之间隔著那张石桌,隔著那壶凉茶。 “我要走了。”白素说。 苏清南没有挽留。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张和白璃一模一样的脸。 白素忽然说:“白璃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她顿了顿。 “可你身边,不只有白璃。” 苏清南没有说话。 白素又说:“那些人的棋子,不止我一个。” 苏清南的眼神动了一下。 白素看著他。 “你不好奇那些人是谁?” 苏清南说:“你会说的。” 白素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上次见他时,他也说过。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仿佛他早就知道她迟早会说。 她忽然笑了。 “等你打到乾京,打进那座皇宫,坐上那把椅子,你就会知道。”她说,“那些人,藏不住了。” 苏清南看著她。“你这是在帮我?” 白素摇了摇头。“我在帮我自己。” 她抬起头,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天,“那盘棋,我不想当下棋的人了。我想做那个掀棋盘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著苏清南。“可掀棋盘,需要力气……我没有那份力气,但……你有!” 苏清南没有说话。 白素也不需要他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落下,她的身影淡了几分。 “苏清南,”她说,“答应我一件事。” 苏清南看著她。 白素说:“再见之时,別心软,一剑杀了我!” 苏清南的眸光一沉,似乎明白了白素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他点了点头。 白素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她的身影几乎透明了。 “下次见面,”她说,“我告诉你所有事。”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散了。 散成无数道淡淡的白光,那些光飘散在这片崩塌的天地间,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只剩苏清南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小院里,站在那张石桌前,站在那壶凉茶旁。 他低下头,看著那两只杯—— 一只他喝过的,一只白素喝过的。 杯里都还剩著半盏凉茶。 他端起自己那杯,將残茶泼在地上。 茶汤渗进石缝里,渗进那些龟裂的纹路里,渗进这片正在死去的心意天地里。 然后他放下杯,转身,往外走。 走出小院的时候,那座小院也塌了。 石桌碎裂,石凳倾倒,那壶茶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没有回头。 营地里,那些兵卒还保持著被定住时的姿势—— 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握著刀,有的张著嘴。 白素离去的那一刻,定身便解了。 那些火把重新摇曳起来,那些炊烟重新飘动起来,那些兵卒大口喘著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陈两仪站在帅帐前,脸色发白。 他看见苏清南从黑暗里走出来,看见他一步一步走回来,看见他脸上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表情。 “王爷……” 他开口。 苏清南摆了摆手。“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南下。” 嬴月怔了一下。 “王爷,方才……”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进帅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嬴月站在那里,看著那扇晃动的帐帘,沉默了很久。 现在的她,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和他並肩的资格。 现在唯一能靠近他的,也就只有她这副身体了。 嬴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修长的美腿,喃喃道:“他似乎……很喜欢本宫这双退呢……” …… 大军继续南行。 走了三天,到了禹州地界。 禹州在大乾腹地,不算大州,也不算小州,普普通通,和天底下大多数州府一样。 有城,有墙,有守军,有百姓,有茶楼酒肆,有贩夫走卒,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日子。 可此刻,这座城不对劲。 城门开著。 大开著,像是张开的大口,等著什么东西往里走。 城头没有守卒,城门口没有兵丁,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只有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像是这座城在嘆气。 嬴月勒住马,看著那座城。 “空城计?” 嬴月撇头看著苏清南说道。 苏清南没有答话,只是看著那座城,看著城头,看著城门洞里那片深深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忽然,城里传出一道琴声。 那琴声很轻,轻得像是风,可它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调子不急不慢,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等一个很久远的人。 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到最后,整座城都在跟著那琴声颤动。 然后,城头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布衣,手里摇著一柄羽扇,扇子也是旧的,扇面上的羽毛掉了几根,露出底下的竹骨。 他看著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看著那些火把,看著那些甲冑,看著那些刀枪。 他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 是平静! 他坐下了,就坐在城头那面残破的旗帜下面。 把那柄琴搁在膝上,十指落上去,又开始弹。 这一次弹的,不是方才那支曲子了。 这一支曲子,更慢,更轻,像是在问什么。 苏清南听著那琴声,听著那支曲子,听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往城门走去。 嬴月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走进那座城门,走进那片黑暗,走进那琴声里。 城头上,那人还在弹。 十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可那琴声不疾不徐,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流过石头,流过青苔,流过那些枯了又荣荣了又枯的草木。 苏清南走到城下,停住,抬起头看著城头那个人,看著那柄琴,看著那柄羽扇。 那人也在看他,十指没停,琴声没断。 那双眼睛是褐色的,很浅的褐色,像是秋天落尽了叶子的树林,乾净,通透,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琴声停了。 那人把琴搁在膝上,站起来。 站在城头,站在那面残破的旗帜下面,看著城下那个玄色身影。 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北凉王,別来无恙!” …… 第两百一十章 天下第七谋与天下第一毒士 苏清南看著城头上那个人。 城头上那面残旗在风里轻轻飘动,旗上的字跡早已模糊,只剩几缕残丝在暮色里摇晃。 那人站在旗下,却像是一棵生了百年根的老树,风不动,雨不动,天地倒转也不会动。 “濮阳无畏。” 苏清南开口。 听到这个名字,眾人疑惑,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对应的形象。 可惜一无所获。 只有嬴月惊呆了。 濮阳无畏……號称天下第七谋,也成天下第一毒士。 曾一计害三帝,也曾一计屠双城。 这时,城头上那人笑了。 “师侄好眼力。十年没见,还能一眼认出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叔。” 他把羽扇插进后领,双手撑著城垛,居高临下地看著苏清南。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流转—— 是打量,是审视,是一只老狐狸看见另一只老狐狸时才有的那种琢磨。 “十年前你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个高度,那把插在后领的羽扇跟著晃了晃,“站在你师父身后,一句话不说,就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我当时就跟你师父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了。你师父骂我,说我看谁都不得了。我说不是,这孩子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南脸上。“你师父没信……可你看,我说对了。” 嬴月再度震惊。 濮阳无畏是王爷的师叔! 听说濮阳无畏出自神藏一脉,那么王爷…… “难怪……” 嬴月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苏清南没有说话。 濮阳无畏也不在意。 他弯腰把琴抱起来,那张古琴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躺著,琴弦上还残留著方才那支曲子的余韵。 他低头看著那张琴,像看一个老朋友。 “知道我为甚么来吗?” 苏清南说:“为难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濮阳无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可在空旷的城头迴荡,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说得这么直白?好歹给师叔留点面子。” 他把琴横放在城垛上,十指搭上琴弦,没有弹,只是轻轻按著,感受那几根弦在指尖下的脉动。 “你师父临终前我去看过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著我的手说——无畏,清南那孩子,將来要是走正道,你帮帮他;要是走歪路,你拦拦他。” 苏清南笑道:“师叔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我师父可还没死呢!” 濮阳无畏闻言,眼神顿时变得犀利。 “你见过他?” 苏清南一本正经道:“见过!” 濮阳无畏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他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短促的颤鸣。 隨机大笑道:“狡猾的小子!” 他忽然把琴抱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小子,师叔给你准备了一份礼!” 他的手按在城垛上,那只枯瘦的手掌贴上青砖的一瞬,整座禹州城忽然亮了。 不是火把的光,不是灯烛的光,是一种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灰濛濛的光。 那些光从城墙的每一道砖缝里渗出来,从地面的每一块石板下涌上来,从空气的每一粒尘埃中透出来,把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里。 苏清南低头,看著脚下的地面。那些青石板在发光,每一块都在发光,光从石板的缝隙里漫上来,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把整座城织成了一张网。 濮阳无畏站在城头,站在那张网的中央。 他把羽扇从后领抽出来,扇面上的羽毛在风里微微颤动。“阵道这东西我学了一辈子,练了一辈子,琢磨了一辈子。这辈子就只做成这一件事。听说师侄你破了陈玄的阵,再看看师叔这阵,如何!” 他把羽扇往空中一拋。 那柄旧扇子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忽然定住了。 悬在半空,扇面朝下,扇柄朝上,一动不动。 扇面上那几根残存的羽毛开始发光,一根,两根,三根,每一根都亮起来,亮得刺眼。 然后那柄扇子碎了。 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羽,那些光羽飘散开来,飘进那些灰濛濛的光里,飘进那张看不见的网里。 整座禹州城,活了。 那些光开始流动,沿著那些看不见的丝线,从城头流向城尾,从东墙流向西墙,从地面流向天空。 流动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著那幅画卷展开。 他看见山。 山不是山,是光凝成的山。 千仞绝壁,万仞高峰,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那些山峰从城头升起,从街道两旁长出来,从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里涌出来。 山势险峻,山道崎嶇,山路尽头是更深的峡谷,峡谷尽头是更高的山峰。 他看见水。 水非水,是光凝成的水。 瀑布从那些山峰上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溅起的光点如碎玉,如飞珠,如漫天星辰落入凡间。 那些水流过山涧,流过石滩,流过一座又一座石桥,最后匯成一条大河。 河面宽阔,河水湍急,河上有雾,雾里有看不透的迷障。 他看见路。 山路水路,大道小道,岔路歧路,每一条都通向某个地方,每一条都看不到尽头。 路標立在路口,上面的字跡模糊,像是被人故意抹去的。 苏清南站在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的中央。 他身后是来路,可他回头望去,来路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灰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濮阳无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阵名山河。我花了二十年,才把它画完。”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得意,是那种耗尽一生只做一件事、终於做成了的得意。 “山河阵里山河困。困得住人,困得住魂,困得住心。你要破阵,就得走完这些山,趟完这些水,把每一条路都走过一遍。走错了,从头再来。走对了——”他顿了顿,“也未必出得去。” 苏清南站在那座山脚下,看著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石阶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石阶两旁长满了光凝成的青苔,滑腻腻的,像是隨时会让人摔下去。 他抬起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落下去的那一刻,整座山都在颤动。 那些光凝成的岩石开始旋转,那些光凝成的树木开始移位,那条他刚踏上去的石阶,在身后消失了。 来路断了,只剩前路。 濮阳无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近了许多,像是在耳边说的。 “山河阵还有一个名字。叫问道。” 他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你在阵里走多远,就看你对自己的道有多信。信一分,走一步。信十分,走完这些山。信百分——”他笑了一声,“这阵困不住你。” 苏清南继续往上走。 石阶在脚下延伸,一级,两级,十级,百级。 山势越来越陡,石阶越来越窄,两旁的绝壁越来越近,近得像是两面墙,把他夹在中间。 光从头顶洒下来,可那光照不到他脚下,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淡,像是有另一个自己在跟著他走。 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山顶。山顶有一块巨石,石头上刻著几个字。 字跡模糊,看不太清,可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苏清南到此一游。” 他站在那块石头前,看著那几个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可那笔意,他认得。 是他自己的。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著山下那片茫茫的灰。 灰里有山,有水,有路。 那些山比他方才走过的更高,那些水比他方才趟过的更宽,那些路比他方才走过的更长。 一重接一重,一重叠一重,看不到尽头。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师叔。” 风停了。 山不动了。 水不流了。 整座山河阵,忽然静了。 濮阳无畏的声音从灰里透出来,那声音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嗯?” 苏清南说:“你这阵,花了二十年?” 濮阳无畏沉默了一瞬,“二十年零三个月。” “確实有点意思!” 声音不大,可落在这片寂静的阵里,清清楚楚地传出去,传过那些山,传过那些水,传过那些岔路歧路,传进濮阳无畏耳朵里。 阵外,城头上,濮阳无畏站在那里。 他手里那柄羽扇已经碎了,光羽还在阵里飘,他的双手空著,垂在身侧。 听见这句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点意思? 苏清南抬起脚,往山崖边迈了一步。 这一步悬空,脚底下是万丈深渊,是那片翻涌的灰,是那些看不见底的山谷。 他的脚落下去,踩在虚空里,脚下那一片灰忽然散了。 散得乾乾净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拂开,露出底下青石板的纹理。 那些青石板他认得,是禹州城的石板,每一块都刻著岁月,每一块都被人踩了无数遍。 他踩在上面,每走一步,脚下的灰就散开一片,露出石板,露出街道,露出这座城本来的样子。 濮阳无畏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著,那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著什么。 苏清南停在原地。 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拖在身后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他站在城中央,站在那些光点的中央,抬起头,看著城头上那个布衣身影。 “师叔。”他说。 濮阳无畏没有应声,只是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继续说: “师叔,你这阵法,不够完整吶!” …… 第两百一十一章 正路,比歪路难走! 阵外,城头上,濮阳无畏站在那里。 他手里那柄羽扇早已碎了,光羽还在阵里飘著,他的双手空著,垂在身侧。 听见这句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少了什么? 山河阵,他花了二十年零三个月,一笔一画,一山一水,一条路一条路地画进去。 每一条石阶的坡度都算过,每一道瀑布的落差都量过,每一处岔路的角度都推演过无数遍。 他甚至把自己困在阵里整整三年,走遍了每一座山,趟过了每一条河,试过了每一条路,才確认这座阵再无破绽。 少了什么? 濮阳无畏没有应声,只是看著阵中那个年轻人。 苏清南站在山顶那块巨石旁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来路断绝的绝壁,身前是重重叠叠望不到头的山水。 可他站在那里,像是不在阵里,像是一个站在画外观画的人。 “师叔这阵,借的是天地之势。” 苏清南的声音从阵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山势借的是禹州城外三十里伏牛山的走势,水势借的是城北那条汴水的流向。山川之势,天地之形,师叔把它们拓进阵里,化成阵中这一方山河。所以这座阵,看著像是活的。” 濮阳无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苏清南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可每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那是他花了二十年才悟透的东西,是他耗尽半生心血才找到的门径。 可这个年轻人,站在阵里,看了一眼,就看透了。 “可活的阵,终究是死的。” 苏清南继续说,“天地是活的,阵是死的。师叔借了天地之势,可天地之势会变。伏牛山的山势每年都在变,汴水的水势每季都在变,师叔这座阵,画完的那一天,就已经跟不上天地的变化了。” 濮阳无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按在城垛上的手。 那双手枯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是一双画了一辈子阵的手。 他知道苏清南说的是对的。 山河阵画完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这座阵还有缺憾。 可他花了三年,五年,十年,都没能找到补上那缺憾的法子。 “所以师叔方才说,走对了也未必出得去。” 苏清南的声音又传过来,“师叔自己也知道,这座阵,困得住別人,困不住真正懂它的人。” 濮阳无畏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那你呢?你懂不懂?”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脚,从山崖边迈出去。 这一步悬空,脚下是万丈深渊,是那片翻涌的灰,是那些看不见底的山谷。 可他的脚落下去的时候,踩到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在山河阵里,是禹州城东街拐角处的一块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边角缺了一小块,是十年前一辆运粮车压坏的。 濮阳无畏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著,那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苏清南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去,脚下踩著的是一级石阶。 那石阶也不在阵里,是禹州城文庙前门的那三级石阶中间那一级,左边比右边矮一分,是当年砌的时候没量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禹州城某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东街拐角的青石板,文庙前的石阶,城隍庙门口的条石,南门瓮城里那几块被车轮碾出凹槽的铺地石。 那些石头他都没见过,可它们就在那里,在这座阵的底下,在这座城的骨血里。 山河阵里那些光凝成的山川河流,开始晃动。 那些千仞绝壁变得透明,透过山体能看见后面灰濛濛的光。 那些万丈瀑布流得慢了,水声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慢慢把音量调低。 那些岔路歧路一条接一条地暗下去,暗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苏清南站在城中央,站在那些光点的中央。 他脚下踩著的最后一块石头,是城门口那块被千万人踩过的门槛石。 “师叔。”他抬起头,看著城头上那个布衣身影。 濮阳无畏低头看著他。 两人对视。 濮阳无畏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那些石头在哪里?” 苏清南说:“因为师叔画阵的时候,每一笔都落在这座城的骨头上。伏牛山的走势拓进阵里,可拓的是山势,山势的根在那些石头上。汴水的流向画进阵里,可画的是水意,水意的骨也在那些石头上。师叔用这座城的骨头撑起那一方山河,那些石头,就是这座阵的根。” 濮阳无畏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城垛上,一动不动。 “你知道这座阵最妙的地方在哪里吗?” 濮阳无畏问。 苏清南说:“最妙的地方,师叔没用完这座城的骨头。” 濮阳无畏的眼神变了。 开始怀疑自身。 苏清南继续说:“师叔画阵的时候,留了余地。每一笔都落在石头上,可每一笔都没把石头用尽。就像下棋,师叔留了气口。所以这座阵,困得住人,困不死人。” 濮阳无畏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头上的风都停了,久到暮色又沉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 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一挥。 整座禹州城,暗了。 那些从地底透上来的灰濛濛的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像是一间大屋里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吹熄。 先灭的是城东的光,然后是城西,城南,城北。 最后灭的是城门口这块门槛石下的光。 光灭的那一刻,山河阵碎了。 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路,那些光凝成的千仞绝壁万丈瀑布,在一瞬间全部碎成光点。 那些光点飘散在暮色里,像是一场倒著下的雪,从地面往天空飘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天幕里。 苏清南站在那里,站在城门口那块门槛石上。 暮色落在他肩上,把他那身玄色袍子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顏色。 濮阳无畏站在城头,低头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这孩子,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声音里没有恼怒,没有挫败,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你师父说你不会说话,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苏清南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濮阳无畏把那张古琴从城垛上抱起来,横在膝上。 他的手指搭上琴弦,轻轻按著,没有弹。 “山河阵困不住你。” 濮阳无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其实知道。你师父当年就说过,这世上能困住你的东西,还没生出来。我那时候不服气,想著等我阵画成了,让他来试试,可他的阵没画完,人先走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琴弦上滑过,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后来我想,那就让你来试。等你的道走稳了,等你走到我面前,让你来破这座阵。看看你师父说得对,还是我对。” 他看著苏清南。“你师父说得对。” 苏清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濮阳无畏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息,那气息很短,短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你方才说这阵少了什么,可你没说它到底少了什么。”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师叔想听?” 濮阳无畏说:“想听。” 苏清南说:“山势是对的,水势是对的,每一条路都画得精准。可这座阵里,少了一样东西。” 濮阳无畏的手停在琴弦上。 苏清南说:“师叔画了山,画了水,画了路,画了这世间该有的一切。可师叔没画人。山是死的,水是死的,路是死的。没有人走,山就是一座山,水就是一条水,路就是一条路。有人走,山才有峰,水才有澜,路才有尽头。师叔画了二十年,画了一幅没有人间的山河。” 濮阳无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可没有按下去。 风吹过来,吹得他鬢角那些白髮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我画了二十年,没画进去一个人。我以为只要山够险,水够急,路够多,就够了。可你说得对,没有人,山河就是一幅画,掛在那里,不会动,不会老,不会死。” 他把琴抱起来,竖在身侧。那张古琴靠在他肩上,琴弦在风里发出细微的颤鸣。 “你师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的阵里缺东西,我问缺什么,他说缺活气。我问什么叫活气,他说等你老了就知道了。我现在老了,知道了。” 他从城垛上拿起那柄羽扇—— 那柄已经碎了的羽扇,只剩一根扇骨,几根残羽。 他把那根扇骨插回后领,动作很慢,像是那根扇骨很重。 “山河阵,我画了二十年。你破了它,只用了一炷香。”他低头看著苏清南。“你这孩子,確实不招人喜欢。” 苏清南站在那里,仰头看著城头上那个人。 暮色越来越深,城头那面残旗还在风里飘著,旗上的字跡早已模糊,可旗还在。 那个人站在旗下,布衣纶巾,羽扇斜插后领,古琴倚在肩侧。 风拂过他的衣襟,拂过他的白髮,拂过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 苏清南忽然开口:“师叔方才说,给我准备了一份礼。” 濮阳无畏愣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又滚出一声短促的气息,那气息很短,短得像是没有什么。 “你破了我的阵,还要我的礼?” 苏清南没有说话。 濮阳无畏摇了摇头,把琴从肩上放下来,横在身前。“这张琴,名曰断肠。” “断肠跟了我四十年,我拿它弹过战歌,弹过輓歌,弹过这世上最好听的曲子,也弹过最难听的曲子。” 他把琴抱起来,往城下走。 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走下城楼的石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城门口,走到苏清南面前,停下。 他把琴递过去。 苏清南接过那张琴。 濮阳无畏站在那里,空著手。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这个十年没见的师侄。 “你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真的还活著?” 苏清南看著他,过了很久才说话:“师叔觉得呢?” 濮阳无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从小就狡猾,你师父说你將来要吃大亏,我看未必。” 