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蛟》 第1章 黑蛇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章 黑蛇 炎日当空,蝉鸣噪耳,夏日午后的山林闷热无风。 山脊上,古松在高温炙烤下渗出粘稠松脂,地面积著厚厚乾枯松针,谷底溪水潺潺流淌。 起初,远山之巔浮现不自然的灰线。 灰色烟云无声翻滚膨胀迅猛接近,突然,多处山火毫无徵兆翻过山岭,猩红烈焰沿著山林脉络肆意流淌铺展,树冠燃烧形成摇曳的火海。 粗壮树木发出悲鸣声轰然倒塌,顺著陡坡碾轧碰撞滑行,激起冲天烈焰和翻涌的灰烬。 热浪裹挟燃烧碎屑腾空,如纸钱纷纷扬扬拋向更远处,为万物送葬。 岩石表层受不住高温炙烤,骤然炸裂碎屑四溅。 半山,某处浅窄岩缝,一条两尺长黑蛇本能的往深处蜷缩,依靠岩石渗出的清凉泉水降温活命。 黑蛇茫然吐著蛇信,有限的意识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 岩缝太浅了,它徒劳无意义的蜷缩缓慢蠕动,希望能获得更多凉意。 隙外烟尘浑浊如垂死的黄昏,模糊的阴暗中一簇簇烈焰明灭,风挟著星火呜咽低啸,燃烧的老松轰然倒塌,溅起炭火落到身上,疼的黑蛇翻转扭曲,意识被剧痛撕扯,在这焚风炼狱之中,黑蛇浑噩意识深处悄然滋生了情绪,恐惧,並记住了热感应看到的漫天赤红…… 一条生於尘土长於草莽,本应在原始本能中平凡而终的野蛇,竟在这场山火中突破极限,被绝望催生出不应该有的灵智。 绝境中完成残酷启蒙,明白了何为恐惧。 它是这炽热炼狱中的囚徒,不识灾厄,不知始终,艰难依靠滴水岩缝庇护活著。 不知过去多久,山火远去,残留余温仍旧很热。 倖存的黑蛇感受到了从未经歷过的寂静,有限的视野看到灰烬簌簌落定,以及冒著青烟的焦黑树桩。 茫然吞吐蛇信试图找到熟悉的山林气息,然而只有难闻的焦糊味。 忽然,黑蛇感受到轻微震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起初稀疏的钝响越来越急,最终匯成一片喧囂鼎沸,绵密噼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种节奏如此熟悉。 冷雨穿过浓烟砸进余烬,带来凉意驱散燥热。 凭藉著刚刚萌发的有限灵性,黑蛇重新认识了习以为常的雨,诞生了新的情感认知,喜爱。 它缓缓游出浅窄狭缝,谨慎的昂首,用热感应观看世界。 耐心读取世界的冷却进程,通过外界细微温度变化,在脑海中构成一幅流动变幻画面。 享受雨滴敲击鳞片时的细微震动和清凉。 分叉蛇信品尝雨水味道,鼻孔贪婪呼吸雨水的清冽气息,尽情表达对雨的喜爱。 山里白茫茫。 黑蛇呼吸清凉雨气…… 天光渐黯,雨势没有丝毫停歇跡象,陡坡失去草木无法存水,混合灰烬和泥土的水流冲刷出一条条沟壑,越往山下越狂暴,最终形成浑浊泥石流,裹挟石块和未燃尽的树木,以及被山洪淘挖出来的树根,轰隆隆奔腾。 杂物在狭窄处堆积阻塞,山洪蓄势,而后以更大的力量造成溃决,如此一次次循环。 黑蛇早已退回狭窄岩缝藏身。 察觉地面异常剧烈震动,它不知道也不会去思考发生了什么。 蜷缩在熟悉的黑暗角落安静等待。 黑蛇视力较差,勉强能看清眼前狭小区域,不知道外面山谷被闪电一遍遍瞬间照亮。 与记忆中赤红炼狱截然相反,热感应未发现任何热源,仅剩低温黑暗。 一场山火,一场雷雨,改变了平凡黑蛇。 时间悄然流逝。 当刺眼阳光再次洒向大地,昔日苍山已满目疮痍,大片绿色消失,露出嶙峋乱石和凌乱树根焦木。 黑蛇离开岩缝,静伏岩石上,依循本能习性晒太阳调节体温。 从不曾有过记忆的脑海里多了两幅画面。 无处不在的炽热扭曲的红色,以及美好清凉的雨。 隨后谨慎朝山下缓速移动,不停吞吐蛇信捕捉气味,在陌生乱石中寻找猎物。 山火会熄灭,暴风雨也会停歇,而生存还得继续。 灾后觅食需耗费更多时间和体力。 暂时搁置对火的恐惧和对雨水的喜爱,专注於搜索捕猎。 分叉蛇信很快捕捉到猎物气息,循著气味追踪,热感应发现石堆里有一小团热源,分辨细节確认在食谱里,慢慢接近到足够距离迅速出击,成功咬住目標,猎物短暂挣扎后瘫软死亡,被黑蛇缓缓吞入腹中。 隨后,它在乱石堆中盘伏下来,沉入安静的消化状態,黑蛇似乎又復归於蒙昧。 或许它脑颅容量太低,无法承载太多思考,仅余最基础生存本能。 浑浑噩噩度过了数日光阴。 黑蛇腹中食物消化殆尽,继续狩猎生存,依靠敏锐的嗅觉与热感应寻找猎物。 对时间毫无概念,飢饿就捕猎,饱腹就躲起来休息,不在意白昼或夜晚。 不在乎乱石间的泥土冒出绿芽,亦不知谷底,山洪冲刷堆积的断枝残根间,乱石夹缝里,隨处可见死於山火的动物腐尸,引来成群乌鸦盘旋起落,嘶哑的呱噪啼叫在山谷迴荡。 如果没有来自外部环境的刺激,黑蛇那点微弱灵智大概率悄然消散。 某个黑夜,浓墨乌云覆压群山。 藏在巨石下的黑蛇察觉空气发生变化。 下雨了。 雨点敲打泥土与绿叶,当再次听到熟悉的节奏,唤醒了心底模糊的喜爱与美好。 它游到外面,但地面土腥味太重,疑惑探查之后,凭嗅觉发现越往高处的雨气越发清冽,越接近记忆中的味道,於是蜿蜒攀上巨石高处。 与其它蛇类本能的避雨不同,黑蛇反常的喜爱下雨,昂起蛇头贪婪的呼吸。 沉闷雷声震彻山谷。 每次闪电瞬间照亮滂沱雨帘,都能映出一个诡譎剪影,一条黑蛇,无声高踞巨石之巔,向著翻涌的雨云和雷霆努力昂起头颅。 呼吸每一缕清凉雨气,周而復始…… 黑蛇从此成为反常异数。 平时依靠本能生存,每逢降雨都会攀往高处,没有任何实际目的,只为纯粹的喜爱。 第2章 五十年后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章 五十年后 时光如溪水淌过青岩,留下岁月的痕跡。 曾经山火的痕跡被时间抹去,唯有几株焦木仍倔强矗立,黝黑躯干如沉默的墓碑,纪念埋葬在时间里的炼狱往事,腐植枯叶填满了乱石缝隙,將炭色层层掩埋。 雨后,山涧薄雾浮动似缕若絮,贴著树梢慢慢攀升。 半山。 表面光滑如镜的青黑巨石上,盘踞足有两丈长的黑蛇,幽冷鳞片凝结晨露,昂首向天,將那湿润清冽的雨气缓缓纳入肺腑,仿佛与山林共呼吸。 黑蛇不曾去记住渡过多少春夏秋冬,从未思索自己与同类有何不同。 数十载光阴寿命,超出正常范畴的身躯,黑蛇只是活著,对自身异常浑然无觉。 雾气悄然消散,阳光洒满山谷,一片清和静好。 黑蛇重新盘伏石上。 安静藉助阳光调整体温,对外界所有事物都不在意,例如远超同类的热感应瞥见天空有热源盘旋,直接將其忽略。 鹰隼搜寻狩猎目標,看到了黑蛇,目光却並未在异常庞大的身躯上停留,因为体型过大不在狩猎范围內,与生存无关,如同忽略一块沉默的石头,专心搜索山鼠或野兔。 等体温上升达到预期,黑蛇离开巨石蜿蜒游走,偶尔会停顿,吞吐蛇信寻找目標。 避开背阴密林,去往猎物较多的向阳山坡。 经歷数次捕猎失败后游向谷底,去溪流附近寻找机会。 吞几只林蛙,聊胜於无。 忽然,察觉异常振动,很陌生。 游走的黑蛇停住。 头颅微抬仔细感应,通过岩石与土壤传来的震动分析方位和体型,並非適宜的狩猎目標,本不欲纠缠,但对方朝自己靠近。 伸出蛇信又快速收回,捕捉周围环境气味颗粒,气味陌生从未遇见过。 认为有威胁,於是盘起身躯蛰伏等待。 热感应很快发现三个热源,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对方速度缓慢,各类震动沉重凌乱,不符合山林猛兽特徵。 三个生物越来越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行进过程费力挪动石块,在溪谷开闢出一条崎嶇路径。 黑蛇弓身紧绷,摆出攻击姿態警告对方保持距离! 然而对方並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危险,从附近经过时,黑蛇的近视眼看清对方外貌,与常见的飞鸟走兽不同,很特別,行为古怪,不適宜猎杀,既然对方没有发起攻击便选择无视,没必要耗费体力缠斗。 视线里三个背影远去渐渐模糊,黑蛇转身继续寻找猎物。 第二天。 黑蛇再次见到那些异常生物,这次数量更多,顺著先前开闢的溪边小径缓慢行走。 再次確认无威胁並无视,钻入密林游走至半山寻个乾燥处静伏,渐渐的通体黯淡如蒙尘,表皮乾涸…… 那个队伍行至深潭停下,然后在阳光充沛的南坡施工。 砍树,挖土,搬运石块。 几天后,山谷里多个篱笆院低矮茅草屋。 屋顶茅草层叠厚实,檐低而垂,黄泥混草茎砌墙,窗略小,糊粗糙素纸,房门无漆无饰,唯见木理深长。 工匠们收拾斧凿,负筐沿溪而下,脚步声渐远,新屋默立溪畔。 昼夜数次交替,山风阴乾墙上新土。 晌午的阳光闷热,又许多人肩扛手提进山,为首者乃一中年男子,面容清瘦,三缕长须,青衫湿透贴於脊背,两手空空却气喘吁吁不堪暑气之重,频频以宽袖擦拭脸上汗水。 沿溪流蜿蜒缓行许久,终於抵达深谷茅屋。 看山林美景,疲惫一扫而空。 风过时,整座山轻轻摇动,潭水清冽,无尘囂之扰,一方世外山水之境。 男子纵声长笑。 “世人只道清修苦寒,岂知其中真味!” “尔等红尘浊世中碌碌腐灭,追逐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终究不过冢中枯骨!” “唯有炼炁成仙!” “方能与天地同寿,共日月长存!” “哈哈哈咳咳……” 笑著笑著竟呛咳起来,一口气险些接不上,书童慌忙上前为他捶背,周遭忙碌布置茅屋的家僕们见老爷没事,纷纷別开视线装作不曾看见。 山坡上,黑蛇蜕去旧皮,藏在林中盘身休息,静待新鳞片適应。 傍晚,茅草屋升起炊烟並伴隨咳嗽声,青烟徐缓升至半山腰时停滯,悠然弥散开,化作一带轻云。 自此,幽谷里多了人烟。 青衫男子,书童,猎户以及一条黄狗。 远山轮廓渐渐与天色融合,烛光將窗纸照亮染成暖色。 夜色如常,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寂静。 密林里,黑蛇的鳞片愈来愈硬,以远超同类的速度完成蜕皮过程,然而它察觉此番蜕皮后身躯增长明显减少,似有某种神秘而晦涩的桎梏,无形中限制了自身。 黑蛇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动,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躁动起来,要挣脱紧紧缚住自身的枷锁。 紧接著又疑惑迷茫。 稀里糊涂发呆到天明,察觉空气悄然变化,结束持续了整夜的迷茫,变得愉快喜悦。 晨光初透林梢,看似晴空,飞禽走兽已知山雨欲来。 就在黑蛇准备前往巨石的时候,感知到异常震颤,看向山下发现有热源缓慢靠近…… 清晨时男子望见半山处的巨大岩石,心下好奇,遂起了登临一探的念头。 不料山势陡峭碎石鬆动,累得汗透衣背。 猎户走在前面探路。 即將抵达巨石的时候,黄狗突然止步定在原地,双耳竖立,紧张盯著前方频频回头看主人。 猎户怀疑有野兽,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手握铁叉躬身钻进密林,黄狗在前循著气味带路。 青衫男子对猎户的话不以为意,眼瞅著巨石近在眼前,心中好奇愈盛,索性整了整衣袍,领著书童继续登山。 他们刚好处於上风位置,气息早已隨风远播。 並不知晓自身如同黑暗中的火把一样显眼。 黄狗疾窜而出,率先没入那片嶙峋乱石之中,猎户看见狗埋头低吼,奋力从石缝中往外拖拽什么东西。 待看清是何物后鬆了口气。 原是一张蛇蜕,被狗咬住尾端,从石缝中一寸寸拽扯出来。 猎户突然发觉不对劲,旧蛇蜕好像有点儿长。 还在往外拽…… 凭多年山林生活的经验,猜测能蜕下此皮的蛇很大,体长恐有两丈! 心神骤然绷紧。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赶紧转身往回跑。 第3章 雨气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章 雨气 青衫男子终於攀上巨岩。 足下岩石表面竟然异常光滑,俯身以手相触,只觉沁凉如玉,心中正自诧异,一股淡淡的腥气隨风钻入鼻腔,不由蹙紧眉头,心里隱隱不安。 “快回来!” 先前离去的猎户去而復返,脸色惊慌拉满硬弓! 隨行的黄狗夹紧尾巴悽惶哀鸣,转身撞进密林不见了踪影。 书童瞪大眼睛踉蹌倒退,手里青皮葫芦没抓稳,咚的一声落地,清水汩汩涌出,在光滑岩石上漫开。 青衫男子僵硬艰涩回头。 巨岩的另一端,无声无息出现一条大黑蛇,乌黑色暗藏云状斑纹,高昂的蛇首微微低侧,人与蛇默然相对,四周空气仿佛凝固…… 忽然间天色转暗,昏沉浓云遮蔽阳光。 黑蛇的分叉信子在空气中颤动,如探针无声读取风中流动气味。 发现对方没有威胁,且不適合猎食,无可乘之机,亦无爭斗必要,既然如此便选择相安无事。 遵循与其它大型走兽之间的默契共存模式,至於小型动物则无需考虑。 青衫男子脑袋一片空白,直到黑蛇从身旁经过才清醒。 太大了! 近两丈长的黑蛇蠕行至老位置盘踞。 猎户几次將弓拉满,呼吸急促,粗糙的手指因用力微微颤抖,箭矢终究未能离弦,他不认为自家削制的箭簇能射杀大蛇。 如果没能一箭重创,蛇若暴起,结局难以预料。 好在大黑蛇並未发起攻击。 就在三人紧张屏息之际,忽然听到雨滴击打树叶啪嗒声,接著巨石表面陆续出现深色点痕。 上午的天色恍若黄昏,急雨吞没山野,激起的白雾逐渐模糊了天地界限。 白炽闪电蜿蜒落在山峰上,一个呼吸后,隆隆声滚滚而来。 轰鸣灌满了深谷。 三人早已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瞠目望著眼前异象。 云纹黑蛇高高昂起头颅,朝向天空深长吞吐。 鳞片因湿润泛著诡秘幽光,黑蛇沉浸雨气的清凉,然而,在愜意喜悦之际,一缕熟悉的迷茫再度袭来,那道模模糊糊的束缚如影隨形。 它不明白困扰来自何处,完全一无所知,难以穿透笼罩真相的迷雾。 思考,对黑蛇而言是极其艰难的事。 时常涣散,忘记,迷失方向,对捕猎以外的事无法专注,难以在它脑海中长久停留,似风中残烛飘摇难继。 三人已经悄然冒雨下山。 直至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仍能隱约望见巨岩上高昂头颅的大蛇。 草丛窸窣,先前逃遁的黄狗浑身湿漉漉,摇著狗尾巴加入队伍。 满身泥泞烂叶回到潭边茅草屋,生起篝火,终於感到一丝暖意,三人一狗沉默围坐篝火周围,只有木柴噼啪响,脸色被火焰映照些许明暗不定的红光。 外面一道接一道闪电照亮山林,雷鸣层层叠叠。 猎户沉声说道。 “大人,山中凶险,不如早早出山,容我回去找些帮手,带上强弓利叉,將那大蛇或杀或逐,除了祸患再进山。” 说完看向青衫男子。 而男子正凝神思忖著什么,目光低垂,抬手接过书童奉上的热茶。 “不可。” 闻言,猎户和书童表示不解。 轻啜一口温热茶汤。 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沉滯的眼眸重新泛起明澈神采,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了几分,仿佛胸中淤积多年的块垒骤散。 “妖!懂得吐纳天地灵炁的蛇妖!” “此妖既未显露恶意,何苦伤其性命,与其结怨,不如相安为邻,深山险峻,有蛇妖守望,可保安全无忧!” 说完难以抑制的狂喜。 “我就知道!炼炁之道绝非虚妄!修炼长生是真的!” “哈哈哈……!” 看著发癲的僱主,猎户感觉脑子有点乱。 进山之前说的天花乱坠,可瞧这模样,分明是个不懂什么修炼的门外汉,话说回来,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谁又会相信世间真有妖怪呢。 青衫男子从猎户口中得知黑蛇属常见种类,雄性,毒性不算剧烈,体型之巨远超常理,经验丰富的猎户也说不准该如何应对。 活了半生才得见妖异,岂可轻易错过,年少时心高气傲,曾鄙夷披鳞带角之辈,人到中年涉世渐深方才醒悟,善恶之界本就混沌,並非人善妖恶。 能接触另一个世界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於是,淋了凉雨的男子决定常住,定要炼炁成仙给家人和好友看看。 山腰巨石。 黑蛇吐纳雨气,昂首目送那片灰濛濛雨云远去,山雨总是这样,来得急,去得也匆。 习惯性仰望天空发呆。 目光空茫,其实也辨不分明,不过是模糊的天光云影。 偶尔吐一下信子,探查四周有无危险潜藏。 並不知晓新邻居打算在山谷长久隱居,倒是对之前瞥见的黄狗感兴趣,大小正合適,可猎食。 然后,大脑构造简单的黑蛇忘记了黄狗,仅记得三个怪异人类。 如果几日未见,记忆里对三人的印象也终会淡去。 第二天。 雨后的晨间山谷会有白雾生成,黑蛇准时盘踞巨岩上,將雾气当做喜爱的雨气吐纳。 没想到三人再次出现。 书童与猎户小心翼翼守在树下,青衫男子攀上岩石,屏住呼吸慢慢坐在黑蛇身旁。 “……” 黑蛇垂下头颅,伸出分叉的信子探向对方。 男子身形未动,冷汗已浸透后背,蛇信几乎在眼前摇晃,腥气扑面,而猎户和书童屏息凝神双目圆睁,担忧大蛇暴起伤人。 黑蛇静静审视片刻,抬起头,朝向山谷升起的白雾悠然吐纳。 青衫男子长长舒出一口气,嘴角泛起笑意,然后闭上双眼,开始吐纳呼吸。 其实黑蛇对外物识別很简单。 分为三类,能吃的,不能吃的,以及构成威胁的。 至於身旁这位,当做能散发热源的树木,或沉稳的大型走兽,彼此之间无相扰之意。 没多久,晨雾散尽。 深绿色松针悬著水珠,阳光虽烈,风中却掺进了几分秋意。 黑蛇游进山林开始狩猎,风带来了猎物的气味,那气味细微而鲜明,像一道无形的丝线,牵引著它潜行接近…… 三人在青岩上低语商討,虽疑虑重重,言辞间充满对灵异之事的紧张与好奇。 也弄清了岩石表面为何光滑如玉,原来是黑蛇常年缠绕盘磨所致。 能够共处,是个极好的开始。 第4章 迟客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章 迟客 溪边草丛里,狩猎成功的黑蛇正在进食。 下頜骨脱开扩张,先包裹住小鹿的头部,頜骨交替肌肉蠕动,缓慢將猎物吞食。 黑蛇很有耐心。 完成进食后懒得换地方,身躯舒展於阳光之下,近乎凝滯不动。 而体內新陈代谢暴升数十倍,臟腑在寂静中超负荷运转,抓紧时间对食物分解消化。 其它蛇可能需要数天完成消化过程,黑蛇则快很多。 入夜。 山猫叼著野鼠经过草丛时停住。 双方目光短暂接触旋即分开,默契保持安全距离,山猫悄步重入夜色。 圆月搭在岭上,月光泻满山坡,深夜竟似白昼般清晰,甚至能看清树叶摇晃,而月光照不到的山坡则漆黑如深渊,林中虫鸣细碎,鴞唳瘮人。 黑蛇热感应看到个小热源,忽快忽慢移动,停在月光下泛白的石头上,站起来遥拜月亮。 没吃过,因为会释放刺鼻窒息的气味,毫无猎食慾望。 觉著消化的差不多了,缓慢蠕行离开草丛。 石头上拜月的黄鼠狼嚇一跳,但没有奔逃,一双小眼睛泛著幽光好奇观察,目送大蛇蜿蜒穿过溪流,没入对岸山影之中。 黑蛇要在破晓前回到巨石。 等回到老巢。 看见青衫男子正襟端坐,还铺了方素麻垫子,书童歪靠松桩打瞌睡,猎户在下边山坡吭哧吭哧修路。 男子见黑蛇归来,隨意抱了抱拳。 “蛇兄,早。” 黑蛇停顿,习惯性吐了吐信子,游到自己的位置安静盘踞。 它听不懂对方发出的叫声,很复杂,分不清表达什么。 “在下迟客,厌倦尘世入此山结庐隱居,今后辟畦种药汲泉煮茗,多有叨扰万望海涵。” 依旧听不懂,吐纳雾气更重要,隨他叫去吧。 雾来了,高高昂起蛇首呼吸。 名为迟客的青衫男子也似模似样的吐纳,这一幕若是被人撞见,山里便又要添一桩怪谈,好在山雾將一切捂得严严实实,山下抬头只见一片空茫。 鸟雀鸣叫,书童断续鼾声,猎户修路滚落的山石噼啪碎响,以及风声。 一蛇一人其实未通吐纳之法,反正长长深呼吸就对了。 雾气逐渐散去。 迟客睁开眼,慢慢適应阳光,金辉洒在身上暖暖的,灵台清明如洗,那一瞬恍惚难辨,分不清是否真的找到了修炼之法。 忽然想起一桩旧闻。 昔年有隱士论及如何寻觅修炼福地,提到最简单的办法,凡有精怪妖兽盘踞修炼之处,必是灵窍所在。 此处不凡,黑蛇也不计较,方得窥见长生门径一线微光。 既然借用黑蛇的宝地,自然应该有所回报。 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旧书册,纸页泛黄如秋叶,边缘被磨出毛边。 “数年前偶然得到这本古籍,书中记载炼炁吐纳之术,我愿与蛇兄共同参悟,以表谢意。” 也不管黑蛇能否听懂,翻开书就读。 黑蛇昂首,竖瞳里浮起一丝茫然,不解他为何持续鸣叫,且叫声复杂凌乱。 听不懂想表达什么意思。 迟客也不懂书籍內容,无人解惑,无脉可依,对著满纸天书般的异符古篆硬猜,甚至分不清是修炼秘诀还是前人妄语,全凭一腔痴念在字缝间摸索。 晦涩难懂语句不通,连蒙带猜,整理出一套所谓的吐纳之术。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閒著也是閒著,姑且炼著罢。 其实他心里清楚黑蛇听不懂,他需要一个能容他自言自语的听眾,一个倾述机会,可以尽情说出淤积的心事。 內心深处的迷惘与执念,总需有个落处。 青岩之上,一人一蛇面对面。 一个对著旧书皱眉读的断断续续,一个悠然吐信子,两个不通修行之道的边角料,在这云深之处煞有介事地参玄悟道,成了深山里一段荒唐的风景。 黑蛇低头观察。 並未心生嚮往或沉迷,蛇信子凑近书籍,嗅到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没多久,迟客结束自言自语,拂衣起身,笑容满面沿著来路缓步下山,书童跟在其后,顺手拾掇些乾枯松针装入背篓,带回去可以做生火的引子。 猎户还在挥汗挖土搬石头。 黑蛇不著急狩猎,独自待在巨石上吹风发呆。 天空盘旋的鹰隼搜索山林,照例忽略了体型过大的黑蛇,只是今天运气不太好,被乌鸦群发现。 短暂的混战很快结束,鹰隼败退,被成群乌鸦追咬驱逐往远方,直至再也看不见。 吹了会儿风,明显感觉空气有点凉。 忽然想起莫名限制,构造简单的脑仁面对这种难题毫无头绪。 茫然,困惑…… 许是方才吸过晨间雾气的缘故,能够多思索片刻。 黑蛇並不知隱隱约约的束缚影响了什么,所知甚少,本能的认为发生了某种不好的事情,认为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却不知该向何处发力。 第一次,黑蛇学会了忧愁。 为此居然没有去捕猎,任由日头晒得浑身发热,偶尔蠕动几下,腹鳞磨过岩面发出沙沙碎响。 晌午,猎户领著黄狗下山休息,黑蛇继续迷茫困惑。 昨夜刚吃过猎物,今天不怎么饿。 从烈日高悬直至斜阳晚霞,被晒热的脑袋逐渐降温,仍旧一无所获。 入夜后。 谷底茅草屋窗户亮起昏黄烛光,成了山里唯一人间灯火,黄狗认真守门,遇到风吹草动便会吠叫几声,守卫猎户的鼾声。 而盘踞岩上发愁的黑蛇敏锐察觉异样,蜕皮后无任何变化的身躯,竟开始涌起力量! “……” 很意外,虽然变化微乎其微,却如暗夜中亮起的星火。 紧接著黑蛇更加困惑。 为什么停止生长的身躯会再度增强? 它无法从外界得到答案,也根本不曾生出询问念头,脑袋里压根不了解什么叫做求助。 既然参不透玄机,索性用笨办法,重复之前的行为。 继续保持那莫名忧愁状態,应该会有效。 於是,黑蛇忧虑到破晓,直至迟客领著书童气喘吁吁登上山。 今早一蛇一人没吐纳,因为没晨雾,在巨岩上发了会儿呆,迟客拿出珍藏的古籍,对著空山朗声诵读,黑蛇专心发愁,二者各修各的…… 第5章 丹炉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章 丹炉 几个月一晃而过。 秋气悄至,山野草木萧疏,落叶几乎埋没细细流淌的一线溪水。 每当清晨雾气被风吹散,都能看见高处山峰结霜白了头。 某处向阳山坳,黑蛇藉助温暖阳光消化猎物。 老树光禿禿枝椏上几只老鴰嘶哑聒噪,似在点评黑蛇每次乾净利落的杀戮,从未留下残羹剩渣供它们啄食。 其它蛇类已经藏匿,而黑蛇並不急。 甚至近些年能硬撑著在雪中游走,它对自身的强健浑然不觉,当白色的寂静覆盖山林,猎物匿跡,无事可做只能找个地方休眠。 信子捕捉到生物气味,確认来源后无视,专注晒太阳懒得关注。 不远处,一个胖乎乎黄鼠狼直起身子,小眼睛盯著黑蛇看了会儿。 对黑蛇叫了两声。 仍旧没能得到黑蛇的回应,抬头望了眼枝头老鴰们,黄鼠狼在乱石和枯木间轻快跳跃离开。 日光推移,老树的影子漫过黑蛇,覆上青石…… 待猎物消化的差不多了,黑蛇忧愁片刻,决定返回老巢。 此次狩猎耗时数日,翻越两座山岭。 秋季雨少风燥,寒气渐深,是时候钻进洞穴休眠,已积蓄了足够多的能量,可安稳沉睡至大地再次重现嫩绿。 两丈长身躯蜿蜒游走,碾压枯叶时哗啦响,分叉信子不停探出,解读空气中细微气味。 黑蛇並不知晓自己速度何等迅疾,只当是身躯与生俱来最自然的本能。 就见一道长长黑影从容贴地滑行掠过。 沿途零星散落几个小土坑。 是猎户挖草药所留,在黑蛇眼中,三人与山林间飞禽走兽並无二致,需四处搜罗食物,不仅翻刨土里根茎,也攀爬高树和崖壁。 忽然,信子捕捉到走兽气味,热感应发现热源靠近。 身形骤停,迅速盘绕警戒,如蓄势待发的黑色漩涡。 对方处於上风向,且没有隱藏,故意踩踏枯叶发出声响。 模糊的轮廓小心翼翼靠近。 黑蛇的近视眼努力聚焦,晃动的模糊身影逐渐稳定,显现出对方样貌。 山林中常见的狐狸。 背部皮毛棕红色,过渡至腹部的黄白,黑色的耳背与鼻头,细长四肢呈黑褐色。 双方紧张警惕互相观察,片刻后,狐狸翕动鼻翼嗅探气味,慢慢坐下,表示没有攻击性。 黑蛇能確认对方不构成威胁。 却感到不解。 狐狸叫了几声,双眼紧盯著大黑蛇,得到的只有沉默,不甘心再叫几声再观察。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短暂对视后,狐狸倒退几步拉开距离,转身,小跑著没入山林。 热感应看见红色热源远去,黑蛇继续专心赶路,蠕动游走翻山越岭。 未將狐狸的怪异举动放心里,实际上许多飞禽走兽会做些莫名其妙之事,大抵是吃饱后閒著无聊。 穿过山谷时想了想,转个弯,打算去看看邻居的茅草屋巢穴。 滑过覆满青苔的腐朽枯木时猛地停下。 风吹过时,信子捕捉到许多陌生气味,抬起头,远远看见一群红色热源聚集。 毫不犹豫转身钻进密林。 黑蛇认为成群的走兽意味著不可预测的危险,须儘快远离。 潭边茅草屋。 猎户招呼村民们卸下物资,乡亲们七嘴八舌传递著猎户家人的口信,黄狗和跟隨村民进山的猎犬们互相追逐,平日孤寂的茅草屋热闹起来。 关於大黑蛇的故事已经传遍全村,並没有掀起波澜,在这个年代,各地区骇人听闻的诡异传说层出不穷,一条大黑蛇很难让人们关注。 山外送来成箱书籍和粮食被褥等日常所需,以及较为特殊的重物。 一座约五尺高丹炉。 丹炉通体金属青黑色,无繁复花纹装饰,三足,炉腹圆润饱满,炉盖蹲坐一尊异兽。 算不上多么精美,却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拥有。 选定院落旁的平坦山岩,砍树立梁,铺草为顶,搭起简易草亭。 再將丹炉稳稳摆放。 迟客手捋长须微微頷首连连称好。 前些日子得了本残缺旧书,书中记载与炼丹有关的秘术,心中大为震动,於是赶紧寻工匠定製,觉得越大越妙,便打造出眼前五尺高器物。 採药炼丹养身,吐纳灵气养神,大道可期,仙门可入! 村民们沿溪流下山。 山谷小院重归於朴素寧静,猎户挥汗劈柴火,黄狗守门,书童去深潭打水,忙碌煮一锅粥,一切又恢復了往日节奏。 迟客紧缩眉头钻研医学,窗外夕阳火烧云,余暉將他眉间沟壑映照得愈发深邃。 他沉迷於桌上摊开的旧书。 反覆比对草药根茎外形和气味,努力与书上的图谱文字两相印证。 半山坡。 昔日山峰垮塌,整块数十丈巨岩斜倚崖壁,边沿被经年尘土落叶悄然缝合,下方构筑隱秘空间,上方高处有不足两尺宽缺口,好似天窗,洒下的月光中可见微尘浮动。 这里就是黑蛇冬眠所在,与外界隔绝,地面岩石被尘埃覆盖,极致的安静,甚至听不到风声。 天窗投下的一束月光笼罩黑蛇,蛇鳞泛著淡淡光泽。 五十年前两三尺长,冬天可隨便选个土洞將就。 如今已然两丈,附近山区仅有此处能棲身,且洞窟入口高於地面,不容易被打扰。 黑蛇正在进入冬眠状態。 心跳与呼吸越来越慢,很长时间才会出现一次搏动,体温下降,不饮不食,依靠辛苦积攒的脂肪,如同火苗微弱的残灯,维持著最基础的燃烧。 保留一丝本能警觉,意识沉寂,模糊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冬眠並非休息,而是尽力降低自身消耗,对飢饿和寒冷的沉默抗爭。 尚未深度冬眠的黑蛇觉得哪里不对…… 倏然惊觉自己置身林间! 夜幕下四周景物轮廓模糊,视线范围內万物色彩昏暗,风吹过时感觉很冷,黑蛇觉得这里既熟悉又陌生。 习惯性盘起身躯,吐信子搜索气味並寻找热源。 然后,黑蛇感到困惑,自己赖以生存的嗅觉和热感应几乎失效。 短暂茫然过后是强烈的慌乱,失去了探索环境能力,意味著丧失了预警与判断,完全暴露在未知危险之下! 好在嗅觉和热感应没有完全消失,但衰弱至极,无法勾勒出环境画面。 情急之下加快吞吐信子频率,並一次次调整热感应。 经过多次专注尝试,黑蛇发现可分辨的气味缓慢增多,也感应到了少许特殊的温差。 就在黑蛇忙於拼凑所处环境时,热感应忽然察觉远处有异常热源在靠近。 热感应衰弱严重,仅看到一团缓慢移动的模糊色块…… 第6章 困惑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章 困惑 黑蛇保持静止蛰伏。 在恢復感知能力之前,它不打算与任何事物接触。 奈何事与愿违,那团温差色块停了一下,竟不偏不倚直衝过来,隨著距离拉近,外形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当停住后,黑蛇双眼看见个狐狸。 通过独特外形细节,认出来者正是白天见过的那只狐狸。 可此刻对方状態有违常理,跳跃动作异常轻盈,亦是附近唯一热源。 狐狸谨慎维持安全距离,带著喜悦情绪跳来跳去。 黑蛇满心戒备,根本无意与狐狸接触。 当对方过於靠近,立刻发出沙哑的嘶鸣警告。 “嘶~!” 狐狸连忙向后飘退。 站定后朝黑蛇叫了几声,然而双方根本无法有效交流。 黑蛇觉得狐狸周身散发微弱热量,暖暖的,而狐狸却觉得黑蛇长长身躯渗著清凉,像极了雨和雾。 正当黑蛇深陷感知能力衰弱焦虑,並警惕狐狸异常举动时,周遭灰暗环境万物忽然溶解流淌,疯狂旋转扭曲! 下一刻,视线不受控制飞速倒退,狐狸的身影急速拉远缩小再也看不见…… 下意识昂首抬起头。 看见高处缺口洒下的月光斜照崖壁,岩下空间很静。 “……” 茫然,困惑。 自己仍盘踞在冬眠之地,未曾移动分毫,嗅觉和热感应亦如常。 瞬间往返太诡异,灰暗褪色的山林,带著温度的狐狸,同一片世界却有两种色彩,难以理解的画面在意识中重叠、衝突。 本应沉入冬眠的黑蛇失眠了。 它发现活得越久困惑越多,上个疑问尚未理清,新的难题又压在心头。 岁月並未带来答案,只会积累更多的困惑。 眼见天窗投下的光愈发清亮,索性不睡了,悄然滑出洞窟,沉重身躯碾压枯叶游走,从高处俯视,如浓墨画出的弯弯黑线接近巨岩。 山里树叶已落尽,少了遮掩,远处巨岩上的红色热源突兀显眼。 黑蛇那颗简单的大脑,此刻艰难的泛起涟漪,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念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询问。 这种想法驱使它主动接近迟客,欲从对方那里获得答案。 半山腰巨岩如台。 迟客隨意坐在垫子上,山风徐来,吹动鬚髮轻晃,望著秋山空旷萧瑟,忆起夏日生机繁茂景象,两番景致在心头交匯,难免生出淡淡悵惘。 猎户已將小路修至巨石,捡来扁石块调整角度,垒砌台阶方便登上巨石。 书童背著筐仰脖看松鼠。 黄狗在巨石上欢跑,趁大蛇冬眠上来看看风景,站边缘翘尾巴巡视山谷,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突然。 山风转向,带来了黑蛇气息,黄狗呜咽一声弹射出去,头也不回仓惶逃下山。 迟客愣了下,转头,看见大黑蛇无声出现。 “蛇兄?” 记得昨天猎户言之凿凿,说这个时节蛇都该钻洞冬眠了。 可活生生杵在眼前的大黑蛇什么情况? 黑蛇停住,昂起蛇头,幽冷竖瞳与男子视线持平,敢凑得这般近,是认为迟客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 数个月相处,早已看出迟客身形孱弱动作迟缓笨拙,且无利爪尖牙。 凑到跟前对视,吞吐分叉信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蛇类天生没有语言能力,面部结构好似凝固定格的模具,无法做出表情,或者说简单的大脑根本不存在情绪,仅能依靠姿態动作表达警告。 黑蛇想询问,却因与生俱来的枷锁禁錮不知该怎么做。 抖抖尾尖,脑海里诞生出焦急情绪,很难受。 迟客则急於分享初得丹炉的欣喜。 “莫非蛇兄竟有未卜先知之能,特来参详这丹术之妙?哈哈~待我炼出长生不老丹,定不忘与蛇兄共享,丹炉已备好,奈何药材难得,怕是要等到明年方能开炉炼丹了。” “……” 黑蛇这次有认真观察倾听,虽不解其意,尽力捕捉著声音每一次的震颤,试图將每个音节记在心里。 也许转头就会全部忘却,至少肯努力去做。 炼丹的话题说尽了,又掏出那捲古籍,对著黑蛇认真讲课,趁现在多讲些,此番別过,下次再见可能来年春暖,溪水重响之时。 朝阳斜斜掠过凋敝的山野,枯黄草叶上的白霜融化,短暂闪烁,轻轻隱入泥土…… 讲课声歇,黑蛇滑下巨石离去。 山风有点冷,但孤独是最刺骨的寒风,迟客沉默,一种无著无落的空虚袭来,山外无人相信自己甚至嘲讽,唯一的听眾也冬眠了。 指间捏著一粒松子,许久没有送入口中。 孤独並非来自身体的出世隱居,而是源於这天地茫茫,大道渺渺。 “快下雪了。” 进山时酷暑蝉鸣犹在,转眼却將迎来降雪,感岁时之变,光阴催人,修炼之心愈切。 结束吐纳后踏著小路匆匆下山。 过冬有许多事要做。 猎户和书童加固茅草屋顶,用掺了草杆的黄泥填补墙壁缝隙,每天忙著去山坡捡些枯树,绑上绳子拖回小院,劈成合用长短,在草棚和檐下垒的整整齐齐。 看著堆满院子的柴禾,猎户常常感嘆深山砍柴真容易。 山里格外冷。 潭边浅水开始结冰,给墨色潭水镶了透明边,小溪流水声渐渐喑哑。 清晨时,溪流水汽为溪边树枝枯草掛满白霜,还能看到山坡几处地方结霜异常浓厚,有乱石堆也有草丛,猎户知道那里暗藏地气外溢的地洞或裂缝。 某个静謐黄昏,天色提前昏暗,铅灰色云层触及山峰,风停了,很静,甚至有点暖和。 起初是细碎雪屑,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入夜。 漫天绵绵密密雪絮簌簌落下,认真听能听见触及枯叶的微声,白色逐渐抹平地面。 黄狗趴在树皮搭的狗窝里,与山里其它动物一样安静等待。 崖壁上,松枝被白雪缓缓压弯,当积雪坠落晃动几下便復归坚韧姿態。 乱雪沉闷落地。 几片晶莹从缺口飘进洞窟,却在半空化作细微雨珠。 黑蛇迷迷糊糊沉睡,意识突然清醒,不知不觉再次出现在洞窟外,这次身处熟悉的巨石之上,模糊视线里熟悉的山谷覆盖了白色。 既然没危险就待会儿吧,也好弄明白情况。 第7章 望月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7章 望月 灰暗天空和褪色的林木,白色铺满土地,感知探索能力衰弱,但黑蛇无意间发现自身变得异常轻灵迅捷。 总之各种变化很陌生,黑蛇深感不適。 忧愁片刻,忽然深沉疲惫感袭来。 习惯性滑下巨岩,以难以控制的速度姿態往洞窟方向游去。 在林木岩石间跌跌撞撞飞掠,绕过薄而长的刀脊峰,精准寻到岩坡高处缺口,身影熟练的没入其中。 突然,滑行的黑蛇猛地剎住,错愕望著洞窟里的自己。 它很確定盘绕沉睡的蛇就是自己。 疑惑偏了偏头,努力尝试去理解,奈何越看越糊涂,诡异的荒唐让它陷入茫然,构造简单的大脑遭受了前所未有衝击,激烈地撕扯著它初生的灵智。 就在愣怔无措发呆时,忽然眩晕摇曳,当轻灵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疲倦。 艰难抬起眼皮,收起瞬膜,发现仍盘踞原地,洞窟里只有一个自己。 孤身仰望天窗沉默许久。 最终决定不去纠结,伏下脑袋继续睡。 太阳升起,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雪后空气格外冷,连绵白色山峦起伏无尽,天特別蓝。 大雪刚结束,林中暂时没有野兽踪跡。 凛冽寒风掠过高高山脊时,捲起一缕雪尘如白雾。 猎户身穿厚厚棉衣,弓著身,用木杴不紧不慢推雪,在木板与地面刮擦声中,小院慢慢露出黑色湿泥土,黄狗在他前后欢乐蹦蹦跳跳。 清理完院子里的雪,猎户出门,木杴在及膝雪中起落,凭著记忆,缓慢挖出原来通往深潭的小径。 深潭边缘薄冰被圆润积雪覆盖,中间没结冰,仍是幽深近乎墨色的水。 用硬木敲碎岸边薄冰,恰好容得下水桶即可。 迟客披著厚衣负手立於院中,刻意挺直了腰背,故作孤高之態。 仰首眺望,但见远山负雪,嶙峋险峰显露崢嶸骨相,望著一片澄澈的天地,不知不觉间俗虑尽消。 看见深色树枝落了厚厚白雪,山峰陡峭岩壁仍是青黑,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顏色,承载万物的黑,与覆盖一切的白。 黑……白…… 心头被某种灵光轻轻叩击,脑海闪过朦朧的领悟,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深意,可当试图打捞时那光便散了,如捧水捞月,只留下唏嘘悵然。 摇摇头放下遗憾继续赏雪,眯了眯眼睛,对这雪后美景十分受用。 只是在外面待久了眼睛难受。 一阵寒风扑来,冷的赶忙裹紧棉袄,方才好不容易攒起的风雅被风吹了个乾净。 转身欲回茅草屋。 眼角余光看见山坡好像有只赤狐,侧目望去,那狐已没了踪跡。 林中常见兽踪,迟客並未掛心,跺去鞋子沾的雪再进屋,专心沉入书卷与修炼之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幽谷与世隔绝,生活节奏陡然放缓,进入漫长的“守”势。 而洞窟里的黑蛇开始了断断续续失眠生活。 大概月圆之夜会清醒,淡定看著眼前沉睡的自己,然后去外面无声巡游。 短暂的清醒终在疲惫中结束,重回沉睡,待某个夜晚,糊里糊涂迎来下一次清醒。 记不清第几次置身於灰暗山林。 意识到时间短促,索性放弃了毫无意义的游荡,黑蛇终於注意到灰暗天幕那轮圆月,它的近视眼发现月亮似乎比以往更大也更亮。 当专注望月,一股极淡薄的清润漫上心头,类似雨气的奇妙舒適。 於是攀上崖顶,昂首朝月亮呼吸那微不可查的清润。 黑蛇沉醉於呼吸。 未曾留意这次疲惫来的比以往晚了一丝丝…… 单调生活做了些调整。 冬眠在沉睡与短暂清醒间切换,每逢月圆,抓紧时间对月悠长呼吸,没有目的,自然而已。 又是深夜,再度离开洞窟,恰逢洞外落著大雪,厚重雪幕隔绝了天穹。 月亮完全隱没,呼吸不到清润。 黑蛇注视寂静的林野,不知该做什么。 只是静静存在著,如同白色世界中一个孤独的墨点。 发呆,麻木…… 百无聊赖终於想起了邻居,左右无事,决定去迟客巢穴看看,隨即游向谷底。 枯枝上,猫头鹰歪头。 总觉得有一抹暗影紧贴雪地无声快速流过。 找一段雪覆盖的地方滑过小溪。 潭边小院。 树皮狗窝里的黄狗猛地打个哆嗦,一阵无形寒意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想出去看个究竟,却贪恋好不容易焐热的小窝。 另一片灰暗视角,黑蛇已然游进篱笆院,正研究狗窝里的小傢伙。 此刻视角与往日所见有区別,熟悉的细节变得朦朧,而往昔被忽略的细微却清晰可见。 確定了飞禽走兽果然看不见现在的自己。 灰暗世界里黄狗和三人轮廓较明显,不知白天会是什么模样。 再看看黄狗,倒是比秋时更肥了。 可惜自己碰不到黄狗,每次突袭犹如撞进水里,只会让黄狗打个哆嗦,自己也有点难受,尝试几下只能放弃。 转身游向茅草屋,贴墙根绕一圈没进去,便昂首立起,凑近糊著窗纸的格子向屋內窥视。 暖融融里屋。 睡觉的迟客忽然有点冷,下意识拽了拽被角,梦境无声蔓延,竟看见相识数月的黑蛇在窗外,他不觉有异,感嘆好友难得登门,遂热情与黑蛇问候打招呼。 “蛇兄,许久未见。” 另一间屋,听见老爷那屋传来含糊嘟囔,书童迷迷瞪瞪翻身。 没將老爷的梦话当回事,裹紧被子听著猎户磨牙声入睡。 迟客欲与黑蛇閒谈几句修炼之事,可方才还在窗外的黑蛇突然消失无踪,迟客著急想去追,却感觉双腿很沉跑不动,再一使劲,睁开眼才知是梦。 屋里漆黑,窗影模糊看不到外面,唯有持续落雪微弱簌簌声,仿佛天地悄悄耳语。 睡意全无,强烈失落漫上心头。 迟客静坐於黑暗中,感觉心里空落落的,隱居以来求道无门的困境愈发深重…… 受时间限制,黑蛇淡定回归洞窟。 身躯微微动了动便进入深眠,等待下一个月圆夜。 外面好像有大树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山谷来回碰撞荡漾,倒下过程砸断密集枝干噼啪响,最后重重砸地结束。 巨大动静把黄狗嚇一跳,躥出树皮小窝对著飘雪夜空敷衍吠了几声,趁著窝里热气未散,赶紧跑回去缩成一团。 第8章 蜕皮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8章 蜕皮 山谷地处不算严寒,每逢雪后,向阳南坡积雪存不住几天便消融,仅背阴北坡保留一片白。 清晨,雾气淹没了冬日山谷,当雾离开,留下了满树霜华。 日光漫过山脊,霜华明亮白茫茫,风起时撒下万千星屑,可惜没多久,隨著阳光缓缓移动,盛景被一点点抹除。 残雪之间冰凌花盛开。 晌午时天色沉鬱,先是小雪,然后变成雨丝。 山谷低处细雨阴冷,高处鹅毛大雪,半山腰可见雪线笔直分割雨雪。 黝黑洞口。 黑蛇受雨气吸引慢悠悠爬出来。 洞窟正是雪线所在,雨夹雪在山石表面凝结薄冰,又湿又冷,於是扭头钻回洞里继续睡。 入夜气温骤降,地面的雪结了层脆壳。 今晚月圆却望不到月,黑蛇在灰暗山野无所事事游走。 