他把那根插在后领的扇骨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根扇骨光禿禿的,上面的羽毛早就掉光了,只剩一根细长的竹骨。 他把扇骨往空中一拋,那根竹骨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下来的时候,正好插回他后领。 “禹州是你的了。”他说,“城里的兵,你看著办。城里的百姓,別欺负他们。城里的官,该杀的杀,该留的留。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苏清南。” 苏清南看著他。 濮阳无畏说:“你师父让我拦你走歪路,我今天看了,你没有歪!” 苏清南顿了顿,笑道:“可正路,比歪路难走。” 濮阳无畏笑道:“人生多艰,本是如此!” …… 第二百一十二章 毒士,毒计! 禹州城头那面残旗还在风里飘著,暮色已经很深了,旗上的字跡彻底看不清了,只剩几缕残丝在暗沉的天幕下摇晃。 苏清南抱著那张断肠琴站在城门口,看著那道布衣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濮阳无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禹州城的青石板上,踩在那些他画进山河阵里的石头上,踩在那些他用了二十年去丈量的骨血里。 他没有回头,那根光禿禿的扇骨斜插在后领,残羽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一只隨时会飞走的鸟。 陈两仪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苏清南身侧,欲言又止。 嬴月也策马上前,手按在龙吟剑柄上,指节发白。 远处那些北凉兵卒还保持著戒备的姿態,刀出鞘,弓上弦,可谁都不知道该对准什么—— 那座城还是那座城,那些门还是那些门,那个站在城头弹琴的老人已经走进城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无声无息。 “进城!” 苏清南说。 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率先迈步。 大军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城里的守卒早就散了—— 濮阳无畏来的时候他们就散了。 那些老弱残兵扛著比自己还长的长矛,三三两两地蹲在街边,看著这支黑压压的队伍开进来,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禹州刺史府在城北,不大,三进的院子,门口两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 刺史杨广道跪在门口,穿著一身半旧的官袍,帽子没戴,头髮有些乱。 他身后站著几个幕僚和十几个衙役,都跪著,都低著头。 杨广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个玄色身影从暮色里走来,看见他怀里抱著那张琴,看见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甲冑与刀锋。 “罪臣杨广道,”他开口,声音发颤,“恭迎北凉王。” 苏清南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走到府衙正堂,在主位上坐下。 断肠琴横放在身侧,琴弦在烛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杨广道从门口跪著挪进来,跪在堂下,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砖。 “起来。” 苏清南说。 杨广道没敢动。 苏清南也不再管他,只是看著门口。 他在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门口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濮阳无畏走进来,那根扇骨还插在后领,残羽上沾了几点暮色里的露水。 他站在堂中,看著苏清南,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杨广道。 “坐吧师叔!” 苏清南说。 濮阳无畏没坐,反而笑道。 “禹州给你了,兵给你了,城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苏清南看著他。 “师叔方才说,要给我一份礼。” 濮阳无畏的手指停在扇骨上。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扇骨插回后领,走到侧首的椅子前坐下。 他坐下来的姿势很隨意,说话的声音也隨意。 “梁州,潍州,洛州。” 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菜单。 “这三州,你打算怎么打?” 苏清南没有说话。 然后濮阳无畏开口了。 “梁州。”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可那平里有一种东西,是冷,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淬过千年寒潭水的冷。 “顾长风胆小,赵铁跋扈。胆小的人怕死,跋扈的人怕被人瞧不起。你派人去梁州城里散一个消息——就说赵铁私下联络北凉,要拿顾长风的人头当投名状。消息不用多,一个人,一句话,在顾长风耳朵边递一句就够了。” 他把扇骨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很慢。 “顾长风听见这话,第一件事不是查证,是害怕。他怕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死。他会把赵铁叫来问话,可他那个人,连问话都不敢当面问。他会设宴,请赵铁喝酒。酒里下药,不是毒药,是蒙汗药。赵铁倒了,他就把赵铁绑了,关起来。然后他写信给朝廷,说赵铁通敌,请求朝廷派人来接管梁州军务。” 他顿了顿。 “赵铁那八千兵,跟了赵铁十几年。他们的粮餉、军餉、赏钱,都是赵铁一手操办的。他们不认朝廷,不认顾长风,只认赵铁。赵铁被抓的消息传出来,那八千兵会怎样?” 他抬起眼睛,看著苏清南。 “他们会反。不是反北凉,是反顾长风。他们会衝进刺史府,杀了顾长风,救出赵铁。赵铁被救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感谢,是恨。他恨顾长风冤枉他,恨朝廷不信任他,恨这世上所有人都想害他。他会带著那八千兵,把梁州城翻过来。而顾长风的人,杀!顾长风的亲眷,杀!顾长风这些年提拔的官员,杀!杀到满城血流成河,杀到他自己都停不下来。”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到那时候,你不需要打梁州。梁州自己就把自己杀乾净了。你只需要在城外等著,等他们杀累了,杀不动了,你进去收尸就行。” 堂中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嬴月站在一旁,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白得像骨。 她见过谋士,见过计策,见过那些在沙盘上推演兵棋的人嘴里说出来的妙计。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一座城、八千条命、几十年的恩恩怨怨,说得像一道菜谱。 把谁下锅,把谁切段,把谁熬成汤,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冷冷静静。 濮阳无畏没有看她。 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那样冷。 “潍州,用不著那么麻烦。孙伯庸在潍州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可根深蒂固的东西,最怕一样东西——火。” 他把扇骨竖起来,抵在唇边,像是在吹一根笛子。 “潍州城里,孙家最大。可孙家底下,压著多少人?那些在孙家铺子里做掌柜的、做伙计的、做苦力的,那些在孙家田地上耕种的佃农,那些被孙家挤垮了生意的小商人,那些被孙家占了宅子的百姓。这些人,不是没有怨气,是没机会发作。你给他们一个机会就行。” “派人去潍州,不用多,三五个人。找那些最恨孙家的人,在他们耳朵边说一句话——北凉王要打潍州了,城破那天,孙家的东西,谁抢到算谁的。就这一句,不用煽动,不用鼓动,不用许诺任何东西。那些恨了孙家几十年的人,会自己动手的。” 他把扇骨放下,握在掌心,像是在握一颗已经落定的棋子。 “孙家的铺子会被人砸了,粮仓会被人烧了,宅子会被人围了。孙伯庸会调兵来弹压,可他那点兵,弹得住几百人,弹不住几千人,弹不住满城的人。他会写信向朝廷求救,可朝廷的兵来之前,潍州已经乱了。乱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谁是百姓、谁是乱民、谁是北凉的奸细。”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你给他一条路。不是投降的路,是一条活路。告诉他,开城,孙家的人能活著出去。不开城,孙家就埋在潍州城里,和那些恨他们的人埋在一起。孙伯庸那个人,不怕打仗,不怕丟官,可他怕死。他更怕孙家绝后。他会开城的。” 堂中有一盏灯,火苗晃了一下。 濮阳无畏的目光落在苏清南脸上,落在他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上。 “洛州,裴矩。”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冷,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像是刀锋已经划开了皮肉,正在往骨头缝里探。 “裴矩聪明。聪明人最大的毛病,是觉得自己能算过天。你给他一个局,一个他以为自己能贏的局。” “你派人送一封信给裴矩,信上写——北凉愿与洛州结盟,共分天下。条件只有一个,洛州出兵,帮北凉打昉州。昉州打下来,昉州归洛州。” “裴矩看见这封信,第一反应是北凉在试探他。他会想,北凉为什么要打昉州?昉州和洛州有什么仇?北凉和昉州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交易?他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看透了你的心思。他会觉得,你是在用昉州做饵,想让他出兵,然后趁洛州空虚,一举拿下。他会觉得自己看穿了你的计策,会觉得你不过如此。” 濮阳无畏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悼词。 “然后他会做一件事——他会把你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乾京去。送给乾帝。他要让乾帝知道,北凉在拉拢他,而他裴矩,忠心耿耿,不为所动。乾帝收到这封信,会高兴。会奖赏他。会觉得洛州是乾京北面最稳的屏障。” “可他不知道的是,你送那封信的时候,同时送了另一封信。另一封信是送给昉州刺史的。信上写——北凉愿与昉州结盟,共分天下。条件只有一个,昉州出兵,帮北凉打洛州。洛州打下来,洛州归昉州。” 濮阳无畏把扇骨插回后领。 “昉州刺史看见这封信,会做和裴矩一样的事。他会把信送到乾京去。两封信,前后脚到乾京。乾帝会看见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一封说北凉要打昉州,一封说北凉要打洛州。他分不清哪封是真的,哪封是假的。他会觉得裴矩和昉州刺史都在骗他,会觉得这两个人都在跟北凉眉来眼去。” “乾帝那个人,最恨的不是敌人,是背叛。他会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会下旨斥责裴矩和昉州刺史。这两道旨意一下,裴矩和昉州刺史就完了。不是死在北凉手上,是死在乾帝手上。他们会被撤职,会被押解进京,会在路上莫名其妙地死掉。” 他靠在椅背上,那根扇骨抵著他后颈,像一柄倒插的刀。 “裴矩一死,洛州群龙无首。洛州那些官员,谁都不服谁,谁也不愿意担责任。他们会吵,会闹,会互相推諉。等他们吵够了,闹够了,你派一个人进城,说一句话——北凉王说了,开城的,官復原职。不开城的,等城破那天,全家陪葬。洛州,会在三天之內开门。” 他把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起来,收成一只拳头。 “三州,三条计,同时动手。梁州自己杀自己,潍州自己乱自己,洛州自己毁自己。三州之间,隔山隔水,谁也帮不了谁。等朝廷反应过来,三州已经没了。” 他张开那只拳头,手掌摊在膝上,空空荡荡。 “这三条计,不费北凉一兵一卒,不费北凉一粒粮、一文钱。只需要几个人,几封信,几句话。” 堂中的灯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黑沉沉的,像是张牙舞爪的魔鬼。 嬴月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从魂魄最深处渗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贾詡。 汉末那个贾詡。 一计乱天下,一计屠万城。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史书上写的几个字,是后人添油加醋的夸大。 可此刻,她坐在这里,亲耳听著一个活生生的贾詡在她面前把三座城、几十万人、无数的命,一条一条地拆开,像拆一件旧衣裳,拆成线,拆成布,拆成碎屑。 她看著濮阳无畏。 濮阳无畏也看著她。 那目光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她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杨广道跪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泥。 他的官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得他直打哆嗦。 他的牙齿在嘴里磕碰著,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苏清南,不敢看濮阳无畏,甚至不敢看自己那双撑在地上的手。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 还好他在濮阳无畏来之前就降了。还好他没等这个老人开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事,不是考中进士,不是当上刺史,不是攒下那些家业,而是今天,是此时此刻跪在这里。 幸亏他跪得早,跪得快,跪得毫不犹豫。 …… 第二百一十三章 陛下,急报!! 堂中的灯火晃了一下。 濮阳无畏靠在椅背上,那根扇骨抵著他后颈,残羽微微颤动。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南脸上,等著他开口。 苏清南终於说话了。 “师叔啊,”他说,“你这些计谋,实在有伤天和。” 濮阳无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快了,快到衣袂带风,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堂中所有人都转头去看,连跪在地上的杨广道都忍不住抬起头。 青梔走进来。 她走得很急,额头上沁著一层汗,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却是满眼的茫然。 苏清南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青梔走到堂中,站定,看了苏清南一眼,又看了濮阳无畏一眼,然后开口。 “王爷。宋州、潍州、洛州,派人送来了降书。” 堂中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一种更深的安静。 连灯火都不晃了,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嬴月的手停在剑柄上,忘了鬆开。 陈两仪站在门口,半个身子还在夜色里,半个身子被灯火照著,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刻住了。 杨广道跪在地上,腰又往下塌了一截,整个人像要钻进青砖缝里去。 濮阳无畏的手指停在椅子扶手上,没有敲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青梔站在那里,手里捧著几封信。 信封顏色不一,有白的,有黄的,有一封用的是大红色—— 那是洛州裴矩的信,大红信封,金色封泥,规制是给朝廷报捷才用的。 可里面装的,是降书。 苏清南看著那些信,没有伸手去接。 “五州?”他问。 青梔点了点头。 “除了宋州、潍州、洛州,还有昉州和郑州。” 她顿了顿,“昉州刺史的降书比宋州还早一天,郑州的降书是跟著洛州一起到的。” 濮阳无畏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方才说了三州——宋州、潍州、洛州。 三条计,三个局,三座城。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说得明明白白。 他说宋州会自己杀自己,潍州会自己乱自己,洛州会自己毁自己。 他说三州之间隔山隔水谁也帮不了谁,等朝廷反应过来三州已经没了。 可现在…… 青梔继续说:“宋州顾长风,潍州孙伯庸,洛州裴矩,昉州赵元朗,郑州李德裕。五州刺史,联名上表,献五州之地,归附北凉。降书是同日发出的,约好了同时送到。” 她顿了顿。 “信使说,五州刺史在半个月前就开始联络了。他们派人暗中会面,商定了献降之事。宋州顾长风牵头,洛州裴矩附议,其余三州跟进。半个月前——那时候王爷还在洋州。” 嬴月的手终於从剑柄上鬆开了。 鬆开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了,关节曲著,一时竟伸不直。 半个月前,洋州刚定,并州刚收,北凉的大军还在银州城外休整。 那时候濮阳无畏还没来禹州,山河阵还没画完,那三条计还没从那张嘴里说出来。 可那些人,已经开始商量投降了。 苏清南伸出手,接过那些信。 他先拆开宋州那封,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又拆开潍州那封,看了一遍,放在宋州那封上面。 然后是洛州,昉州,郑州。 五封信,五种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得文采斐然,有的写得磕磕巴巴。 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降! 苏清南看著那五封信,看了很久。 灯火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半个月前……” 濮阳无畏坐在侧首,那根扇骨还抵著他后颈,可他已经不靠在椅背上了。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有些僵硬。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 宋州、潍州、洛州,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计都说得明明白白。 他用了二十年画山河阵,又用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去想那三条计。 他把每一条路都走过了一遍,把每一个变数都推演过了一遍,把每一种可能都算计过了一遍。 可他没算到一件事。 那些人,不等他算计,自己就跪了。 苏清南把那些信收起来,叠好,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著堂中那些人—— 陈两仪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嬴月站在侧旁,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杨广道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青梔站在一旁,等著他说话。 苏清南开口了。 “这大乾,真是烂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可那句话落在堂中,比濮阳无畏方才那三条计加起来都重。 濮阳无畏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砂。 “老夫想了三个月。”他说。 他看著桌上那五封信,看著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看著那个大红底色的洛州降书,看著金色封泥上那枚完整的印。 “老夫从听说你打下银州就开始想。想宋州怎么打,想潍州怎么破,想洛州怎么拿。老夫在禹州等你,一边画阵一边想。阵画完了,想好了。三条计,三个局,三座城。”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以为,这三条计,是老夫这辈子最好的三条计。比一计害三帝好,比一计屠双城好。因为这三条计,不用死太多人。宋州死的是顾长风的人,潍州乱的是孙家的產业,洛州毁的是裴矩的官位。百姓不会死太多,兵卒不会死太多。老夫以为,这算是积德了。” 他停住了。 他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那只枯瘦的手,青筋暴起,指节粗大。 此刻那只手在抖。 “可他们没给老夫这个机会啊!” 他把那根扇骨从后领抽出来。 那根光禿禿的竹骨,上面的羽毛早就掉光了,只剩几根残羽,软塌塌地垂著。 他把它竖起来,抵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老夫想了一辈子计策。一计害三帝,一计屠双城。那些人叫老夫毒士,叫老夫天下第一毒士。夸的真好听,骂的也真难听。老夫只会算计,只会用毒计,只会杀人。” 他睁开眼,看著桌上那五封信。 “可老夫不用毒计,用什么?用堂堂正正之师?用王道仁义之师?那些人配吗?” 没有人回答他。 濮阳无畏把扇骨插回后领,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怕闪著腰。 “罢了罢了……” “老夫走了。” 濮阳无畏迈步往外走,走得很慢。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苏清南。” 苏清南看著他的背影。 濮阳无畏说:“你师父说得对。这世上,能困住你的东西,还没生出来。但到你攻打南疆时又不一定了,师叔我啊……先替你去南疆探探路!” 他迈步走出去,走进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那根光禿禿的扇骨斜插在他后领,残羽在风里颤著。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 乾京。 军机大营设在皇城西侧,与太庙隔街相望。 那片营地占地极广,平日里驻扎著三万禁军,是拱卫京畿最精锐的兵力。 此刻营中人马比往日多了数倍,从各地调来的兵马正在陆续集结,帐篷从营门一直搭到远处的校场边上,密密麻麻,像雨后冒出来的一片蘑菇。 旗號也杂,有北面各州的,有南面各州的,五顏六色,在日光下搅成一团。 乾帝苏肇站在中军大帐前,身后是那座刚刚搭起来的高台。 高台三丈,木质结构,四面掛著明黄色的帷幔,台顶插著大乾的龙旗。 那面龙旗是新的,刚换上不久,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张牙舞爪,像是要从旗面上挣脱出来。 今日午时,他就要在这里登台誓师,亲率大军北上,去討伐那个逆子。 他看著那面龙旗,看了很久。 北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旗面猎猎作响。 那风里带著凉意,带著北边才有的那种乾涩,带著他很多年没有闻过的泥土气息。 韦佛陀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件崭新的明光鎧。 那鎧甲是御用监花了三个月打造的,甲片用的是上好的冷锻钢,每一片都打磨得镜面般光滑,穿在身上能照见人影。 他捧著那件鎧甲,手有些酸,可不敢换手,更不敢出声。 乾帝忽然开口。 “韦佛陀。” 韦佛陀欠身,“老奴在。” 乾帝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面龙旗上。 “你说,那个逆子现在到哪儿了?” 韦佛陀沉默了一瞬。 “回陛下,昨日的军报说,北凉军已入禹州。” 乾帝点了点头。 “禹州……”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朕登基那年,北边丟了七州。后来靠禹州拱卫才拦住了北蛮大军,后来才反扑收回失地。”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 “那逆子,也就只能到禹州了。” 他把那件鎧甲从韦佛陀手里接过来,自己捧著,转身往大帐里走。 韦佛陀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大帐里已经站满了人。 武將有从北边各州撤回来的老將,有从南边各州调来的新贵,文臣有兵部的侍郎、职方司的郎中、翰林院派来记事的学士,密密麻麻站成几排,甲冑与朝服混杂在一起,在灯火下泛著截然不同的光。 乾帝走到最前方,背对著那些人,面朝那面舆图。 舆图是新掛上去的,上好的绢帛,硃砂標註的州府城池,墨笔勾勒的山川河流,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涂成別的顏色的北境上,落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文武大臣们开始交换眼神。 有人以为他在酝酿什么重要的话,有人以为他在等什么人,有人以为他在回忆什么往事。 没有人知道他只是在看那片土地—— 那片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土地。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文武大臣。 日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身崭新的龙袍照得格外鲜亮,明黄色的缎面上织著五爪金龙的纹样,金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物。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最前排的老將扫到最后排的翰林编修,从左边第一个侍郎扫到右边最后一个侍卫。 “朕登基那年,”他开口,声音不大,可这顶大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北边丟了七州。” 帐中静了。那些武將低下头,那些文臣也低下头。丟七州的事,是他们这些人身上洗不掉的疤。 “北蛮的铁骑一路南下,打到离乾京只有九百里……九百里!”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距离,那只手在日光下显得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厚实,是一双习武之人的手。 “快马一日一夜就能到。那时候满朝文武跪在朕面前,有人劝朕南巡,有人劝朕求和,有人劝朕把公主送去和亲。”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了。 “朕没有走。朕告诉你们,朕不走。朕就在乾京等著,等北蛮来。朕把乾京城里的粮仓打开了,把太庙里的兵器发下去了,把宫里能拿刀的人都派上了城头。朕在城头站了三天三夜,看著北蛮的大军从地平线上涌出来,看著他们的旗帜遮天蔽日,看著他们的骑兵在城外耀武扬威。朕没有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连帐外的士兵都忍不住侧过头来听。 “后来呢?后来禹州守住了,并州守住了,洋州守住了。北蛮退了,那些劝朕南巡的人不说话了,那些劝朕求和的人不说话了,那些劝朕和亲的人也不说话了!” “朕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北蛮南下,朕挡住了。藩镇作乱,朕平了。天灾人祸,朕扛了。那个逆子,他打了几个胜仗,收了几座城,就以为天下是他的了?”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那只拳头悬在身侧,微微颤抖著,像是握著一柄看不见的刀。 “天下是朕的。朕给的,才是他的。朕不给,他不能抢。”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那些文武大臣站在那里,谁都不敢接话,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了乾帝一眼,又赶紧低下。 那张脸在日光下泛著一种不正常的红,是兴奋,是亢奋,是那种压了太久终於要爆发出来的东西。 “韦佛陀。” 他喊了一声。 韦佛陀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捧著那件明光鎧。 乾帝伸出手,握住甲冑的边缘,把它接过来。 那件鎧甲很沉,沉得他的肩膀往下坠了一下。 他咬著牙撑住。 “午时,”他说,“朕亲率大军北上。朕要让那个逆子知道——”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急了,急得不像是在军营里该有的节奏,像是有人在跑,跑得不顾一切。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帐中灯火剧烈摇晃,吹得那面舆图哗啦啦地响。 一个斥候跪在帐口。 他的衣裳湿透了,是连夜赶路溅上的露水,此刻半干不干,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汗渍。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乾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手里攥著一封军报,皱皱巴巴,边角都捲起来了。 “陛下,急报!!!!” …… 第二百一十四章 被打脸的乾帝! 乾帝转过身,看著那个斥候,眉头皱起来。 他认得这种脸色,认得这种眼神,认得这种跪在帐口、浑身湿透、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 当年北蛮南下的时候,送急报的斥候都是这副模样。 可那是北蛮,是铁骑,是十几万大军压境。 现在北边只有一个逆子,一个带著几万兵马、收了几座空城的逆子。 “念!” 他把明光鎧往韦佛陀怀里一扔,那鎧甲沉甸甸地落下去,砸得韦佛陀往后踉蹌了半步。 斥候低下头,展开那封军报。 手在抖,抖得那张纸哗哗响,像是风里的树叶。 他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出来,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又张了张嘴,终於挤出声音来。 “宋州降了。” 帐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声音很轻,可在这顶大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乾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还皱著,皱得很深,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他看著那个斥候,等著他继续说。 斥候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潍州降了。洛州降了。