多次依循本能尝试捕猎其它猎物,尝试后確认如今状態无法捕猎,仅能让猎物受惊厥,自己也不好受,会感到疲惫,需提前返回洞窟沉睡休息,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望月。 顺著山坡来到谷底。 溪谷冰非常厚,淹没岸边草丛,甚至覆盖了大石头和枯树桩,因为当冰下被冻住,水会漫上冰面流淌,入夜结冰,新的冰面成为新的河床,等待下一次水流漫溢冻结,如此循环叠加越来越厚。 黑蛇偏爱沿著宽敞的冰面游弋,练习驾驭这极快的速度,免得跌跌撞撞。 路过深潭时绕开井口,没去探视茅草屋。 不知不觉远离洞窟。 漫无目的游荡,全然没察觉已离开很远,转几个弯,根本看不见后方山峰下棲身洞窟。 毫无徵兆的,一阵剧烈心悸惊醒了黑蛇,仿佛將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即將彻底迷失,回头望了眼洞窟急速折返,没谁告诉黑蛇该怎么做,求生本能告诉它应该往回走! 毫不犹豫朝著来路疯狂游动。 当回到某个无形范围內,蚀骨恐慌终於消退。 回头望了眼身后,不明白心悸源自何处,只记住以后绝不能离开太远。 这次,黑蛇主动回到洞窟。 与沉睡的自己重合瞬间,难以言喻的完整感抚平所有恐慌,黑蛇才知道除了猛兽尖牙利爪,还存在看不见的危险。 旧困惑尚未解开,又添新烦恼,面对问题无人可问,无典可依,唯有將苦涩独自咽下。 带著忧愁迷迷糊糊睡著…… 料峭初春已至。 带著暖意的阳光照下,各处积雪软了形骸,剩余残雪蜷缩背阴峡谷里,冰下传出咕嘟嘟流水声。 崖边滴水,洗去小坑里的泥土留下细碎石子。 黑蛇已经醒了,一串串水珠贴著洞顶斜岩快速滑下,半途遇石棱滴滴答答落地。 不得不蠕动挪到乾燥角落。 没到出去的时候,洞外春寒仍重,暖意尚浅,得再等等。 专注瞅著石头凹窝,许久才滴满一汪水。 现在应该多喝水。 黑蛇蠕行至凹窝跟前,低头,吐信子数次触及水面试探,確认可以喝,然后蛇头前端轻轻浸入水中,慢慢啜饮,整个过程安静且耐心,唯有喉部两侧轻微鼓动。 该喝水时就喝水,曾因喝水少吃过一场苦头,所以养成勤喝水习性。 脑袋不好,记不清哪年哪月具体缘由。 石头凹窝里水很快见底,安静等水滴满继续喝。 黑蛇大量饮水,缓解冬眠对內臟和身躯各处造成的不適,恢復了几分力气,然后又想起种种困惑。 黑蛇迟钝的大脑意识到,以前並不存在烦恼,大概从记事起,纷乱思绪开始时刻纠缠自己。 默默感嘆烦恼来自於记忆。 但记忆和思考是生长的基础,身躯增长能够带来安全。 天窗外光线越来越暗,太阳落山后立刻降温结冰,洞顶停止滴水,只余冰凌悬垂。 次日午后又开始噼里啪啦滴水,入夜即停,反覆大概三四天才终了。 黑蛇维持半睡半醒状態,保持最低消耗。 某天,被一阵沉闷隆隆声震醒。 抬起头望向天窗,黑蛇记得雷的声音,忆起雨水的美好。 惊蛰雷声唤醒万物。 黑蛇游出洞窟,昂首向天,分叉信子轻探,品尝零星雨滴味道,可惜雨有点小,连岩石表面都没能完全打湿,只留下点点深色痕跡。 空气温暖,无须再回洞窟蛰伏,冬眠结束了。 但目前仍未到捕猎时机,旧皮將蜕未蜕,视野模糊如蒙薄雾,只能忍受飢饿静待新生。 雨停云散,阳光明亮刺眼。 无所谓巢穴,隨意寻个向阳避风乾燥处,淡然舒展身躯慵懒晒太阳。 树干阴影如日晷缓慢移动,消失后夜幕漆黑,气温隨之降低。 黑蛇仍盘踞原地,看不见谷底茅屋橘黄灯火,也看不见奔流的璀璨星河,安静等待,相信阳光会再次降临。 昼夜不断交替,气温一点点回升。 黑蛇如同一根枯木,体表蛇鳞黯淡失去光泽,细看之下,那身歷经多次战斗与风霜的旧蜕早已伤痕累累,在阳光照射下与新生鳞片微微分离,窒息束缚感与日俱增。 儘管双眼看不清,却能通过震动勾勒出动態环境地图。 小虫拱开泥土,飞鸟唧唧喳喳,各类走兽无意间接近又落荒而逃。 很久以前,蜕皮意味著险境环伺,每一次都是生死考验,甚至自身躯体状况虚弱会导致死亡,而今生命力旺盛,长得足够庞大,无需担心遇到天敌。 懒洋洋晒几天阳光碟机散所有寒气。 终於动弹起来,慢悠悠隨意游走。 经过某处乱石堆时,將整个身躯从紧密旧鞘中抽离,终於,最后一段尾梢从旧皮中滑脱,很幸运没有发生粘连或感染。 视野清澈,躯体变得更长,新生鳞片紧密而坚韧,闪耀幽暗光泽。 乱石堆留下个空洞半透明蛇蜕。 黑蛇继续重复不变的生活。 月亮再次变得浑圆,清辉洒落,黑蛇没想到这一晚平静度过,並没有任何异常,山风与虫鸣相伴直至黎明。 蜿蜒至溪边,被浅坑里几只林蛙鼓譟鸣叫吸引,將吵闹的林蛙吞入腹,隨后俯首用信子轻点水面查探,蛇头前端浸入溪水慢慢啜饮。 休息时,黑蛇认真思考,怀疑必须睡眠方能再现灰暗视角。 第9章 掏鸟窝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9章 掏鸟窝 最近几天黑蛇忙著吞林蛙。 常在山谷溪边水坑徘徊,尤其夜里很吵,可以通过蛙鸣定位,也可以靠近了用眼睛寻找,在猎物匱乏的初春算是美味,易於捕捉且营养丰富,缺点是有点小。 须抓紧时间,林蛙在水坑留下一团蛙卵后就会上山。 趁这几天多吃些,选择目標时得注意那些和林蛙类似,但移动速度迟缓的东西,因为速度慢往往意味著具备自保能力,例如有刺或者有毒。 一个比林蛙大的玩意慢吞吞靠近,几乎无视了庞大黑蛇。 黑蛇吐信子轻颤几下捕捉气味,將其无视。 疙疙瘩瘩,不能吃,这玩意会在水坑里留下一条条线,与一团团的林蛙卵不同。 冷眼瞧著那傢伙从旁边笨重爬过。 今年春天气候稳定,没有倒春寒侵扰,捕猎林蛙的时间比往年短。 期间不免遇到其它蛇类,同样被黑蛇从容无视。 接连数日一直沿著小溪活动,在平静小水坑里搜索,途径狭窄背阴峡谷时,看到落叶下掩藏厚厚寒冰,应该是被大山精心封存的冬日残骸。 当水坑里堆满一团团蛙卵,喧囂归於沉寂时,黑蛇知道该换食物了。 现在山里野鼠活动频繁,与捕捉林蛙不同,须耐心伏击。 可惜躯体太大,再也无法钻鼠洞。 春天鸟巢里有美味,轻鬆攀爬即可吃到鸟蛋或幼鸟。 灌木丛里的小鸟窝无法缓解飢饿,黑蛇目光被迫盯上了那些大型鸟巢,经常使用热感应搜索大树寻找目標。 黑蛇不在乎什么鸟,能吃就行。 很快,在一棵巨树顶部枝杈间发现热源。 通过热源轮廓可以看出鸟体型很大,另有几颗鸟蛋。 如今的黑蛇懂得思考。 锁定目標后並未急於爬树,强行压下衝动,盘在阴影里安静蛰伏,等待夜幕降临。 等待过程中,听到第二只大鸟翅膀扇动声落巢,一阵窸窣后飞走。 分叉信子在空气中捕捉到一股血腥味…… 最后一抹残阳收拢於群峰之后,月亮尚未升起,山野沉入粘稠的黑暗,远处溪流声变得格外清晰。 黑蛇在粗糙树干上缓慢蠕动攀爬,分叉信子高频颤动。 鳞片与树皮摩擦发出一丝轻微咔嚓声响。 树顶鹰巢里的鹰处於夜棲状態,为白昼而生的锐利双眼黑暗中几乎形同虚设,风声虫鸣枝叶摩挲,交织成一片杂乱声浪,掩盖了细微摩擦声。 普通飞禽走兽依本能生存,没有什么特殊。 鹰不是夜梟,在夜间遭到非普通生物偷袭,註定付出沉重代价。 黑蛇已经攀上鹰巢边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细枝被压断髮出声响,巢中雌鹰终於惊觉入侵,急忙展开翅膀胡乱拍打反击,混乱中侥倖格开了黑蛇偷袭,但也被庞大身躯硬生生推离鹰巢! 突然爆发的爭斗凌乱且狼狈,黑蛇也不恋战,张嘴衔住散发热量的温热鹰蛋,喉部肌肉蠕动,整颗蛋滑入腹中,吃完一个接著吞下一个,快速將巢里三颗蛋全吞掉。 附近另一只鹰惊嚇应激陷入慌乱,而黑蛇借著树冠交错纵横树枝掩护,扭动身躯头朝下迅速向地面滑降脱离战场,下滑过程顺便挤碎了蛋壳。 鹰无法在黑夜穿过密集树枝,甚至不知道被什么偷袭。 此次偷蛋很成功。 真正的倚仗是远超同类的热感应能力,可轻易洞察更大范围生命跡象,隨之以庞大身躯发起猎杀。 夜幕下,黑蛇走走停停搜索猎物,没在树上找到第二个大型鸟巢,但幸运的在草丛里发现猎物。 一只孵蛋的野鸡保持静止,凭藉羽毛保护色完美融入周围枯草。 然而散发的热量远远吸引了黑蛇。 化作流动阴影缓慢接近,身体如压紧的弹簧猛然弹射,精准咬住目標。 冷漠缠绕,感受爪翅的挣扎从剧烈逐渐绵软。 隨后將温热猎物整个吞下,再逐一吞掉所有蛋,真是一顿丰盛大餐,可惜方才野鸡的拼死挣扎弄碎了几颗蛋, 接下来再无收穫。 昂首,朦朧视野望见月亮已升上中天,决定先去巨岩晒会儿月亮。 其实哪座山头都可以晒月亮。 想著早上兴许起雾,可在巨岩吸点雾气,省得来回跑。 如一道有生命的暗影,黑蛇在林间急速蜿蜒,丝滑翻越横陈的枯木与乱石,周遭地形与去冬並无二致,变化很少,例如风在坳处新堆的枯叶,亦或开春化冻脱落些石块。 猫头鹰在夜空划著名寂静的圈子,对大黑蛇视而不见,没必要关注与狩猎无关之事。 黑蛇抵达巨岩,高高昂首对月深沉呼吸。 能感到一丝舒適,不如灰暗世界望月,其间差异微妙难言。 好在黑蛇深諳生存本质,天性务实,不做无谓挑剔。 起伏的山脊峰峦勾勒出天幕边缘,浩瀚星图运动背景下,黑蛇高昂的身躯不过是一道细微墨痕。 另一座山头,狐狸仰头拜月。 某处月光朗照的乱石堆,体態浑圆的黄鼠狼带著几只同类,齐齐人立而起。 潭边茅草屋里,迟客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索性起身著装提剑而出,月下舞剑,试图以凌厉剑招斩去满腹凌乱心事。 天际一点点泛白,淡金色的光覆上山巔青石。 没能等来清晨美味雾气。 倒是等来了迟客,看著他汗水浸湿额发,喘息粗重爬上半山。 迟客倚石头拱手作揖。 “蛇兄!咳咳……冬日一別,春风终又得见。” 黑蛇自然半个字也听不懂,抖抖尾梢作为回应,从有限记忆里翻出与迟客有关的零星碎片。 另外,信子嗅到对方身上散发许多草的气味。 迟客熟练拿出垫子坐下,没著急讲课,隨意说了些冬日琐事。 黑蛇茫然听著並思考,能持续发出这般复杂的声音,迟客应该比黄鼠狼和狐狸聪明些,狐狸和黄鼠狼做不到持续叫唤这么长时间。 说著说著,迟客抚掌而笑。 分享备齐药材的喜悦,说择一吉日良辰就开炉炼丹,从最基础丹方试手。 又抬手遥指茅草屋后山,坡上新土如浪垄壑初成,说那里是新辟的药畦,播些药根参籽,將来便可自给自足了。 当然,黑蛇听不懂也看不见,甚至做不出迷茫表情。 第10章 撞邪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0章 撞邪 春天阳光晒暖了石头,听迟客叫唤许久,日头老高了他才下山。 黑蛇本打算记住那些声音,奈何记性太差。 迟客下山的时候边走边和猎户说话,討论苍鹰为何焦躁乱叫,在山谷绕来绕去惶惶盘旋。 没多久,鹰唳消失。 两只鹰的躁动引来了附近乌鸦群,衝突很快结束,乌鸦群將鹰驱逐,飞出很远很远。 始作俑者安然晒太阳化食。 昨夜捕猎忙活半宿,今日便悠閒沐於暖阳之下,藉助阳光,將最近吃的猎物彻底消化吸收,感慨今年蜕皮后身躯有所增长,经常忧愁果然没错。 春风挟著百花香抚过山谷。 黑蛇其实不喜欢这味道,花粉会扰乱赖以感知世界的嗅觉。 当日头掛在头顶时,浓浓青烟自谷底扶摇而上,缓缓縈绕於半山腰。 黑蛇亦不喜欢烟火气息,火会触发脑海深处的恐惧,忆起漫天赤红色,浓烈焦糊味,以及灼烧造成的疼痛。 茅屋往日虽也偶有炊烟,升起的烟总是清浅的,遇风便散。 今日烟味过於浓郁,不由得升起几分疑虑。 从半山腰俯视,能看见茅草屋附近有明亮赤红,温度极高,突然,热感应看见热源诡异翻滚膨胀,像个巨大蘑菇…… 美鬢短了一截的迟客唉声嘆气,书童满脸漆黑,黄狗夹尾巴逃窜。 潭边拎水归来的猎户无语,硕大铁丹炉呲呲呼呼嘶鸣,狂乱喷涌黑烟,崩出冒烟的药材落到脚边。 幸亏没在院子里折腾,不然今晚要住山洞了。 意料之中,初次开炉炼丹失败告终。 巨岩上,黑蛇看著谷底那处高温渐渐冷却,转眼將方才之事忘个乾净。 简单的大脑留不住太多事,甚至记不得昨夜偷袭鹰巢。 风吹走了刺鼻烟味,捎来远山气息,淡然伸出信子轻颤採集气味,了解著远方世界。 下午。 黑蛇发现几个热源沿溪流进山。 看外形轮廓与邻居们相同,跌跌撞撞显得笨拙,不在威胁安全范围內,与己无关,照例忽略无视。 第二个发现有人进山的是黄狗,竖著尾巴朝山路方向嗅气味,然后欢快叫两声来回跑,尾巴摇成风车,频频回头看猎户。 “有人来?前些日子不是刚来过么?” 猎户放下手中活计,与书童说一声,拎著柴刀前去迎接,高大身影很快没入林间小道。 没多久,猎户带一对夫妇匆匆而归,两人风尘僕僕,汗水在沾满灰尘的脸上衝出几条泥痕,男子怀里抱著个约莫六七岁男孩,孩子脑袋无力枕在父亲肩头,软绵绵像被晒蔫的禾苗。 迟客在屋里凝神钻研丹方,毛笔悬停半空,眉头皱成川字形。 听见动静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林深路险,怎带孩子进山?” 男子和猎户同是山外村民,有著一把好力气,性子憨厚,常隨驮队往来山中运送物资。 猎户快步进屋。 “大人,吴家二娃撞了邪,镇里郎中也没法子,都知道您是修仙高人,这才冒险进山,求您慈悲救孩子一命!” 迟客本想婉拒,治不了就赶紧换郎中,自己哪懂得什么撞邪,怎敢误人性命。 奈何那句修仙高人正正戳中心底最隱秘期盼,说得他心头一阵熨帖,到嘴边的推脱之言便滯住了。 冬日里无事胡乱翻过几本奇谈杂书,也算略懂皮毛。 大老远来都来了,先瞅一眼吧。 抬手示意把孩子抱到跟前。 书童取来湿手巾,轻柔拂去孩子脸上尘泥。 孩子软软蜷在父亲怀里,整张脸泛青灰色,病懨懨的,睫毛无力垂著,偶尔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囈语。 迟客摸了摸孩子脉象,再轻捏住手指感受一番,然后翻开眼皮查看。 女子呜咽断断续续说道。 “前些天二娃总说梦见有人影说话……看不清长啥样,五天前犯迷糊,到了昨天连水都餵不进去了……” 迟客皱眉沉吟,种种跡象来看確是外邪侵体之相。 因为炼丹,囤积有硃砂等辟邪之物,但不敢隨意使用,毕竟关乎人命。 窗外夕阳向西山沉坠。 大山阴影压迫而来,室內光线隨之暗了下去。 正琢磨该用什么方法祛邪,突然,一股莫名寒意毫无徵兆窜上脊背,忍不住打个寒颤,下意识搓搓手,双手凉的像刚从深潭里捞起来,牙齿咯咯叩击,这寒意来得太蹊蹺! 略一琢磨,好傢伙,居然被邪上身了! 心底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大半年辛苦修炼竟如此不堪一击。 可接著兴奋压过了恼怒,细细品味著阴冷,方知医书上语焉不详的外邪侵体竟是这般。 只见孩子脸上青灰之气渐渐褪去,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茫然望向四周。 夫妇见状激动不已,搂著怀里的孩子眼眶通红,深深弯腰躬身行礼。 喉咙哽咽著说道。 “先生大恩……我们夫妻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听李大哥说您在找药材,往后家里进山採到药材,定要先给您送来……” 迟客倒也没怨孩子,微笑伸手扶了一下。 “山里夜路难行,且將就一宿,待天明再下山吧。” 说完不等夫妇再谢赶紧起身出门。 快步走到院角茅棚,在药篓深处摸到硃砂,顿感身上寒意减轻许多,掌心硃砂映著残阳,迟客无语喘息,只记得书中记载硃砂镇邪,却没注意该外敷还是合水吞服。 说不慌乱是假的,强装镇定罢了,野路子的把式哪懂什么祛邪。 攥著硃砂立在暮色里,山风穿过茅棚缝隙掀起后襟,阴冷寒意顺著脊樑缓缓爬升。 愁,不知该如何是好。 目光无意间扫过半山腰,残阳染红的巨岩上,黑色身影静默盘踞。 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管它谁家新丧游魂还是孤魂野鬼,任它再凶难道还能凶得过这山中霸主?书中说阴邪之物最惧气血炽烈煞气冲霄的凶物。 不再迟疑,当即转身快步出了篱笆院,踩石头跨过小溪,衣袂带风沿著小路上山 迟客脚下生风,心头鬱气化为狠厉。 好个不长眼的野鬼!你且等著,看我的蛇兄如何炮製你! 第11章 虚影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1章 虚影 黑蛇昂首,面向西山正被余暉浸染的天空,不知熔金流云染红峰峦,亦无多愁善感。 热感应视野里看到山石热量丝丝缕缕散去,感知小虫窸窣活动。 天穹澄澈,短期內无降雨徵兆。 简单思索后决定向更远的山岭游去,翻越数道山脊去巡猎,唯有充足的食物才能让身躯生长,蜕变得更长更庞大。 黑蛇脑海里没有离开二字。 生来居无定所,除却冬日蛰伏与吞吐云雾之气,睏倦时隨便择一处蜷作一团,渴了饮山泉,任日月升落,未来,或许会无声无息死於山林某处吧。 鳞片摩挲光滑的巨岩,准备开启狩猎之旅。 “蛇兄~!” 突然听到熟悉的叫声。 黑蛇看见迟客接近且越来越慢,发冠鬆散,宽袍沾满草屑泥灰,改成四条腿走路,这模样,倒是比平日两条腿走路顺眼,更像这山中生灵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迟客胸膛剧烈起伏,將带著食物酸味的喘息散进风里。 “迟某被邪祟附身,还请蛇兄助我……” 迟客攀上平整岩面便瘫软下来,整个人仰面躺倒。 “邪……邪祟!鬼魂……” 他话音未落,视线被硕大阴影笼罩,布满鳞片的蛇头已近在咫尺,分叉信子在眼前快速伸缩颤动,仿佛进行某种无情审视! 黑蛇看见迟客身形轮廓边缘异样,重叠著个扭曲晃动模糊虚影,两者並非一体,倒像將两个截然不同存在强行糅杂在一起,散发出极不协调的彆扭,以及阴冷难闻的腐烂气息。 本能有种强烈排斥厌恶感。 蛇遇到异常情况时要么逃跑要么警告或发动攻击,黑蛇弓身蓄力,张嘴露出尖牙嘶鸣警告。 “嘶——!” 嘶声入耳,迟客顿感头皮发麻。那是深植於灵长类血脉最原始的警告,嚇得四肢发软冒冷汗。 同样恐惧的不止他一个,附身阴魂意识也不例外。 迟客忽的浑身一轻阴冷消退,昏沉感消失,脑袋清醒许多。 没来得及道谢,黑蛇已猛地弹射出去! 儘管看不见无形鬼物,但迟客知道大黑蛇在追击阴邪,枯叶被碾过的沙沙声极速转几道弯,直至看不见。 其实阴邪不逃的话还不至於被追,可它这一逃,便如野鼠在蛇瞳前窜动,瞬间触动了猎手最原始猎杀本能。 换做寻常蛇类警告恐嚇追击一段便作罢,显然现在的黑蛇本质不正常。 因为刚刚见到阴邪时,黑蛇没在意自己为何能看见,更多好奇这玩意与灰暗视角见过的活物有些许相似,但活物散发热量,这模糊影子阴冷,且夹杂刺鼻难闻腐烂味道。 黑蛇从容游弋在阴邪身后,信子轻颤,將独特气息牢牢锁定。 影子每一次加速逃窜,都被不紧不慢拉近距离。 模糊影子移动时无震动可供聆听,热感应视野中也一片空寂,眼睛能看见但远了就看不清,唯剩信子能捕捉腐朽气息。 热感应数次尝试无果,忽然,在灰暗视角调试感知的记忆碎片闪现,於是黑蛇立刻切换感知模式,將热感应聚焦另一特徵,非单纯专注普通热量。 果然!那玩意的轮廓在特殊感应下无比清晰! 霎时间,世界在眼中重构。 原本模糊扭曲的阴邪在视野中轮廓毕现,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每一个扭曲细节都清晰暴露。 一逃一追,时间流逝。 密林陷入黑暗,偶尔有夜行动物的瞳孔闪著微光。 阴邪速度逐渐迟缓,在黑蛇视野中,它的轮廓隨著逃窜出现衰弱,仿佛快速逃窜过程中被不断消耗稀释。 原来影子和飞鸟走兽有相似之处,持续奔跑会消耗会疲惫。 然后,黑蛇纠结是否咬它。 对蛇类而言,若目標既无法果腹,又算不上威胁,那么每一分体力消耗便成了徒劳。 与生存无关,追逐下去毫无意义。 就当黑蛇肌肉即將鬆懈时,前方岩隙间冒出熟悉的热源,截断了阴影逃跑路线。 追逐戛然而止。 没有风,没有月光,漆黑夜色浓稠如墨。 大黑蛇气息清冷沉稳,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前方狐狸迈著步子似笑非笑。 阴邪被二兽围困无路可逃。 狐狸並未对黑蛇展现敌意,目光锁定被追杀的阴邪,黑蛇见狐狸紧盯猎物的姿態,以为狐狸欲吃这玩意,便想看看它如何处理,等学会了,以后再遇模糊影子知道该怎么办。 用特殊模式看狐狸时,不同於模糊影子的阴冷,狐狸仍与灰暗视角初见一样浑身笼罩特殊热量。 二兽皆在静观分析。 黑蛇大多时候凭本能行事,而狐狸灵动眼睛却已闪过千迴百转的思量。 阴邪忽然移动想跑,结果被更灵巧的狐狸一爪子拍回来。 嗯? 黑蛇歪歪脑袋,如何打到影子的? 之前追击发现无法触碰到阴冷腐臭味影子,居然被狐狸给打了,仔细回忆,好像狐狸动爪时爪子聚集更多热量,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思考自己该怎么匯聚热量,可自己没有那种热的气息,而是雨气山雾一样的清凉。 聚集清凉是否可行? 没有爪子,往哪里匯聚呢? 又开始忧愁…… 狐狸看了看黑蛇,眼睛里掠过一丝人性化的不解。 既为追猎而来,为何像个石头般静默? 模糊影子又想遁逃,狐狸早已预判其动向,在嶙峋青石与树木间轻盈腾挪起落。 前爪带著残影再次將阴邪拍回原地。 浓重夜色並不能影响黑蛇观摩,竖瞳清晰捕捉拦截时机与角度。 当阴邪慌不择路闯入黑蛇攻击范围时,回应它的是突袭,没有利爪,习惯性亮出尖牙袭击,嚇得阴邪慌乱后退。 黑蛇尝试往尖牙匯聚清凉气息,遗憾没能做到,很难。 失败没关係,已经习惯了,就像伏击狩猎不会每一次都成功,要有耐心,不放弃,总会有机会成功。 於是,在夜幕山林中,一场诡异游戏悄然上演,两兽追逐那道被连续拍飞的阴影,仿佛玩有趣的皮球,狐狸显然是游戏高手,灵巧跳跃玩得十分尽兴。 可惜玩具不够结实。 隨著一次次拍打衝撞,阴邪变得愈发稀薄透明。 没多久,模糊阴影停止挣扎。 待在原地不动了,任拍打撞击再无反应,萎靡的样子像个淋雨后失温的小雏鸟。 黑蛇没想到狐狸耗费力气拍半天竟不吃。 原来不能吃,眸中的兴趣瞬间褪去。 经此一事,黑蛇脑海里多了些对狐狸的记忆,不再如往日漠然。 甩了甩尾梢,庞大身躯沉稳调转方向,將感知重新聚焦於山野和树上,寻找散发热源的猎物。 狐狸对黑蛇背影叫了两声,也去寻找山鼠和鸟窝。 被遗弃的虚影原地无意识漂浮。 当清晨阳光透过树枝照下,虚影勉强棲身树后,也只是晚一点无声无息彻底消失。 第12章 草甸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2章 草甸 翻过两座山岭,实则没走多远,甚至可能翻越一座山的两条支脉。 在这片有冬季会落雪的苍茫山野,资源有限,可供捕食的猎物,远不足以支撑一条两丈长大蛇生存,黑蛇必须以数量换来饱腹,偶尔挨饿在所难免。 黑蛇不曾知晓,即便在最难熬的饥荒岁月,自己总比其它走兽更扛饿。 稀薄莫名生机始终在血脉里暗自涌动。 维繫它反常穿梭於风雪间的能量,早已超越血肉的供给。 黑蛇深信,唯有庞大身躯才能抵御一切,身躯每一次蜕皮增长,都意味著多了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天气暖洋洋的。 矮小植物抢在树冠合拢遮蔽阳光之前,奋力开出各色花朵。 嫩叶从最初鹅黄转为翠绿,叶片舒展开。 黑蛇奔波狩猎,每天都在重复,不知道什么是辛苦,因为生存不是负担。 从山岭一路滑至山下。 发现一条並不算宽的河,河边的风带著独特腥味。 河畔大片沉积泥细腻如粉,没有石头,杂草恣意丛生,自己可以在这片草丛里完全隱匿,能嗅到很多肥美青蛙和野鼠气味,鸟类亦在此棲息,丰饶之地吸引了许多蛇类聚集於此。 好地方,可惜草味太重。 黑蛇决定在河畔草甸停留,直至雨季来临再返回山谷巨岩。 那浸润天地的雨气,是它绝不愿错过的美好。 其它蛇类须慢慢靠近伏击青蛙,黑蛇则凭藉速度突袭,捕猎速度快,消化的也快。 捕捉野鼠效率不如普通蛇类,因为如今的黑蛇太大,无法钻洞。 在这里,开始了每天重复的捕猎生活。 某天。 慢悠悠从草丛里惨白枯骨旁滑过,离开草地,碾过涨水时被河水冲刷堆积,泡得发白的乾枯树枝,穿过被午日晒温热的卵石滩,来到河边饮水。 岸边水里有点气泡,味道不如山泉。 照例用信子试探然后啜饮。 不远处成群乌鸦聚堆,空气中有股腐烂味。 黑蛇淡漠无视。 饮水之后开始琢磨河流,此处所在是水流平缓的河湾,河蚌在浅水细沙上缓缓犁出一道道痕跡,岸边成群小鱼嘬石头上的泥,稍深一点,有条大鱼停留。 受饱腹欲望驱使,庞大身躯无声滑入河中,扭动身躯向目標缓缓靠近。 毫无意外的失败了,就在进入致命攻击距离前一刻,大雨猛地摆动尾鰭,搅起一团浑浊泥沙快速游走。 黑蛇也不失望,捕猎失败很正常,只是心疼消耗的体力。 好在如今黑蛇懂得思考,怀疑自身体型太大,习以为常的捕猎方式逐渐被淘汰。 潜伏靠近无用,觉得突袭仍有效,得从更远距离发起突袭,改变策略继续尝试。 经歷数次失败。 终於,黑蛇咬住一条鱼,殷红血雾在水中瀰漫开。 耐心等待挣扎从剧烈归於安静,再调整角度从鱼头开始有节奏的吞咽,吃完耗费大量体力获得的食物后,黑蛇暂时放弃水下狩猎,上岸继续捕捉青蛙。 黑蛇懂得权衡,当意识到消耗大於收穫时,会果断放弃低效猎食。 且敏锐察觉到河水表面温度看似適宜,实际稍微深点就很凉,肌肉僵硬反应迟钝,严重影响速度。 上岸处距离乌鸦扎堆啄食的腐肉很近。 好像看见布料和黑色长髮。 乌鸦们粗糲嘶哑呱呱叫,警惕注视黑蛇游走。 长腿白鸟站草甸水洼边静立等鱼,见到黑蛇便展翅飞远一点,换个壕沟继续等鱼。 唯有疙疙瘩瘩的玩意,浑不在意黑蛇靠近,悠然慢吞吞挪动。 游到乾燥蒿柳丛晒太阳,趁著空閒专心忧愁。 因为黑蛇记得忧愁能让自己生长,所以刻意沉浸在这份不怎么好的情绪里。 阳光温暖,不知不觉睡著。 入夜,大山变得漆黑,星空天幕蔚蓝,月亮还藏在山后,黑蛇离开沉睡的身躯,游荡於草甸河畔,在河滩选择一块光滑大石头盘踞,听著虫鸣,耐心等待望月呼吸。 调转视线,望向白日里乌鸦爭抢的腐尸,看见个模糊影子徘徊,隱隱有断断续续呜咽声。 黑蛇认真考虑是否过去拍打,思索后觉得浪费体力,於是选择无视。 其实哭声和虫鸣差不多,不影响望月呼吸就行。 荒野河畔出现了诡异一幕,大黑蛇高高昂首对月呼吸,河滩守著腐尸的模糊影子呜呜咽咽…… 黑蛇觉得山下河畔的月亮味道不如山上。 在河边待得时间久了感觉难以適应,风总挟著腥气,信子捕捉到的儘是淤泥蒿草味。 记不清多少次有回山里的衝动。 快到连雨天了吧? 时间总会不知不觉溜走…… 望月时间即將结束,无聊环顾四周时,忽然看见漆黑大山方向一点微光。 並非寻常普通灯火之光,而是灰暗视角才能窥见的光泽。 很奇怪,几乎定在一个位置不动。 月轮悬於天穹,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青白,黑蛇也回到坚实身躯里,踏上归途之前,先去那座山一探究竟,到底何物能像狐狸一样凝出异光。 庞大身躯蜿蜒游走,碾压朝露浸染的青草。 黑蛇速度极快,那位置在脑海中的印象如水渍般蒸发,黑蛇必须趁记忆尚存时赶到异光所在。 自云端俯视,绿色草甸上,一道深色痕跡被飞速犁出,弯弯绕绕地刺向山峦。 此时此刻,黑蛇不停一遍遍回忆异光位置。 就在半山腰之下,两座小山脊之间。 沿途惊起成群鸟雀乱飞,狍子原地发呆,野猪专注拱土翻寻块茎。 离开草甸后,出现石头和灌木丛,得小心规划路线。 抵达山脚继续向山坡前进,每前行一段距离,需高高昂起头颅校准方向,然而,从远处眺望与置身其中寻找完全是两回事,能抵达这片大致区域已属不易。 那点异光本就微弱如星,林木错综复杂难以寻觅。 终於抵达大概区域。 黑蛇出现类似惋惜的情绪,一路消耗的体力,不知要吃多少只青蛙才能够补得回来。 稠密绿叶已经封山,阳光穿过层层叶隙,在林间斜投下几道寧静光线。 大石头覆满苔蘚,树藤从高处垂落。 蛇信子並未从空气中发现异常,没有任何大型活物。 第13章 雷电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3章 雷电 信子反覆探寻气味,没发现大型走兽气息。 很静,能听到乱石下面细细流水声。 黑蛇恍然想起切换热感应模式,周遭色彩瞬间褪去,使用感知灵体和阴魂的视角,冷漠扫视树木与石隙。 很快注意到某个物体正散发异光,看起来异光与狐狸类似,但色泽气息不同。 绕过大树来到近前。 凝望著散发异光之物,黑蛇沉默,尝试將未知之物纳入认知范畴。 面前是布满蚀痕的粗糙岩石,天然造就像个石人,佇立半山腰。 黑蛇看见岩石光泽轻晃,似在表达什么,但没当回事,先判断没有威胁,然后凑近了用信子试探。 围绕石头转几圈,確认是块石头。 又多了个困惑。 黑蛇待了会儿便离开,光照少,猎物少,总不能在这里久居。 如流动的黑影翻山越岭,遇见山涧或石缝中渗出的泉眼就饮水,每隔一段距离就高高昂首观察,当遇到清澈溪流,並从中尝到熟悉味道,黑蛇知道沿溪而上就是熟悉的山谷。 果然,还是山里气息舒適。 开春后一直没下雨,溪流迟缓慵懒流淌,谷底小路愈加明显。 一只小鸟落到水边石头上,先轻啄几下水面,小脑袋快速蘸水,左右摆动欢快扑棱翅膀。 长长黑色无声滑过泛白石块,嚇得小鸟嘰喳急促飞走。 回到山谷,隨便在小路边选个地方晒太阳。 有几人从小路经过,传来清晰脚步震动,未察觉路边草丛后面有黑蛇盘踞,黑蛇微吐信子,头颅都不曾抬起半寸。 虽同在春光里,却无交织机会,咫尺之距,亦各在天涯。 茅草屋终於迎来了访客。 迟客热情接待好友,院中树荫下落座,取山泉煮水沏茶,言谈间皆是山中气象、药草辨识之道。 二人起初尚言笑晏晏,谈及山外时局与各自门庭景况,语速不由得缓慢。 眉宇间神采也黯了下去。 炉上茶汤沸声细细,诸事沉甸甸压在心头,杯中清茶亦苦涩。 迟客斟酌片刻缓声问道。 “吕兄,莫非你……也落得我这般境地?” 吕姓男子苦笑点点头。 杯中茶叶沉浮。 “棋差一著,便再追不上,族谱里我这一脉,註定是笔墨淡去的旁支了,早低头也好,免得难堪。” 迟客摸著短了一截的美鬢。 “唉,真的爭不动了,有希望贏的事轮不到我们,给我们的基本做不成。” 顿了顿继续说道。 “除非把没希望之事做成,可这种事……难。” 吕姓男子无奈。 “不难之事,根本不会给我们。” 热气裊裊盘旋散於无形,二人对坐沉默。 面前茶盏中最后一缕热气散尽,迟客开口。 “纷乱何时能止?” 这次吕姓男子倒没犹豫。 “据说那几家谈的差不多了,世事將定,迟兄可想出山?” 闻言,迟客嘆气。 “以后不出去了,摸不到仙门,就葬在这山里吧。” 冬日无事,早已看好了一块地方。 忽然想起更关心的事。 “天下动盪,吕兄可曾听闻异人出手?” 吕姓好友摇头。 “未曾听闻。” 迟客深感仙途杳渺,苦苦探寻而不得,若能得半分真传,何至於被阴邪之物欺身。 心底再次嘆息。 忽闻山道传来猎户歌声,看样子猎户收穫不小,晚饭有像样酒菜招待故人了。 书童往锅里添水,熟练吹燃灶膛里的乾枯松针,待青烟转成橙红火苗,山石与黄泥胡乱垒就的烟囱升起炊烟。 傍晚时,天色不知不觉阴沉,铅灰阴云自远山后堆叠而起。 群山轮廓在潮湿空气里模糊难辨。 今晚好像提前入夜,刚刚点亮灯烛,大雨就猝然坠下,雨点砸树叶噼啪响,山林於黑暗中喧譁。 大雨持续至深夜,溪水暴涨,轰隆隆翻腾奔流。 第一次在山谷过夜的吕姓男子被吵醒。 山水奔腾巨响伴隨雷声,闪电一次次撕开漆黑夜幕,將山谷反覆瞬间照亮。 反正睡不著,乾脆起身凭窗而立,借闪电光芒看万千雨线穿林打叶。 想著能否憋出几句词。 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凝滯,眼角余光似瞥见异样,后背绷紧发麻。 猛地抬头望向高处,视线穿过雨幕,藉助雷光望见巨岩上有道墨色身影昂首向天! 闪电一次次划过,他很確定那就是一条大蛇! 然后,睡得正香的迟客被晃醒…… 黑蛇全然不知自己无意间骇著了旁人,好不容易等来渴盼已久的暴雨,当然要在巨岩上尽情呼吸,贪婪吞吐雨气,享受著世间美好。 每一道闪电劈开夜幕时,都能照见黑蛇喉咙位置反覆微微起伏。 雨水冲净身躯沾染的尘垢,鳞片在雷电下泛出冷硬质感。 隱隱的,黑蛇有种飢饿得到缓解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饿了,低温带来阵阵睏倦,意识却格外清明。 既然这雨气能够饱腹,那就更要认真呼吸。 一道电光如矛贯入邻近山峰。 闪电与雷声几乎没有间隙,轰鸣震耳欲聋,长长身躯隨之共振,沁凉雨气渗入全身…… 令黑蛇没想到的是身躯有几处瘙痒,隨著雷声逐渐加剧。 无法再保持昂首姿態呼吸,修长身躯在巨岩上剧烈翻滚扭动。 闪电一道接著一道。 黑蛇从高处滚落重重摔下,顺著山坡翻滚,本能地寻了处锋利石棱,如蜕皮般狠狠抵上去反覆刮擦,鳞片破碎渗出血,血混著雨水淌入泥土,黑蛇看见伤口处竟然钻出细细寄生虫。 扭转,翻滚,使劲摩…… 好不容易挨到身上瘙痒祛除,难受仍未结束。 信子吞吐频率加快,抬起蛇头,腹部节律性收缩,一次次往前推进,张开蛇口用力呕吐! 吐出大滩混杂寄生虫的黏液。 当呕吐结束,翻滚许久的黑蛇浑身疲惫原地休息,任凭冰冷雨水洗刷满身狼藉。 过了许久,才缓缓重新爬回巨岩,在雨中慢慢盘绕成团。 它难以理解,只知道难受过后浑身清爽许多。 后半夜雨势收拢,雨点化作稀疏细丝,云裂开缝隙漏出几颗星辰又遮住。 湿漉漉山林起雾了。 虚弱感退去,黑蛇高高昂起头颅,贪婪吞咽著雨后瀰漫的雾气,身躯慢慢恢復力量。 第14章 金辉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4章 金辉 天亮了,雾气流淌,山谷浸於青瓷色的静謐里。 谷底流水隆隆响。 树冠悬在白色浓雾中时隱时现,似洇开的墨痕,夜雨浸透的崖壁顏色深沉。 黑蛇带伤也要坚持昂首呼吸。 山坡小径传来拖沓脚步声,夹杂著连声呵欠,步子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带著倦意。 迟客眉梢掛满细密水珠,费力攀上巨岩,气喘吁吁打招呼。 “蛇兄早,之前的事辛苦您了,昨天故友来访,谁知夜半被你惊著了,今早连饭都没吃就匆匆下山。” 臂弯里抱著的垫子尚未搁下,一眼看见黑蛇身躯几处绽开的伤口。 “这……这是……什么猛兽竟能伤到蛇兄?” 忽然忆起前些日子阴邪之事,顿感愧疚,以为自己牵连了黑蛇,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邪祟好像伤不到身躯,而且伤口很新,不像旧伤。 见黑蛇状態还不错,心下稍宽,將疑虑暂时搁置。 即使负伤仍勤修不輟,自己这万物之灵反落了懈怠,当改正。 於是,赶紧在形似石凳的石头上端坐,趁雨后山气最是清灵之机,徐徐吐纳起来。 不知何时,头顶小片范围浓雾悄然变淡。 阳光照射云障,將悬浮水汽染成流转的金粉,光柱中可见浮尘飞舞。 黑蛇將金辉雾气细细吞入腹中。 一旁的迟客看得怔住,半晌才从这玄妙景象中回过神,忙专注沉入吐纳。 涌来的浓雾遮住了阳光,景色虽美,未及细品便归於平凡,教人徒生惋惜。 半晌,水汽乘风化云。 一蛇一人待在岩上看风景。 经歷方才那番吞吐金雾的奇景,迟客胸中因炼丹受挫积鬱的块垒散去大半,自袖中取出翻毛了边的书籍,继续给大蛇讲课。 黑蛇儘量记住迟客那复杂的叫唤,奈何听不懂记不住。 中午,絮絮叨叨说完课。 合上书籍,迟客犹豫一番,决定將一些话讲出来。 “蛇兄,你我结识於苍野,相伴修炼,某早已將你当做好友。” “数日前偶得丹书一册,翻阅后发现是邪书,但在山外仍被许多人奉为秘典,其中竟记载以活物炼丹之术,尤为推崇炼化山精水怪,烹食妖兽血肉强身,字里行间浸透开了灵智的生灵血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呵,若此术真的有效用,那些满口仁慈的偽善肯定也会暗中修习,本就不是什么勤快人,能取巧何必费力苦熬呢。” 然后注视黑蛇双眼说道。 “原盼著蛇兄能与世人友善往来……” “怎奈人心险恶,往后见著似我这般两足行走的,定要警觉,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在下!” 话说出来后心里舒坦多了,有种难言的通透。 其实初窥书中內容时有过动心,长生难,捷径当前,无须苦熬时光就能满足欲望,迟客心里確实有过想法,终究选择放弃。 將书扔进炉火焚烧了。 若登天路上铺满白骨浸透血腥,这腌臢的长生不要也罢。 黑蛇仍旧听不懂,唯一能做的就是甩甩尾巴。 迟客回去继续炼丹,谷底青烟裊裊。 黑蛇盘踞石上,在白云流散的间隙承接断断续续日光,伤口已经不碍事,只有几片残鳞翘边角,估计要等下次蜕皮时,方能將伤痕修復如初。 经歷昨晚雷雨对躯体的影响,黑蛇隱约触碰到某种玄机。 简单的意识中,生出一种模糊的意图。 既然雷霆能改变躯体旧疾,雨雾之气能缓解飢饿,或许这天地间流转某种看不见摸不到的食物,那么,该如何更有效的吞食无形食物,以维繫越来越庞大身躯需求呢? 最近数年狩猎越来越频繁,几乎日日被蚀骨飢饿驱策著奔波,食物匱乏严重限制了身躯增长。 得寻求改变,否则以后无法继续成长。 下雨或起雾时,应该更大口呼吸?还是去往更高处? 就很忧愁…… 脑袋里想著事情时间过得快。 当太阳落山才结束思考。 兴许一场雷雨让大脑得到些许进步,忧愁的黑蛇想起石人,以及狐狸和胖黄鼠狼,有个朦朧的念头浮现,怀疑它们和自己一样,是与眾不同的异类。 迟客被忽略了,因为他无法切换视线,身上也不能发光。 黑蛇决定去找狐狸,看看它吃多少食物。 最快捷的方法当然是离开身躯。 盘绕成墨色圆圈,片刻后沉寂停止吐信子,黑蛇的意识如黑色流光在山野穿梭,游走的同时默默估算距离。 在能抵达的极限范围內並未发现狐狸,於是回到身躯。 甦醒后滑下巨岩,游向狐狸大致活动范围。 隨便寻个背风处盘绕安静睡眠,再次切入灰暗视角,快速搜索山坡密林幽深沟谷。 没多久,在某处山坳大石头下,找到一团与眾不同的发热光华。 迅速靠近。 狐狸刚吃完猎物,正低头舔舐嘴角的血跡。 忽然心有所感看向黑蛇方向。 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黑蛇,欢快蹦跳鸣叫,接著原地蜷成一团,片刻后,散发温暖热量的狐狸离开身躯,轻盈跳跃来到黑蛇面前。 黑蛇尝试描述自己经歷过的事,却不知如何表达,只会甩甩尾巴点点头。 狐狸以为黑蛇来找自己玩,高兴的转圈蹦跳,跟著甩尾巴点头。 “……” 第一次,黑蛇真希望自己会叫唤。 忧愁更多了。 两个能够暂时离开肉身的特殊存在,一个雀跃蹦跳划出一道道轨跡,一个点头甩尾巴,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著一场超越言语的无效交流。 闹腾了片刻,黑蛇转头离开,狐狸站在大石头上,目光追隨黑蛇,直至再也看不见。 重新回到自己身躯,努力认真思索,该如何与迟客或狐狸建立交流。 很显然,能力有限的蛇脑基本无法想出答案。 將那无解的愁绪暂且搁下。 回到巨岩盘踞,离开身躯专注於昂首望月。 月辉清冷,某种能量隨著呼吸纳入体內,很少,却能够缓解飢饿,所以月光也算是一种食物。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亮,淡白圆月仍静静悬在天空未曾隱去。 返回身躯,昂起硕大的头颅,贪婪的將初生朝霞与山雾一併吞入肺腑。 第15章 示警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5章 示警 待山间最后一缕薄雾散尽,迟客如常铺开书卷讲学。 这一次,黑蛇听得异常专注,努力將复杂的音节震动记住,其实很艰难,那光滑贫瘠的脑仁,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负担。 毫无意外,等迟客下山,黑蛇仍脑袋空空。 刚刚发生了什么? 唉…… 既然今早没能学会,那便明天再学,明天若仍不成还有后天,只要不饿,这学习,便一日也不能停。 没有一丝懊恼情绪,也没有怨天怨地。 大脑构造简单,想法也同样简单,既然此事该做,那便去做就是。 舒展身躯,晒暖融融的日光提升体温,这与月光截然不同的能量有些炽热,不適合呼吸太多。 外出捕猎果腹,天亮之前返回巨岩吞吐雾气,努力听讲。 日升月落。 这简单而规律的日常,便日復一日重复著。 黑蛇觉得短期记不住也无妨,只要经常感知声音的震动总会记住,现在狩猎次数减少,时间足够用。 太阳一日热过一日,林间知了声嘶力竭叫声很吵,巨岩被晒得热烫,卷柏蜷缩成团,老松树伤口处滴下黏稠松脂。 盛夏最闷热的午后,黑蛇在乱石灌木丛静静蜕去旧鳞。 看著又添寸许的身长十分满意。 忧愁果然能让蛇生长。 春日到盛夏时常听迟客读书,果不其然,那些声音如溪水淌过青石,在它脑中留下的痕跡少得可怜。 估计迟客也未曾料到,仍兀自沉浸在教导山野妖兽的欣慰里。 许是那点微末的灵智终究起了些作用,黑蛇终於將『蛇兄』二字的音节记下了。 但固执地认定,蛇兄这两个字指的是迟客。 最大的转变在於,彻底打消了吞掉迟客和书童猎户三人的念头。 山中的岁月其实没太大波澜。 人类进山,需提防那些实实在在的猛兽毒虫,或毒草瘴气,而不是各种传闻里的诡异精怪。 迟客炼丹终於有了点成果,歷时数月,在经歷无数次丹炉焦糊,药渣板结的失败后,迟客从炉中刮出一滩浓稠黑色浆糊。 其实最累的是书童和猎户二人,书童得钻进炉子擦洗,猎户负责砍柴。 未成丹形,索性手搓成丸。 看著碗里一堆大大小小黑丸,书童和猎户屏息垂目,儘量不说话不出声,生怕被邀请品尝仙丹。 迟客心里也没底。 目光在书童和猎户身上停留了一下,最后盯上啃骨头的黄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片刻后。 正在捕猎的黑蛇看见黄狗在林中快速奔跑。 黄狗散发不正常热量,仿佛腹內有火在烧,驱使它不知疲倦的疯狂奔跑,更离谱的是,热感应看到它边跑边从尾下释放阵阵高温浊气…… 黑蛇不是很理解,也不会过多关注。 迟客只得將一炉黑丸尽数埋入药田充作肥料,连著数日都鬱鬱寡欢。 许是心绪低落以致元气虚浮,某天进山採药归来,晚上发现腰间竟长出一片疹子,奇痒难受,猎户瞧了,说是中了山里的草毒,静养十天半月便能自愈。 早上,黑蛇看著迟客边走边挠痒,还以为他也有寄生虫。 第16章 权衡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6章 权衡 猎户见大黑蛇高度戒备姿態,猜测那东西正朝这边来。 仰望狐狸攀爬的山峰,山崖陡峭,难以攀援,確是绝佳避险之处,只怕没时间往上爬了……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朗朗晴空,转眼狂风卷著清凉气息扑面而来,黑云翻涌,將蓝天迅速吞没,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连成一片茫茫雨幕,苍翠林木尽数模糊在雨雾中。 