昉州、郑州,也降了。五州联名上表,归附北凉。降书是半个月前写的,约好了同日发出。宋州顾长风牵头,洛州裴矩附议,其余三州跟进。五州刺史,一个没留,全降了。”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乾帝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子刻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著,睁得比方才更大,眼白上爬满了细细的血丝。 嘴唇微微张著,像是要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还保持著刚才那个姿势,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像是还握著那件明光鎧,可那件鎧甲已经被他扔给了韦佛陀,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天在转。 那面舆图在转,那些硃砂標註的州府城池在转,那些墨笔勾勒的山川河流在转,那片被涂成別的顏色的北境在转。 宋州在转,潍州在转,洛州在转,昉州、郑州都在转。 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他分不清哪里是北哪里是南,分不清哪些是他丟的哪些是他还没丟的。 那些低著的头也在转,那些缩在朝服里的肩膀也在转,那些刻意避开的眼神也在转。 所有人都在转。 他听见有人在喊“陛下”,那声音很远,远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他看见韦佛陀朝自己跑过来,跑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走。 他看见那些武將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有惊的,有怕的,有茫然的,还有—— 他看不清了。 那面龙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金色的龙纹张牙舞爪,像是要从旗面上扑出来咬他一口。 那面旗是他让人新换的,上好蜀锦,金线织就,花了三个月才做成。 他本来要带著它北上,带著它去討伐那个逆子,带著它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江山的主人。 那面旗在他眼前碎成无数片,金色的碎片漫天飞舞,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再也握不紧的手上。 乾帝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韦佛陀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倒下去了。 那具穿著龙袍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栽,像一棵被从根部锯断的老树,没有挣扎,没有缓衝,就那么直挺挺地栽下去。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不大,可在这顶死一般寂静的大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龙袍铺在地上,明黄色的缎面沾了灰,金线织就的五爪龙纹扭曲著,像一条被踩住的蛇。 他的手摊在身侧,右手还保持著那个握拳的姿势,可那拳头已经鬆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掌心空荡荡的。 有人惊叫出声,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钉住了。 韦佛陀跪在地上,把乾帝的头从青砖上托起来,那只枯瘦的手托著那颗戴著冕旒的头,冕旒上的玉珠哗啦啦地响,砸在他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传太医!”韦佛陀喊,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传太医!” …… 东宫。 乾京入夜之后,这座宫殿比任何地方都冷清。 不是没有灯,廊下的灯笼照例点著,几十盏一字排开,把那条甬道照得通明。 可那光是死的,白惨惨地落在青砖上,落在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槅扇上,落在窗前那盆枯了大半年的兰花上,怎么照都照不出一丝活气。 苏承乾坐在窗前,手里握著一卷书。 那捲书他已经握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有翻过。 书页上那些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那里,像一群蚂蚁,爬来爬去,爬得他心烦意乱。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一股潮气,是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宫墙。 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他没有回头,整个东宫,敢不通报就进他书房的只有一个人。 “殿下。” 那声音苍老,带著一点喘,是从东宫到军机大营跑了一个来回之后的那种喘。 苏承乾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窗框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搁在暗红色的木框上,白得有些刺眼。 “什么消息?” 老太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弯著腰,喘了几口气,把气息喘匀了,才开口:“陛下在军机大营晕倒了。登台誓师,刚把话说完,斥候就到了。五州降书,宋州、潍州、洛州、昉州、郑州,同日献降。陛下听完——”他顿了顿,“栽了。” “栽了?” “栽成什么样?” 苏承乾急切地问道。 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当场不省人事。太医说是旧疾復发,加上急火攻心,一时气逆血瘀,昏厥过去。养心殿那边已经乱成一团,韦佛陀守著,太医令亲自把的脉,药已经灌下去了。人还没醒,脉象很弱。” 苏承乾没有说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那身太子的常服是杏黄色的,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像一团被水浸过的旧宣纸。 “五州。”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五州同日献降。那个逆子连一箭都没放,五州就没了。父皇养了十几年的天下,养出这么一群东西。” 老太监没有接话,只是弯著腰站在那里。 苏承乾转过身,走到桌前,把那捲倒扣的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又放下了。 书是《春秋》,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翻烂了,边角都捲起来了。 他站在桌前,手指按在书页上,按了很久。 “备笔墨!” 老太监愣了一下。 “是!” …… 乾京。 晟王府。 后园的梅树已经结子了。 苏白落站在树下,修剪著枝丫。 叶梅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封密信。 那封信是下午到的,辗转了三个人之手,从东宫送出来的时候用了蜡封,封口处盖著太子的私印。 她接到信的那一刻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可他没有拆,一直等到现在。 等天色暗下来,等园子里的人都走乾净了,等苏白落从那棵梅树前转过身来。 “王爷。” 她把信递过去。 苏白落接过信,没有立刻拆。 进京之后,他的兵权就被卸了,亲兵被遣散了,他被封了一个閒职,每日入宫点卯,听那些言官议一些不痛不痒的事,退朝之后回府,浇花,剪枝,餵鱼。 “王爷。” 叶梅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唤了一声。 苏白落没有回头,咔嚓一声,剪掉一枝横生的枝丫。 “你急什么?” “拿棋盘来!” 叶梅闻言,愣住了。 “现在?” 苏白落笑道:“现在,轮到本王落子了!” …… 第二百一十五章 本王只要天下! 乾帝倒下的那天夜里,乾京就乱了。 儘管韦佛陀封锁了养心殿的消息。 乾帝昏迷不醒的事,除了太医令和几个贴身太监,没有外人知道。 可这种事瞒不住。 乾帝在军机大营倒下去的时候,大帐里站著几十个文武大臣,帐外站著几百个侍卫亲兵,营外扎著几万兵马。 那么多人看见,怎么瞒?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传得很快。 苏承乾在消息传开之前就到了养心殿。 他穿著全套冕服,从东宫一路走过来,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过那扇他大半年没有跨出去过的宫门。 守门的侍卫看见他,往旁边让开。 这位大乾太子虽然被软禁了许久,但陛下从未下过废太子的旨意。 苏承乾,依旧还是大乾的太子。 如今皇帝病危,太子有监国之权! 苏承乾走进殿里,站在龙榻前。 太医令跪在一旁,头垂得很低。 他看著榻上那张蜡黄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传旨,召六部尚书、九卿大臣,即刻入宫议事。” 韦佛陀站在他身后,躬著身子,没有动。 苏承乾没有回头:“韦佛陀,朕说话不管用?” 韦佛陀跪下去:“老奴遵旨。” 旨意传出去的时候,天刚亮。 那些一夜没睡的官员们调转头,往养心殿赶。 苏承乾坐在东暖阁里。 这间屋子他来过无数次,以前是站著,站在下首,听父皇说话。 此刻他坐著,坐在父皇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 他看著那些大臣一个一个走进来,站在他以前站的位置上。 那些人的表情他很熟悉——惶恐、不安、试探、观望。 人齐了。 苏承乾开口:“父皇龙体欠安,孤奉旨监国。国不可一日无君,军国大事,由孤裁决。” 他扫了一眼下面那些人,“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苏承乾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议事。” 他说的第一件事是北边。 五州降了,北凉大军还在往南走。 他问兵部尚书何进,能调多少兵。 何进出列报了数字。 苏承乾听完说不够。 何进说还能再调,从南边、东边、各地卫所调。 苏承乾说那就调。 何进应了。 第二件事是粮草。 户部尚书周廷玉出列报了数字。 那些数字比兵力的数字更难看。 苏承乾问怎么办。 周廷玉不说话。 苏承乾又问了一遍。 周廷玉还是不说话。 苏承乾没有再问。 第三件事是晟王苏白落。 他说皇叔奉旨入京,勤勉忠诚,应予嘉奖。 加太傅衔,赐双俸,紫禁城骑马。 旨意念完的时候,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苏承乾问有没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他把旨意递给韦佛陀。 议事议了几个时辰。 散的时候,那些大臣一个一个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走出养心殿,走进晨光里。 苏承乾坐在那张椅子上,看著即將落下的余暉。 那椅子是乾帝平时坐的,紫檀木,雕龙纹,椅背高耸,坐上去整个人都被箍在里面。 以前他站在下首看这把椅子,觉得它大得嚇人。 此刻自己坐上来,才发现它其实没那么大。 他坐得刚刚好。 殿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没有让人点灯,就那么坐在昏暗里,看著窗欞上的光影从明变暗,从黄变红,从红变成灰。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些蟠龙柱上的金漆,还在最后一点光里泛著幽幽的亮。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色涌进来,凉颼颼的。 他看著远处那片宫墙,看著宫墙后面那片黑沉沉的天,看著那片天里几颗若有若无的星。 “父皇。”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睡著的人说话,“你终於要落幕了。” 他把手搭在窗框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夜色里白得有些刺眼。 “明日升起的太阳,是我的。照耀的,將会是朕的天下。”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黑。 看了很久,久到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久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韦佛陀躬著身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很低:“殿下,六部尚书已经散了。何进去了兵部调兵,周廷玉回了户部清点粮仓。其余的人,各回各的衙门。” 苏承乾点了点头。“晟王呢?” “晟王接了旨。太傅衔,双俸,紫禁城骑马。旨意念完的时候,他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说陛下圣恩,臣万死难报。” 苏承乾没有说话。 他看著窗外那片黑,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很轻,篤篤,像是叩门。 “万死难报。”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声,“他倒是会说话。” 苏承乾转过身,看著韦佛陀。 那张脸隱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传旨下去,明日早朝,孤要见百官。” 韦佛陀躬了躬身子,“是。” 他退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甬道尽头。 韦佛陀的脸从暗中移了出来,站在光亮处,盯著苏承乾离去的背影,嗤笑一声。 “蠢货!” …… 禹州。 沙盘摆在府衙院子里,占了半座空地。 苏清南站在沙盘前,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木棍,木棍一端削尖了,蘸著硃砂,在沙盘上画线。 从凉州画到银州,从银州画到并州,从并州画到禹州,从禹州画到那五面新插上去的小旗。 线是红的,在沙盘上蜿蜒著,像一条血管。 陈两仪站在他旁边,手里捧著舆图,把新到的消息一处一处念给他听。 宋州的驻军分布,潍州的粮仓存量,洛州的城防工事,昉州和郑州的降兵编制。 念得很慢,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苏清南听著,手里那根木棍没有停。 画完一条线,退后两步,看著整片沙盘。 那片沙盘在日光下静静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都缩在这方寸之间。 嬴月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信封是白的,封口处盖著杜文渊的私印,印泥是新的,还没干透。 她走到苏清南身边,把信递过去。 “杜文渊的。从乾京送出来,走了三天三夜,换了三匹快马。” 苏清南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杜文渊的字一向规矩,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可这封信上的字比平时更慢更重,像是每一笔都用了很大力气。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乾帝在军机大营晕倒了。登台誓师的时候,五州降书送到,听完就栽了。太医说是旧疾復发,急火攻心,人还没醒。” 嬴月点了点头:“苏承乾监国了。六部九卿都去了养心殿,旨意下了几道,调兵,征粮,给晟王加官进爵。”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又看著那片沙盘。 手里那根木棍搁在沙盘边上,硃砂已经干了,在棍尖凝成一小块暗红。 嬴月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杜文渊说这是王爷的机会。乾京乱了,苏承乾刚上台,脚跟还没站稳。晟王被供在那里,名义上是太傅,实际上什么兵权都没有。六部九卿都在观望。太子监国,旨意倒是下了几道,可真正听的人不多。王爷,机会……” “不是机会。”苏清南打断她。 嬴月愣了一下。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她。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乾帝是病了,不是死了。” 他把手搭在沙盘边上,看著那片插满小旗的土。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梔走进来,额头上沁著汗,手里攥著一封军报。 “王爷,河间王苏世康反了。豫章王苏志明也反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陈两仪手里的舆图抖了一下,纸页哗啦响。 嬴月也愣住了。 苏清南接过军报,展开。 军报上写得很简单—— 河间王苏世康在河间府起兵,自称清君侧,说太子与晟王勾结外藩,图谋不轨,要进京勤王。 檄文已经传遍河北诸州。 豫章王苏志明同日举事,在南边起兵,兵马两万,打著同样的旗號。 苏清南看完,把军报递给嬴月。 嬴月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河间王和豫章王手里哪有这么多兵?河间的兵去年被抽调了一半去北边,豫章王的护卫亲兵满打满算不到三千。这两路人马——” 陈两仪凑过来,看著那份军报:“檄文上说响应者云集。河北诸州,南边各州,那些地方官手里都有兵。如果他们都跟著反了,这两路人马確实能聚起不少。” 嬴月摇头:“河间王和豫章王在宗室里排不上號,手里没兵没粮,平日连朝都不敢多上一句。他们凭什么反?又凭什么有人跟著他们反?” 她抬起头,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站在沙盘前,看著那片插满小旗的土。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根木棍拿起来,蘸了硃砂,在沙盘上点了两个点。 一个在河北,河间府的位置。 一个在淮南,豫章郡的位置。 两个点,一北一南,隔著一千多里。 他把木棍放下,退后一步,看著那两个点。 “苏白落。”他说。 嬴月看著他。 苏清南说:“河间王和豫章王那点兵打不下乾京。他们也不需要打下乾京。他们只要闹出动静就够了。动静越大,乾京越乱。乾京越乱,苏承乾就越要靠晟王。” 他指著沙盘上那两个点。 “等苏承乾求到晟王头上,晟王就会告诉他——臣手里没有兵,可臣有办法。臣可以去招抚河间王,可以去劝降豫章王。只要太子给臣一道旨意,给臣一个名分,给臣调兵的权力。” 他收回手,看著嬴月。 “到那时候,兵权就到他手里了。” 嬴月站在沙盘前,看著那两个硃砂点。 点很小,可她知道,这两个点后面站著的那个人,比乾京里所有人加起来都难对付。 “那太子——” 苏清南说:“太子以为他在落子。可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那颗子。” 他把那根木棍搁在沙盘边上,硃砂在棍尖凝成一小块暗红,在日光下越来越干,越来越硬。 陈两仪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王爷,那咱们怎么办?两路叛军往乾京打,晟王趁机拿兵权。等他把乾京控制在手里——” 苏清南看著沙盘上那两个硃砂点,看了一会儿,把那根木棍拿起来,蘸了硃砂,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 从禹州出发,往南,穿过那五面新插上的小旗,穿过那片他刚收进手里的土地,一直画到淮水边上。 “让他们打。”他说。 陈两仪愣住了。 苏清南把木棍放下,退后一步,看著那条线。“河间王和豫章王造反,打的是乾京。苏白落要的是兵权,苏承乾要的是皇位。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他指著那条从禹州一直画到淮水的红线。 “大军继续南下。过了淮水,就是淮南。淮南一下,江北就在眼前。江北一下——” 他看著沙盘上那片还没有插旗的土地。 “大乾的半壁江山,就是我们的了。” 陈两仪站在那里,看著那条红线,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要抢在晟王之前,把淮南和江东拿下来。” 苏清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著那条红线,看著它从禹州一路往南,穿过那些还没插旗的土地,一直画到江水边上。 “苏白落要乾京,给他!而本王只要天下!” …… 第二百一十六章 等天下大白 大军南下。 走了五天,过了宋州地界。 宋州刺史顾长风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跪在官道边上,额头磕在泥土里,不敢抬头。 苏清南骑在马上,从他身边过去,没有停。 顾长风跪在那里,听著马蹄声从耳边过去,一声一声,远了他才敢抬起头。 潍州、洛州、昉州、郑州,一路过去,各州刺史都是这副模样。 出城迎接,跪地献降,姿態摆得极低。 苏清南没有见他们,只是让陈两仪收了降书,点了兵马,继续往南走。 嬴月骑在马上,跟在他身后,看著他背影。 从禹州出来之后,这个人就不太说话了。 以前话也不多,可至少还会说几句。 现在连那几句都没有了,只是看舆图,看沙盘,看那些送上来的一封又一封军报。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河间王和豫章王反了,乾京乱了,苏白落要动手了。 可他没有急著往北打,而是往南走。 “王爷。”她催马跟上去。 苏清南没有回头,“嗯。” 嬴月说:“再走两天,就到淮水了。过了淮水就是淮南。淮南一下,江东的门就开了。可淮南不是宋州,不是潍州。淮南节度使韩侂胄號称手里有十万兵,是南边最能打的一个。他不会降!” 苏清南点了点头,“知道。” “那王爷——” “打!” 苏清南勒住马,回头看著她,“他不降,就打。” 嬴月看著他那张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当天夜里,大军在淮水北岸扎营。 苏清南站在河堤上,看著对岸。 淮水很宽,水势很急,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晃得人眼睛疼。 对岸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看著他。 那边有十万兵,有韩侂胄,有那道他必须跨过去的坎。 陈两仪从身后走上来,手里捧著一封军报。 “王爷,乾京的消息。” 苏清南接过来,展开。 军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但內容却很多。 大概意思是。 河间王苏世康兵出河间,连下三城,兵锋直指乾京。 豫章王苏志明在淮南起兵,被韩侂胄挡在豫章郡內,不得北上。 晟王苏白落入宫面见太子,自请前往河北招抚叛军。 太子准了,加晟王河北招討使,节制河北诸州兵马。 苏清南看完,把军报折起来。 从军报由繁入简可以看出,乾京已经乱了。 “苏白落拿到兵权了。” 陈两仪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王爷,晟王这一手——” 苏清南打断他:“河间王连下三城,打得那么顺,顺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苏白落一去招抚,那三城就会停下来,停在原地,等著他。等他把兵权拿到手,那三城的兵就是他的了。” 他转过身,看著陈两仪。 “苏承乾以为苏白落是去给他平叛的。他不知道,叛军就是苏白落自己。” 淮水对面,淮南节度使的大营扎在南岸,营帐连绵数里,火把如星。 韩侂胄站在河堤上,看著对岸。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兵以为他睡著了。 “大帅。”亲兵凑上来,“夜里凉——” 韩侂胄没有回头。“北凉王到了?” 亲兵应了一声:“到了。在北岸扎营,大概有五万人。” 韩侂胄没有说话,看著对岸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 五万人,不多,可他不敢动。 那可是北凉王! “大帅。”亲兵又凑上来,“乾京的消息。晟王去河北招抚叛军了,太子给了兵权。河间王那边——怕是快了。” 韩侂胄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对岸。 “快了。”他喃喃,“都快了。” …… 淮水很宽。 苏清南站在北岸河堤上,看著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对岸有火光,不多,零零星星散在河堤上,像几只快要灭了的萤火虫。 他知道那是韩侂胄的哨兵。 淮南十万兵,就藏在那片黑里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河堤的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陈两仪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也看著对岸。 “韩侂胄的使者在营外候著,来了一刻钟了。” 苏清南没有回头。“说什么?” “说韩帅久仰王爷威名,愿与王爷隔河相望,各守疆土。又说淮南地瘠民贫,养不起那么多兵,可若有人要过河,十万淮南子弟也不是吃素的。” 苏清南笑了一声,“让他等著。” 陈两仪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清南站在河堤上,看著对岸。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气,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响。 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 韩侂胄的使者是个中年人,姓钱,在淮南节度使府上当幕僚。 他站在营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腿都站麻了,不敢动,也不敢催。 看见苏清南走过来,他躬下身子,腰弯得很深。 “北凉王。” 苏清南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回去告诉韩侂胄。淮水我过定了。他让,我过。他不让,我也过。让他自己掂量。” 钱先生站在那里,躬著身子,一动不动。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夜半的时候,韩侂胄站在南岸河堤上,他还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脸上那层皮绷得很紧,像是被人从两边拽著。 钱先生站在他身后,把苏清南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一个字不敢多,一个字不敢少。 韩侂胄听完,没有说话。 “大帅。”钱先生凑上来,“北凉王这是要硬吃咱们。” 韩侂胄没有接话。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久到对岸的炊烟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 天快亮了。 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重,白茫茫一片,把两岸都罩住了。 对岸淮南大营的火光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的晕,分不清是灯还是星。 韩侂胄站在河堤上,雾气从他脚边漫过去,凉颼颼的,贴著皮肤,像是浸在冷水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河堤的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大帅。” 来的是他的另外一个幕僚,姓孙。 此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听。 “乾京的旨意到了。太子加了大帅淮南宣抚使的衔,节制淮南诸州兵马,让大帅剿灭豫章叛军。” 孙幕僚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开口,又说:“晟王那边也动了。太子给了河北招討使,节制河北诸州兵马,去招抚河间王。旨意已经发了,这会儿怕是人已经在路上了。” 韩侂胄终於开口了:“太子给晟王兵权,是让他去打河间王。太子给我兵权,是让我去打豫章王。太子以为,把兵权分出去,就能把两边都按住。” 他转过身,看著孙幕僚。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雾气里亮得有些瘮人。 他没有说下去,可孙幕僚听懂了。 “大帅的意思是……” “那北凉王那边——怎么办?” 韩侂胄看著对岸。 看著那片越来越淡的雾,看著那些渐渐暗下去的火光,看著那条横在中间、把天下劈成两半的河。 “等。”他说。 孙幕僚愣住了。“等?” 韩侂胄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对岸,看著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 “等天真正亮了,等天下大白,等我真正能看清楚之时……就知道了……” …… 第二百一十七章 韩侂胄,降了!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百一十七章 韩侂胄,降了! 天亮的时候,韩侂胄还站在河堤上。 雾气比夜里更重了,白茫茫一片压在河面上,对岸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一夜,腿已经僵了,可他没有动。 身后的亲兵换了两拨,孙幕僚和钱幕僚都回去歇过了,又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他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韩侂胄看著那片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备船。” 孙幕僚愣住了。 钱幕僚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疑。 “大帅,备船是要……” 韩侂胄没有回头,“过河!” “大帅要亲自去见北凉王?” 韩侂胄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下河堤。 走了几步,停下来,还是没有回头。 “把降表准备好!”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河堤上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孙幕僚张著嘴,钱幕僚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看著韩侂胄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下河堤,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那声音在雾气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著什么东西。 “大帅——” 孙幕僚追上去,“咱们有十万兵。淮水天险。北凉王再能打,他过不了河——” 韩侂胄转过身,看著孙幕僚。 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本帅会不知道吗?” “咱们只是他人棋盘棋子。跟著北凉王,北凉王贏了,咱们还是棋子。跟著其他人,嬴了,是弃子,输了,咱们还是弃子。你选哪个?” 孙幕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韩侂胄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备船!备降表!天亮之后,我过河。” 钱幕僚连忙道:“是!” 孙幕僚则咬了咬牙,很不甘地说了声:“是!” …… 另外一边。 苏清南正在吃早饭。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碗边搁著一碟咸菜。 他端著碗,喝了一口,烫得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面上,等它凉。 陈两仪从帐外走进来,甲冑整齐,腰悬长剑。 “王爷,大军整好了,隨时可以出发。” 苏清南没有抬头。 “不急,先把粮草整好。” 陈两仪愣了一下,“粮草?” 苏清南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粥还是烫的,他又放下了。 “打下淮南,粮草要跟上。大军过了淮水,补给线就长了。韩侂胄在淮南经营了十几年,粮仓里肯定有东西,可那些东西不能动。淮南的百姓还要吃饭。咱们的粮草得从北边调。” 陈两仪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 “等著!”苏清南叫住他。 陈两仪停下来,回头。 苏清南端起碗,把粥喝了。 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他把碗放下,拿起那碟咸菜,倒进碗里,用筷子刮乾净。 “等下你就知道了。” 陈两仪没有听懂,可他没问。 他站在那里,等著。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急,踩在冻土上啪啪响。 青梔掀帘进来,手里攥著一封信。 “王爷,韩侂胄派人过河了,送的是降表!” 陈两仪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苏清南。 苏清南正在擦嘴,用一块帕子擦得很仔细,擦完叠好,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著陈两仪。 “粮草整好了?” 陈两仪张了张嘴。“整好了。” 苏清南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陈两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 陈两仪跟上去。 走了几步,终於忍不住了。 “王爷,您怎么知道韩侂胄会降?” 苏清南没有停。 “他守淮水,是因为淮水是他的命。那要是命都没了,还守什么?” 陈两仪没有听懂,可他没再问。 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从雾里透过来,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混沌的金色。 船已经备好了,三艘大船,十几艘小船,泊在北岸的码头上。 船工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敲敲打打,声音在雾气里闷闷的。 苏清南站在码头上,看著对岸。 对岸的雾气正在散,露出黑沉沉的河堤和河堤上站著的人。 人不多,几十个,都穿著甲冑,站在河堤上一动不动。 最前面站著一个人,身形魁梧,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在风里微微飘动。 “那就是韩侂胄。” 嬴月站在苏清南身边,手按在剑柄上。 苏清南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船上走。 嬴月跟上去,走到船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北岸,五万大军列阵以待,甲冑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她看著那片冷光,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她转过头,看著苏清南的背影。 他已经走上船了,站在船头,背对著她,玄色的袍角被河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王爷。”她开口。 苏清南没有回头,“嗯?” 嬴月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条河,看著对岸那片正在散去的雾。 然后她迈步,走上船。 船离岸了。河水拍打著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清南站在船头,看著对岸。 韩侂胄站在河堤上,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几百丈的河面,隔著那条把天下劈成两半的淮水,对望著。 船越来越近。 对岸的雾气散尽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河堤上,照在韩侂胄那张脸上。 那张脸比他想像的年轻,四十出头,方脸阔口,浓眉大眼,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须。 他站在那里,斗篷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磨得发亮的鎧甲。 船靠岸了。 苏清南迈步,从船上走到码头上。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不大,可落在码头上那些人耳朵里,重得像是一声鼓。 韩侂胄从河堤上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重。 走到苏清南面前,停下。 两个人隔著三步的距离,对视。 韩侂胄先开口了。 “北凉王!”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石头。 苏清南看著他,“韩帅。” 韩侂胄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跪下去。 跪在码头的碎石上,跪在晨光里。 鎧甲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降表,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淮南节度使韩侂胄,率淮南十万將士,归附北凉。” 苏清南低头看著那封降表,看著韩侂胄那双捧著降表的手。 那双手很厚,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降表。 “韩帅请起!” 韩侂胄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没有拍膝盖上的灰,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苏清南把降表收进袖子里。 “韩帅的十万兵,还是韩帅的兵。淮南的百姓,还是韩帅的百姓。本王只过路,不占城。” 韩侂胄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 他看著苏清南,看了很久,然后开口:“王爷只是过路?” 苏清南点头,“过路!不过还是要换防的。” 韩侂胄回过神来,笑道:“理应如此!” “王爷请。” 苏清南迈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上河堤。 站在河堤上,看著南边。 南边是一片平原,一望无际,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 远处的村庄冒著炊烟,有狗叫声,有鸡鸣声,有孩子嬉闹的声音。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著北岸。 北岸上,五万大军还在等著他。 嬴月站在船头,正看著他。 隔著几百丈的河面,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看见她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韩侂胄站在他身后,没有跟上来。 他看著苏清南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跪过码头碎石的手。 手上有灰,他拍了拍,没有拍乾净,灰嵌在掌纹里,怎么都拍不掉。 嬴月下船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不是怕,是另一种情绪。 她说不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看著韩侂胄,看著那些站在河堤上的淮南將领。 那些人穿著各式各样的甲冑,站得歪歪斜斜,眼神躲躲闪闪。 她看著那些人,忽然明白了哪里不对。 太顺了。 从禹州出来,五州降了。 到了淮水,韩侂胄也降了。 一箭没放,一兵未损,淮南就拿到了。 顺得像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就等著他们来走。 她走到苏清南身边,轻声说道:“王爷。” 苏清南正在看南边那片平原,“嗯?” 嬴月想说点什么,可她又看了一眼韩侂胄。 韩侂胄站在那里,低著头,拍著手上的灰,拍得很认真,像是这辈子没见过灰。 她收回目光,“没什么。” 苏清南没有追问。 他看著南边那片平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河堤。 “过河!” …… 第二百一十八章 很快就知道了!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百一十八章 很快就知道了! 苏清南只带了三千人过河。 大军留在北岸,陈两仪领著,原地驻扎。 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够撑场面,又不至於让韩侂胄觉得他是来夺权的。 过了淮水。 嬴月跟在身后,青梔走在侧旁,三个人骑在马上,后面跟著三千铁骑,马蹄踏在南岸的泥土上,闷响如鼓。 韩侂胄走在最前面,亲自带路。 他没有骑马,步行,走在苏清南马侧。 一个节度使,手握十万兵,在淮南地面上经营了十几年,此刻给一个年轻人牵马坠鐙。 身后的淮南將领们远远跟著,眼神复杂,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咬著牙。 走了二十里,到了韩侂胄的大营。营帐连绵,柵栏高深,鹿角拒马摆得整整齐齐。 辕门两侧站著两排亲兵,甲冑全新,长矛如林。 苏清南勒住马,看了一眼辕门。“韩帅的营盘,扎得不错。” 韩侂胄站在马侧,躬著身子。“王爷过奖。” 苏清南翻身下马,往营里走。 韩侂胄跟上去,落后半步。 嬴月和青梔跟在后面,手都按在兵器上。 三千北凉铁骑停在营外,和那些淮南兵隔著几十步的距离对视。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打响鼻的声音。 苏清南走得很慢,走过前营,走过中军,走过粮草囤放的地方。 他看得很仔细,哪里扎得结实,哪里是弱点,哪里该放多少人,一眼看过去,心里就有了数。 韩侂胄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到帅帐前,苏清南停下。 “韩帅的兵,本王不动。韩帅的將,本王不换。淮南还是韩帅的淮南。”他转过身,看著韩侂胄,“但有几个人,要安插进来。” 韩侂胄沉默了一瞬。“王爷请讲。” 苏清南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北凉军中的老將。 韩侂胄听完,点了点头。 “听王爷的。” 次日,苏清南去了相州。 相州是淮南的重镇,韩侂胄的根基所在。 城墙很高,护城河很宽,城门洞里人来人往。 城头换旗的时候,兵丁把大乾的龙旗降下来,换上北凉的玄鸟旗,旗升上去,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百姓们该干嘛干嘛,挑担的挑担,赶车的赶车,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府衙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韩侂胄站在门口迎接,换了身崭新的袍子,脸上带著笑。 身后站著两排人,文官在左,武將往右,穿得整整齐齐。 苏清南走进去的时候,那些人齐齐躬下身子。 “拜见北凉王!” 声音很齐,像是练过很多遍。 苏清南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停。 走到主位上,坐下。 韩侂胄坐在他左手边,嬴月和青梔站在身后。 那些文官武將各自入席,坐定之后,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酒过三巡,有人站起来了。 是个文官,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留著三缕长须,穿著绿色官袍,补子上绣著鷺鷥,是个六品官。 他端著酒杯,走到堂中,对著苏清南躬了躬身子。 “下官相州別驾周文翰,敬北凉王一杯。” 苏清南看著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周文翰没有喝。 他把酒杯放下,站在堂中,腰挺得很直。“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爷。” 堂中安静了。 韩侂胄的手在桌下握紧了,脸上还带著笑,可那笑已经僵了。 苏清南看著他。“问。” 周文翰说:“王爷是大乾的皇子,陛下的亲骨肉。大乾待王爷不薄,封王北凉,裂土一方。王爷为何要反?”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堂中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韩侂胄的脸白了。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看著周文翰,看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堂下那些文官。“还有谁想问?” 又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也是个文官,比周文翰年轻些,四十出头,圆脸,留著短须,穿著青色官袍,补子上绣著鵪鶉,是个七品。 “下官相州通判刘文蔚。王爷举兵南下,所过之处,州府望风而降。可王爷有没有想过,这些人降的是王爷的刀,不是王爷的仁义。刀能杀人,也能杀己。” 又一个人站起来。 “下官汾州司马陈伯庸。王爷在淮水北岸停了好几天,是在等什么?等韩帅投降?等五州的消息?还是在等乾京乱起来?王爷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可王爷有没有想过,这天下有多少人不想打仗?” 又一个人站起来。 “下官——” “行了。”苏清南打断他。 他站起来,从桌后走出来,走到周文翰面前。 周文翰仰著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喉结上下滚动。 苏清南看著他。 “周文翰,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周文翰愣了一下。 “隆武十二年。” 苏清南点了点头。“隆武十二年,你殿试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那一年的状元是谁?” 周文翰张了张嘴。“是……是吴道明。” “吴道明现在在哪里?” 周文翰没有说话。 苏清南替他回答。 “吴道明在乾京当翰林院侍讲学士,给太子讲书。你比他差了十八年。” 周文翰的脸白了。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刘文蔚。 “刘文蔚,你是哪一年的?” 刘文蔚站在那里,腿已经在抖了。“隆武十五年。” “隆武十五年,那一科的状元是张孝先。张孝先现在在哪里?” 刘文蔚说不出话。 苏清南说:“张孝先在乾州当刺史,去年被革了职,因为收不上税。你比他差了十五年。” 他转过身,看著陈伯庸。“陈伯庸,你是哪一年的?” 陈伯庸躬著身子,声音发颤,“隆武十三年。” 苏清南点了点头,“隆武十三年,那一科的状元是赵普。赵普现在在哪里?” 陈伯庸没有说话。 苏清南替他回答。“赵普在御史台当御史,弹劾了十几个官员,最后被人弹劾了。你比他差了十六年。” 他走回桌前,端起那杯酒,没有喝,在手里转著。 “你们读了半辈子书,考了半辈子试,做了半辈子官。做到今天,一个別驾,一个通判,一个司马。六品七品,不上不下。你们觉得自己有本事吗?” 没有人说话。 苏清南继续说:“你们有本事。能考上进士的人,都有本事。可你们为什么升不上去?因为你们只会问为什么。” 他把酒杯放下。“你们问本王为什么要反。本王告诉你们。”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文官。 “本王反,是因为大乾养不起你们了。北境十四州丟了八十三年,大乾每年花几百万两银子养边军,边军吃空餉,將领喝兵血,银子花出去了,十四州收不回来。朝廷里党爭不断,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参你一本,贏了的人升官,输了的人贬到岭南。国库空了,就从百姓身上刮。百姓刮乾净了,就从地里刮。地里刮不出东西了,就问老天爷要。” 他看著周文翰。“你们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可你们治的是什么国?平的是什么天下?” 周文翰站在那里,嘴唇在抖。 苏清南从韩侂胄腰间拔出那柄剑,剑身雪亮,映著烛火。 “本王不反,大乾还能撑几年?五年?十年?撑到最后,北蛮南下,各地造反,百姓揭竿而起。那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周文翰,是千千万万个周文翰。” 他把剑搁在桌上,剑身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你们想问本王为什么不忠君。本王问你们,君要忠,民要不要忠?大乾养了你们几十年,百姓也养了你们几十年。你们的俸禄是从百姓身上刮出来的,你们的官服是百姓织出来的,你们吃的大米是百姓种出来的。你们忠的是君,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百姓怎么办?” 堂中一片死寂。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文官。 有人低著头,有人红著眼眶,有人握紧了拳头。 周文翰忽然跪下去。 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王爷——下官——下官知错了——” 苏清南低头看著他。 “你错在哪里?” 周文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下官不该只问王爷为什么反。下官该问,大乾为什么烂成这样。” 苏清南看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你没有错。你问的那些问题,是该问的。可你问错了人。”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文官。 “本王反,不是为了当皇帝。本王反,是因为这天下需要换一种活法。你们读了半辈子书,该怎么做,比本王清楚。” 他走回桌前,把那柄剑拿起来,递给韩侂胄。韩侂胄接过剑,手在抖。 苏清南看著他。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文翰。” 周文翰跪在地上,浑身一震。 “下官在。” 苏清南说:“你刚才敬本王那杯酒,本王喝了。你还没喝,回去慢慢喝!” 周文翰愣住了,颓坐在地。 完了…… 苏清南迈步走出去。 嬴月和青梔跟在后面。 …… 回到房里,嬴月把门关上。 苏清南坐在桌前,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嬴月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王爷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她。 “哪些?” 嬴月说:“反,不是为了当皇帝。”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你信吗?” 嬴月没有说话。 苏清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很黑,只有远处几盏灯火,在风里晃著。 “本王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可本王要当皇帝,也是真的。”他转过身,看著嬴月。“这两件事,不矛盾。” 嬴月站在那里,看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懂了。” 苏清南走回桌前,坐下,又倒了一杯茶。 嬴月说:“王爷方才那番话,那些文官听进去了?” 苏清南说:“听进去多少,看他们自己。可有一条——韩侂胄是真的听进去了。” 嬴月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从禹州出来,五州降了。 到了淮水,韩侂胄也降了。 淮南的文官,被苏清南几句话就说动了。 顺,太顺了。 她看著苏清南。“王爷,这几天,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她。 嬴月说:“韩侂胄降得太快了。淮南的文官,也太容易服了。从禹州到淮水,从淮水到淮南,一路过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顺得像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 苏清南没有说话。 嬴月继续说:“韩侂胄是什么人?淮南节度使,手里有十万兵,在淮南经营了十几年。这样的人,不该降得这么快。他降了,可他的兵还在,他的將还在,他的根基还在。他嘴上说听王爷的,可他心里在想什么,谁知道?” 苏清南看著她。 “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嬴月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我觉得,他在等一个机会。” 苏清南把杯子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灯火还在晃,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看了很久。 “快了!” “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终於来了!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百一十九章 终於来了! 苏清南在淮南停了五天。 五天里,他见了韩侂胄手下的每一个將领,看了淮南的每一处粮仓,走了相州和汾州的城墙。 韩侂胄全程陪著,脸上始终掛著笑,苏清南问什么,他答什么,从不多说一个字。 嬴月跟在后面,看著韩侂胄那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五天傍晚,苏清南从汾州城墙下来,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蹲下身,用手指抠了一块墙砖缝里的泥,放在掌心碾了碾。 泥是湿的,发黑,带著一股腐臭味。 “这城墙多久没修了?” 韩侂胄站在下面,仰著头。 “回王爷,三年。” 苏清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三年?汾州是淮南门户,城墙三年不修,北蛮打过来怎么办?” 韩侂胄躬著身子。 “北蛮在北边,打不到淮南。” 苏清南看著他,没有说话。 韩侂胄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苏清南看了一会儿,从他身边走过去,继续往下走。 当天夜里,苏清南在房里看舆图,嬴月坐在对面磨墨。 墨磨好了,苏清南没有动笔,只是看著舆图上那片淮南的地界。 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韩侂胄今天穿的什么?” 嬴月愣了一下。 “青色的文武袍。” “昨天呢?” “也是青色。” “前几天呢?” 嬴月想了想。 “灰色。” 苏清南点了点头。 “第一天灰色,第三天青色,第五天青色。这五天他换了三身衣服,可鞋没换。” 嬴月没听懂。 苏清南说:“他穿的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帮上有一块补丁。一个节度使,穿旧布鞋见本王,是故意让本王看他俭朴。可他第一天穿灰色,第二天第三天穿青色,是想让本王看他换了衣服。又想让本王看见,又不想让本王觉得他刻意。”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心思太重。” 嬴月看著他。 “王爷觉得他有问题?”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把舆图捲起来,搁在一旁。 “睡吧。” 嬴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王爷,陈两仪那边——” “明天让他过河。” 嬴月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陈两仪带著两万兵过了淮水。 苏清南把淮南的防务交给他,让他驻在相州城外。 韩侂胄站在城门口看著那两万兵列阵进城,脸上的笑还掛著,可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很短,一闪就没了。 苏清南站在他身边,看著那两万兵从面前走过去。 “韩帅,淮南的兵本王不动。可本王的人,要守淮南的门户。相州、汾州、淮水渡口,这三处,交给陈两仪。” 韩侂胄沉默了一瞬。 “王爷是不放心末將?” 苏清南转过头,看著他。 “韩帅多虑了。淮南是大后方,粮草輜重都要从这里过。不守好,本王在前面打仗,心里不踏实。” 韩侂胄看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躬下身子。 “王爷说得是。” 苏清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当天下午,苏清南召集淮南所有文官武將,在相州府衙议事。 韩侂胄坐在左手边,陈两仪坐在右手边,嬴月和青梔站在苏清南身后。 苏清南开门见山。 “本王明日南下,取江东。淮南交给陈两仪,粮草从淮南调,兵员从淮南补。淮南的官,本王不换。淮南的兵,本王不动。可有一条——” 他扫了一眼堂下那些人,“本王要什么,淮南给什么。给不出的,提前说。本王不怪你们。可答应了给,到时候拿不出来,別怪本王翻脸。” 堂下一片寂静。 那些文官武將低著头,没人敢接话。 韩侂胄站起来。 “王爷放心,淮南一定全力供应。” 苏清南看著他。 “韩帅,淮南的粮仓,能撑多久?” 韩侂胄说:“回王爷,淮南这些年风调雨顺,粮仓是满的。供应十万大军,一年不成问题。” 苏清南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帅,本王走后,淮南的事,你多费心。” 韩侂胄躬著身子。 “末將分內之事。” 苏清南迈步走出去。 嬴月和青梔跟在后面。 当天夜里,苏清南在房里收拾行装。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张舆图,几封军报。 他叠衣裳的时候,嬴月从门外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粥。 “王爷,韩侂胄在外面求见。” 苏清南没有抬头。 “让他进来。” 嬴月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出去。 韩侂胄走进来的时候,苏清南正把最后一件衣裳塞进行囊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王爷。”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他。 “韩帅有事?” 韩侂胄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握得很紧。 “王爷明日南下,末將有一事相求。” 苏清南看著他。 “说” 韩侂胄说:“末將想在淮南募兵。淮南这些年兵额不足,名义上有十万,实额只有七万。王爷南下打仗,粮草要从淮南调,兵也要从淮南补。末將想把缺额补上。” 苏清南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募兵可以。可有一条——新兵不归你管。” 韩侂胄愣了一下。 苏清南说:“新兵交给陈两仪训练。练好了,补充前线。淮南的兵额,还是你的。可新兵,不能留在淮南。” 韩侂胄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躬下身子,“听王爷的。” 苏清南点了点头。 “还有事吗?” 韩侂胄摇了摇头。 “末將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清南叫住他。 “韩帅。” 韩侂胄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清南说:“你脚上那双鞋,该换了。” 韩侂胄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 鞋底磨得很薄了,鞋帮上有一块补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 嬴月从外面走进来。 “王爷觉得韩侂胄要募兵,是想干什么?” 苏清南说:“他想扩军。名义上是给本王补充兵员,实际上是给自己留后路。” 嬴月皱起眉头,“那王爷还答应他?” 苏清南笑了一声。 “新兵交给陈两仪,他扩多少,本王收多少。扩到最后,他手里还是那七万老兵。新兵全在本王手里,他用什么留后路?” 嬴月看著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懂了……” 苏清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很黑,只有远处几盏灯火,在风里晃著。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嬴月。” 嬴月看著他,“嗯?” 苏清南说:“韩侂胄今天来,不是想募兵。他是来试探本王的。” 嬴月没听懂。 苏清南说:“他想知道,本王信不信他。本王答应他募兵,又把他的人交给陈两仪。他知道了——本王不信他。” 嬴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他会怎么做?” 苏清南看著窗外那片黑。 “他会等。等本王走远了,等本王在前面打仗,等本王顾不上淮南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著嬴月。 “他就会动。” 嬴月站在那里,看著他那张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那王爷还走?” 苏清南说:“走。不走,他不会动。他不动,本王抓不住他的尾巴。” 他走回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陈两仪在淮南,他翻不了天。