刚刚搭的草棚派上用场,三人一狗挤在一起。 猎户拔出腰间短刀,选中一根硬木奋力削砍,刮削声沉闷而急促,快速削出一根笔直长杆,將短刀牢牢固定在桿头,製成一桿长矛。 再削两根尖木给老爷和书童防身。 弓箭和铁叉放在潭边茅屋,眼下只能手里有什么用什么。 纷乱之中,唯有黑蛇岿然不动,雨水打湿鳞片泛著幽暗釉光,既不退避,亦无战意。 冰冷竖瞳静静审视评估。 黑蛇很不满意。 下雨了,却无法安静享受雨气的美好,有点烦。 树叶与杂草在黑蛇注视下形同虚设,对猎户三人而言,大蛇凝望的方向就是猛兽位置。 他们之所以留在巨岩,除了手中利刃,超出常理的黑蛇亦是最大倚仗。 没过多久,雨中踩踏湿烂枯叶的声响愈发清晰,踩踏声中,混杂著陡坡泥浆碎石滑塌声。 透过摇晃枝叶偶尔露出的缝隙,猎户经看到一头斑斕猛虎! 简直难以置信! 听村里老人说上次看见老虎还是几十年前。 这片荒野山势险峻遍布沟壑,仅有猞猁山猫出没,老虎习惯在地势平缓山林狩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双手握紧长矛,心臟怦怦狂跳,呼吸越发粗重。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当老虎出现在视线里,第一次见到老虎的三人才明白,所有关於老虎的传说都低估了它的可怕。 黑蛇仔细审视陌生猛兽,確认不適合狩猎,体型太大无法吞咽。 老虎隔著一段距离扫视巨岩。 首先被那异常庞大的黑蛇所慑,本能的忌惮,然后视线转向三人,惊讶人类与大蛇聚堆,而且成群人类且携带利器,同样不值得冒险。 唯有黄狗適合果腹。 周遭静得可怕,唯有雨打林叶哗哗响。 老虎一直盯著威胁最大的黑蛇。 在野外,老虎与蛇之间大多时候互相谨慎迴避,只有当双方意外接近,且一方感到受威胁时衝突才会突然发生,且属於高风险低回报的搏命。 蛇类毒牙最危险,毒液完全可能导致重伤甚至死亡。 然而,深入这片贫瘠山区以来持续飢饿,胃仿佛被烈火灼烧,老虎忍不住向前几步试探。 猎户没有退,任何示弱的举动都可能招致扑杀。 反应最激烈的是黑蛇。 原本黑蛇只是警惕,视此次相遇为寻常,突然发现老虎进入了自己的安全范围,庞大蛇躯瞬间绷紧如蓄势待发的弓,陡然发出尖锐嘶鸣! “嘶——!” 故意把嘴张得很大,露出弯鉤状毒牙,尖牙远比想像中更长更锐,黏液在齿尖拉出细长银丝! 庞大黑蛇发出的沙哑嘶鸣比普通蛇类更有穿透力,不同於任何生灵叫声,嘶声带著无情的恶意,唤起眾生血脉深处对毒蛇的古老恐惧。 老虎受惊嚇条件反射向后一跃。 迟客三人脊背发凉,如果没有老虎在前,肯定头也不回的逃命。 杀死毒蛇方法有很多种,但若被毒牙咬中,生死便悬於一线,即便侥倖当时没死,也逃不过蛇毒对身体造成的破坏,身体变得虚弱,意味著最终难逃慢慢死亡。 又回到最初的安静对峙,谨慎权衡是否值得。 黑蛇高度紧张警戒,进入极致的静態蓄力,无形中带动雨气,在身周凝聚出稀薄雾气。 雾气其实是无心之举,实际毫无用处,但不知情者可不会这么想。 老虎被唬住了,它没见过这种异常现象,果断放弃冒险,转身向山下退去,身影在灰濛濛雨幕中模糊。 黑蛇仍紧紧盯著,確认热源远离才缓缓鬆懈。 雨还在下。 三人紧绷的肩背终於放鬆下来,长长鬆口气。 预想中血肉横飞搏杀並未上演,危机在双方微妙权衡之后悄然消弭。 亲身经歷了方才那生死一线对峙后,三人对荒野自然有了些许新的认知。 確认威胁消失。 黑蛇从容昂首立起,向著天空,认真呼吸美好的雨气。 至於刚刚发生的事情,大概是记不住的。 山雨来得猛,去得也急,方才还乌云压顶,转眼风住雨歇,唯有黑蛇意犹未尽。 迟客髮丝滴水目光空洞。 鬆懈下来指尖仍微颤,堂堂大丈夫,避世隱居者,竟然被大虫逼迫的如此狼狈…… 猎户目测老虎走远,立刻带著失魂落魄的僱主和书童匆匆返回茅屋。 扯块布,让书童在布上画个老虎,利落將布条系在黄狗项圈上,又餵了两块肉,然后指著通往山外的路大喊几句,黄狗立刻头也不回往山外跑。 再用粗木挡住窗户和门,铁叉磨的锋利。 迟客坐於窗前,本应透入天光的窗户被木头封挡,只余几缕微光从缝隙洒进来,小屋晦暗,他一言不发沉默坐著,仿佛心绪与这满屋阴暗融为一体。 直到外面天色完全暗下来,书童点亮烛火,端上一碗热粥,跳动的烛光將沉闷的影子投在墙上。 烛火摇曳,迟客嗓音沙哑说道。 “我不会就此放弃。” 手攥紧陶碗筷子,指节发白。 “今生走不完,若有来世便接著走!” 说罢,端起碗大口用力吞咽,將所有不甘就著粗茶淡饭一同嚼碎咽下去。 这个晚上看不清谷底烛光,但那份热源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 第二天。 半夜,二十余人携弓带叉进山,黄狗在前面领著村里十几条猎犬,跑得舌头都甩到了一边,肋骨剧烈起伏哈哧哈哧喘息。 见到来人,猎户终於笑了。 狗子衝进院,热烘烘的呼气喷在猎户手上,尾巴在疲惫与兴奋间艰难摇动。 望月呼吸的黑蛇看见了密集热源,听到犬吠此起彼伏。 天亮后,看著长长队伍沿溪边小路下山,看见猎户背著黄狗。 第17章 访客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7章 访客 狐狸最近住山峰上不走了。 黑蛇生活轨跡依旧,午后捕猎隨便吃点,晚上望月,破晓吞吐雾气,只是没了讲课声有点不適应,偶尔会想起擅长叫唤发声的『蛇兄』。 林间被老虎浓烈气味標记,庞大身影时常在溪流附近徘徊。 月圆之夜时,黑蛇曾离开躯体用灰暗视角观察老虎,虽然能避开老虎感知,却无法像窥视其他生灵那般隨意靠近。 与狐狸有过几次碰面,仍无法有效沟通。 狐狸不希望老虎在这片山区停留,而大脑简单的黑蛇则完全无所谓。 半个月后。 经验丰富的猎人们带著成群猎犬进山,很快便寻得了老虎的踪跡,锣鼓喧天,犬吠人吼,声势响彻山林,最终老虎驱逐至数座山岭之外。 而黑蛇生活很单调,其他事与己无关过目即忘。 迟客回来了,带来许多工匠。 选址半山腰巨岩附近侧峰,一处较为凸出的山岩,自此,白日里便响起了叮叮噹噹凿石声,从盛夏响到秋天,硬是在山岩上开凿出一条尺宽小路,又以厚重的条石,依著地势在侧峰岩上垒砌房屋与高耸院墙,房舍院落虽不算宽敞,却异常坚固。 刻意保留了岩上虬根古松,成为建筑最好的装饰。 岩上窄院高於林木,视野极佳,可眺望山谷每一处。 从山外运来的青瓦铺上屋顶,每当云雾繚绕时,並不算大的建筑若隱若现,好似仙家洞府。 附近山沟有处滴水岩,清泉终年不绝,无鬚髮愁生活用水。 丹炉被安置在新居一角,茅草屋与药田留在原地。 迟客没有给新住处题写名號,或许看透了吧。 带几只活鸡,送给黑蛇和狐狸当礼物,简简单单搬进新房屋,仍由书童和猎户陪伴,门墙边砌了新狗窝,不再是往日隨风作响的简陋树皮。 炊烟再次升起,山居的日子如往日继续。 巨岩光滑,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迟客端坐老位置,诵读声清朗如初,偶尔也会因书中晦涩而蹙眉沉思。 黑蛇努力记住声音。 高处松树后,狐狸竖耳倾听。 如今迟客沉稳许多,相比那些形影相弔的隱居避世者,自己何其有幸,能与通灵黑蛇相伴,一同摸索那玄之又玄的长生,巧合下又与灵狐结识为友。 至少,自己接触到了真正修炼的一角。 即使角落全是妖。 山谷有黑蛇与狐狸,无须担忧被猛兽接近偷袭。 如果二兽能言语就更好了。 狐狸眼神最是灵动,时常静臥於松树后思考,比黑蛇聪明,火红皮毛里,仿佛天生便藏著三分灵智。 手中书卷翻一页,迟客皱眉。 “许多古籍都提到炼炁化神……可离肉身,但属阴,未纯阳,故称为阴神,乃思虑之神,可离肉身,只能夜游,而不能昼见,只自知,他人莫见……” 捧著书卷,反覆研读,最终也只理解了七八分,书中大意,人的意识有可能脱离肉身束缚,自由外出,这种状態便被称作阴神。 当然,算不上真神,属於一种称呼,玄妙的超凡灵识状態。 儘管只是漫长道途中的一环,却是横亘在无数求道者面前的天堑,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 “唉,修炼难啊……” 看了眼两位山中好友。 “二位也当勤勉修行,愿我们早日炼就阴神,將来一同夜游天地,遍览这月下山河。” 黑蛇听不懂,保持沉默就行。 狐狸似懂非懂,毕竟尚处於努力学习人语阶段。 清晨雾后的山林景色很美,降温带来了属於秋天的彩色。 谷底枫叶红得如此热烈,又如此短暂,潭水倒影两个世界交织在一起,虚实难辨,凋零的落叶隨清流寄往山外。 黑蛇並未因没能学会只言片语而灰心,反正保持忧愁就能继续生长。 听完课顺著山坡滑向谷底。 天凉了,预感今晚会下雨,下雨的时候林蛙会蹦跳下山入水,秋天的林蛙很肥,趁机多吃些,虽然小了点,好在漫山遍野。 狐狸溜溜达达不知去何处补贴油水,眼下野鼠较多,偶尔也捡些行动迟缓的虫子吃。 秋天是忙碌的季节,万物都在为漫长冬季做准备。 半山,依託孤岩而建的小院,下午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迟客无语坐著,书童倒茶。 门扉半掩处,探出半个毛茸茸狗头。 那年轻的访客言辞恳切,偶然得知慕名而来,看著他风尘僕僕模样,心下怀疑此子真的身负几分仙缘,居然独自一人也敢翻山越岭,在连个人家都没有的山里活著找到小院。 可惜,自己都没琢磨明白,拿什么教別人,甚至现在炼的丹药连狗都不吃。 年轻访客气度从容自带书卷清气,是读过书的。 明早就让猎户送他下山罢,若真在这山里丟了性命,终究是一桩麻烦,何不老老实实娶妻生子继承家业,真以为山里日子清閒么? 喝了茶,粗粮饼下肚,年轻人脸上总算有了血色,精神也振作不少。 他按捺不住好奇恭敬问道。 “前辈,若是不慎撞煞,该如何化解?” 闻言,迟客差点一口茶水喷出去。 想起上次无辜受牵连,中邪的滋味著实难受,是万万不愿再遭那份罪了。 为此特意研究过,自己生辰太弱易招阴,命中注定,没办法。 “你……你撞煞了?丧事?” 若年轻人此刻点头,迟客绝对会立刻衝下山去寻黑蛇,哪怕要在雨夜里陪黑蛇捡一宿林蛙,他也认了。 访客摇摇头,迟客见状狠狠鬆口气,决定今晚就著烛火干活,换桃木门框窗户,再用硃砂密密封堵墙缝。 “是晚辈一位友人,他自亲戚家丧事归来后,便总说肩膀沉重,头痛噁心,面色也极为难看。” 迟客听这症状,明白定是撞了煞,这种情况不算稀奇。 说来也简单,有些人不適合接触丧事。 “无需担心,多晒太阳,多喝薑汤雄黄酒,烧艾草,难受一阵就好了。” 都是民间方子,经久不衰肯定有点道理,至於其它方法不可妄加评断,若因胡言乱语而致人遭殃,要担责的。 年轻人本以为能听到高深莫测手段,没料到竟如此平易简单。 迟客朝书童微微頷首,示意多备一人的晚饭,目光回到年轻人身上,带著几分探究。 “小友,你为何进山?” 猜测为求长生或神仙法术,友人撞煞算不上求仙理由,倒像是试探。 年轻人神色一黯。 “家母病体沉疴,俗世药石无用,但求觅得灵药,延至亲之寿,以尽人子之孝。” 孝道为重,迟客当即肃然起身,对其孝心表示敬意。 但也正因如此,更不敢耽搁对方分毫,明早定要送他下山,且完完整整毫髮无伤的送出去。 第18章 梦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8章 梦 下雨时天黑早,小雨凉颼颼的,黑蛇守在小溪边不停地吞食。 哪里食物多就在哪停留。 例如眼前的小山沟,沟里宽阔森林茂密,唯一下山路径被两侧崖壁夹著,山沟里的林蛙都得经过这里去往溪涧,可以轻鬆获得源源不断的食物。 別的蛇都很小,抓一只林蛙需要很长时间吞咽。 黑蛇则像是捡跳豆子吃。 如果有可能也想换换口味,寻些稍大的走兽,奈何周遭活物早已被祸害得七七八八。 走兽也会趋吉避凶,而黑蛇就是那个凶。 除非走远些,但习惯了巨岩捨不得换地方,担心別的地方雨气不好吃。 侧峰孤岩上的小院亮起烛火,那一点暖光如遗落山间的孤星,静静缀在雨夜里。 饭毕,书童利落將杯盘碗箸收拾乾净,见山风转凉,上前把窗户掩小了些。 简单敘谈几句,吩咐书童提灯引著年轻访客往住处去。 二人刚转过墙角。 年轻人猛地收住脚步,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只见一旁屋內,赫然摆放一尊硕大炼丹炉,以及连雨水也洗不尽那浓郁的丹药气息! 猛地转身就往回跑。 书童愣了一瞬,赶忙提灯急追。 迟客欲掩门歇息,却见年轻访客去而復返,如一阵风衝进屋,不由分说直接跪在面前。 “哎?这是何意啊?快快起来!” 年轻人双手紧紧攥住迟客的衣袖。 仰起头,眼眶含泪,言辞竭力维持著士人仪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前辈……仙师……求您赐药救救家母!若蒙恩泽,此生愿竭尽所能以报救命之恩!” 迟客看了眼书童眼神顿时瞭然,心下虽感无奈,却对年轻人这赤诚孝心深深敬佩。 猎户探头看了眼情况,然后回去继续修工具,顺便拉走黄狗。 迟客费了好大力气才將年轻人情绪安抚下来,又苦口婆心解释半天,自己並非见死不救,实在是没那般神通,外人不明就里,以讹传讹,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得道仙人。 丹炉是新近铸造,还在钻研医书,不会炼丹只会炼药膏,甚至狗都不吃。 待弄清是一场误会后,年轻人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 迟客见状不忍,好奇问道。 “小友,为何不去求名川大山呢?” 年轻人摇头苦笑。 “不瞒前辈,恢弘庄严宝地去过多次,您说救不了,是真的救不了,他们从不言救不了,反覆斥我心不诚,须舍更多资財方显诚意。” 迟客喉头动了动,终是將嘴边的话咽回去。 凡牵扯到权与財之事,背后必藏著见不得光的血腥,当谨言慎行避免因言结仇。 只能说些安慰话。 “回去吧,別再奔波了,多陪在家人身边,说说话,比求什么都强。” 年轻人没再执意恳求。 他整肃衣冠,而后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承蒙前辈点拨,晚辈谨记於心。” 说罢,默然跟隨书童步入稀疏夜雨中,一盏灯笼在前面晕开暖光,引著他朝客房走去。 迟客轻嘆一声掩上房门,若真能炼出仙丹该有多好。 吹灭灯盏,没有星月的夜晚屋里格外黑,熟练摸索著慢慢躺下。 谷底,习性与其它蛇类不同的黑蛇还在为食物忙碌。 时至午夜,觉得差不多饱了,游到山崖下乾燥处,身躯盘作圆圈休息。 山下雨气夹杂腐叶泥土味,无法吐纳。 盘算著稍事歇息便去半山呼吸雨气,这里乾燥舒適昏昏欲睡,但秋日降雨本就稀少,万万不能错过清冽的美好。 旁边枯叶堆一阵窸窣响动,黑蛇朝一旁挪了挪。 来时便瞧见了,一团浑身是刺的小东西,体温只比周遭环境略高,瞧著不像能下咽的货色。 黑蛇短暂休息片刻,便舒展身躯滑入雨中,捨弃崖下乾燥安逸,向著半山巨岩蜿蜒游去。 林间湿滑,身躯不时沾上枯叶与泥渣,又被细细雨丝冲刷乾净。 没想到,爬到巨岩的时候雨停了。 云散风止,明月高悬。 洗过的湛蓝山野空明寂寥,丝丝缕缕乳白雾带缠绵山腰。 黑蛇脑海毫无波澜,吸不到雨气吸雾气也成。 忽然有所感应。 扭头望向不远处的岩上小院,月色下,院中似有模糊影子,立刻切换热感应模式,看到个清晰的人形虚影静静佇立,与现世重叠却又涇渭分明。 黑蛇完全想不明白虚影是怎么来的,就很突然。 隱约记起狐狸上次扑打虚影,自己是不是也要过去打几下?是否值得浪费体力? 看看白雾,再看看小院,决定去看看。 它顺著迟客常走的崎嶇小径疾速游走,继而紧贴粗糙岩壁攀爬,挨著松树往下俯瞰,观察镶嵌在山岩上的小院落。 狗子瞪大眼睛哆哆嗦嗦。 黑蛇分辨出迟客和猎户书童三人,此外令有个陌生热源,而虚影正接近那个人。 既然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那么是死是活就无所谓了。 就在黑蛇准备回去呼吸雾气的时候,一个异象却拽住了它的目光。 使用特殊视角注视陌生沉睡者,发现熟睡的他散发柔和波动,对虚影仿佛有某种无法捨弃的牵绊,黑蛇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让虚影突然出现在这里,於是好奇观望。 凝神注视,看见断断续续的模糊画面,那个人跪在虚影面前,身体因呜咽而颤抖,黑蛇听不清那些破碎的音节,不明白何为彻骨哀慟。 在黑蛇看来,这只是一幕充斥著难以理解的动作与情绪的、毫无意义的事。 梦里,不知慈母已然离世的游子,因思念至极竟真与母亲相见。 在那一瞬,心头仿佛被刺了一下,模糊地感知到不敢置信的真相,忍不住嚎啕大哭。 淡淡蔚蓝月光透过窗纸,映亮了年轻人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痕。 断断续续的画面没多久便结束。 虚影莫名消失。 黑蛇匆匆游回光滑巨岩抓紧呼吸雾气。 方才那幕景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又添了新的困惑,因为想不通虚影从哪里来以及怎么离开。 因为若是有什么东西能够突然凭空出现,对黑蛇而言意味著巨大威胁。 於是,黑蛇变得更加警惕。 第19章 遗忘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19章 遗忘 天蒙蒙亮,滴水岩。 连串水珠从石缝渗出,坠入水桶叮咚响,猎户俯身提桶,溢出来的水打湿草鞋,熟练將另一只空桶稳稳置於岩下,任水珠继续敲出清响。 拎桶沿小路转过一道弯,空中飘来阵阵粥香味。 吃早饭时,迟客见年轻人有些魂不守舍,以为昨晚没睡好,可细看之下瞧出几分不寻常端倪。 迟客於相术一道,虽未登堂入室,倒也略通一点皮毛。 何止脸色差,分明是一副重孝模样! 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说破,倘若他悲痛过度,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山路上病倒,该去哪里寻医问药? 好歹也是別家有头有脸的子弟,如果在自己这荒山野岭出了差池,凭白惹上麻烦。 想法子让他多吃些饭,再多带点乾粮饼。 临行前,將猎户拉到门后再三叮嘱。 “务必將他平安送出山,最好送到镇里,在公人面前露个面。” 猎户郑重点头。 “大人放心,我省得,可您的安全怎么办?” 迟客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不妨事,有蛇兄和狐狸在,若真有贼人,我搬到巨岩窝棚暂住几日便是。” 猎户略一思忖觉得此法可行,背起猎弓行囊手握铁叉,率先大步踏出院门。 黄狗仰头看看主人脸色,乖乖留下来,坐檯阶上看家护院。 抱拳互相道別,迟客立於院门前,目送年轻人背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秋日少了树叶遮蔽,二人背影虽在转角处一时消失,片刻后却又在更远的山道上浮现,如此再三,方才彻底隱没於群山之间。 秋风拂过衣襟,忽然触景生情,母亲逝去时无言的钝痛,仿佛穿越岁月再度漫上心头。 这苍茫人世,生离死別,谁人能躲的过呢。 “唉……” 一声嘆息,萧瑟如秋风。 带上书本和垫子,去寻两位山野好友参玄炼炁。 巨岩上。 黑蛇昂首正对朝霞呼吸山雾,狐狸打呵欠朝小路眺望,看见迟客出现后尾巴上扬。 狐狸坐在高处树旁盯著迟客走近,然后立起,抬前爪学著抱拳。 迟客微笑抱拳,攀上巨岩端坐吐纳。 而黑蛇仍深陷如何应对潜在威胁的思虑中,旁的事无所谓,唯独威胁必须重视,能无视距离突然出现,今后还怎能安心睡眠?如果能够多观察几次就好了,兴许能从中发现更多细节。 瞥了眼身旁正襟端坐的迟客,感嘆此类走兽个个不简单,除了擅长叫唤,还有招引虚影的本事。 等晨雾散尽,阳光为山野带来暖意。 迟客展开书本开始讲课。 狐狸竖起双耳听得最是认真,眼睛里偶尔因领悟而闪过一抹灵动的喜色,相较之下,一旁的黑蛇虽也在听,却静默如磐石。 迟客觉得狐狸聪慧,学人举止,静聆典籍,暗赞此兽灵性非凡,怕是已修得几分道行了。 入荒僻山野隱居,竟得遇两个灵兽,不知名山大川,又是何等非凡光景。 閒坐岩上剥著松子,渴了饮一口葫芦里的山泉水。 日头渐至中天,狐狸倏然转身窜入林间。 不过片刻又疾奔而回,將松塔轻轻放在迟客膝前,接著回到高处松树旁老位置。 “哈哈哈~好~” 迟客拿起松塔开怀大笑。 黑蛇依旧静默盘踞,竖瞳里映著一人一狐的怪异行为,信子轻吐,始终没能参透有何意义。 今日授课比往常多讲了两页。 临返小院前,迟客向黑蛇和狐狸拱手抱拳。 “近几日我家猎户有事下山,还望二位多多照应迟某,若有贼人猛兽窥伺,烦请知会一声。” 黑蛇淡漠。 狐狸大概听懂了三四分,浅叫两声算是应下了。 有二兽照应,迟客心下大安,回去的路上难得哼唱起儿时歌谣。 狐狸对黑蛇叫一声,起身去狩猎。 巨岩復归寂静。 黑蛇无奈待在原地,方才发觉对严重威胁的记忆正迅速褪色,担忧隨著时间流逝渐渐忘却,这种无法停止的遗忘,比威胁本身更令黑蛇感到难过…… 內心对於记忆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隨之而来的是警醒,记忆愈清晰,与之缠绕的烦恼与困惑也会增多。 黑蛇略作权衡做出决定。 寧愿承受记忆带来的困惑,也不愿在遗忘中模糊自己。 稀里糊涂地,心间漫过一阵苦楚,黑蛇能猜到,也许过两天就会忘记苦的感觉,黑蛇不知该怎么办,因为忘记苦本身就是更苦的事…… 可黑蛇连记忆寄存於何处都无从知晓。 除了与生俱来的生存本能,对整个山林,乃至对自身,都是一片无声的空白。 黑蛇努力了很久,收效甚微,但从未想过放弃。 寻找一切能够提升的办法,拒绝放弃,只管去做,深信记忆將会越来越多,听不懂『蛇兄』的叫声就继续听,数个月下来才听懂几个零散音节,没关係,接著倾听便是。 晒著太阳没去狩猎进食,秋膘已足够,接下来日子耐心等待气温降低。 果然如之前猜测那般。 残酷的验证了真相,刚刚对苦的感受如薄雾消散,记不清了。 吐了吐信子。 盘在习惯了的光滑巨岩上,脑袋逐渐空空。 日沉月升,近视眼看不见星河。 对模糊的月亮呼吸,认真將早已习惯的行为记住,生怕有朝一日全都忘了,又觉得应该不会忘,因为对月呼吸能饱腹,生存与吃高於一切。 黑蛇儘量降低活动减少消耗,淡然漠视昼夜交替,欢迎偶尔的一场秋雨。 天气渐冷,当又一场冷雨后雾气消散,显露出半山峰雪。 雪线的出现意味著冬天就要来了。 岩上小院除了黄狗以外,三人包裹的鼓鼓囊囊,每天都很忙,时不时飘出浓浓药味,至少没喷出黑烟蘑菇。 石头凉,黑蛇挪到附近厚厚枯叶堆盘著。 某天,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白色的雪掩埋,环顾四周,热感应几乎看不到热源。 短暂茫然后记起洞窟位置。 黑蛇慢慢蠕动,在陡坡雪地游走,留下的蜿蜒痕跡被漫天飞雪掩盖。 钻进洞窟,盘成一盘安然入睡,静待月圆之夜。 第20章 异人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0章 异人 某个寒冷而澄澈的冬夜。 满月高悬蓝色星海,洒下月光,连绵旷远林野如同白昼,树木枝椏在雪地清晰投下交错的影子。 崖顶。 肉眼不可见的黑蛇昂首望月呼吸,不仪仗精妙秘术,纯粹认真深长呼吸。 没有云的夜晚最適合修炼,虽然黑蛇不懂什么是修炼。 忽闻山下传来两声幽緲狐鸣,扯著嗓子招呼黑蛇下山一趟。 黑蛇想了想。 暂停呼吸月光,如黑水贴著雪地快速蜿蜒流淌。 抵达山下时还看见了胖黄鼠狼,互相之间保持安全距离,三个身负非凡灵光的异类於深夜齐聚,狐狸低呼一声窜出,步履不停频频回望,示意黑蛇与黄鼠狼赶紧跟上。 黄鼠狼略微犹豫便纵身追赶,但它谨慎地保持在狐狸右后侧,一个进可同行退可自保的距离。 黑蛇也想探明究竟,无声游弋缀在狐狸左侧后方。 三道暂离躯体的兽灵,在灰暗世界无声穿行。 就在黑蛇忧虑活动范围时,狐狸终於收住脚步,轻盈一跃,稳坐覆雪的青石之上。 黄鼠狼也选了块中意的石头。 此地处於谷底溪畔。 两块大小合適的好石头被占,黑蛇毫不在意,从容將身躯缠绕於近旁老树,悬身半空俯视下方。 黑蛇耐心等待。 白昼里漫上冰面的溪水,在寒冷夜晚加厚为坚实冰层,层层叠加扩张,溪流如一条平坦天然山路。 这里能望见半山腰孤岩上的院落。 没等太久,黑蛇察觉到有活物沿冰路而来,移动速度很慢。 行走冰面的声音很轻。 黑蛇冷眼旁观,认为活物看不到自己,只是好奇狐狸究竟意欲何为。 步履声越来越近,在远处,仅能通过环境温度细微变化发现空缺,勉强勾勒出轮廓,当距离很近时,才发现活物温度並使其显影。 从环境温度缺失发现目標,是一种以前从未用过的方式,能发现特殊的隱藏者。 確认与小院三人是同类,细看果然察觉到异常。 黑蛇不在意他为什么在寒冷冬夜独自赶路,也不会关注对方仅穿著薄衣裳,无意探究服饰为何与现在格格不入,而是从散发的热量发现端倪。 即便置身风中,他的体温异常恆定。 浑身热量仿佛被纳入某种吝嗇的循环,没有正常生灵那种蓬勃而自然的溢散。 那人步履从容。 月光在冰面与雪地投下他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外貌。 大概和迟客差不多的年纪。 头髮用一根木簪潦草挽起,衣裳虽旧,却洗得发白,裹著清瘦身躯。双手粗糙有厚茧,面孔沧桑沉静。 男子在两丈外冰上站定,拱手抱拳。 语气清朗平和。 “某夜行经此宝地,见过三位清修,幸会。” 闻言,狐狸立起並抬爪做抱拳状,黄鼠狼也跟著学。 唯有黑蛇习惯性吐了吐信子。 实在没法抱拳。 只是惊讶活物如何看见自己和狐狸还有黄鼠狼?除非对方亦非寻常生灵。 言毕,男子的目光落向最近的狐狸,似是忆起了什么,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原来是狐族小友,三百多年前,曾与你家长辈夏夜谈玄,某获益良多,今夜既见故人之后,也该与你说几句修炼关窍。” 未纠结狐狸如何知晓他的过路,眾生有灵各有神通,既无恶意何必深究。 选了一方石头,坐凳子一样正襟端坐,没有刻意盘腿。 先从呼吸讲起並示范,將真息喻为修炼之基。 接著指向天上明月阐释月华本质,道出一则玄机,月不自明,乃周天星辰之精,借其形质,施恩万物…… 这番话对狐狸与黄鼠狼而言有些艰深,先儘量將字句囫圇吞下,留待往后岁月慢慢琢磨。 黑蛇在发呆。 没办法,迟客讲了那么久都听不懂,这三言两语,更是如同往石头上泼水。 男子讲完后拱手告辞,沿著溪流冰面不快不慢远去。 黄鼠狼学著人样对狐狸抱拳,表示承了恩情,转身蹦跳窜进山林。 狐狸对黑蛇叫两声,而黑蛇缠在树上一动不动,狐狸也不恼,轻盈跳跃两圈便往回走。 黑蛇吐信子,冒出两个空荡的疑问。 这是哪?来这里做了什么? 外出时限將至,依循本能回到洞窟与躯体重合,慵懒动了下继续睡。 没多久,晨光漫过山脊,小院升起淡淡炊烟。 迟客立於滴水砬子下,仰首观赏冰瀑。 这里是半山腰附近唯一水源,入冬后,岩壁渗水处先是上下长出冰笋,日復一日,合拢为冰柱,其后白天漫水夜里封冻不断扩张,终成大片白色冰瀑,附著苍黑山岩上,更在地面铺开一层厚实坚冰。 书童將铲来的碎石撒在冰面上。 费力铺出一条小径,可以避免滑倒摔伤,这是周而復始的劳动,先前撒下的石子,每天都会被加厚的冰层一次次覆盖,在冰下透出浑浊的黑色。 挥动斧头砍冰,把沉甸甸冰块装进筐里,背回小院当做生活用水。 迟客仰望冰瀑,一声遗憾嘆息,吐出的白气转眼消散,遗憾无法將冰瀑永久留存,不能在来日为友人原原本本的重现。 猎户匆匆赶来。 “大人,山下发现陌生脚印,大概昨夜所留,沿冰道一直往上游去,未见折返痕跡。” 迟客眉头紧锁,书童也停下活计看过来。 荒无人跡的深山,山民都难以抵达的区域,天寒地冻,怎会凭空出现陌生脚印? 只能提高警惕小心防范。 好在当初从谷底搬到山上,屋舍坐落於侧峰孤岩,凭险而建,自成壁垒。 “近日多加谨慎,入夜切记锁紧门户,我会与山中好友说一声。” 说罢,略一沉吟补充道。。 “给黄狗添点荤腥,窝中多塞乾草,莫要亏待了它。” 猎户点头应下。 心里肃然,感嘆僱主不仅心善,且有真本事在身,既能祛除邪祟,又能与山中精怪相交,这等人物,不愧是传说中的炼炁士。 整个孤岩小院笼罩在谨慎的氛围里,三人一狗都格外警觉,猎户夜里几乎不敢睡实,有个风吹草动就起身查看。 始终不见陌生脚印折返,直至二十多天后才敢鬆口气。 陌生脚印也成了一件悬案。 第21章 乾渴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1章 乾渴 记不清冬眠后第几次离体外出。 当结束望月滑回洞窟,疲惫睁开眼想蠕动几下,赫然发现洞窟內瀰漫浓浓雾气。 “……” 发生了什么? 甚至下意识地確认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躯体,吐了吐信子捕捉气味,茫然环顾四周,好端端的怎会凭空冒出这么多雾? 很好,又有事情可供忧虑,忧虑越多越有利於生长。 有雾就有雾吧,反正没危险。 忽然感到喉间乾渴,此刻理应因无法抵御严寒而深陷冬眠,然而,黑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决定出去找水喝。 吞吐蛇信子,身躯缓慢蠕动起来,头部先穿过狭窄通道往外滑。 崖下雪地,结满白霜的洞口出现硕大蛇头。 低温让黑蛇的思绪与血液一同变得粘稠,做什么都有点慢,近视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顏色。 倚赖热感应,在昏暗酷寒中依据万物的温差,將世界还原为由明暗色块构成的、不断修正的画面。 吞吐几下信子,感觉信子都变凉了。 附近好像没有水源。 只能去谷底看看,这口渴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 慢悠悠的,两丈多长的沉重身躯彻底脱离洞窟,如巨犁在雪地破开深痕,身躯左右摆动,偶尔碾过积雪引起坍塌,被埋在白雪里往山下滑。 今天不算冷,山阴的雪酥鬆,阳坡的雪有点湿软,须以不同方式移动。 乌鸦呱噪点破寂静,冬季回音格外明显。 黑蛇留下长长弯曲痕跡抵达谷底。 吐信子搜索,缓缓滑行至冰面,紧贴冰层,感应捕捉著冰带来的微弱震动与迴响。 分叉信子高频吞吐,於空气中剥离出湿润的水汽。 在白色世界寻找流水的蛛丝马跡,然后调转方向,沉默而执著的向著流水接近。 又过了一会儿。 黑蛇停在溪流边一个新掘的土坑旁。 冻土之下的新鲜黑泥仍在散发缕缕水汽,与之混杂的,还有一股陌生野兽气息。 某些野兽能透过积雪和泥土找到水源,然后掘土获取泉水。 黑蛇扫视附近並未发现大型热源,这才將头探入坑底,信子如探针轻点泉水,分析判断確认无恙后,便安心低头啜饮。 此地危机四伏,不宜久留,饮水后准备返回洞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猛地察觉到地面传来异常震动,土坡后一个庞大热源悍然现身! 同时寒风变向,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浑浊气浪,带来野兽怪异味道,松脂味,泥土味,以及其它难以名状的气息,各种浓烈气味混合交织在一起。 对方是一头中等体型野猪,不知从哪里流窜而来,黑蛇注意到野猪粗壮脖颈有几道皮开肉绽的抓痕。 对方体型太大无法吞咽,应当避免无意义的消耗与衝突。 然而野猪却不这么想…… 深冬冰雪覆盖大地,食物短缺,野猪处於飢饿状態时会变得更具攻击性。 老虎等走兽会谨慎评估蛇毒的致命风险,而野猪脑袋一根筋,前者权衡生死,后者饿极了全然不顾后果。 於是,黑蛇看著野猪喷著热气发起衝撞。 出乎意料,当霸主久了,没想到居然有走兽不懂权衡。 低温导致感知与行动间產生了延迟,身躯一阵剧痛后被野猪撞得倒退! 积雪使黑蛇无法著力,被野猪嘴巴獠牙顶著,在雪地中犁开一道宽阔沟壑,碎雪飞溅中失控滑行。 既然已经交战,便不再无意义嘶鸣,黑蛇需要立刻做出反击。 野猪两颗獠牙平常用於翻土,冬季甚至能挖掘坚硬冻土层,布满深刻划痕以及与浸染的褐斑。 正常情况下衝撞之后是连贯杀招,挑击,左右摆头,持续攻击不会停下。 没想到方才撞击带著巨大惯性,战场从雪地转换至光滑冰面。 野猪四蹄猛地发力! 预想中的衝锋並未出现,蹄子在冰面原地打滑沙沙响,刨出一条条杂乱白色划痕。 黑蛇也发觉蠕动时连连打滑。 方才衝撞扬起的碎雪铺在冰面上,所以特別滑,两兽都控制不住身形,顺著冰面狼狈的一同向下游滑去。 野猪四蹄乱蹬不停摔倒。 而黑蛇全身附著冰面,努力提升心跳增加力量,並注意到前边有块露出冰面的石头。 此时便凸显出动物开启灵智的非凡之处。 扭转身躯抵住石头,强行控制肌肉弓身蓄力,脑海中闪过狐狸將热流匯於前爪的景象,將自身清凉能量向毒牙匯聚! 见野猪失控旋转滑过来,竖瞳目光对准野猪腹下,冷静等待时机。 半山腰。 孤岩小院静静佇立,围墙忽然冒出个狗头,朝山下急促吠叫。 猎户闻声几步衝到墙边,顺著黄狗吠叫方向望去。 冬季没有树叶遮挡,能清晰看见谷底冰道上的野猪还有大黑蛇,双方似乎爆发了衝突。 “大人!黑蛇与野猪打起来了!” 说完转身抄起铁叉与猎弓,招呼黄狗匆匆夺门而出。 迟客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抓过厚衣披上快步跟了出去,书童手忙脚乱地跑在最后。 时机已至!黑蛇头颅弹射而出! 张嘴的瞬间上顎前推,收拢在口腔顶部的尖锐毒牙竖起! 野猪坚韧的肚皮被穿透,毒牙直抵內臟所在。 肌肉骤然收缩,毒液注入野猪內臟深处,反覆发力確保將足量甚至过量的毒液注入。 一声悽厉至极的高亢惨嚎猛地炸响。 声音像一把粗糙銼刀,夹杂著惊惧与暴怒,在山壁间疯狂碰撞迴荡。 迟客还在两步一滑往下跑,听见猪嚎更焦急。 “快……快去帮蛇兄!” 猎户打小在山里討生活,懂得哪里能落脚,忽左忽右移动,抄近路连跳带滑蹬著雪下山。 当匆匆抵达谷底冰道,见黑蛇与野猪仍未分开,乱蹬乱滚失控滑行。 从上游往茅草屋深潭这里靠近。 黄狗冲的最快,但衝到一半终於想起什么,转头往回跑。 野猪垂死疯狂四肢胡乱蹬踢,黑蛇被其一脚踹中,顺势收回毒牙借力滑向岸边雪地,失控的野猪则撞在转弯处石砬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猎户从冰道旁边雪地快步衝过来,发现大黑蛇身上几处凌乱刮擦白痕,未见流血。 至於是否有內伤就无从知晓了。 见野猪不辨方向猛撞岩石,猎户估计野猪可能中了蛇毒,导致眼睛瞎了。 第22章 切割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2章 切割 山坡上,狐狸望向谷底。 胖黄鼠狼跳跃奔跑攀上高处,隔远注视冰道发生的廝杀。 迟客与书童总算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两人额上皆冒著热气,汗水打湿的髮丝凌乱贴在脸上。 黑蛇昂首静静盘踞,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野猪仍在扭动胡乱蹬踢,消化道和呼吸道黏膜渗血,粗重喘息喷出血沫,夹杂著黑色血块。 眼白被爆裂的毛细血管染成红色,血泪混杂黏液从眼角流出。 皮肤出现青色和血点,脖颈上不知来歷的旧伤再度迸裂,隨著头颅甩动,在冰面上涂抹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不正常的红…… 猎户对迟客低声说道。 “大人,野猪中了蛇毒,估计活不成了。” 迟客倒吸一口凉气,皮糙肉厚的野猪尚且如此,若是人挨上一口,岂有活路? 更好奇黑蛇为何无视常理於寒冬现身,此时应该在洞內冬眠才对。 拱手对黑蛇打招呼。 “蛇兄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黑蛇甩甩尾尖,开始减缓心跳感知自身状態,目光始终锁定垂死挣扎的野猪,防止对方忽然发起反扑。 此次搏斗耗费大量体力,动用了宝贵的毒液储备,代价很高,却无法吞食猎物。 竭尽全力生死搏杀,结果毫无收穫,彻头彻尾的浪费。 猎户察觉到了黑蛇的纠结,野猪太大吞不下。 蛇毒猛烈,人若吃了肉保不齐也得遭殃,可这么大一头猎物就此废弃,著实可惜。 在三人一蛇注视下野猪的挣扎越来越弱。 猎户看了看黑蛇,瞥了眼庞大的野猪,心里冒出个属於人类的法子,既然吞不下整的,那就切成块唄! 虽然听老一辈说过,蛇这东西,正常情况下只认完整猎物。 但大黑蛇根本不正常。 眼看野猪快咽气,猎户放下铁叉和弓箭,拔出腰间短刀上前,刀尖自野猪喉下斜著猛地一送,直贯心臟。 拔出刀,涌出的血液顏色偏沉黯。 从空中向下俯视,大片不祥的暗红在冰面扩散,缓慢侵蚀著周围的白。 黑蛇对此感到困惑不解。 眼看血放得差不多了,猎户回头对迟客和书童解释道。 “这么大一头野猪扔掉怪可惜,依我看,切成块或许大蛇能吃下去。” 迟客哪里懂这些,仔细一想觉得有点道理。 猎户用力划开野猪皮,露出顏色泛黑的內臟,皱著眉头迅速清理出来丟弃一旁,还用雪搓搓手,刀锋翻转,熟练卸下大块后腿肉,置於黑蛇面前冰上。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黑蛇,黑蛇吐了吐信子,保持了一贯的迷茫。 黑蛇对移动的、有体温的物体感兴趣,静止不动的肉,和石头树枝没什么区別。 且对猎物各种气味的混合气息非常敏感。 一块切割的纯肉味道並不完整,可能无法识別。 “……” 其实黑蛇被分割猎物新奇方法吸引,並十分羡慕,自己也想拥有將庞大猎物撕碎的能力。 猎户把肉往前推了推,用手对著自己的嘴连连比划。 再不赶紧吃的话,肉就冻冰上了。 好在黑蛇大脑得到过进化,脑仁虽然仍旧光滑,至少有了记忆能思考。 確认这块肉来自於野猪,评估大小在可吞咽范围內,耗费体力搏杀后急需食物补充,促使黑蛇决定尝试进食。 低头,习惯性快速爆发咬住肉块,吞咽的本能被激活,肌肉协同运作蠕动吞咽。 很快將肉块吃掉。 忽略口感,能被吞咽转化为生存所需的能量,就是好东西。 猎户见状赶紧继续切肉,一块接一块推到黑蛇面前。 边忙活边研究野猪脖颈几道伤口。 “这力道和大小,像是老虎弄的,会不会就是之前咱们撞见的那只?” 迟客闻言赶紧环顾四周,尤其看不见的角落,唯恐斑斕身影突然扑过来。 避世隱居何其艰难…… 强烈的飢饿感逼迫黑蛇吞得迅猛无比,当飢饿逐渐缓解,焦躁隨之褪去,进食恢復了平日的节奏。 没多久,野猪仅剩没多少肉的部分,猎户气喘吁吁,黑蛇也停止了吞咽。 吐了吐信子,没有感谢也不懂什么是感激。 转身朝洞窟方向游去,低温天气驱使黑蛇回去继续冬眠。 但猎户用短刀分割野猪的场景,仍在脑中循环縈绕,儘管画面越来越模糊,却因此萌生一个念头,渴望自己能轻易撕裂对手。 撕咬猎物需要强大的力量,现在的自己做不到,於是,一个朴素的念头在光滑脑仁里渐渐成形,渴望调整头颅適应撕咬动作。 一个关於自我改造的、粗糙至极的构想,以笨拙的姿態诞生在脑海里。 待冬眠结束,这段记忆或许会被遗忘。 没关係。 至少曾经存在过。 第一次没记住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在未来某天,必將铭记。 返程爬山极为费劲,鬆软的积雪会塌甚至小范围滑坡,数次尝试后改变方式,如爬树般左右盘绕而上,当找对了方法,上山变得轻而易举。 蠕行游进洞窟,雾气很淡了,回到老位置沉睡。 日暮时分。 谷底冰下溪流受阻,溪水通过裂隙无声漫上冰面,清澈的水在冰上流淌,途径转弯处,带著丝丝暗红铺向下游,越远越稀薄。 深夜,流水定格,蔚蓝月光下野猪残骸仿佛下沉寸许,实际是漫流水结冰吞没,暗红残骸表面长出冰霜,低温暂停了时间,將死亡与新鲜一同封存。 血腥味引来些野兽,大多凑近谨慎嗅探一番便警觉的离开,少数自认顶得住毒素的亡命徒会啃几口。 日月交替,光阴明暗不停流转。 野猪庞大残骸上的肉一点点减少,血肉被飞鸟小兽耐心的抹去 某天被一场大雪覆盖。 厚雪挡不住飢饿拾荒者,它们会用灵敏的鼻子探寻,再用爪子固执地扒开冰雪。 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执著,在干硬的皮和骨头上仔细刮擦,寻找任何一丝可能残存的肉屑,亦或只是磨磨牙,將残骸的利用推向极致。 两颗布满划痕与褐色斑驳的獠牙,被猎户掛在小院石墙上。 猎户觉得邻村神婆或许识货,这等沾染了血腥煞气的玩意,在她手里说不定能值几个钱。 皮可惜了,当时野猪中毒死的挺惨,实在不敢用。 第23章 倒春寒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3章 倒春寒 不知过了多久,黑蛇又一次在焦渴中甦醒。 瞬膜滑开之后愣住,茫然看著白茫茫雾气,积雪未融,洞內乾燥,瀰漫的白雾从何而来? 好极了,出现新的忧愁,有利於成长。 犹豫是否外出找水喝。 然而浑身的滯涩正在加剧,催促立刻饮水,煎熬难耐根本无从安睡。 记不清以前有没有遇到这种困扰,总之非常不適应。 无奈,只能选择再次外出,想起上次与莽撞野猪的遭遇,希望此番出行能安安静静饮水。 熟练游出洞口,外面气温不算太冷,雪留不住,只余背阴坡还覆著些残白。 选择乾燥的阳坡下山,在冰面搜寻片刻,发现石头与冰的交界处,因些许暖意而融出了涓流,便安然俯首细细啜饮。 此番饮水波澜不惊,未有任何意外遭遇。 循原路返回时洞中浓雾已然稀薄,未作多想,盘起身躯再度沉入冬眠。 月圆夜照例攀上崖顶,昂首望月呼吸,想著让自己的头颅更有力量。 若干时日后,再次从乾渴中醒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洞窟內瀰漫著潮湿雾气,即便脑子再混沌也明白不正常,但找不到缘由,没办法,只能被乾渴驱使下山饮水。 匆匆下山,上次饮水处没有流水,只得换个新地方,並贪婪多喝一些。 匆匆返回洞窟冬眠。 再次因乾渴甦醒,望著浓雾,內心忧虑茫然。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加快速度下山喝水,再一阵风似的疾速卷回洞窟,与往常相同,每次外出回来都能发现雾气变淡,而且睡一觉又復归白茫茫。 睡觉,口渴,下山,上山…… 零散冬眠直至初春化冻,脑袋供血增多,终於將洞窟里瀰漫的浓雾,与自身频繁乾渴联繫起来。 