本王在前面打江东,他要在后面搞事,正好给本王一个杀他的理由。” 嬴月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韩侂胄的命,已经在他手里攥著了。 苏清南把杯子放下。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嬴月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爷,你方才说韩侂胄心思太重。可王爷的心思,比他更重。” 苏清南没有说话。 嬴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推门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苏清南坐在桌前,看著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在晃,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灯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第二天一早,苏清南率军南下。 韩侂胄送到城门口,站在那里,看著那三千铁骑越走越远,看著苏清南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久到身后的亲兵以为他睡著了。 “大帅!”孙幕僚凑上来。 韩侂胄没有回头,“嗯。” 孙幕僚说:“北凉王走了?” 韩侂胄说:“走了!” 孙幕僚压低声音。 “大帅,乾京那边来人了。” 韩侂胄转过身,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终於来了!” …… 虚空中。 棋盘上的黑子又多了一颗。 白衣男子坐在白子旁边,看著那颗新落的黑子,看了很久。 黑衣女子坐在对面,手里还捏著一颗黑子,在指尖转著。 “你输了。” 白衣男子抬起头,“哪里输了?” 黑衣女子指著棋盘上那颗新落的黑子,“你的人,要被抓了。” 白衣男子看著那颗黑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不是我的人。”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道:“不是你的?”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棋盘,看著那颗黑子旁边那颗白子。 那颗白子已经裂了,裂痕从中间蔓延开来,像是隨时会碎。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颗白子从棋盘上拈起来。 白子在他指尖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洒落。 他看著那些粉末飘散在虚空里,飘得无影无踪。 “那不是你的人。” 黑衣女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疑惑。 白衣男子看著她,“是他的人。”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有意思……” 她把手里那颗黑子放下,搁在棋盘边上。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虚空里,只有那两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上。 白子已经碎了,只剩那些粉末,散在无尽的灰里。 …… 第二百二十章 活子,也能变成死子!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百二十章 活子,也能变成死子! 韩侂胄转过身,看著孙幕僚。 “人在哪?” “在城外土地庙,一个人来的,没带隨从。” 韩侂胄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备马,我亲自去。” 孙幕僚愣了一下。 “大帅,您亲自去——” 韩侂胄没有回头。 “苏清南刚走,陈两仪还在城外。这时候越小心,越容易出事。大大方方去,反倒没人注意。” 孙幕僚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备马。 韩侂胄换了身衣裳,没穿官服,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戴了一顶斗笠,从后门出去。 马已经备好了,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不是他那匹踏雪乌騅。 他翻身上马,沿著城墙根往东走。 出了城,拐上一条小道,走了三四里,到了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黄泥。 屋顶的瓦碎了好几块,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 神像前的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一个人站在神像旁边,背对著门。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脸。 韩侂胄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晟王的人?” 那人转过身,摘下斗笠。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方脸阔口,眉毛很浓,颧骨很高。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瘮人。 “韩帅,晟王让我来问您一句话。” 韩侂胄看著他。 “什么话?” 那人说:“王爷问韩帅,当年在淮南吃不上饭的时候,是谁给的您第一碗饭?” 韩侂胄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短,只是一下。 “先帝。” 那人点了点头。 “先帝给韩帅一碗饭,韩帅替先帝守了二十年淮南。现在先帝不在了,晟王问韩帅,这碗饭,还认不认?” 韩侂胄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个人,看了很久。 “晟王想让我做什么?”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韩侂胄接过信,没有拆,只是捏了捏。 信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捏著那封信,捏了很久。 “苏清南在淮南留了两万人。陈两仪带著,驻在相州城外。粮仓、渡口、城墙,全在他手里。我手里那七万人,被他看著,动不了。” 那人说:“晟王说了,韩帅不用动。韩帅只要等。等苏清南过了江东,等他在前面打累了,等陈两仪那两万人也累了。到时候,晟王在北边一动,韩帅在南边一动。苏清南前后受敌,插翅难飞。” 韩侂胄沉默了一瞬。 “晟王什么时候动?” 那人说:“快了。河间王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韩侂胄点了点头。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晟王,我等他。” 他迈步走出去,翻身上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著路边的枯草,哗啦啦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进城。 当天夜里,韩侂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字跡很端正,一笔一画,像是临帖临出来的。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然后他把信凑到灯上,火苗舔上纸边,纸捲起来,烧成灰。 灰落在桌上,他伸手把灰拢到一起,捏成一个小团,扔进茶盏里。 茶盏里有水,灰团沉下去,慢慢散开,水变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很黑,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城外陈两仪的大营。 那两万人就扎在那里,把淮南的门户守得死死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清南,你防我防得这么死。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张舆图,是他自己画的,画了很多年,淮南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城、每一个渡口,都在上面。 他把舆图展开,手指点在淮水渡口的位置,慢慢往南移,移到江东,移到更南的地方。 “你在前面打仗,我在后面给你供粮。粮是我的,兵是我的,地也是我的。你能打,可你不能一直打。你总有打累的时候,你总有打不动的时候。等你打不动了——” 他收回手指,看著舆图上那片淮南的地界。“这天下,就有人要换一换了。” 他把舆图捲起来,搁在一旁。 站起来,吹灭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二十年根的树。 虚空中。 棋盘上那两颗黑子,忽然动了一下。 黑衣女子低下头,看著那两颗黑子。 其中一颗,正在慢慢裂开。 裂痕从中间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白衣男子。 “你的人,在动。” 白衣男子看著那颗裂开的黑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颗黑子拈起来。 黑子在他指尖颤著,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像是隨时会碎。 他没有鬆手,只是看著它颤。 “不是我的人。”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 “不是你的人,那是谁的人?”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他把那颗黑子放回棋盘上。 黑子落在棋盘上的一瞬间,裂痕停了。 不继续裂了,可也没有癒合,就那么裂著,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黑衣女子看著那颗裂开的黑子,忽然笑了。 “是他的人……那个淮南节度使,是他的人。”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黑衣女子把手里那颗黑子放下,搁在棋盘边上。 “这盘棋,你输了。” 白衣男子看著她。 “还没下完。” 黑衣女子站起来,走到虚空边缘,看著那片无尽的灰。 “快了。等他过了江东,等他到了乾京城下,等那扇门开了——” 她转过身,看著白衣男子,“这盘棋,就下完了。” 白衣男子坐在那里,看著棋盘上那两颗黑子。 一颗完好,一颗裂开,两颗都孤零零地落在那里,旁边没有白子,没有围杀,没有活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颗完好的黑子往前推了一步。黑子在棋盘上滑了一寸,停住。 黑衣女子看著那颗被推了一寸的黑子,眉头皱起来。 “你做什么?” 白衣男子收回手。 “落子。” 黑衣女子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来,坐下,看著棋盘上那颗被推了一寸的黑子。 那颗黑子落在的位置,不是任何一个星位,不在边角,不在腹地,就那么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中央,前后左右都是空的。 “你这是在等。” 白衣男子看著她,“等什么?” 黑衣女子说:“等他自己走。等他走到该走的位置上。等他变成一颗活子。” 她顿了顿。 “可你知不知道,活子,也能变成死子!”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棋盘上那两颗黑子,看著那颗裂开的,看著那颗被推了一寸的。 看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 “那就等吧。” 黑衣女子也闭上眼睛。 虚空中,只有那两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上。 一颗裂著,一颗站著,等著那个该来的人! …… 第二百二十一章 渡清水河!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百二十一章 渡清水河! 大军南下,走了七天,到了江东地界。 过了淮水之后,地势就变了。 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土是黄的,风一吹漫天尘土。 到了江东,满眼都是绿的。 山不高,一座连著一座,山上长满了竹子,风一吹哗啦啦响。 田里种的是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 河也多,宽宽窄窄,密得像蛛网。 苏清南勒住马,看著面前那条河。 河不宽,三四十丈,水很急,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岸上。 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茅草,茅草后面是一道矮墙,矮墙后面是一座城。 “这就是江东的第一道防线。” 嬴月策马上来,站在他身边。 “守將叫周德威,是钱惟演手下的老將,跟了他二十年。打过不少仗,据说很能打,只是……”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问:“这条河叫什么?” 嬴月说:“清水河。过了河再走三十里,就是江东的第一座城,当涂。” 苏清南点了点头。 “扎营。明天过河。” 当天夜里,苏清南在帐里看舆图。 嬴月坐在对面,青梔站在帐口,手按在剑柄上。 陈两仪留在淮南,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了。 苏清南看了一会儿舆图,忽然开口。 “钱惟演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嬴月说:“钱惟演是大乾的老臣,隆武十年的进士,在翰林院待了几年,放到地方当官,天启元年苏肇登基后便一路高升,升到江东节度使。他在江东经营了二十年,据说很得民心。手底下有三万兵,水陆都有,是江东最能打的一个。” 苏清南问:“他很能打?” 嬴月说:“江东少有战火,没打过什么大仗,可他练兵练得却极好。” 苏清南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舆图,然后把它捲起来。 “明天过河,先打当涂。打下当涂,再打姑孰。打下姑孰,江东的门就开了。” 嬴月看著他。 “王爷觉得钱惟演会降吗?” 苏清南说:“不会。” 嬴月愣了一下。 “王爷怎么知道?” 苏清南说:“他要降,早降了。淮南那五州降的时候,他就该派人来。他没有。咱们过了淮水,他也没有。现在兵临城下,他还没有。那就不会降了。” 他把舆图搁在一旁,站起来,走到帐口。 掀开帐帘,外面很黑,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对岸江东军的营帐。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 “明天,打一场硬仗。” 第二天一早,苏清南率军渡河。 清水河不宽,可水很急,船在河面上晃得厉害。 三千铁骑分三批过河,第一批是嬴月带著,五百人,先过河占住对岸。 第二批是青梔带著,一千人,过河之后往两侧散开,防止伏兵。 第三批是苏清南亲自带著,一千五百人,最后过。 最后,还有一万北凉新军由接任陈两仪的宗沁来统领。 宗沁是秦无敌手下第一猛將。 攻下北境十三州后秦无敌便自请在北境与北蛮边境戍边,一防北秦,二厉兵秣马,只等將来苏清南一声令下起兵! 秦无敌的一眾猛將都安排在苏清南身边。 …… 清水河的水很急。 嬴月站在船头,五百人跟在身后,船桨划破水面,逆流而上。 对岸的矮墙后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弓弩手已经就位,箭矢搭在弦上,箭簇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船离岸还有三丈,第一波箭雨到了。 嬴月拔剑,龙吟出鞘。 剑光在身前画了一个圆,那圆不大,刚好罩住她和身后的人。 箭矢撞在剑光上,不是被磕飞,是被碾碎,碎成粉末,纷纷扬扬洒进水里。 她跃起,脚尖在船舷上一点,整个人掠出去。 船在她脚下沉了半尺,水从两侧涌上来,船工死死稳住舵。 她落在岸上,靴底踩实的那一刻,第二波箭雨到了。 她没有挡。 龙吟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按住剑脊。 剑身上那层墨色光华骤然暴涨,凝成一道丈许宽的屏障。 箭矢撞在屏障上,无声无息地化开,像是雪花落在烧红的铁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矮墙后面的弓弩手愣住了。 他们射了二十年箭,没见过这种东西。 嬴月没有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她收剑,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重踏,是她身上那股气息压下来的。 陆地神仙的威压,全开。 那些弓弩手手里的弓在抖,箭矢从弦上滑落。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腿发软,站不住。 有人咬著牙还想射,手指扣在弦上,扣得发白,可就是拉不开。 嬴月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人敢拦。 矮墙后面,周德威提著大刀站在那里。 他看著这个从箭雨里走出来、衣裳都没湿的女人,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人。 “你——” 嬴月没有让他说下去。 龙吟剑抬起,剑尖指著他。 隔著三丈,周德威觉得那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了。 “降,或者死。” 周德威咬著牙。 他想起先帝,想起这二十年代风流快活。 他不怕死,可他不想死得这么不值。 他还没想完,青梔到了。 第二批船靠岸。 青梔没有从船上跳下来,她是从河面上走过来的。 靴底踩在水面上,每一步踩下去,水面就结一层薄冰。 冰很薄,刚够托住一个人。 她走得不快,可她走过的地方,整条清水河都安静了。 那些急流、那些浪头、那些浑浊的水花,全停了。 河面变成一面镜子,倒映著天,倒映著云,倒映著岸上那些张大的嘴。 青梔走到岸上,站在嬴月身边。 她手里那桿枪没有出,只是握著,枪尖垂地。 可枪身上那层透明的光,已经亮起来了。 那些江东兵看著那层光,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在抖。 周德威看著这两个女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听说北凉王身边有两个陆地神仙,一个是大秦的长公主,一个是王府的侍女。 他以为是吹牛的。 陆地神仙,整个天下有几个? 北凉王身边有两个? 他今天信了。 而且听说北凉王苏清南从不杀降。 如今局势,降才是上上计! “降!” 他把刀插在地上,跪下去。 嬴月收剑。 青梔也收了枪身上的光。 清水河又恢復了湍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岸上,水花溅起老高,溅在那些江东兵脸上,他们才醒过来。 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扶著矮墙乾呕,有人跪下去,磕头。 苏清南的船靠岸。 他走上岸,从周德威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杀了!” 周德威:“??????” …… 第二百二十二章 杀降!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百二十二章 杀降! 周德威抬起头。 苏清南已经走出十几步了,玄色的袍角在风里飘著,没有回头。 “王爷!”他喊,“你说过不杀降的!” 苏清南停下来,没有回头。 “本王不杀降將。可你是降將吗?” 周德威愣住了。 嬴月站在旁边,低头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德威的后背忽然凉了,那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爬到后颈,爬到头皮。 他猛地转头,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江东兵。 他们还在磕头,还在发抖,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他又转过头,看著嬴月。 “长公主,王爷他……” 嬴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 青梔站在另一侧,枪尖垂地,那桿枪上的光已经灭了,可枪身上还残留著一层薄薄的霜。 苏清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隔著十几步,他看著周德威,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周德威,隆武十年的武举人,隆武十二年补了校尉,隆武十五年为救钱惟演断了一条胳膊,钱惟演替他请功,升了將军。天启元年,钱惟演到江东,你跟过来,一跟十一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本翻旧了的书。 周德威跪在那里,听著那些话,每一句都对,每一个字都对。 他不知道苏清南为什么说这些,可他听著听著,后背的凉意越来越重。 苏清南继续说:“天启三年,你管当涂的粮仓。那一年江东大旱,朝廷拨了賑灾粮,你扣了一半,卖给粮商,换了一千亩水田。天启七年,你管当涂的兵餉。兵部拨下来的餉银,你剋扣了三个月,拿去买了一座宅子。宅子在当涂城东,三进三出,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比你那个將军府的还大。” 周德威的脸色变了。 苏清南说:“天启九年,你手下有个兵去告状,说你剋扣军餉。你让人把他抓回来,打断了腿,扔在城外野地里。那兵没死,爬了三天三夜爬到钱惟演府门口,还没进门就断了气。钱惟演查过这件事,查到最后,把那个告状的兵定成了逃兵。”他顿了顿,“那一年,你在当涂城东又买了一座宅子,给你三姨太住。” 周德威跪在那里,浑身在抖。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清南看著他那张越来越白的脸。 “天启十一年,北蛮南下,朝廷调江东兵北上。你带三千人去了,到了北边,一仗没打,躲在后面。等仗打完了,你回来报功,说你杀了多少北蛮子,砍了多少颗人头。那些头,是你从死人堆里捡的。”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你拿著那些头去领赏,领了银子,领了田地,领了这当涂守將的位置。那些真正在北边卖命的弟兄,死的死了,残的残了,活著的还在北边吃风喝雪。你倒好,在当涂一蹲十几年,吃香的喝辣的,娶了二十三房姨太太,生了十六个儿子。你的儿子穿的是綾罗绸缎,读的是私塾,请的是举人教他们写字。你手下的兵,三年发不出餉,穿的是破鞋,吃的是陈粮,站在这道矮墙后面替你卖命。” 周德威瘫在地上,嘴唇在抖。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怕。 他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些年扣下的粮食、剋扣的军餉、打断腿的兵、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头。 他以为没人知道。 他以为钱惟演查不出来,別人也查不出来。 他以为那些事过去了十多年,早就烂在土里了。 苏清南看著他。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周德威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泥里,声音发颤。 “王爷……末將……末將知错了……” 苏清南说:“知错?你错在哪里?” 周德威说不出话。 他错在哪里? 他错的地方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他不知道该说哪一件。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混著汗,混著泪,糊了一脸。 “末將该死……末將该死……” 苏清南看著他。 “你確实该死。” 他转过身,背对著周德威。 “你那些事,钱惟演都知道。可他没动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德威愣在那里。苏清南说:“因为你救过他的命。那一条胳膊,替他挡了一刀。他念你的好,忍了你二十年。你贪的粮食、扣的军餉、买的宅子、娶的姨太太,他都知道。可他忍了。他以为你能改,以为你会改,以为你贪够了就不贪了。可你没有,你贪了十几年,贪到本王来了,还在贪。”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 “你这道矮墙,修了三年,还没修好。银子呢?拨给你的银子,去哪儿了?你这三千兵,穿的什么?吃的什么?拿的什么兵器?你这城头的弓弩手,射了二十年箭,射成什么样子?本王的人站在船上,船离岸三丈,箭矢连船都够不著。你的兵不是不会射箭,是你没给他们饭吃!饿著肚子,拿什么射箭?” 周德威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他。 “本王不杀降。可本王杀的,不是降將。本王杀的,是贪官。你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本王不问了。你那些宅子,本王不收。你那些姨太太,本王不动。你那些儿子,本王不杀。可你这条命……” 他顿了顿。 “本王得给江东的百姓一个交代。” 周德威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忽然爬过去,抱住苏清南的腿。 “王爷……王爷饶命……末將把银子都交出来……末將的宅子都交出来……末將什么都不要了……末將只求一条活命……” 苏清南低头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你打断那个告状兵的腿的时候,他有没有求你饶命?” 周德威的手僵住了。 苏清南说:“那个兵爬了三天三夜,爬到钱惟演府门口,断了气。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饶他的命?” 周德威瘫在地上,手从苏清南腿上滑下来,落在泥里。 他趴在那里,脸贴著地,泥糊了一脸。 苏清南转过身,不再看他。 “杀!” 嬴月拔剑。 周德威趴在地上,听见剑出鞘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 那一次他活下来了,还救了钱惟演一命。 那一次之后,他以为自己的命会一直好下去。 可他错了。 剑光一闪。 周德威的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江东兵面前。 那兵看著那颗头,看著那张还睁著眼睛的脸,忽然趴在地上,吐了。 苏清南站在那里,背对著那具尸体,看著那些跪著的江东兵。 那些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有人抖得厉害,有人趴著不动,有人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 “周德威的兵,本王不杀。你们替他站了二十年城墙,替他挡了二十年刀枪,替他背了二十年的黑锅。够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具尸体,“从今天起,你们是北凉的兵。吃北凉的粮,拿北凉的餉,打北凉的仗。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没有人说话。那些兵趴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忽然哭起来,哭得很响,眼泪混著泥,糊了一脸。 旁边的人想拉他,拉不住。 苏清南没有再说话。 他迈步,从那具尸体旁边走过去,走上那道矮墙。 矮墙后面,当涂城静静地立在那里,城头的旗还是大乾的龙旗,在风里飘著。 嬴月跟上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当涂……” 苏清南说:“进城。” 当涂城门开了。 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边,看著那些北凉的兵从城门口走进来。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扔花,也没有人骂。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甲冑鲜明的骑兵从面前走过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地响。那些声音在街道上迴荡,传出去很远。 苏清南骑在马上,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 有人低著头,有人侧著脸,有人抱著孩子往后退。 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不安,看见了那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茫然。 他忽然勒住马,转头看著旁边一个老人。 老人六七十岁,穿著一件破旧的短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著泥。 他站在那里,躬著身子,不敢抬头。 “老人家。” 老人浑身一震,抬起头,看著马上那个年轻人。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看。 他又低下头,声音发颤。 “王……王爷……” 苏清南问他:“周德威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老人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著,不敢说话。 苏清南说:“你只管说。” 老人咬了咬牙。 “认识,怎么不认识?”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的宅子,是拿我们的血汗钱盖的。他的姨太太,是拿我们的粮食换的。他手下那些兵,三年没发餉,可他的儿子,天天吃的是白面馒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最后变成了喊。 “王爷,他死了没有?” 苏清南看著他,“死了。” 老人愣住了。 他看著苏清南,看著那双眼睛,忽然跪下去。 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身后那些人,也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街道两边,黑压压跪了一地。 老人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王爷……王爷是青天大老爷……” 苏清南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翻身下马,把老人扶起来。 “本王不是青天大老爷。本王只是杀了一个该杀的人。”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人,大声说道:“你们这些年受的苦,本王管不了。可有一条……从今天起,当涂的粮,是当涂人的粮。当涂的田,是当涂人的田。当涂的官,是替当涂人办事的官。谁敢再贪,周德威就是下场。”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街道上,那些跪著的人还没有起来。 趴在地上,高呼万岁! …… 第二百二十三章 真够无耻的! 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作者:佚名 第二百二十三章 真够无耻的! 苏清南在当涂停了两天。 第一天,他见了当涂所有的官吏。 县丞、主簿、教諭、巡检,大大小小十几个官,跪在府衙堂下,头都不敢抬。 苏清南没有让他们起来,只是坐在那里,把周德威那本帐一页一页翻给他们听。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有人尿了裤子。 苏清南没有杀他们,只说了两句话:以前的事,不追究。以后的事,看表现。 那些人趴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嘴里喊著“王爷万岁”。 第二天,他开了周德威的粮仓。 仓是满的,满满当当堆到屋顶。 周德威报给朝廷的是空仓,报给钱惟演的是半仓,自己留了满满一仓。 苏清南让人把粮分给当涂的百姓,每户一石,不多不少,刚好够吃到秋收。 领粮的队伍从府衙门口排到城门口,排了一整天。 有人领了粮,扛著袋子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怕那袋子粮食会飞走。 嬴月站在府衙门口,看著那些领粮的人,忽然开口。 “钱惟演在姑孰。” 苏清南站在她身边,看著那条长长的队伍,点了点头。 嬴月说:“姑孰比当涂难打。” 苏清南说:“知道。” 嬴月转过头,看著他。 “那王爷还在这里等什么?”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看著那条队伍,看著那些扛著粮袋往回走的百姓,看了很久。 “等一个人。” 当天夜里,那个人来了。 来的是个老人,穿著一件破烂的青衫,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头。 他站在府衙门口,说要见北凉王。 守门的兵拦他,他也不恼,只是站在那里,躬著身子,等著。 苏清南让人把他带进来。 老人走进正堂,跪下,磕了一个头。 “草民陈仲举,叩见北凉王。” 苏清南看著他。 “你是姑孰人?” 陈仲举说:“是,草民在姑孰住了六十年!” 苏清南说:“你来当涂做什么?” 陈仲举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钱帅让草民把这封信送给王爷。” 嬴月的眉头皱了一下。 青梔的手按在枪桿上。 苏清南没有动,只是看著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 字跡端正,一笔一画,和钱惟演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北凉王台鉴:老夫守江东二十年,寸土未失。今王爷兵临城下,老夫不敢言胜,亦不敢言降。姑孰城小,容不下王爷的大军。可姑孰城里的百姓,老夫得替他们守著。王爷若来,老夫在城头恭候。钱惟演拜上。” 苏清南看著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你回去告诉钱惟演,本王明日到姑孰。” 嬴月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钱惟演这是什么意思?” 苏清南把信放在桌上。 “他在告诉本王,他不好打。” …… 两天前。 姑孰城头,钱惟演站了一天一夜。 当涂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吃饭。 一碗粥,一碟咸菜,吃了半个时辰,粥凉透了,咸菜一根没动。 传令兵跪在下面,把当涂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周德威死了,苏清南杀的,当著三千兵的面,一剑斩了。 当涂的百姓跪在街上喊万岁,北凉的旗已经升上去了。 钱惟演听完,把筷子放下。 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一根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知道了……” 传令兵闻言,退了下去。 钱惟演坐在那里,看著桌上那碗凉粥,那碟咸菜,那双只剩一根的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德威替他挡那一刀的时候。 刀是从侧面砍过来的,他来不及躲,周德威扑上来,胳膊断了,血喷了一地。 他抱著周德威,喊军医,喊了半天没人来。 周德威躺在他怀里,脸白得像纸,还在笑。 “大帅,没事,死不了。” 真没死。 那条胳膊保住了,可从此使不上力。 周德威不能再衝锋陷阵了,他给周德威请功,升了將军,让他守当涂。 他想,守城不用衝锋,一条胳膊也够了。 他以为周德威会好好守,以为他会知足,以为他会把那条胳膊换来的东西当回事。 他以为错了。 二十三年房姨太太,十六个儿子,三座宅子,无数田地。 那些东西,是他一条胳膊换来的吗? 是他那些年在北边砍的头换来的吗? 是他守了二十年的城换来的吗? 不是。 是他钱惟演念他的好,忍了他二十年换来的。 钱惟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姑孰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他们还不知道当涂的事,还不知道周德威死了,还不知道北凉的兵已经在路上了。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传令下去,姑孰城戒严。从今天起,许进不许出。” 身后的幕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钱惟演叫住他,顿了顿,“开仓放粮。每家每户,按人头领,一人一斗。城里的、城外的,都一样。” 幕僚愣了一下。 “大帅,粮仓里的粮食——” “本帅知道。”钱惟演打断他,“放。” 当天下午,姑孰城四门大开,百姓推著车、挑著担、背著篓,往家里搬粮食。 有人领了一斗,又回来排队,被守城的兵认出来,赶了出去。 有人领了粮食不走,站在城门口,问当兵的:“大帅为什么放粮?” 当兵的摇头,说不知道。 那人又问:“是不是要打仗了?” 当兵的还是摇头。 那人抱著粮食,看了城头一眼,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城外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了,推著车、赶著牛、牵著羊,排了几里地的队。 钱惟演站在城头,看著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著那些推车挑担的队伍,看了很久。 吕幕僚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钱惟演没有回头。 “想说什么就说。” 吕幕僚说:“大帅,粮仓里的粮食,撑不了多久。” 钱惟演说:“撑到北凉王来就够了。” 吕幕僚愣住。 钱惟演说:“北凉王一路南下,收五州,降淮南,过清水河,杀周德威。他靠的是什么?不是他的兵有多能打,是他会收买人心。淮南那些文官,他杀了一个,嚇住了一群。当涂那些百姓,他杀了一个周德威,收了一城的心。他来了姑孰,也会收买人心。粮仓里的粮食,与其留给他,不如自己放了。” 他转过身,看著吕幕僚。 “本帅在江东二十年,靠的不是兵,不是將,是民。北凉王再能打,他能打百姓吗?” 吕幕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 第三天,苏清南到了姑孰城下。 当涂休整了两天,宗沁的一万新军跟上来了,加上原来的三千,一万三千人,在姑孰城外列阵。 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长矛如林,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苏清南骑在马上,看著姑孰城。 城墙很高,青砖砌的,墙面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 护城河很宽,引的是江水,水流很急。城门关著,吊桥已经拉起来了。 城头站满了人,弓弩手、长枪兵、盾牌手,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可他觉得哪里不对。那些弓弩手,站得太密了,密得不像是守城的兵,倒像是挤在一起看热闹的人。 他看了很久,忽然勒住马。 “不对。” 嬴月策马上来。 “王爷?” 苏清南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城头。 那些弓弩手后面,还有更多的人。 穿著短褐的,穿著破烂衣裳的,抱著孩子的,拄著拐杖的。 是百姓! 黑压压一片,站在城头,站在城门口,站在护城河边上。 他们手里没有刀,没有枪,只有扁担,只有锄头,只有菜刀和擀麵杖。 苏清南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接著咬牙切齿地大吼一声:“钱惟演!” 城头上,一个人站出来了。 那人六十来岁,穿著一件半旧的官袍,头髮花白,面容清癯。 他站在那里,看著城下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北凉王。” 苏清南看著他。 “你要用百姓守城?” 钱惟演说:“不是本帅要用百姓守城,是百姓自己要守城。” 他转过身,指著身后那些人。 “他们吃的粮食,是本帅给的。他们种的地,是本帅分的。他们住的房子,是本帅修的。本帅在江东二十年,没有亏待过他们。现在有人要来打江东,他们不愿意。不是本帅让他们来的,是他们自己来的。”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看著城头那些人,那些穿著破旧衣裳、拿著锄头扁担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脸上有恐惧,有不安,有那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茫然。 可没有人退。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钱惟演,你要打,本王陪你打。可你不能拿百姓当盾牌。” 钱惟演说:“本帅没有拿百姓当盾牌。他们是江东的百姓,是本帅的子民。他们站在这里,是他们的本分。北凉王要打江东,就要先打他们。北凉王要杀江东的人,就要先杀他们。”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北凉王,你敢杀吗?” “真够无耻的!” …… 第二百二十四章 阳谋! 苏清南没有再看城头。 他勒转马头,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起来,猎猎作响。 城头那些百姓还在看著他,那些拿著锄头扁担的人,那些抱著孩子的人,那些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 他们看见那个年轻人走了,有人鬆了一口气,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抱著孩子的手鬆了。 钱惟演站在城头,看著那道玄色背影,眉头皱起来。 他没想到苏清南会退。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准备了那么多道理,准备了那么多说辞。 苏清南没有给他机会说。 “北凉王——”他喊。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宗沁迎上来,那张方脸上满是不解。 “王爷,不打?” 苏清南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回营!” 宗沁愣在那里,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他转头看著姑孰城,看著城头那些黑压压的百姓,看著钱惟演那张清癯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打,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拿百姓当盾牌的。 他想衝上去,把那座城拆了,把钱惟演从城头揪下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可北凉王说不打。 他咬了咬牙,拨转马头,跟著往回走。 …… 当天夜里,苏清南坐在帐中看舆图。 姑孰城在舆图上只是一个点,很小的一点,可他盯著那个点看了半个时辰,一动没动。 嬴月坐在对面磨墨,墨磨好了,他没有动笔。 青梔站在帐口,手按在枪桿上,枪身上的光早就灭了,可她的手没有鬆开。 宗沁站在帐外,等了一个时辰,等不到传唤,自己走进来了。 “王爷,末將不明白。” 苏清南抬起头,“哪里不明白?” 宗沁说:“钱惟演拿百姓挡在前面,是不仁。咱们不打,是给他时间。他有了时间,就能等来援兵,就能把姑孰守得更死,就能让更多的百姓站到城头上去。末將不明白,王爷为什么不打?” 苏清南看著他,“打了,那些百姓怎么办?” 宗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清南说:“你的兵,能杀百姓吗?” 宗沁说:“不能。” 苏清南说:“那你说怎么打?” 宗沁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著头,像一棵被人锯了一半的树。 苏清南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 外面很黑,远处的姑孰城头有灯火,那些灯火在风里跳著,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 “钱惟演在拖延时间。” 宗沁抬起头,“他在等什么?” 苏清南说:“等乾京。等苏白落。等他的援兵。”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他在江东经营了二十年,不会只有姑孰这一座城。南边的墨州、宣州、犇州,都是他的地盘。他的兵,他的粮,他的人,都在南边。他守姑孰,是把咱们挡在门外。只要咱们过不去,他就能从南边调兵、调粮,慢慢耗死咱们。” 他走回桌前,指著舆图上姑孰城的位置,“可他忘了一件事。” 嬴月看著他,“什么事?” 苏清南的手指从姑孰往南移,划过墨州,划过宣州,停在犇州。 “他的根,在南边。” 宗沁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清南说:“他把兵都收拢到姑孰,南边就空了。空了的城,没有守將,没有粮草,没有援兵。他以为咱们会被他堵在这里,以为咱们只能打姑孰。可咱们不是只有一条路。” 他抬起头,看著宗沁。 “你带三千人,绕到姑孰南边,打墨州。” 宗沁愣住了。 苏清南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墨州、宣州、犇州,三座城,一路往南打。打下来之后,切断钱惟演的所有退路。他的粮,从南边来。他的兵,从南边来。他的人,也从南边来。你把南边打下来,他就是瓮中之鱉。” 宗沁单膝跪下。 “末將愿立军令状。打不下来,提头来见。” 苏清南伸手把他扶起来。 “不用提头。打不下来,就回来。本王再想办法。”他拍了拍宗沁的肩膀,“去吧。” 宗沁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爷,末將一定打下来。” 他迈步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宗沁的人马是在夜里走的。 三千人,分成了六批,每批五百,间隔半个时辰,从营地北侧出去,绕了一个大圈,往南插。 走的时候连火把都没打,马蹄上裹了布,踩在地上只有闷闷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捶鼓。 苏清南站在营帐前面,看著最后一批人马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嬴月跟在后面,把帐帘放下。 “王爷,姑孰城里的人,知不知道宗沁走了?” 苏清南坐下来,倒了一杯茶,“知道。” 嬴月愣了一下,“知道?” 苏清南说:“三千人走了六批,动静再小也瞒不住。城头的哨兵不是瞎子,他们看见营里的火把少了,看见北边有人马移动。钱惟演会知道的。” 嬴月皱起眉头,“那王爷还让他知道?” 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幸亏我当时弃暗投明早,不然肯定会被你玩的死去活来。” 苏清南瞥向嬴月那双影影绰绰的大长腿,勾唇一笑,“你现在不也被本王玩的死去活来吗?” “王爷討厌~” …… 姑孰城头,斥候跪在钱惟演面前,把夜里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 三千人,往南边去了,走得很小心,可还是被看见了。 钱惟演听完,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著城外那片营地。 营地的火把確实少了一些,可少得不多。 吕幕僚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大帅,北凉王分兵往南,是要打墨州、宣州、犇州。南边兵力空虚,得想办法。” 钱惟演笑道:“三千人,打不下南边。墨州有八百,宣州有一千,犇州有一千五。三千人打三座城,一路打过去,打到犇州,还能剩多少?” 他走进帅帐,坐下来,“苏清南在试探本帅。他想让本帅分兵,本帅不分,他就白分了。隨他,三千人,翻不了天。” …… 第二天一早,苏清南站在营门口,看著一千人马列队出营。 这一千人走得光明正大,打著旗,敲著鼓,往东边去了。 城头的百姓都看见了,那些弓弩手也看见了。 消息传到钱惟演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用早膳。 “又走了一千?”他放下筷子,“往哪边?” 斥候跪在下面,“东边。” 钱惟演想了想,“东边是碧沙湖,苏清南想去苏州?苏州又不是他的地盘。”他摇了摇头,“故弄玄虚。” 吕幕僚站在一旁,“大帅,苏清南在分兵。他手里还剩九千。” 钱惟演嗯了一声,继续用膳。 …… 第三天,又有一千人从西侧出营,同样打著旗,列著队。 第四天,又走了一千,这次是从正门出去的。 城头的百姓开始议论了。有人说北凉王走了,有人说北凉王在调兵,有人说北凉王要打別的城了。那些议论声很小,可在风里飘著,飘到每个人耳朵里。 钱惟演站在城头,看著那支远去的队伍,眉头渐渐皱起来。 苏清南手里还剩七千。 七千对三万,他还是打不了姑孰。 可他为什么还要分兵? 吕幕僚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大帅,苏清南已经分出去五千了。宗沁那三千,加上这三天的两千,一共五千。他手里还剩七千。他要是再分——” 钱惟演说:“他不会分了。再分,他就守不住营了。” 吕幕僚想说点什么,看了看钱惟演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 第五天,又走了一千。 这次是半夜走的,动静很大,火把通明,马蹄声震地,像是故意要让城头的人看见。 钱惟演被人叫醒,披著衣裳站上城头,看著那条火龙往北边蜿蜒而去,看了很久。 吕幕僚站在他身后,声音已经变了。 “大帅,不能再等了。苏清南手里还剩六千。他分出去的兵,南边的三千够打墨州、宣州、犇州,东边和西边的一千不知道去了哪里,北边又走了一千。这些兵加在一起,够截断咱们的粮道,够搬来救兵,够把咱们困死在这里。大帅,得出兵了。” 钱惟演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在算。 苏清南手里还剩六千。 六千对三万,打不了姑孰。 可苏清南根本就没想打姑孰。 他在打別的算盘。 可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派斥候出城。”钱惟演忽然开口,“往南边去,看看宗沁那三千人走到哪了。往东边去,看看那一千人去了哪里。往西边去,看看那一千人是不是藏在哪里。往北边去,看看那一千人是不是去搬救兵了。” 吕幕僚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 第六天。 斥候陆续回来了。 往南边的斥候说,宗沁的人马確实往墨州方向去了,走得不快,沿途还在徵集民夫。 往东边的斥候说,那一千人过了碧沙湖,往苏州方向去了,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 往西边的斥候说,那一千人进了山里,没找到踪跡。 往北边的斥候说,那一千人確实是往北走了,路上没有停留。 钱惟演听完,沉默了很久。 吕幕僚说:“大帅,宗沁那三千人走得慢,咱们现在出兵,还能截住他。要是等他到了墨州——” 钱惟演抬手打断他。 “苏清南手里还剩多少?” 吕幕僚愣了一下,“六千。” 钱惟演说:“六千守一座营,你觉得守得住吗?” 吕幕僚迟疑了一下,“守不住。” 钱惟演说:“那他为什么不走?” 吕幕僚说不出话。 钱惟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著姑孰城周围的山川地形,看了很久。 “他手里只有六千,可他还在分兵。他不是在分兵,他是在诱我。” 吕幕僚一惊,“大帅的意思是——” “他想让我出城。”钱惟演的声音很平静,“他算准了我看见他分兵,会觉得他营中空虚,会忍不住出城去打他。只要我出了城,他就有了机会。他那六千人是诱饵,他分出去的兵才是鉤子。” 吕幕僚倒吸一口凉气。 “那大帅——不出兵?” 钱惟演没有回答。 他盯著舆图,手指在姑孰城周围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今夜派五百人出城,试探性进攻北凉王营地。不要深入,打了就退。本帅倒要看看,他那六千人,到底能不能打。” …… 第二百二十五章 阳谋!(二) 五百人,半夜出城。 周校尉带著人摸到北凉营地外三里处,伏在土坡后面看了很久。 营中火把稀少,哨兵不过二十,帐篷排列散乱,怎么看都不像有重兵的样子。 “再往前摸两百步。” 五百人贴著地面往前爬。 五十步时,周校尉忽然停下来——帐篷太少了。 以这片营地的规模,至少需要一千顶帐篷,可他目力所及,不到三百。 “撤。” 回到城头,周校尉跪在钱惟演面前。 “营中空虚,帐篷不足三百数。末將以为,北凉王的主力已不在营中。” 钱惟演沉默良久。 吕幕僚低声道:“大帅,这是机会。苏清南手里最多还剩五千人——” “不。”钱惟演抬手,“他在诱我。” 周校尉说:“末將已摸到五十步,营中確实空虚。若那六千人还在,不可能藏得住。” 钱惟演没有回答。 他走到城垛前,看著城外那片黑沉沉的营地。 他在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清南分出去七千人,营里还剩六千。 周校尉摸回来,说帐篷不足三百—— 这说明苏清南又分兵了,或者那些兵根本没走。 不对。 斥候亲眼看见那些兵走的。 东、西、北各一千,光明正大。 南边三千,夜里走的,也瞒不住。 七千人確实走了。 那营里只剩六千左右。 六千对三万,他打不了姑孰。 可他为什么还不走? 钱惟演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著,忽然停了。 “还是不对,或许那些兵没有走远。” 他转过身,“传令,再派斥候。往东查到碧沙湖以西,往西进山查所有能走马的路,往北查百里之內所有能折返的岔路。往南——再查宗沁那三千人是不是真的往墨州去了。” “再传一道令。天亮之后,把城头的百姓撤下来一半,换成甲兵。” 吕幕僚一怔,“大帅——” “苏清南若趁我出城时攻城,城头必须有战力。”钱惟演的声音很沉,“本帅要两手准备。” …… 斥候在第七天傍晚回来。 往东的斥候说,那一千人过了碧沙湖后往苏州方向去了,走了两天,忽然不见了踪跡。 往西的说,进山查了三条能走马的路,都没有发现那一千人的踪跡。 往北的说,那一千人走了六十里后分成两队,一队往东北,一队往西北,查不到更远了。 往南的说,宗沁的人马已到墨州城外,正在攻城。 墨州守將派人求援,说最多能撑三天。 钱惟演坐在帅帐里,很久没有动。 吕幕僚忍不住开口:“大帅,墨州只能撑三天。若丟了,宗沁一路往南打宣州、犇州,咱们的粮道就断了。” 钱惟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苏清南手里还有多少人? 吕幕僚说:“根据这几日观察,营中约有五六千。周校尉昨夜又去摸了一次,火把数量没有明显变化,总数不会超过六千。” 六千。 苏清南分出去七千,营里估计剩五六千。 分出去的兵里,宗沁那三千是实打实往南去了,东、西、北的不知所踪。 那些不知所踪的兵,可能是伏兵,可能是疑兵,也可能真的走了。 可墨州等不了了。 不出兵,南边丟了,粮道断,三万大军困守姑孰,不战自溃。 出兵——苏清南手里只有五六千,就算藏了伏兵,能藏多少?两千?三千?加上营里的,最多八九千。 八九千对三万,优势在他。 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兵…… 他的江东兵打了二十年仗,不比北凉兵差。 这不是圈套——这是机会。 吃掉苏清南的主力,然后回师救墨州。苏清南一死,北凉军就散了。 他抬起头。 “传令。明日五更,全军出城。留五千人守城,其余两万五千人,隨本帅破敌。” 令箭一支一支发出去。 “周校尉带五千人走小路,从西侧绕到北凉营地后面,截断退路。” “赵將军带一万人走大路,正面进攻。” “本帅自领一万人,在中军策应。” 最后一道令箭发完,钱惟演看著舆图上姑孰城外那片山谷。 苏清南,你算准了本帅不得不出兵。 可你没算准——本帅有三万兵马! 就算你有埋伏,本帅也能把你的埋伏一起吃掉。 …… 当天夜里,苏清南坐在帐中,面前摆著一壶茶。 嬴月坐在对面,“你不睡?” “不睡了。钱惟演今夜调兵,五更出城。” 嬴月看著他,“你有把握?” 苏清南端起茶杯,没有回答。 帐外,士兵们正在黑暗里安静地准备。 没有人点火把,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检查兵器、穿戴鎧甲。 空气绷得很紧。 “王爷。”嬴月低声说,“钱惟演会上当吗?” 苏清南放下茶杯,“他没有上当。他知道我在诱他,知道营里有埋伏,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来?” “因为不得不来。”苏清南站起来,“这就是阳谋。我不骗他,我让他知道所有的底牌,可他还是要往坑里跳。” 他走到舆图前,“宗沁在南边打墨州,是真的。分出去的兵可能回来了,是真的。营里有埋伏,是真的。他什么都知道,可他没有选择。不出兵,南边丟了他死。出兵,打掉我的主力,他活。” “可他有两万五千人。”嬴月说。 苏清南点点头,“所以他觉得自己能贏。” 他走到帐口,掀开帐帘。远处的姑孰城头灯火通明。 “传令下去,三更造饭,四更出发。”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该收网了。” …… 五更,姑孰城门大开。 两万五千人涌出城外,甲冑声如潮水,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百姓们从窗缝里看著那些列队而过的士兵,没有人敢出声。 钱惟演骑在马上,玄色大氅在风里翻卷。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头—— 五千守军已经就位,弓弩手站在垛口后面,箭矢指向城外。 够了。 他拨转马头,率中军一万人,跟著前方的赵將军,往北凉营地压过去。 大路平坦,两万人走得很稳。 周校尉的五千人已经从小路绕过去了,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北凉营地西侧。 天边开始泛白。 前方斥候来报:“北凉营地已在五里外,营中无动静!” 钱惟演皱了皱眉。苏清南不可能不知道他出城了——两万五千人出城,动静能传到十里外。 “加速前进。” 大军加快脚步,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个天空。 三里。 两里。 一里。 北凉营地已经在眼前了。营门紧闭,营墙后面看不见一个人影。 钱惟演忽然勒住马。 太安静了。 一座营地,面对两万五千人的进攻,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停止前进!”他举起手。 赵將军从前军打马过来,“大帅?” “不对。”钱惟演盯著那座营地,“太静了。”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號角声。 不是一声,是无数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在山谷里迴荡,分不清来处。 钱惟演猛地回头。 两侧的山坡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在晨光里站著,手按刀柄,居高临下,看著谷底的两万五千人。 不是几千。 是一万。 一万多人。 钱惟演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苏清南骑在马上,站在山坡最高处,袍角被晨风吹起来。 他没有看谷底的军队,而是看著远处那座姑孰城。 嬴月跟在他身后,脸色已经白了。 她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分出去的兵,根本就没有走远。 东边的一千,出了营门二十里就折向南边进了山。 西边的一千,绕了一个大圈从北边回来。 正门出去的一千,藏在十里外的干河沟里。 北边的一千,走了四十里就藏在了山神庙后面。 真正走了的,只有宗沁那三千人。 剩下的五千人,一直都在。 苏清南手里从来就不是六千——是一万一。 从第一天起,他就在布这个局。 分兵是真的,诱敌是真的,让钱惟演查清所有动向也是真的。 他让钱惟演以为营中只有六千,让钱惟演以为分出去的兵可能回来了但最多八九千,让钱惟演以为两万五对八九千稳贏。 然后,他把一万人藏在这座山谷里,等著钱惟演走进来。 嬴月看著那道玄色背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就是阳谋。 钱惟演什么都知道——知道苏清南在诱敌,知道营里有埋伏,知道分出去的兵可能回来了。 他全都知道,可他还是要来。 因为苏清南没有给他第二条路。 钱惟演看著山坡上那些人影,脸色铁青。 他算错了。 苏清南手里不是五六千,不是八九千,是一万一。 多出来的这两三千人,就是压垮天平的那根稻草。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是山谷,两侧是陡坡,前面是苏清南的营地。 周校尉的五千人还在营地西侧,不知道能不能绕过来。 “列阵!” 他大吼一声,“杀!” ……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夺城! 钱惟演那一声“杀”喊出来的时候,两万五千江东兵动了。 赵將军在前军,刀已经举起来了,身后的兵跟著往前冲。 可山坡上那些人没动,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 苏清南站在山坡最高处,看著那片黑压压的潮水从谷底涌过来,看了三息,抬起手,往下一压。 號角声变了。 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不是进攻的號令,是另一种声音,更沉,更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两侧山坡上忽然滚下无数根木头,那些木头有碗口粗,一丈多长,两头削尖了,从山坡上滚下来,越来越快。 谷底的江东兵正在往前冲,听见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抬头一看,天黑了。 那些木头撞进人群里,把列好的阵型撕开一道道口子。 有人被撞飞出去,有人被压在木头底下,有人往两边躲,撞上旁边的人,挤成一团。 赵將军在前面喊“不要乱”,声音被木头滚动的巨响盖住了。 他又喊“往两边散”,可两侧是陡坡,往哪散? 第一波木头滚过去之后,山坡上的人终於动了。 他们从坡上衝下来,刀枪在晨光里闪著冷光。 冲在最前面的是宗沁手下那些北凉老兵,在北境打了半年仗,见过血,杀过人。 