黑蛇怀疑洞內不散的雾气源头是自己,失去的水分生成了白雾。 然而对过程一无所知,就很无奈。 索性不睡了,一旦过度缺水就无法平安蜕皮,难逃被困死在旧蜕中。 离开洞窟,来到谷底。 往日熟悉的小溪仍封於冰下,融水在冰上流淌。 饮下足够多的水,以热感应描摹著阳坡,观察山石与气流的温度变化,在脑中构成一幅无声的流动画面,轻易发现温暖无风处位置。 快速游弋而至,將这处宝地霸占。 盘起身躯蛰伏於此,只待春风催绿,山野草木萌发。 春寒料峭,尚未到狩猎的时候,黑蛇压下其余杂念,专注思索睡眠时白雾与焦渴问题,必须解开这个谜团,避免不明不白的风乾成蛇干。 另外,还要……什么来著?对,要让脑袋长大些,更有力气才行。 其它忧虑好像记不住了。 黑蛇猜想白雾就是自己失去的水,所以需再经歷一次水分流失,弄清水分流失的过程。 暖阳和煦,黑蛇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意识,徘徊在睡与醒的边缘,在半睡半醒间捕捉水分流失的过程。 念头虽轻巧,实践却沉重,意识在临界点根本站不稳。 稍一绷紧,便彻底惊醒,略一鬆弛,便坠入沉眠。 恍恍惚惚滑开瞬膜,视野朦朧,看见周遭瀰漫著苍白的雾气,同时躯体乾渴需要饮水。 得,白忙活了,下山去喝水…… 孤岩小院。 迟客眯眼望向山坳。 只见一团白雾莫名凝聚,山中別处却晴朗依旧,那团雾极为扎眼。 回头招呼磨柴刀的猎户快过来看看。 “这雾,生得古怪。” 猎户挠头沙沙响,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 “老辈说晌午山头起雾的地方是风水宝地,適合做阴宅,能保佑后代升官发財。” 迟客闻言一笑,目光再度投向那团雾,地势稍缓两侧环绕,积雪早融,林木比別处高大,更有几棵松树姿態不凡,確实有几分气象。 “改日採药顺路去看看,若能开垦成药田,倒是桩美事。” 此时,黑蛇已经再次抵达谷底。 儘管饮足了水,一种更隱晦的乾渴却並未消退,甚至隱约感觉这诡异的乾渴会影响后续蜕皮。 必须强行驱散睡意,待蜕皮之后再寻找答案。 此刻,黑蛇灵魂深处渴望一场大雨,似乎只有自然的雨露,才能浇灭那源自生命本源的乾渴。 眼下春寒未退,天时未至。 急也无用,还需静待一段时日,这等待,如同土壤里蛰伏的草芽,沉静而漫长。 在阳坡糊里糊涂发呆,耐心感知天气逐渐回暖。 等了一天又一天,记不清过了多久。 某天,蓝天被铅灰色的阴云覆盖,黑蛇昂首期盼,没等来甘霖,迎头落下的竟是一场寒雪。 一场倒春寒,像一记无声重击,让那几近光滑的脑仁僵住,冻雪簌簌而下,千树万树一夜白了头,寒雪湿冷,沉甸甸地压在新绿上。 厚厚白雪轻轻覆盖了盘踞的身躯,昂起的蛇头顶著一小撮雪冠。 热感应描绘的世界重归混沌与黯淡,凑不出外界轮廓。 罢了,索性再等几日。 脑袋一趴懒得动,任凭大雪將自己掩埋,埋在这个气温错乱令蛇困惑的春天里。 半山腰孤岩。 屋舍里三人围著饭桌,黄狗趴在桌下啃骨头。 迟客食不知味,皱眉头望窗外漫天大雪,担忧倒春寒冻坏草药苗。 轰隆——! 突然的巨响將三人一狗嚇一跳。 迟客惊得筷子脱了手。 “打雷了?” 猎户眺望平日打水方向看了会儿,摇摇头。 “不是打雷,滴水砬子冰瀑倒了。” 若竖起耳朵仔细听,仍能听见冰块隨著翻滚碎裂,重重撞树,声响在空旷山谷迴荡,很快就消停了。 那没事了,趁热乎继续吃饭。 雪落时万籟俱寂,让人模糊了晨昏的界限,窗外天光一寸寸暗去。 忙完手里的事,帘外已是沉沉的夜色了。 早上,迟客醒来听见屋檐滴水声密集如雨,支起木窗,只觉润泽的春风扑面而来,一夜之间温暖復归。 目光无意间掠过墙角,纤弱的小草已顶开碎屑展开绿芽。 山间湿漉漉痕跡印证著昨日倒春寒的突兀。 迟客贪恋这晨间的清气,匆匆用完饭,拎起垫子与书籍赶往巨岩修炼,背脊笔挺如松,肩平下沉,手覆双膝,脚踏实地。 平缓深长呼吸。 不多时,林中响起沉重的簌簌声,黑蛇缓缓蠕动而出,浑身沾满湿腐碎叶,滑至岩上老位置熟练盘绕。 第24章 洪水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4章 洪水 黑蛇安静盘著,等待春天第一场雨。 默默见证昼夜狂奔,黑白以惊人速度在周身明灭交替,白昼鸟鸣与夜晚虫声,如同两股喧囂的潮汐来了又去。 迟客与狐狸见黑蛇久久盘踞不动,还以为黑蛇受伤生病了。 终於,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远山处漫起一道白茫茫的纱幕,伴隨隱隱的呼啸席捲而来,很快,天地间只剩一片喧譁。 黑蛇高高昂首。 雨的味道,真好…… 清凉雨水治癒了难熬的焦渴,躯体重新获得澎湃生机,黑蛇用力吐纳,贪婪获取更多雨气。 几道凌厉闪电照亮了雨幕,隨后,沉闷雷声从远处翻滚而至! 黑蛇喜欢下雨,也喜欢响彻山谷的雷声。 水珠顺著紧密的鳞片缝隙流下,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珠串,渐渐连成一道道晶莹水线,洗去这些日子落在身上的尘,露出已经晦暗的鳞。 暴雨赐予了黑蛇足以完成蜕皮的力量,有足够信心完成蜕皮。 雨收云散,大雨驱散乾燥带来清润,白雾如絮缠绕於林梢崖壁,春天日光暖暖的。 黑蛇几乎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经歷一场大雨后的山林骤然变绿了,层层叠叠的叶片封住了天空。 狐狸翻越崎嶇山路,来到巨岩对黑蛇叫两声。 黑蛇依旧沉默。 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狐狸轻轻摇晃蓬鬆的尾巴转身没入林间。 狐狸大老远辛苦跑来,仿佛就为了进行一个固执的仪式。 而黑蛇则发现狐狸好像变了。 其身上的特殊热量变得愈发浓郁,较之去冬已不可同日而语,一冬之隔,变化却如同跨越了数个春秋。 很羡慕,自己也想获得快速提升的方法,不知道是多吃还是多呼吸雨气。 对於陌生人的讲课內容,记忆里一片空白,寒冬冰道上的见面亦被当作无关杂事彻底滤去。 想著狐狸的变化,想著想著渐渐迷糊,开始琢磨自己的事。 仔细想了想。 对,需要力气,脑袋应该增大些。 在心里反覆掂量许久,此刻旧蜕在阳光下的束缚感已无法再忍耐,是时候去蜕皮了,嫻熟滑下巨岩,如一道墨痕渗入山林,专拣乱石和灌木丛游走。 不断摩擦障碍物,吻端角质旧皮率先与新生表皮分离,躯体前移並肌肉收缩运动,自头部向尾部逐步挣脱束缚,褪下近乎完整的蛇蜕。 隨便找个地方盘起休息。 没抵过倦意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醒来时,身周瀰漫稀薄的雾气,躯体出现了乾渴症状,幸好缺水感尚不强烈,在可以忍耐的范畴。 隱约猜出雾气从体表浮现溢散,唯有清醒时能將雾气存於躯体。 就很愁…… 预测一段时间內不会下雨,乾脆外出远方河畔狩猎。 说走就走,化作黑色流影往大致方向游去,用狩猎进食慾望抵挡睏倦,最好能寻得锁住全身雨气,不再任其溢散的办法。 赶路途中顺便捕捉遇见的猎物,无论山鼠或是野鸡,能吃就行。 昼夜不息翻越山岭。 从某座陡峭山脊下行时,风送来浓郁水汽,夹杂著江水特有的土腥味。 不太习惯这味道,清冽的雨气和雾气更適合自己。 只模糊记得一片广阔草地,草很高,在风中晃动,到处都是蛙鸣和野鼠穿梭窸窣声。 好像还有个奇奇怪怪的岩柱。 可越来越浓的水汽让黑蛇怀疑记忆是否出错,当眼前豁然开朗,所有的草和灌木丛在同一高度消失,面前是堆积的厚厚碎枝浮柴,散发枯朽与潮湿味,再往下是覆盖了泥尘的乱石滩。 不远处宽阔江水一次次冲刷岸边哗哗响。 黑蛇知道这个方向有条江,可眼前所见,原本清澈江水浑浊不堪,江面宽阔得超出记忆,扑来的水汽带著一股凉意。 大概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吧…… 只有飞过天空的乌鸦知晓,浑浊宽阔水面之下,正是那片丰茂的草甸。 上游暴雨引发洪水,两天时间就淹没了草甸,淹没这片被山峦环绕的小盆地,使其沦为浑黄湖泊。 浊水倒灌进溪涧与山沟沟,溪水与江水交匯处保持了清澈水质。 岸边堆积的碎枝浮柴里夹杂许多死鱼,和溺毙膨胀的各种走兽尸体。 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不知该执著寻找记忆中的草甸,还是就近找个地方觅食。 黑蛇高高昂起脑袋,近视眼看不清对岸山脉,只能看见朦朧模糊的青色虚影,附近成群的野鸭子嘎嘎叫,一个个不断从热感应画面消失,隨即热源在另一处出现,偶尔有白色大鸟掠过水麵,投入山坡松林里。 就在黑蛇纠结如何获取猎物时,忽然察觉浑浊的江水在后退,露出去年秋的密密麻麻光禿草杆,凌乱折断或倒伏,所有一切都被淤泥包裹。 水怎么走了? 光滑平坦的脑仁对此感到难以理解。 野鸭子们展翅飞走,乌鸦家族盘旋落下开始享用盛宴,但警惕的与黑蛇保持距离。 黑蛇没关注死鱼,也没注意那些走兽尸体,气味不对,没有热量,也不会动,当成石头木材忽略掉。 忽然,信子捕捉到异常气味。 很陌生,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独特怪异。 吞吐信子一遍遍分析確认气味来源,身躯缓缓无声移动,沿著由浮柴標记的最高水位线走走停停。 游至某处平缓土坡,停在一个格外古怪的东西附近。 用信子一遍遍分析解读,先確认是否有威胁。 谨慎绕行半圈。 这东西没有热源,静止不动,但又不是死物,热感应切换模式,能看见微弱怪异生机,確认是活的。 大概普通野猪体型粗细,两端看起来像是被截断,断裂处露出的组织看似肉质,泛白色,却嗅不到丝毫肉味,混在碎枝与浮柴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与走兽血肉无关,亦非草木芬芳,而是一种带著泥土气息的陌生气味。 黑蛇盯著怪东西观察,维持攻击姿態小心翼翼缠绕上去。 肌肉发力勒紧! 没有反抗,浑厚且充满韧性的反弹,质地近似於活生生的肥肉…… 鬆开后恢復原样,这东西让黑蛇发愁。 第25章 怪肉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5章 怪肉 黑蛇觉得这东西应该可以食用。 忆起猎户用短刀分割野猪肉的过程,將庞大猎物分成便於吞咽的小块肉,非常值得模仿学习。 既然此物没有威胁,或许可以尝试如何切割。 目光锁定泛白类似肉的组织,吐了吐信子。 猛地突袭张嘴咬上去,没办法,改不了快速突袭的本能。 怪异肥肉没有反应。 咬住是咬住了,黑蛇能確保猎物无法挣脱,隨之而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困惑,该如何撕下能吞咽的肉块?哪里的肌肉该发力? 呆愣片刻,试著左右晃动,有点效果,似乎鬆动了些,但远未到能撕开的程度。 略一思索改为往后拽,这次好像感觉口中肉块鬆动,既然此法有效便持续发力,並仔细感知哪个部位肌肉发力,调集自身清凉气息往发力处匯聚。 此法果然好使,涌现远超平常的力道。 怪东西质地没有肉那么坚韧,黑蛇拽下来一块白花花肥肉组织,肌肉熟练的蠕动顺畅吞咽。 稍微停顿仔细品味。 没有寻常血肉的腥气,味道出乎意料的平和,能够获得饱腹感,且並无任何异样。 能吃。 再次以雷霆之势死死咬住怪东西,躯体用力往后撕扯。 硬生生扯下大块颤巍巍的组织,技巧越来越熟练,喉部肌肉蠕动顺畅吞咽。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没有其它走兽飞禽覬覦,黑蛇独自享用。 两丈有余修长蛇躯刚刚完成蜕皮,正处在对能量最渴求的关头,这块怪肉出现的恰到好处,看似庞大,但盘踞缠绕的黑蛇亦不小,且拥有远超同类近乎贪婪的消化能力。 黑蛇从容不迫,每一次撕咬和吞咽都缓慢稳定,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无所谓白昼与黑夜变幻。 深夜,月光照亮山间小盆地,风吹不尽淤泥腐朽气息。 黑蛇停下吞咽缓缓抬头,折射月光的竖瞳沉默迎向山林,锁定森林阴影走出来的一对光点。 山猫远远止步,观察怪异肉块与漆黑大蛇。 它小心翼翼,谨慎审视远超认知的庞大黑蛇,內心权衡是否有必要招惹。 生存本能警告它应该远离异常黑蛇。 山猫转身离开,並將风带来的大黑蛇气味深深烙在记忆里。 黑蛇確认代表山猫的热源远去,冰冷竖瞳缓缓扫视四周,確认再无威胁,这才重新俯首继续撕咬肉块吞咽。 清凉气息被精准调动,流转匯入头颅,在这股特殊能量加持下,撕扯与吞咽变得愈发高效。 不停地吃…… 月亮从这边山峦悄然滑至另一座山。 几头早起的野猪吭哧吭哧,从林中毫无顾忌躥出。 黑蛇看见野猪就很无语,野猪是为数不多能留下点印象的走兽,只因这些莽货全然不懂权衡与谨慎,只会一根筋横衝直撞,近视眼已经能看见灰褐色身影,就很愁。 怪肉所剩无几,黑蛇冷漠注视对方动向,弓身摆出警告姿態。 这江河附近与丰茂的草甸小盆地,真是什么都能撞见。 大大小小野猪们发现了怪肉,以及在旁边盘踞的大黑蛇,吭哧吭哧聚过来,粗糙鼻子耸动,不停往前接近试探,像是在爭论对方能不能吃。 距离越来越近,混合松脂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黑蛇嘶鸣发出警告。 “嘶——!” 野猪们嚇一跳往后退,但很快又靠近。 警告无效,不得不考虑及时止损。 与成群野猪冒险爭斗毫无意义,任何伤势都可能招致死亡,不如就此全身而退,生存最重要。 就在黑蛇准备后撤的时候,一头莽撞的野猪忽然闯入威胁范围。 形势突变,黑蛇的理性瞬间被廝杀本能取代。 绷紧的蛇躯猛地弹射发起突袭! 那头野猪小眼睛瞥见了袭来的黑影,条件反射匆忙往后缩,然而速度不够快,鼻子传来短暂的刺痛…… 野猪悽厉的嚎叫打破了清晨寧静,野猪群瞬间炸锅,恐慌蔓延,一个个不顾方向胡乱奔逃。 混乱局面让黑蛇心跳澎湃,大型热源乱糟糟,震动也极其凌乱。 其中一头小野猪竟然奔著黑蛇猛衝。 迅速咬中目標註射毒液,然后立刻鬆开猎物,向其它野猪发出嘶鸣警告。 一时间碎枝浮柴堆被撞散,莽货们只管撅起蹄子狂奔。 意外的事发生了,黑蛇周身忽然溢散出浓雾,白色雾气翻卷瀰漫,很快形成贴地团雾將数丈方圆覆盖,大概一丈多高。 白雾遮挡视线,野猪们在团雾外焦躁胡乱奔跑,而黑蛇通过热感应能清晰感知环境,占据了主动。 杂乱蹄声与嚎叫迅速远去,连鼻尖被毒牙划破的野猪也踉蹌著逃窜。 仅剩小野猪倒在浮柴堆里乱蹬腿。 山风拂过。 团雾被推著缓缓横移,而黑蛇体表仍有丝缕雾气向外溢散,与团雾保持著微弱联繫。 黑蛇从亢奋廝杀中缓过神,熟悉的乾渴再次袭来。 看著自己仍在溢散雾气的躯体,確认是自己吃掉的雨气和雾,可惜存不住美好,会在沉睡或力量激盪时失控散逸,有种失去美好的失落感。 白雾散发很快停止,黑蛇的忧愁愈发浓重。 这失控的流失,让黑蛇怀疑自己辛苦积累的美好在白白丟失。 怔怔出神片刻,最终低下头机械的撕扯吞咽起来,不多时,庞大怪肉便被掏食殆尽,只留一圈乾瘪空皮及少许残渣。 清晨温暖阳光洒落小盆地,潮湿淤泥与碎枝浮柴堆蒸腾起缕缕白气。 眼前那头小野猪渐渐没了声息。 黑蛇盘踞原地,腹中食物尚未全部消化,想著暂缓进食。 忽然,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庞大蛇躯扭转。 竖瞳与热感应扫视震动传来的方向,近视眼望去一片模糊,热感应亦空空如也,但细微震动仍断断续续。 收敛心神,专注於热感应视野,凭藉之前学会的技巧,不再追逐醒目热源,而是勾勒起周围环境温度背景,快速拼凑色块,死死锁定空缺部分。 那片区域温度背景呈现出一个清晰的缺失,轮廓赫然是一个人形! 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重新浮现。 黑蛇记起了他。 曾在寒夜谷底冰道上出现的人,他能够掌控身躯热量不外散,是个很强的神秘人! 第26章 漏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6章 漏 黑蛇无法判定对方是否有威胁,身躯绷紧维持警惕姿態。 神秘人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近。 隨著距离拉近,热感应终於能发现他躯体敛藏的稳定热源,而近视的蛇眼也看清了来者容貌,从记忆里翻出些片段,具体模样记不清了,反正觉得岁月应该没留下痕跡。 依旧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只袖口与肩头多了两处深色补丁。 腰间隨意束著草绳,晃晃悠悠坠著一串粗製风乾肉条。 信手摘下头顶隨意编的草帽。 脚步恰到好处踩在安全距离外,对黑蛇笑笑。 “小友安心,我並无恶意。” 然后,目光转向地上乾瘪之物,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继而化为讶异与淡淡惋惜。 “太岁。” 淡然抬起手。 黑蛇只觉眼前一花,再度聚焦时,神秘人手中凭空多了块怪肉。 凑到眼前看了看,嗅嗅气味。 “非静非动,似死犹生,无形无相,生长於地脉灵枢,活著,又近乎静止。” “此物被大水从地脉深处翻掘而出,可惜,寻不见其余部分了。” “世人皆传食之可得长生,实属谣言,其性依水土而定,有如甘露,亦如鳩毒,岂能一概而论。” 说著掰一小块送入口中,认真细细品味。 “尚可。” 男子放下手中太岁肉,平静目光投向黑蛇,观察雾气散发,那双眼眸仿佛已洞穿了岁月,无悲无喜,只余阅尽沧桑后的淡然。 “修炼者汲天地灵机壮己身以养神,然凡胎躯壳羸弱,难免有漏。” “此漏为根本之害,轻则事倍功半,修为停滯,如容器破隙,终难蓄水,重则根基动摇,精血暗耗,神思涣散,甚至折损寿数,断送道途。” “乃修行路上隱忧之一,若不能及早修补,纵使千般勤修,终是镜花水月。” “某不懂妖兽精怪修炼,帮不了你。” “这太岁用处有限,求真大道终究要靠你自己。” 话语对黑蛇而言过於艰深,只隱约记住了几个音节的起伏,稍作停留便如流水逝去。 双方素昧平生,神秘男子愿驻足点拨已是难得。 可惜,天雨沛然,润泽只予有根之木,黑蛇不识药石良言,这蒙昧,或许才是最大悲哀。 言尽於此,神秘男子不会再多说。 简单拱手作別。 草帽阴影遮住额角,转身步入尘烟。 黑蛇静默竖瞳漠然,凝视萍踪背影渐行渐远,由清晰至模糊。 低头,衔住尚有余温的小野猪头颅,下頜脱开,肌肉规律蠕动,將食物一点点吞掉。 风险是大了点,但收穫也很高,至少可以休息几天。 吐了吐信子。 分辨风带来的讯息,还是山巔清冷空气合心,真的难以適应江河气味。 黑蛇慵懒游向山坡,寻了处乾燥所在,安然盘踞消化食物。 忽略时间,任由明暗一次次交替…… 迷迷糊糊不慎沉入浅眠,醒来时悚然一惊,慌忙检视自身,见身躯仅繚绕著几丝白雾,乾渴症状轻微,这才鬆口气,不由想起那块怪肉,一个隱约的念头自心底涌起,觉得那东西或许能遏制雾气流逝。 立刻动身,沿著洪水带来的狼藉一路搜寻,在岸边每一片浮柴堆里寻找。 猎杀途中遇见的猎物,偶尔也潜入水中捕鱼。 大概经歷了三次太阳升起。 记不清走出多远,黑蛇停止了搜索,权衡是否值得继续空耗时间。 野草疯长,几乎掩盖了洪水肆虐留下的痕跡,盛开小小的花。 关於怪肉的记忆正被时间蚕食,黑蛇甚至怀疑,即便再见是否还能辨认,去路漫漫,担心连这趟追寻的目的也会忘却,最终沦为一道模糊的执念。 算了,到此为止吧。 若再执著向前,只怕连归途都將迷失,无所谓失败,狩猎本就成败参半,习以为常了。 转身循著来路踏上归途,庞大身躯碾压野草。 快下雨了,只盼能早一刻回到山上,呼吸清冷的空气。 很显然,黑蛇对距离没有多少概念。 山雨欲来,河边的风带著江水味,黑蛇如一道黑色墨痕贴著野草急速游弋,直到傍晚有雨点砸落,这才就近躥上一座小山头,在雨幕中昂首,深深吞吐著清凉雨气。 山头的雨气混杂著一丝江河的腥意,黑蛇不挑食,有的吸就很好。 雨声织成喧囂屏障。 四野漆黑,山河尽隱,黑蛇只维持著必要的安全距离警戒,尽情畅快呼吸美好。 雨越下越大。 倏然间,一道极致白光划破黑暗,照亮白茫茫世界,几乎同一时间雷鸣轰然炸响! 黑蛇只觉筋骨震颤內臟顛簸,近视眼晃得失明,与大地共鸣的震动感知戛然而止,浑身麻木,体验到了什么是眩晕。 然后,黑蛇肌肉逆序蠕动用力呕吐,吐出一团未消化完的残渣以及寄生虫。 来不及缓口气。 第二道闪电重重贯入小山头,带来同样的的麻痹以及震颤。 硕大蛇头如遭重击砸在地上,忍不住扭曲翻转挣扎。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远超黑蛇的理解,在一片茫然中,將事情归结为遭受了偷袭。 滋生出原始的暴怒,强忍不適,试图找出威胁予以致命反击。 更糟的是,躯体蕴藏的清凉能量竟与雷鸣共振,激起阵阵刺痛酥麻,没等黑蛇理清状况,第三道和第四道闪电撕裂雨幕悍然贯下! 眩光中,只见近处一棵树剧烈颤动。 从高处枝椏经树干到树根,一条细长树皮被瞬间剥离,露出惨白木质。 世界在眩晕中摇晃旋转,几乎失去对周围环境感知。 记不清刺目光芒闪烁了多少次,雷声很闷,唯有雨点敲打鳞片的触感很清晰,雨声渐渐变得稀疏,而黑蛇仍昏昏沉沉。 