他们衝进江东兵的人群里,刀刀见血,枪枪要命。 江东兵被木头衝散了阵型,又被这些人一衝,前军开始往后退。 后面的还在往前涌,退的和进的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钱惟演在中军看著那片混乱,脸色铁青。 他看见了山坡上那些人的数量,不是一万,是一万出头。 可他的兵被堵在这条狭长的谷地里,展不开,冲不动。 他算错了一件事—— 不是人数,是地形。 苏清南选这个地方,不是隨便选的。 两边陡坡,只有前后两条路,前面的路被苏清南的营地和那些衝下来的兵堵死了,后面的路…… 他猛地回头。 来路上,尘头大起。 一支人马从后面杀过来,旗上写著一个“周”字。 周校尉。 他的五千人从小路绕到北凉营地西侧,想截断苏清南的退路。 可现在从后面杀回来的,也是周校尉。 钱惟演看著那面旗,忽然明白了—— 那五千人没了。 不是死了,是降了,或者跑了,或者被人堵在某个地方出不来。 这支从后面杀回来的“周”字旗,是苏清南的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是陡坡。 两万五千人被挤在这条谷地里,连转身都难。 赵將军从前军杀回来,浑身是血,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著,血糊住了半边脸。 “大帅,前军冲不出去。他们的人太多了,还有那些木头——” 他话没说完,一支流矢从山坡上飞下来,正中他的后颈。 赵將军往前栽下去,趴在钱惟演马前,不动了。 钱惟演看著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山坡上,苏清南还站在那里,袍角在风里飘著。 隔著几百丈的距离,钱惟演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觉得那个人在看著他。 “传令。”他开口,声音很平,“收拢兵力,往谷口突围。” 吕幕僚在他身边,脸色白得像纸。 “大帅,谷口那边也有——” “本帅知道。”钱惟演打断他,“可那边人少。” 他说得对。 谷口那边只有几千人,是苏清南手里最薄弱的一环。 可那几千人背后,就是姑孰城。 吕幕僚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要突围,他是要回去。 回姑孰城。 江东兵开始往谷口移动。 走得很快,与其说是突围,不如说是溃逃。 苏清南的人从两侧咬著他们,一口一口地啃。 每啃一口,就留下一片尸体。 从谷底到谷口,五里路,铺满了江东兵的死伤者。 钱惟演衝出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谷地,谷地里还有人在廝杀,可他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他拨转马头,往姑孰城跑。 跑到城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还开著,吊桥还放著。 城头的百姓还在,那些拿著锄头扁担的人还在。 他们看见钱惟演浑身是血从远处跑过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有人喊“大帅回来了”,有人往城下跑,有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钱惟演勒住马,仰头看著城头,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面还在飘的大乾龙旗。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开城门。” 城门开了。 钱惟演策马进去,那三千人也跟著涌进去。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吊桥拉起来。 城头的百姓还在往下看,还在喊“大帅”,还在问“打贏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们。 钱惟演走上城头,站在垛口后面,看著远处那片山谷。 谷里的廝杀声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吕幕僚以为他睡著了。 “大帅。”吕幕僚开口,声音很轻,“谷里的人……救不回来了。” 钱惟演没有回答。 他看著远处那片谷地,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尘土。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到江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自己能守住这片土地,守一辈子。 可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他会老,长到他的兵会老,长到这座城也会老。 老了就不中用了。 “本帅守了二十年。”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寸土未失。” 吕幕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钱惟演说:“今天,要失了。” 他转过身,看著城里那些百姓。 看著那已然熄灭的万家灯火…… 他竟有些无地自容。 “本帅在江东二十年,没有亏待过百姓。可今天,本帅要用他们了。” 吕幕僚愣住。 “大帅——” 钱惟演说:“把城里的百姓,都叫到城头来。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能走的不能走的,全叫来。” 吕幕僚的脸色变了。 “大帅,北凉王他——” 钱惟演打断他。“北凉王不杀百姓。可他也不杀降將。” 他看著城外那片谷地。 “本帅不是周德威。本帅没有贪过一文钱,没有剋扣过一粒粮,没有打过百姓一个耳光。本帅在江东二十年,问心无愧。北凉王要杀本帅,得问问江东的百姓答不答应。” 吕幕僚站在那里,看著钱惟演那张清癯的脸,看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正在烧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下城头。 百姓涌上城头的时候,苏清南正从山谷那边过来。 一万多人列队在城外,甲冑上沾著血,有的还在往下滴。 旗帜有些残破了,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苏清南骑在马上,看著城头那些人。 比前几天更多了。 黑压压一片,从城门楼一直排到东边的拐角处。 老人,妇人,孩子,还有抱著婴儿的年轻母亲。他们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锄头,没有扁担,没有菜刀。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最前面站著一个人。 六十来岁,穿著一件半旧的官袍,头髮花白,面容清癯。钱惟演。 苏清南勒住马,看著那个人,看了很久。 “钱惟演,你把百姓叫到城头来,是想让本王杀了他们?” 钱惟演说:“不是。本帅让他们来,是想让王爷看看。看看江东的百姓,看看他们愿不愿意让王爷进城。” 他转过身,对著那些百姓。 “你们告诉北凉王,你们愿不愿意让他进城?” 没有人说话。 那些百姓站在那里,看著城下那个年轻人,看著那片沾著血的军队,看著那些还在滴血的刀枪。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抱著孩子的手在发抖。 没有人说话。 钱惟演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他又说了一遍。 “你们告诉北凉王,你们愿不愿意让他进城?” 还是没有人说话。那些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个老人忽然开口。 “大帅,我们听你的。”旁边的人也跟著点头。 “对,听大帅的。” “大帅让守,我们就守。大帅让开,我们就开。” 钱惟演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百姓,看著那些点头的人,看著那些说“听大帅的”的人。 有种说不上来的心酸。 “你们听本帅的?”他问。 那些人点头。 钱惟演说:“那本帅让你们开城门,你们开不开?” 城头忽然安静了。 那些百姓愣在那里,看著钱惟演,看著他那张还在笑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惟演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转过身,看著城下的苏清南。 “北凉王,你听见了。他们听本帅的。本帅让他们开城门,他们就开。本帅让他们守,他们就守。本帅在江东二十年,没有白待。”他顿了顿,“可本帅不会让他们守。” 苏清南看著他。 钱惟演说:“本帅守了二十年,守到今天,够了。可本帅有一个条件。” 苏清南说:“什么条件?” 钱惟演说:“进城之后,不杀百姓。不抢东西。不拆房子。不占田地。江东的百姓,还是江东的百姓。江东的日子,还是江东的日子。” 苏清南看著他,“还有呢?” 钱惟演说:“还有本帅这条命。”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握了二十年刀的手。 那双手很稳,从来没有抖过。 “本帅的命,王爷拿去。可本帅有一个请求——给本帅留一具全尸。本帅要穿著这身官袍下葬,要葬在江东,要葬在这座城外面。本帅守了二十年,死了也要守著。”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看著城头那个人,看著那张清癯的脸,看著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钱惟演,你是个好官。” 钱惟演愣了一下。 苏清南说:“可你却不是个好人。” 他勒转马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进城之后,不杀百姓,不抢东西,不拆房子,不占田地。江东的百姓,还是江东的百姓。江东的日子,还是江东的日子。”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你的命,本王不要。你替本王守著江东。替本王看著这些百姓,替本王看著这些田地,替本王看著这座城。你守了二十年,再替本王守二十年。” 钱惟演站在那里,看著那道玄色背影越走越远。 看著那片沾著血的军队跟著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看著那面残破的旗帜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忽然觉得腿软,扶住垛口才没有倒下去。 “大帅。”吕幕僚从后面扶住他。 钱惟演摆了摆手,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谷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著那些百姓。 “开城门。” 城门开了。 吊桥放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钱惟演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看著那座桥,看著城外那条路。 他走下城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城门口,停下来。 身后那些百姓还站在城头,不知道是该下来还是该留在那里。 他站在城门洞里,看著外面那条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著尘土,打著旋。他站了很久,然后开口。 “来人。” 一个亲兵从后面跑上来,“大帅。” 钱惟演说:“把本帅那件新官袍拿来。” 亲兵愣住了。 “大帅——” 钱惟演说:“去。” 亲兵跑了。 钱惟演站在那里,等著。 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到江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 那时候他穿著一件旧官袍,站在这座城门口,看著那些百姓,对自己说,要守住这里。 守住了! 亲兵跑回来,手里捧著一件崭新的官袍。钱惟演接过来,抖开,穿上。 官袍是青色的,补子上绣著锦鸡,是三品。 这件官袍他做了三年,一直没捨得穿。今天穿了。 他整了整衣冠,站直了身子,看著城外那条路。 路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他看见了,很远的地方,有尘头扬起。 那是北凉王的兵,他们回来了。 他站在城门口,等著。 等著那面旗,等著那个人,等著这座城换一个新的主人。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新官袍猎猎作响。 …… 第二百二十七章 暗涌! 姑孰城降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苏清南正在城头看南边。 宗沁走了六天,墨州该有消息了。 嬴月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钱惟演那件新官袍穿上了,站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王爷进城,又回去了。”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看著南边那片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 墨州在南边一百二十里,快马来报,一天能到。 宗沁走了六天,就算是爬,也该爬到墨州城下了。 “王爷在等宗沁的消息?” 苏清南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头。 “传令,让陈两仪从并州再调五千人过来。” 嬴月愣了一下,“出事了?” 苏清南走得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响。 “宗沁六天没有消息,不是被堵住了,就是被缠住了。墨州只有八百守军,他带了三千人,六天打不下来,说明有人在南边留了后手。” 嬴月跟在他身后,“王爷怀疑钱惟演?” 苏清南停下脚步,转过身。 “钱惟演没有骗人。他把兵都收拢到姑孰,南边確实空虚。可他经营了二十年,不会不留后手。但真正的后手或许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韩侂胄那边,也该动了。” 嬴月的眉头皱起来,“王爷觉得韩侂胄会反?”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宗沁的消息,今天不到,明天就该到了。如果明天还不到——”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本王亲自去南边。姑孰交给你。” 嬴月愣在那里,看著那道玄色背影走远。 当天夜里,消息到了。 不是宗沁的,是墨州的。 送信的斥候跑死了两匹马,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兵架著拖进帅帐。 “王爷,宗將军在墨州被堵住了。墨州城里不止八百人,至少三千。城外还有上万伏兵,宗將军进城的时候被两面夹击,退到城外的山神庙里,已经困了三天。” 苏清南站起来,“宗沁伤了吗?” 斥候摇头。 “不知道,山神庙被围住了,人进不去,消息也出不来。只知道还活著,庙里还在往外射箭。” 苏清南没有犹豫。 “青梔。” 青梔从外走进来。 “在!” “点五千人,半个时辰后出发。南下墨州。” 嬴月站起来,“王爷,姑孰——” 苏清南打断她。 “姑孰交给你。钱惟演不会反,他那些兵也打不动了。六千人马守城,够了。” 他走到帐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侂胄那边,你盯著。有你和陈两仪在,他翻不了天。可如果他动了——杀!” 那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帐中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嬴月应了一声。 苏清南迈步出去。 青梔跟在后面,脚步很急。 …… 宗沁被困在山神庙里,已经三天了。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 屋顶的瓦碎了好几块,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 神像歪在一边,脑袋没了,只剩一截脖子。 宗沁靠在墙上,左肩缠著白布,白布里透出一片红。 那是第一天突围的时候中的箭,箭头还在肉里,他让人用刀剜出来,剜的时候连哼都没哼一声。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三千人出来,打到墨州城下剩两千五,中了埋伏退到山神庙剩一千八,打了三天,还剩九百。 粮食没了,水也没了,箭也快没了。 “將军。” 一个亲兵爬过来,手里捧著半壶水,壶是铁的,瘪了一大块。 “还有口水,您喝了吧。” 宗沁看著他。 那亲兵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灰,嘴唇乾裂,眼睛深深地凹下去。宗沁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递迴去。 “分给弟兄们。” 亲兵愣在那里,“將军——” “分。” 亲兵捧著水壶爬走了。 宗沁靠在墙上,看著头顶那片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是谁把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 他忽然想起秦无敌,想起离开北境那天秦无敌说的话。 “宗沁,北凉王是能成大事的人。跟著他,別回头。” 他没回头。 从北境到淮南,从淮南到江东,一路走过来,没回头。 可他没想到,会困在这座破庙里。 外面传来动静。 不是廝杀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宗沁握紧刀柄。 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穿著北凉军的甲冑,满身是血,手里提著一颗人头。 宗沁认出了那张脸,是他派出去求援的斥候。 那人走进来,把手里的人头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將军,援兵到了,北凉王亲自来了。” 宗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来了多少人?” 斥候说:“五千!青梔姑娘也来了。” 宗沁撑著墙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白布里渗出来,顺著胳膊往下淌。 他没有管,只是握著刀柄,往庙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远处有火把,很多火把,从北边蜿蜒过来,像一条火龙。 火把最前面,有一面旗。 旗上绣著一只玄鸟,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宗沁站在那里,看著那面旗越走越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揉了揉眼睛,把刀插回鞘里。 相州。 韩侂胄站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信是乾京来的,不是苏白落,是另一个人。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北凉王已下江东,宗沁被困墨州,苏清南亲率五千人南下救援。淮南空虚,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韩侂胄看著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苏清南走了,带著青梔和五千人去了墨州。 姑孰留给嬴月,六千人马,守城够了,可出城打仗不够。 淮南这边,陈两仪手里有两万人,可那两万人要守淮水、守渡口、守相州和汾州的城墙,分到每个地方,就不多了。 孙幕僚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大帅,晟王那边在催了。” 韩侂胄把信放在桌上。 “不著急。苏清南刚走,姑孰还没稳。嬴月那个女人是陆地神仙,手里还有六千兵。陈两仪那两万人也不是吃素的。现在动,太急。” “那大帅的意思是——” 韩侂胄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很黑,远处有几盏灯火,是城外陈两仪的大营。 他看著那片灯火,看了一会儿。 “和之前一样,等!” ……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互相算计! 苏清南赶到山神庙的时候,天快亮了。 五千人走了一夜,没有停过。 青梔走在最前面,枪尖上的光在夜色里亮著,远远看去像一颗星。 围困山神庙的人发现了这支从北边来的军队。 有人吹號角,有人喊叫,有人往庙里射箭。 可来不及了。 青梔的枪比他们的箭快。 她从马上跃起,人在半空,枪已出。 枪尖上的光炸开,炸成无数道光丝,那些光丝从天上落下去,落进那些围困的人群里。 每一根光丝落下去,就有一个人倒下去。 剩下没死的,已经被青梔的枪意震碎了他们的胆。 那些人是江东兵,跟著钱惟演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种东西。 有人往后退,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扔下刀就跑。 苏清南没有看她。 他骑著马,从那些正在溃散的人中间走过去,走到山神庙门口,勒住马。 庙门开著,宗沁站在门口,浑身是血,左肩缠著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他看著苏清南,那张方脸上满是灰,嘴唇乾裂,眼睛深深地凹下去,可那双眼睛在笑。 “王爷。” 苏清南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左肩上那片血红。 “伤怎么样?” 宗沁说:“死不了。” 苏清南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庙里。 庙里全是人,靠墙坐著躺著,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们看见苏清南走进来,有人想站起来,站不起来,有人撑著墙想跪,跪到一半又坐下了。 苏清南看著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们打得很好。” 没有人说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些人看著他,有人眼眶红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咬著嘴唇。 苏清南没有再说,转身走出庙门。 青梔已经回来了,枪身上的光已经灭了,可枪尖上还残留著一层薄薄的霜。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正在溃散的江东兵,没有追。 苏清南走到她身边。 “墨州城里的守军有多少?” 青梔说:“五千。城外的伏兵也差不多八千。加起来一万三千,人不是钱惟演的人。” 苏清南看著她。 青梔说:“旗號是墨州本地的,可那些兵的甲冑、兵器、战马,不是墨州能有的。墨州只有八百守军,就算临时徵召,也凑不出这么多人。这些兵是从別处调来的。” 苏清南没有说话。 他看著远处那座城,墨州城在黑夜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有火把,火光在风里跳著。 他看了很久。 “不是从別处调来的。”他开口,“是从淮南调来的。” 青梔愣了一下。 苏清南说:“韩侂胄。他把兵藏在墨州,藏在钱惟演的地盘上,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宗沁打墨州,打的不是钱惟演的人,是韩侂胄的人。” 宗沁从庙里走出来,站在苏清南身后。 他的左肩还在渗血,可他站得很直。 “王爷,末將打了三天,越打人越多。末將以为是从別处调来的援兵,没想到是韩侂胄的人。”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他。 “你打不下来,不是因为你打不过。是因为韩侂胄不想让你打下来。他让人守墨州,不是要守,是要拖。把你拖在这里,把本王也拖在这里。江东是整个大乾最中心的位置,还有四通八达的管道和水路。只要把我们困在这里,四周藩王起势合围……” 宗沁攥紧了刀柄,他咬牙闷哼一声,沉声道:“好一个韩侂胄,竟藏得如此之深,借著钱惟演的幌子,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就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苏清南目光沉沉,望著墨州城头那点点摇曳的火光。 夜色將他的侧脸勾勒得冷硬如石,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连周遭的夜风都似凝滯了几分。 “他算计得极准,算准了我会拿下姑孰,算准了宗沁会领兵攻打墨州,更算准了宗沁被困,我必会亲自前来救援。他要的从不是一个墨州,是要將我困在这江东腹地,断了北凉的主心骨。” 青梔握紧手中长枪,枪尖的寒霜又凝了几分,语气带著凛冽的杀意:“王爷,既然已知是韩侂胄的阴谋,我们不如即刻挥师北上,直捣相州,打他个措手不及,先除了这个隱患!” “不可。” 苏清南断然摇头,目光扫过身后疲惫不堪的士兵,“我军连夜奔袭,將士们早已疲惫,宗沁的人马更是困战三日,人困马乏,此刻不宜再战。况且韩侂胄老奸巨猾,既然敢布下此局,必定还有后手……” 宗沁恨道:“早知当日,就改一刀宰了他!” “王爷,那我们就眼睁睁看著他摆布?若四方藩王真的合围而来,我们便会陷入绝境啊!” 苏清南终於缓缓收回望向墨州城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仿佛世间所有阴谋诡计,在他面前都不过是跳樑小丑的把戏。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袍上沾染的晨露,动作从容不迫。 周身那股凝滯的威压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篤定。 “摆布?” 苏清南薄唇微启,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底气,“韩侂胄还没这个本事。” 青梔站在一旁,心头豁然开朗。 她先前被敌军的埋伏与宗沁的险境冲昏了思绪,此刻才猛然惊醒。 眼前之人,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北凉王,是凭一己之力稳住北凉、横扫边患的苏清南。 她竟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王爷是谁? 他可是智计无双的北凉王! 韩侂胄能再能算计,能算得过王爷? 或许韩侂胄的计划,早就在王爷的计划之中了吧! 王爷是在拿韩侂胄在做局吧! 韩侂胄这点心机,这点布局,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从他放任宗沁领兵南下,从他坦然进驻姑孰,从他听闻宗沁被困便即刻亲征,一切根本不是被韩侂胄牵著走,而是他主动入局,將计就计。 青梔握紧长枪,眸中燃起光亮,低声问道:“王爷,您早就察觉韩侂胄有反心,也早就知道他在墨州藏了兵?” 宗沁也猛地抬头,满眼震惊地看著苏清南,心头的怒意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以为自己是不慎落入圈套,难道从一开始,就是王爷的安排? 苏清南缓步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迎著微凉的晨风。 目光扫过疲惫却依旧挺立的北凉將士,扫过满地溃散的敌军尸首,最终落在远方沉沉的墨州城上。 接著,只听苏清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二人耳中。 “韩侂胄蛰伏淮南多年,手握重兵,野心早就藏不住了。乾京朝堂动盪,四方藩王各怀鬼胎,他等的就是一个出师有名的机会,等的就是一个能一举除掉本王、吞併江东淮南的时机。”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把精兵换上墨州旗號,借钱惟演的地盘设伏,既能嫁祸江东,又能引本王南下,一石二鸟。” 苏清南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淡漠的嘲讽。 “可他忘了,淮南到墨州的水路官道,早在半年前,本王就安插了暗线。他调兵遣將,分批潜入墨州,自以为隱秘,却每一步都落在本王眼里。” 宗沁彻底怔住,嘴唇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王爷早就知晓一切,原来他这三千人深入险境,並非是轻敌冒进,而是王爷棋局里的一步棋。 “那王爷为何不提前告知末將,也不让末將早做防备?” 宗沁沉声问道,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满心的敬佩。 苏清南转过身,看向他,目光沉稳而锐利:“若是提前防备,步步谨慎,如何能逼出韩侂胄的全部底牌?如何能让他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放下所有戒备,倾尽全力来围杀本王?” “本王要的,从不是安稳拿下墨州,更不是避开他的圈套。” 苏清南抬手,指向墨州城,又指向北方相州的方向,字字鏗鏘,尽显谋算: “本王就是要让他觉得,自己占儘先机,就是要让他以为本王被困江东,就是要引他主动举兵造反,引他把所有暗藏的兵力、勾结的藩王,全部暴露在明面上。” “藏在暗处的敌人最是难缠,唯有把他逼到台前,让他所有阴谋公之於眾,本王才能名正言顺,一举荡平淮南,扫清江东,顺带拔除四方藩王的异心。” 青梔彻底明白了,心头震撼不已。 王爷从不是被动应对,而是以自身为饵,以宗沁为引,布下了一个天大的局。 韩侂胄想拖垮北凉军,想围杀苏清南,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苏清南的陷阱里。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都只是在配合北凉王的布局。 “那宗將军被困三日,王爷也是故意延后救援?”青梔忍不住问道。 苏清南看向宗沁,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韩侂胄的伏兵看似凶猛,实则是临时拼凑的精兵,战斗力虽强,却军心不稳。宗沁死守三日,既耗损了敌军兵力,挫了敌军锐气,也让韩侂胄误以为我军战力不济,更加狂妄轻敌。” “本王连夜赶来,看似仓促救援,实则时机刚好。敌军疲惫,军心涣散,你一枪破局,便能不费吹灰之力瓦解围困,这叫以逸待劳,后发制人。” 宗沁心头滚烫,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北凉王,只觉得满心敬佩。 他以为自己是九死一生,却不知是王爷步步算计,护著全军,更牵著敌人的鼻子走。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宗沁挺直腰板,伤口的疼痛早已消散,只剩下满腔斗志。 苏清南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布局已成,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传令下去,就地安营,休整將士,救治伤员,清点军械粮草。” “命斥候分三路,一路紧盯墨州城內守军,不许任何人出城传递消息;一路快马赶往姑孰,告知嬴月,韩侂胄近日必举兵攻打姑孰,让她死守城池,不必主动出击,只需拖延时日;最后一路,赶往北凉边境,传本王命令,让李达率五万北凉铁骑,暗中南下,潜伏在淮水以北,待命而动。” 青梔立刻领命:“属下这就去安排!” 苏清南又叫住她,补充道:“再派人去给钱惟演传个话,告诉他,墨州之乱与他无关,只要他安分守己,固守姑孰,荣华富贵依旧。他在江东经营多年,不愿沾造反的罪名,只需让他保持中立,便是帮了本王大忙。” 他太了解钱惟演的心思,此人贪名惜命,绝不会在此时趟韩侂胄的浑水,留著他,反而能稳住江东局势,让韩侂胄少一个盟友。 宗沁站在一旁,听著苏清南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既封住了韩侂胄的退路,又布下了绝杀的奇兵,心中彻底安定。 此刻的苏清南,哪里有半分被动窘迫的模样,他就是整个棋局的执子之人,韩侂胄、钱惟演、四方藩王,全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天边晨曦渐露,金色的阳光刺破夜色,洒在苏清南的玄色衣袍上,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 他望著北方相州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此次若成,大乾將尽归北凉! …… 第二百二十九章 请君入瓮! 韩侂胄的消息比苏清南预想的来得更快。 墨州城外那一战的消息传到相州的时候,韩侂胄正在吃午饭。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孙幕僚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封信,不敢进来。 韩侂胄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进来!” 孙幕僚走进去,把信放在桌上。 “大帅,墨州败了。围困宗沁的八千精兵,被苏清南五千人打散,死伤过半。那万余人也被北凉军震慑,闭门不敢出战。” 韩侂胄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放下。 孙幕僚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等韩侂胄怒意稍减,才小心翼翼道:“大帅,那北凉王身边的青梔,武功深不可测,已是陆地神仙境界,我军將士根本不是对手。况且苏清南用兵如神,北凉军战斗力强悍,咱们的伏兵猝不及防被破,也是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 韩侂胄冷笑一声,眼神阴鷙如鹰隼,“我布了这么久的局,就这么被他轻易破了?苏清南现在必定已经猜到,墨州的兵马是我派去的,他接下来,定会把矛头对准我。” “大帅,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继续按兵不动,还是即刻发兵?”孙幕僚急切问道。 韩侂胄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指尖轻轻敲击著窗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沉思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加快兵力部署,三日后,全军渡江,攻打姑孰!” 孙幕僚一惊:“大帅,您不是说,此刻动手太过急躁吗?嬴月死守姑孰,还有陈两仪在淮水牵制,我军贸然进攻,恐怕会腹背受敌啊!” “等?再等下去,北凉的援军一到,我们就再无胜算!” 韩侂胄转过身,眼神决绝,“苏清南现在在墨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姑孰只有嬴月六千守军,只要我们速战速决,拿下姑孰,就能切断苏清南的退路,到时候,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 他赌的,就是时间差。 赌苏清南来不及回援,赌北凉援军无法及时赶到,赌自己能在合围之前,拿下江东咽喉之地。 成,则坐拥江东,问鼎天下;败,则满盘皆输,万劫不復。 钱幕僚却犹豫道:“还有陈两仪……” 韩侂胄笑道:“他?自然有人替本帅牵制住他!” 他说的那个人……正是晟王! “传令,淮南各营集结。三日后,本帅亲率大军南下,与苏清南决战。” 钱幕僚站在那里,看著韩侂胄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和孙幕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韩侂胄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那片天。 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稳。 “苏清南,你算准了本帅会动。可你算没算准,本帅什么时候动?” …… 姑孰城。 嬴月站在城头,看著北方。 她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从太阳升起来站到太阳偏西。 身后的亲兵换了两拨,没有人敢说话。 远处有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北边跑过来。 马跑得很快,马上的人伏著身子,像一支箭。嬴月的手按在剑柄上。 快马跑到城下,勒住。 马上的人抬起头,是苏清南身边的斥候。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城下。 “长公主,王爷让属下传话。韩侂胄近日必举兵造反,请长公主死守姑孰,不要主动出击,只需拖延时日。” 嬴月的手从剑柄上鬆开。 “王爷还说什么了?” 斥候说:“王爷说,他那边自有安排,让长公主不必担心。” 嬴月点了点头。 “知道了。回去告诉王爷,姑孰丟不了。” 斥候翻身上马,跑了。 嬴月站在城头,看著那匹快马跑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城头。 “传令,姑孰城戒严!从今天起,许进不许出,粮草清点,兵器分发,百姓编户,壮丁上城。” 她走得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响。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嬴月走到府衙门口,停下来。 她看著那扇门,门开著,里面没有人。 钱惟演那件新官袍还穿著,站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苏清南进城,又回去了。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比当涂好守,也比当涂难守。 …… 相州,陈两仪的大营。 陈两仪站在营门口,看著北方。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兵以为他睡著了。 远处有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北边跑过来。 马跑得很快,马上的人伏著身子。 陈两仪的手按在刀柄上。 快马跑到营门口,勒住。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地上。 “陈將军,王爷让属下传话。韩侂胄近日必反,请將军死守淮南,不要主动出击,只需拖延时日。王爷已经调李达率五万北凉铁骑南下,潜伏在淮水以北,待命而动。” 陈两仪眉头微微皱起。 王爷这是怎么回事……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生怕韩侂胄不知道? 不过王爷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 “王爷还说什么了?” 斥候说:“王爷说,他那边自有安排,让將军不必担心。” 陈两仪点了点头。 “知道了。回去告诉王爷,淮南丟不了。” 斥候翻身上马,跑了。 陈两仪站在那里,看著那匹快马跑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营里。 “传令,各营戒备。从今天起,不许任何人出入。粮草清点,兵器分发,战马餵饱。”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陈两仪走到帅帐门口,停下来。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坐下。 桌上摊著一张舆图,舆图上,淮南、江东、墨州,都被他画了圈。 他看著那些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淮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 墨州城外。 北凉军的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离城五里。 苏清南坐在帅帐里,面前摊著舆图。 青梔站在他身后,枪尖垂地。 宗沁坐在下首,左肩缠著白布,白布里透出一片红,可他坐得很直。 “王爷,韩侂胄会来吗?”宗沁问。 苏清南说:“会。” 宗沁说:“他来了,咱们怎么办?”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他。 “他来了,咱们就走。” 宗沁愣住,“走?” 苏清南点头,“直接走!” 青梔在一旁若有所思,喃喃道:“请君入瓮?” “可韩侂胄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既然敢来,就一定留有后手。” 苏清南看著她。 “你说得对。他留了后手。他在淮南还藏了兵,至少两万,用来牵制陈两仪。他还有晟王苏白落做援手,苏白落在北边,隨时可以南下接应他。他算得很精,每一步都算到了。” 宗沁的眉头皱起来。“那咱们怎么办?” 苏清南说:“你以为我让李达来做什么?” “可这么明目张胆……万一他不来了呢?” 苏清南笑道:“他会来的!而且他一定会来!” “他是个梟雄。梟雄者,赌徒也!” …… 第二百三十章 韩侂胄动了! 墨州城外。 苏清南的营地里,天没亮就动了。 帐篷一顶一顶拆下来,粮草一车一车装上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所有人都在黑暗里默默地收拾行装。 宗沁站在营门口,左肩缠著白布,白布里透出一片红,可他站得很直。 他看著那些正在拆帐篷的士兵,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著帅帐。 帅帐里还亮著灯。 苏清南坐在桌前,面前摊著舆图。青梔站在他身后,枪尖垂地。 宗沁走进去,站在桌边。 “王爷,韩侂胄动了。” 苏清南没有抬头。“往哪边?” 宗沁说:“往姑孰。斥候来报,他的人马已经过了淮水,正往南边开。先锋骑兵五千,步卒两万,后面还有四万在集结。他倾巢出动了。” 苏清南抬起头,看著舆图上那条从淮南通往姑孰的线。 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急了。” 宗沁没听懂。 苏清南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外面很黑,远处的墨州城头有灯火,那些灯火在风里跳著。 “他以为本王在墨州,以为本王手里只有六千人,以为他只要拿下姑孰,就能把本王困在江东。他算得很精,每一步都算到了。”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宗沁看著他。 苏清南说:“他以为本王会救姑孰。” 宗沁愣住。 青梔站在一旁,枪尖上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苏清南走回桌前,坐下。 “韩侂胄打姑孰,不是为了打姑孰。是为了引本王去救。他在路上埋伏了兵,等著本王钻进去。本王去了,就中了圈套。本王不去,姑孰丟了,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宗沁的眉头皱起来,“那咱们怎么办?” 苏清南说:“不去姑孰。去相州。” 宗沁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清南的手指从墨州往北移,划过淮水,划过淮南,停在相州。 “他倾巢出动,老巢就空了。相州城里还有多少人?三千?五千?他带走了七万,留下两万牵制陈两仪,相州城里最多五千。” 他抬起头,看著宗沁。 “你带三千人,绕过墨州,往北打。打相州。他打姑孰,你打相州。他围嬴月,你掏他的老巢。等他打到姑孰城下,发现本王不在,等他回过头来想救相州,你已经把相州拿下来了。” 宗沁单膝跪下。 “末將领命!”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口,停下来,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 “那王爷……您呢?” 苏清南说:“本王在这里等他。” 宗沁愣住。“您一个人?” 苏清南说:“还有青梔,够了!” 宗沁站在那里,看著苏清南那张平静的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帐里只剩下苏清南和青梔。 青梔站在那里,枪尖上的光已经灭了,可枪身上还残留著一层薄薄的霜。 她看著苏清南,忽然开口。 “王爷,韩侂胄要是来了墨州,发现您不在——” 苏清南说:“他找不到本王。他来了墨州,只能看到一座空营。” 青梔愣了一下。 苏清南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 外面,那些帐篷还在,那些粮车还在,那些旗帜还在。 可人已经走了。 三千人,在夜色里悄悄往北去了,往相州去了。 留下的,是空荡荡的营地和几千个稻草人。 “他以为本王在墨州。他以为本王会救姑孰。他以为他算准了本王每一步。” 苏清南放下帐帘,转过身。 “可本王不在这里。” 姑孰城,天亮了。 嬴月站在城头,看著北方。 远处有尘头扬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然后是铺天盖地。 骑兵,很多骑兵,黑压压地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黑色潮水。 后面是步卒,扛著旗,推著粮车,一眼望不到头。 身后那些守城的兵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握刀的手在抖,有人张著嘴,说不出话。嬴月没有回头。 “传令,各门加派守军。弓弩手上城,滚木礌石备好。不许出战,只许守。”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嬴月站在那里,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看著那面在风里飘动的旗,旗上写著一个“韩”字。 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显然她也猜到了苏清南的计划! 她越看韩侂胄,越觉得他可怜。 韩侂胄在城外五里处勒住马。 他看著那座城,城头站满了人,弓弩手、长枪兵、盾牌手,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嬴月站在最前面,银白色的衣裳在风里飘著,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大帅。” 孙幕僚催马过来,“嬴月公主在城头,守军大约六千人。城里的百姓也被编了户,壮丁上了城。” 韩侂胄点了点头。 “围城,不要打。围住她,不要让她出来。” 孙幕僚愣了一下。 “大帅,不打?” 韩侂胄说:“不打。苏清南在墨州,他听说姑孰被围,一定会来救。等他来了,再打。” 孙幕僚明白了。 他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韩侂胄骑在马上,看著那座城,看著城头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嬴月,你守得住这座城,可你守不住苏清南。” 墨州城外,天亮了。 韩侂胄的斥候摸到北凉营地外三里处,伏在土坡后面看了很久。 营中火把稀少,哨兵不过二十,帐篷排列散乱,怎么看都不像有重兵的样子。 他往前摸了两百步,趴在地上,盯著那些帐篷看了很久。帐篷太少了。 以这片营地的规模,至少需要一千顶帐篷,可他目力所及,不到三百。 而且那些帐篷,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没有人住过。 他趴在土坡后面,看著那些帐篷,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转身,往回爬,爬得很快,手脚並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韩侂胄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中军帐里看舆图。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汗。 “大帅,北凉营地是空的。帐篷不到三百,里面没有人。营门口那几个哨兵,是稻草人。” 韩侂胄的手指停在舆图上,停在墨州的位置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 外面,他的大军正在往姑孰方向开进。 先锋骑兵已经走远了,步卒还在路上,粮车还在后面。 他看著那条长长的队伍,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苏清南不在墨州,他在哪里? “大帅。” 孙幕僚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攥著一封信。“相州急报。” 韩侂胄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字跡潦草,写得很急。 “北凉军出现在相州城外,约三千人,正在攻城。城中守军不足五千,请大帅速援。” 韩侂胄看著那封信,立马慌了神: “传令,全军掉头。不回姑孰了,回相州。” 孙幕僚愣在那里。 “大帅,姑孰那边——” 韩侂胄说:“苏清南不在姑孰。他在相州。” 他拨转马头,看著北方。 北边是相州的方向,是他的老巢。 他以为自己在围猎,可他才是那个猎物。 从始至终,苏清南都不在墨州,不在姑孰,不在他以为的任何地方。 他在相州,在他的老巢。 他忽然想起苏清南说过的那句话。 “本王反,是因为这天下需要换一种活法。”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可他不想懂。 他勒紧韁绳,催马往北跑。 身后的大军开始掉头,骑兵、步卒、粮车,乱成一团。 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后跑,有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韩侂胄没有回头看。 他只是一直往北跑,跑向相州,跑向他的老巢,跑向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丟的地方。 姑孰城头。 嬴月看著城外那片正在远去的尘头,看了很久。 韩侂胄走了,带著他的大军,走了。 来得快,走得也快。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可她忽然觉得,苏清南贏了。 虚空中。 棋盘上那颗裂开的黑子,碎了。 黑衣女子坐在对面,看著那些碎片散落在棋盘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著白衣男子。 “韩侂胄要输了。” 白衣男子看著那些碎片,没有说话。 黑衣女子说:“他以为苏清南在墨州,以为苏清南会救姑孰,以为他算准了苏清南每一步。可苏清南不在墨州,也不在姑孰。他在相州,在韩侂胄的老巢。” 白衣男子却沉思:“未必在相州!” 黑衣女子顿了顿。 “韩侂胄这一步,不管怎么走,都是输。” 白衣男子伸出手,把那些碎片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坟。 “他输的不是这一步,是他从走出淮南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三王入局! 韩侂胄的大军往北走了两天。 两天里,他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 第三天的黄昏,相州城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轮廓。 城墙还在,城头的旗还在,城门还关著。 没有烟,没有火,没有廝杀声。 韩侂胄勒住马,看著那座城。 身后的斥候追上来,跪在地上。 “大帅,北凉军走了,昨天夜里走的,往西边去了。” 韩侂胄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座城,看著那扇紧闭的城门,看著城头那面还在飘的旗。 旗上写著一个“韩”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拨转马头。 “往西,追。” 孙幕僚跟上来。 “大帅,將士们已经两天没睡了——” 韩侂胄没有回头,“追!” 大军往西走。 又走了一天一夜。 走到第二天傍晚,斥候又回来了。 “大帅,北凉军在前方三十里处渡河,往南边去了。” 韩侂胄勒住马。 往南? 苏清南刚从南边来,又往南边去? 他看著前方那条河,河水很急,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岸上。 河对岸是一片平原,平原尽头是姑孰的方向。他忽然明白了。 苏清南不是要打相州,也不是要打姑孰。 他是在跑。 “追!!”他说。 大军又往南走。 走了一天,斥候又回来了。 “大帅,北凉军过了河,又往北边去了。” 韩侂胄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 从墨州到相州,从相州到西边,从西边到南边,从南边又往北。 苏清南带著三千人,在淮南和江东之间画了一个圈。 他在跑,可他跑得不快,每次都在韩侂胄快要追上的时候转向,每次转向都让韩侂胄的大军多跑几百里路。 韩侂胄看著舆图上那道线,看了一会儿,顿时怒了! “他在遛狗呢?” 孙幕僚没听懂。 韩侂胄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 外面,他的士兵坐在地上,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喝水,有的已经睡著了。 他们跟了苏清南五天五夜,跑了几百里路,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大帅,將士们撑不住了。” 孙幕僚站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韩侂胄没有说话。他看著那些疲惫的士兵,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帐帘。 “原地休整,明日再追。” …… 与此同时。 苏白落面前摊著一封信。 信是韩侂胄写来的,字跡很急,写得很潦草。 “苏清南在淮南来回奔袭,我军疲於奔命。请晟王出兵,南北夹击。” 苏白落看著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叶梅站在他身后。 “王爷,韩侂胄在催了。” 苏白落说:“不急。苏清南在遛他,他跑了几百里,连苏清南的影子都没摸到。他现在又累又急,等他想清楚了,自然会停下来。” 叶梅说:“万一他停不下来呢?” 苏白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乾京的皇城,层层叠叠的屋檐,错落有致的宫墙。 远处能看见太庙的尖顶,那里供著大乾歷代皇帝的牌位。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停不下来,苏清南不会让他停。” 他转过身,看著叶梅。 “传令,河间王和豫章王,可以动了。” …… 河间。 苏世康站在城头,看著南边。 信是下午到的,晟王的亲笔,盖著他的私印。 “北凉王被困淮南,韩帅正在追击。你即刻出兵,从北边压过去,南北夹击。” 苏世康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递给身边的幕僚。 “你怎么看?” 幕僚看完信,犹豫了一下。 “王爷,晟王这是要咱们去送死。北凉王就算被困,手里也有几千人。韩侂胄追了五天五夜,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摸到。咱们去了,能做什么?” 苏世康没有说话。 他看著南边那片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晟王在等。等韩侂胄和苏清南两败俱伤。等咱们去填坑。等所有人都打完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他转过身,走下城头,“出兵!” 幕僚愣住。 “王爷——” 苏世康没有回头。 “不出兵,晟王会杀了咱们,出兵,也许还能活。赌一把。” …… 豫章。 苏志明也在看信。 和苏世康那封一模一样。 他把信放下,看著窗外。 窗外是豫章的街道,和每一天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晟王这是要把咱们当枪使。” 幕僚站在身后,不敢接话。 苏志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淮南、江东、墨州,都被他画了圈。 他看著那些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淮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 “出兵。不打苏清南,打韩侂胄。” 幕僚愣住。 “王爷——” 苏志明说:“苏清南贏了,淮南是他的。韩侂胄贏了,淮南也是他的。咱们打谁都是输。可打韩侂胄,至少能卖苏清南一个人情。”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 “传令,出兵!” …… 淮南。 苏清南站在一座土坡上,看著北方。 韩侂胄的大军停在三十里外,正在休整。 那些帐篷一顶一顶立起来,炊烟升起来,火把点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土坡。 青梔站在坡下,枪尖垂地。 “王爷,韩侂胄不追了。” 苏清南说:“他累了。他的兵也累了。他们追了五天五夜,跑了几百里,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摸到。他们需要休息。” 青梔看著他。 “那我们呢?” 苏清南翻身上马,“我们继续走。” 青梔愣了一下 “往哪走?” 苏清南勒住马,看著北方。 “往北。回相州。” 青梔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清南没有解释。他拨转马头,往北跑去。 身后那三千人跟著他,在夜色里悄悄往北走。 他们走得很快,没有点火把,没有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泥土上的闷响,和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韩侂胄在半夜被叫醒了。 斥候跪在帐外,声音发抖。 “大帅,北凉军又往北边去了。” 韩侂胄坐在行军床上,看著帐顶。 帐顶是灰色的毡布,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又回去了。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他跑了一圈,又回到起点。”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那道线,从墨州到相州,从相州到西边,从西边到南边,从南边又往北。 苏清南带著三千人,在他的地盘上画了一个圈。 他追了五天五夜,跑了几百里,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 “大帅,还追吗?” 孙幕僚站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韩侂胄看著舆图上那道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追了!” 他转过身,走回行军床,躺下。 “让他跑。他跑累了,自然会停下来。” 他闭上眼。 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帐帘的声音。 他躺了很久,久到孙幕僚以为他睡著了。 然后他开口。 “传令,明日一早,全军南下。不打相州了,打姑孰。” 孙幕僚愣住,“大帅……” 韩侂胄睁开眼,看著帐顶。 “苏清南跑了一圈,又回了相州。他以为本帅会追他,以为本帅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本帅不追了。他去相州,本帅去姑孰。他打本帅的老巢,本帅打他的姑孰。看谁先撑不住。” …… 姑孰。 嬴月站在城头,看著北方。 韩侂胄的大军又来了。 比上次更多,黑压压一片,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铺天盖地。 骑兵在前面,步卒在后面,粮车在最后面。一眼望不到头。 她看著那片潮水,看著那面在风里飘动的旗。 旗上写著一个“韩”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鬆开剑柄。 “传令,各门加派守军。弓弩手上城,滚木礌石备好。不许出战,只许守。”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嬴月站在那里,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忽然想起苏清南说的话。 “死守姑孰,不要主动出击,只需拖延时日。” 她不知道苏清南在做什么,可她相信他。 …… 相州。 苏清南站在城头,看著南边。 韩侂胄没有来。 他去了姑孰。 他等了三天,等来的不是韩侂胄的大军,而是两封信。 第一封是嬴月写来的,“韩侂胄围姑孰,攻城甚急。请王爷速援。” 第二封是陈两仪写来的,“晟王出兵了,河间王和豫章王也动了。三路大军,正在南下。” 苏清南看完那两封信,把它们放在桌上。 青梔站在他身后,枪尖上的光在夜色里亮著。 宗沁坐在下首,左肩的白布已经换了新的,可白布里还是透出一片红。 “王爷,韩侂胄在打姑孰,晟王在打淮南,河间王和豫章王也在往这边赶。三路大军,十几万人,咱们只有三千。”宗沁的声音很沉。 苏清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姑孰、淮南、河间、豫章,都被他画了圈。 他看著那些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们都来了。” 宗沁没听懂。 苏清南的手指从相州往南移,划过淮水,划过姑孰,停在更远的地方。 “韩侂胄在姑孰,晟王在淮南,河间王和豫章王在路上。他们以为能围死本王,以为能吃掉本王的几千人。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著宗沁。 “李达的五万铁骑,该到了。” 虚空中。 棋盘上那颗碎了的黑子,已经被白衣男子拢成一个小小的坟。 黑衣女子坐在对面,看著那个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韩侂胄以为自己贏了。他去了姑孰,以为苏清南会来救。可他不知道,苏清南不会来。” 白衣男子看著棋盘,没有说话。 黑衣女子说:“苏清南在相州,在等李达。五万铁骑,从北境日夜兼程,半个月的路,他走了十天。韩侂胄在姑孰,晟王在淮南,河间王和豫章王在路上。他们以为自己在围猎,可他们才是猎物。” 她顿了顿。 “苏清南这一步,不管怎么走,都是贏。” 白衣男子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坟推平。 粉末散在棋盘上,散在那颗完好的黑子旁边。 “未必,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