当风雨停歇,天色已然破晓。 江畔小山头峰顶一片狼藉,断枝碎木渣铺满地,湿漉漉绿叶断枝下覆盖著大黑蛇。 温热的阳光碟机散湿气,晒透了覆在身上原本鲜嫩湿润的绿叶,光热蒸腾掉水分使叶子萎靡,暖意缓缓渗入黑蛇躯体,提升体温恢復机能。 蛇头动了动,瞬膜收起,竖瞳倒映雨后山河。 第27章 捕鱼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7章 捕鱼 抬头观察四周,吐了吐信子。 昨夜的记忆清晰难忘。 隱约觉得莫名攻击与自天穹坠落的刺目光芒有关,至於更深原因就不清楚了,此刻无比怀念半山腰老巢巨岩,在那里可以安心呼吸雨气,不必担心莫名降临袭击。 已记不清当初为何下山,许是为了狩猎果腹。 滑下小山头,挨著江畔继续往回走,先回到小盆地再做打算。 途经一处山谷时远远看见两头鹿。 除非埋伏偷袭,黑蛇自知绝无可能追上,便视若无睹,继续搜寻力所能及的猎物。 偶尔会想起能掌控身躯热量的神秘人,他很强,与迟客一样擅长叫唤出复杂声音。 蛇首高抬,破开层层草浪疾速前行,每游一段便停顿下,信子频频探出,搜索附近是否有威胁。 正午的日头很晒。 黑蛇连续赶路消耗大,隨便逮几个青蛙果腹歇息。 傍晚继续赶路,草地晒了一天蒸腾潮湿热气,蚊蚋在低空盘旋聚成团,像一团团灰色的雾。 黑蛇必须保持极快的速度,稍作停留就有蝇虫落到身上。 还是山上舒適,自有清爽的山风流转拂过,蚊虫没法停留,不像这江畔一股湿闷蒿草味。 记不清跋涉了多久,黑蛇在月色下回到昔日小盆地。 这里生机丰饶,正因如此也引来了诸多猛兽徘徊,包括大黑蛇。 短暂的漫淹反倒让野草葱鬱茂密,环顾四周,纷乱的记忆碎片在此刻无声拼接,与眼前景象轰然重合,这片熟悉的草甸,正是曾来过的地方。 好像…… 目光投向远方轮廓模糊的大山,山中有个特殊岩柱,黑蛇怀疑它是活的。 並未因石头是活的而產生任何情绪,仿佛世间万物本该如此。 吐了吐信子,决定在此盘桓几天。 要在雨季来临前积攒足够多的脂肪,因为整个雨季都得待在巨岩呼吸美好雨气。 忽略疙疙瘩瘩的玩意,草草衔起几只青蛙聊以充飢。 黑蛇心里清楚青蛙难以果腹,瞧见壕沟入江沟门处鱼影绰绰,庞大身躯隨即悄无声息滑入水中。 江水不算丰沛,平时两侧都是鹅卵石河床,许多地方野猪无须游水就能跑过河,也有些水湾墨绿幽深望不见底。 歷经数次狩猎失败,黑蛇渐渐掌握了技巧。 视觉几乎无用,热感应也失效,好在还有敏锐的震动感知,鱼鳃开合以及尾鰭摆动时会造成细微波动,以此过滤分析並锁定目標,再突然袭击。 黑蛇无意分辨鱼的种类,只要够大便值得猎杀。 透过江水望去,水草间泥沙翻滚,渗开少许浑浊的色,偶尔闪过鱼腹银白。 鱼又大又肥,且更容易消化。 十几斤鲤鱼在这江里基本没了天敌,没料到会冒出两丈多长大黑蛇,非常不合理…… 黑蛇开始了疯狂狩猎。 祸害完水里接著祸害岸上,夜深时泅至对岸探寻鸟巢。 那些还不会飞的雏鸟鲜嫩柔软,只是有时候爬树会把树枝压断,美中不足的是消耗远大於收穫。 月圆之夜。 休憩时黑蛇陷入忧愁,怀疑若失了雨气的滋养,是否还有能力维繫这日渐庞大的身躯。 该如何守住雨气完全没有头绪,浑然不知何为漏。 望著朦朧圆月,困意难以抵挡。 黑蛇勉强坚持了片刻,便无奈盘起身躯,在蛐蛐窸窣与远方夜鸟啼鸣中入睡。 意识照常脱离躯壳,进入熟悉的灰暗视角,黑蛇仔细审视自身。 但见清凉气息正从躯体中缓缓溢散,然而流失的速度与浓度,似乎比往日减轻了许多,丝缕薄雾低低贴著草地縈迴,无心的逸散,竟为自己营造出一片雾气领域。 还好,溢散减轻了,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至少从今往后,不必担忧某日醒来化作一具蛇干。 前两日见过蛇干。 一条不知因何而亡的蛇,肉被虫蚁苍蝇蛀食殆尽,只余一张乾瘪的皮,松松的套著骨架,烈日暴晒后变得异常轻飘。 黑蛇试图寻得自身好转的缘由,近来经歷的事不过两桩。 吞食来歷不明的怪肉,遭受了刺眼强光与巨响袭击。 无法断定哪个促成了变化,怪肉踪跡难觅,承受那电光与雷鸣似乎更容易些。 决定等雨季来临试一试。 既然身躯无事,就开始望月呼吸清润之气。 切换热感应模式眺望漆黑大山,於某处找到微光黯然的岩柱,它与自己以及狐狸和黄鼠狼不同。 它好像无法移动。 懒得多关注,漠然扫视两眼便收回目光,专心呼吸圆月散发的清润之气。 日夜在狩猎与休憩中静静流逝…… 蛇鳞经过一次次入水又日光晾晒,泛著乌亮光泽。 风捎来一丝湿润气息,黑蛇昂首,收到雨季將至的讯號,该回山上了,回去呼吸美好的雨气,借闪电与雷鸣调理雾气溢散问题。 说走就走,蜿蜒碾压野草横穿草甸。 下意识地遵循旧日轨跡,先行转向大山去看看静默的岩柱,否则总觉得归途缺了点什么。 野草疯长记不清具体路线,反正大致方向没错就行了。 修正几次方向,黑蛇来到神秘岩柱跟前。 什么也没做。 默默看了一会儿,调转方向往老巢游去,天气闷热最適宜赶路,横衝直撞进山,遇到同类也懒得在意,庞大身躯径直碾压而过。 在山沟沟里找到清澈小溪,信子轻探,品出了记忆中的味道,沿溪流进山就能回到熟悉的巨岩。 山里溪水比江水凉,黑蛇儘量不涉水,等找到小路就轻鬆了。 毫无意外,在小路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大概是外地两脚兽去寻『蛇兄』互相叫唤。 想到叫唤,黑蛇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跟『蛇兄』学习,不可轻易放弃,坚持下去总有学会的一天。 例如现在自己就记住了『蛇兄』是他的名字。 转过弯,幸运的发现个受伤幼鹿,大概从高处摔下来,猎杀吞掉后休憩。 晨光熹微,仍被大山阴影笼罩。 在林中盘踞的黑蛇抬首,分叉信子捕捉到异样,热感应看见四个鲜活热源正在靠近。 其中三个大的热源是成年个体,小的热源是幼年孩童。 最喜欢猎食幼崽,易於吞咽消化,奈何昨日吃饱了现在不饿,只得作罢。 进山的几人浑然不知方才与劫难擦肩而过。 第28章 来信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8章 来信 黑蛇如一道暗影,在林间兽径疾速穿行,抄近路回到熟悉的巨岩,慵懒盘踞望天际流云发呆。 孤岩小院。 猎户背著孩子,领乡亲们气喘吁吁爬上来。 石板铺就的门前空地颇为宽敞,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放下背上的孩子,將几人进山捎来的信交给书童,然后取水来解渴。 三位村民气还未喘匀。 目光骇然定格在门旁院墙,一副巨大蛇蜕自墙头垂下直至地面,传说这山谷有大蛇是真的! 猎户用瓢舀水,递给年纪最长的乡亲。 语气自带几分炫耀。 “这东西灵验得很,自从掛在这儿,野鼠都不敢来偷粮,墙角还收了些零碎小块,等你们下山时带些回家用。” 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郑重补充一句。 “这东西还能镇宅辟邪。” 三个大男人闻言连连摆手,可不敢乱用,万一招点什么进家怎么办。 猎户也不以为意,爽朗一笑,牵起孩子的小手跨过门槛。 “大人在炼丹,等会儿忙完了再说,今晚便在山上留宿吧,办完事明天赶早下山。” 乡亲们赶忙连声应和,有点紧张拘谨,孩子抿嘴躲在大人背后。 搬来几个凳子坐著等。 书童看孩子赶路弄得满脸灰尘,拿湿毛巾给孩子轻轻擦拭,见髮丝有些鬆散,顺手重新梳理利落地扎好。 丹房升腾的青烟渐渐转淡,药味愈发浓郁。 三个乡亲闻著药味遐想万千。 猎户猛灌几口水,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们进山为什么不带狗?草窠子里说不定就藏著大虫猛兽,万一踩到毒蛇怎么办?我记得路上有几处毒蜂窝,蜇人很疼的。” 年长老汉苦笑。 “家里猎狗下崽了,离不得窝,別人家的不愿跟来,事情又急,只能硬著头皮上山了。” 闻言,猎户只好嘱咐道。 “路上三个地方有毒蜂,一处在村后山沟光板汀旁边,一处在松树沟大石头,还有个在二股流瀑布那。” 毒蜂很危险,轻则叫人肿痛难忍,严重的话全村都得忙活。 三人连连点头,將几处蜂窝牢牢记在心里。 片刻后,迟客推门而出,手托方形木盘,盘中盛著一团乌润之物,其间隱隱有金粉闪烁。 將木盘交予书童。 接下来由书童给搓成丸子再阴乾,丹药嘛,需有丹丸之形,若仍是黏软一摊,便只能唤作膏药了。 猎户赶忙上前,躬身抱拳语气恳切。 “大人,村里赵家孩子有点小毛病,去乡里和马寡妇那瞧过了,他们都治不了,只有您能救救这孩子。” 迟客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真不愿沾染这种阴煞衝撞的邪事。 所幸猎户又解释道。 “这孩子打小能看见不乾净的东西,吃不下睡不安,您看这身子骨都熬瘦了,赵家只盼能治好这病,让他往后像別的孩子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三个赵姓男子连连点头。 迟客鬆口气,没那些阴祟就行。 听描述像是天生阴阳眼,山外的神婆肯定知道咋回事,估计常用的安抚驱邪法子皆无效,看来这孩子的癥结挺棘手。 “过来让我看看。” 老汉赶紧一只手把孩子推过来,另一手提起装有鸡蛋的草篓恭敬递上。 迟客微微頷首,示意书童收下鸡蛋。 俯身仔细查看孩子面色与双眸。 “生辰是哪天。” 听老汉说完生辰,迟客心下已然明了,这命格確实偏阴。 “说说平时都看见什么了,几岁开始的。” 三个赵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把孩子一些行为说了个大概,白天基本没事,晚上经常说外面有东西,噩梦缠身,时间久了身子愈发瘦弱,言谈间忧心忡忡,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哪天一场病就没了。 孩子的梦境很清晰,內容诡譎异常,所见儘是枯死树木与衰黄荒草,天地间一片阴暗昏沉,毫无生机,断壁残垣破房子,地形与村落相似,细看却有几处相异,尤其溪流河道多有错位,水是浑浊的黄和漆黑两种顏色。 神婆说是走阴了,但如今山外新近盛行一种阴间之说,这孩儿梦中所见与流传的阴间景象不同。 所以赵家都觉得是噩梦,迟客却觉得未必。 现在的迟客饱读各类书籍,洞悉许多民间神婆无从得知的隱秘,出身世家大族,眼界与学识皆属当世顶尖,很清楚新近盛行的对死亡的描述是啥玩意。 迟客手捋长须沉吟片刻,转身步入丹房,不多时手持一个巴掌大葫芦走出来。 葫芦很普通,但传说中的修仙者拿出来的葫芦就不一样了,而且上面还写有许多字。 三个赵姓汉子有点紧张。 猎户则不见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拔掉塞子。 倒出一粒黢黑小药丸,转手將药丸递给猎户,吩咐取一瓢清水让孩子服下。 小男孩往后缩不想吃,被老汉一巴掌打的赶紧张嘴。 几人瞪大眼睛看著孩子,看他將丹药含在嘴里,就著猎户递来的水瓢饮下一口,喉头微动缓缓咽下,三个赵家汉子十分羡慕孩子能吃到仙丹。 迟客吩咐猎户搬来一张木椅,安置在庭院当中,让孩子坐著晒太阳。 然后閒谈问了些村里收成如何,新添几头牛犊,河水可曾冲毁田埂。 言谈间,孩子服下丹药后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面色转为红润,许是进山赶路疲乏,加之药力温润,晒著暖阳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迟客凑近俯身细观孩子面色变化,再轻轻摸了摸脉。 將手中小葫芦递与老汉。 “此中还有丹药四十八粒,每日服食一颗。待吃完药时自当痊癒。” 想起贫苦人家常有节省的习惯,神色肃然叮嘱道。 “切记一定要按日服食吃完所有丹药,不可藏药备用,千万不要节省留著以后吃!” 三人连连点头称是,弯腰拜谢,口中不住称讚仙人法术高明等等好听的话。 迟客听了讚颂心里颇为受用,面上淡然頷首,转身步入內室,取来纸笔將今日见闻及药效录下,以作日后查考。 猎户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效,暗自思忖以后要勤勉办事,想办法让大人赏赐几颗丹药,万一以后哪天有用呢。 赵家三人很高兴,不好意思干站著观望,主动帮忙挑水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屋里,迟客握笔书写。 將旧籍所载与孩子梦中所见两相印证,怀疑阴间可能真的存在。 然而,绝非如今流传的那般模样,真正的阴间可能与阳世一样广袤且无序,非遥远的异域,而是与现实同在,或许处於不同视角所见…… 身为权贵阶层,其所见所思自与市井黎庶不同,面对世间那些庞大组织时,亦懂得逢场作戏,自然不会大声宣扬作对。 唉,如果能修炼出阴神就好了,超脱凡躯束缚,可窥见真实世界本来面目。 取来信笺,仔细展开阅读。 其中有封信告知县东大庙倒塌,迟客简单看一眼便略过。 一番忙碌过后。 窗外夕阳已落入远山,天际只余一抹残红。 孤岩小院因人多难得热闹起来,迟客独自在屋里用餐,而猎户书童与赵家几人在院中围坐一同吃饭。 孩子一觉醒来精神焕发,性子活泼了许多,比平日多添了一碗粥,眉眼间的怯懦也一扫而空。 经此一事,迟客的修仙者身份在眾人心中確凿无疑。 迟客面色如常,心里十分喜欢。 饭后纳凉时。 孩子偶然瞧见高处岩上有只狐狸,好奇地抬手指向那边,脆生生说道。 “看,狐狸。” 眾人闻声抬头望去,岩上空无一物。 唯有孩子看见狐狸依旧静坐原地,目光淡然盯著自己,比往日所见的那些怪影和善得多。 猎户只当狐狸路过瞧一眼便离开,担心几人害怕连忙出言安抚。 “没事没事,附近是有一只狐狸常来走动,夜里黑,可能已经走了。” 赵家三人再次连连称讚,说那应该是通了人性的灵狐,为追隨仙人而来。 在屋里吃饭的迟客再次得到极大满足…… 第29章 鬼影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29章 鬼影 夜里,狐狸嗅到空气中熟悉的气味,欢快跑去巨岩,对盘踞的黑蛇甩甩脑袋叫两声,像是招呼黑蛇出去玩。 黑蛇慵懒抬头瞥一眼又伏下发呆,狐狸也不纠缠,欢快转身轻盈消失在夜色里。 仿佛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一声。 黑蛇不想动,雨季將至,等待用那撕裂长空的闪电治癒隱疾。 今晚月色很亮,奈何目力不济,远处景物朦朧如雾,使用热感应,看见孤岩小院的热源多了些,琢磨啥时候有时间接著听『蛇兄』叫唤。 忽然,热感应隱约拼凑勾勒出些许异样。 什么东西? 迅速切换模式。 只见小院某处一团色块频频闪烁,即將浮现时,却总在关键时刻生生掐断。 又要引出那种模糊虚影了?似乎之前见过一次,但早已淡忘记不清了。 那处异常闪了一会儿便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同样位置竟再度闪烁,仿佛有某个模糊玩意竭力要浮现,却终告失败,片刻后停止,等一段时间又开始,如此循环往復…… 异象断断续续闹腾许久,让黑蛇再次感嘆人类的奇特。 仔细观察后发觉此次与先前大不相同。 以前那人引出的是模糊人影,而这次很奇怪,距离太远难以辨清,黑蛇略作思忖决定过去看个真切。 滑下巨岩径直奔小院游去。 同往常一般攀上岩石,目光扫过墙边蛇蜕时略作停顿,瞧著有几分像是自己的旧物。 狗窝里,黄狗蜷缩瑟瑟发抖,牙齿磕碰咔咔响。 从高处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头颅对准某间屋子,耐心等待异象出现。 没等太久,透过特殊的感知视野,黑蛇终於看清发生了什么。 幼小热源自身虚影与躯体的贴合貌似不稳,每当稍有鬆动时,周遭便泛起诡譎的涟漪,某种阴冷死寂,与现实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景象试图渗透接触,又受某种原因限制难以浮现,当灵魂虚影与身体稳固重合,所有闪烁的诡异画面瞬间消失。 人类,还真是麻烦。 黑蛇直觉认为阴冷画面很危险,散发著死亡气息,应该远离不沾分毫。 就在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锁定下方山坡。 不知何时林中多了个模糊而扭曲的人影,在那无声徘徊。 黑蛇考虑是否过去拍打。 接下来变得诡异。 每当屋內幼小热源的灵魂虚影摇曳不稳,山坡阴冷模糊人影便会无声飘向小院,待孩童的灵魂与身躯暂时稳固,那个阴冷虚影就原地打转,等过一段时间屋內的灵魂再次出现鬆动,它便会找到方向拉近距离,待稳定后再度徘徊。 它就这么一次次的,悄无声息的,將与小院的距离一寸寸蚕食。 黑蛇没在意此情此景多么的阴森,而是对它的出现感到好奇,以及它来自於哪里。 天色將明未明之际,阴冷虚影在距离院落一段距离处停滯不前。 墙头悬掛的蛇蜕与高踞岩顶的黑蛇,皆散发著狠戾气息,对它而言是难以承受的威胁。 黑蛇滑下来,以极快速度拦住虚影去路。 竖瞳审视著眼前扭曲的阴冷能量,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已记不清上次接触的虚影是何模样。 隱约觉得与眼前这只不同,二者气息迥异,例如同为飞鸟,却有乌鸦与雀鸟之別。 就在黑蛇努力回忆的时候,狐狸不知从何处倏然窜出。 看见虚影顿时喜形於色,跃上前去抬爪便拍。 谁知一爪子下去,虚影竟如青烟般溃散,感觉无法拼凑出原型的那种。 “……” 狐狸低头瞅瞅自己的爪子,又找找已然消散的虚影,一双圆溜溜眼睛无辜的望向黑蛇,方才好像把黑蛇的玩具给拍没了,依照山野规矩这属於抢食。 而黑蛇再次思考,注视狐狸周身愈发浓郁的温热能量,大概理解了为什么阴冷虚影受不住它一爪。 抖抖尾巴尖,並未在意虚影死活。 夏季天亮的早。 隨著人类幼崽从睡梦中醒来,那种断断续续的阴冷异象消失。 黑蛇透过枝叶的缝隙瞧见幼童服下某物,虚影不稳的跡象显著减轻,且更长时间才会出现一次晃动。 狐狸坐旁边扒拉虫子玩。 黑蛇从记忆里捞起险些被遗忘的疑问,那虚影为何会出现在山谷?莫非附近藏著能召来那东西的人? 就很愁。 孤岩小院飘出烟火味,没多久,三个成年个体带著幼崽踏上归途。 黑蛇暂时搁置思考,瞥了自娱自乐的狐狸一眼,转身朝巨岩方向游去。 乱七八糟的忧愁不重要。 当务之急,乃是赶紧修復自身雾气溢散。 盘绕在岩上,目送四团生命热源渐行渐远,最终隱没於苍茫山色。。 內心多少有点好奇,为什么別的飞鸟走兽不会引来阴冷虚影,只有这种两脚兽事最多,净弄些不能吃的玩意,拍散了挺好,省得晚上狩猎分心。 此外,狐狸的能量愈发精纯,是不是它变强了? 它究竟如何做到的? 心中升起一丝羡慕,若自己也能学会这种提升该多好。 往阴影里挪一挪,静静等待…… 於巨岩苦候多日,风终於捎来久违的清凉,虽晴空万里无云,黑蛇已感知到雨季正悄然临近。 没有雨的日子著实煎熬,江畔雨气夹杂著腥气,终究差了些味道。 唯有山上的雨清凉,最为美好。 忆起刺目的电光与撼天雷鸣,能有助於稳固自身雾气溢散,但巨岩这里好像没有,印象里,常见霹雳落於高山之巔,莫非,需得攀上峰顶? 可是很捨不得熟悉的巨岩。 权衡一番,认为改善己身止住溢散更重要。 当即动身向山巔进发。 险峻山峰虽然陡峭但並非绝壁,坡上遍布各类小草与灌木,断断续续露出的岩面长满青苔,攀爬起来不算费力,当然,若失足滑落后果不堪设想。 峰顶佇立些苍松,四季常青,罕有兽跡。 黑蛇绕来绕去蜿蜒而上,待攀的足够高,只觉山风呼啸,吹得松针簌簌响。 在这片山谷活了五十余载,黑蛇第一次攀爬高峰。 只因高处没猎物,水源附近才是好地方。 越往上行植物越少。 唯有些倔强的松树,斑驳的青苔,以及蜂巢那么大的卷团。 峰顶是光滑岩石,垂首可见岩坡上几道长长的深色的凹痕,信子捕捉到风从远方带来的气息,这里没有那么多复杂气味。 峰顶松树虬曲斜生,还矗立些乾枯却坚硬光滑的树桩,表面残留焚烧后的焦黑。 触目的痕跡,勾起了黑蛇某些沉痛的回忆。 第30章 石庙倒塌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0章 石庙倒塌 云层开始积聚,由絮白转为铅灰,风愈发潮湿。 在峰顶蛰伏许久的黑蛇睁开眼。 吐了吐信子,充沛的雨气不仅能填饱肚腹,还能淬炼身躯,令头颅愈发硕大,力量倍增,强大了才能拥有漠视天敌的资格。 目前黑蛇所能想到的威胁,唯有曾於山谷短暂停留的斑斕猛虎。 並未將阴冷虚影当回事,远不如老虎危险。 天色沉黯,下雨了。 峰顶与山下不同,风势裹挟著雨水横飞,黑蛇昂首直面风来的方向,尽情呼吸清凉雨气。 万千雨丝斜织而下,群山在沙沙声中模糊了轮廓。 黑蛇耐心等待,今日若无惊雷,便静候明日,明日不至,亦可期来年。 翻涌的铅云越来越厚,终於,黑云里闷吼半晌,云缝瞬间明亮,闪电延伸像倒生的银树,將天地映照一瞬煞白! 刺目电光精准击中焦黑树桩。 毫无意外,黑蛇在光芒耀眼的瞬间便失去知觉…… 待悠悠转醒,只觉浑身疼痛,能量如沸水般紊乱翻腾。 清凉气息一遍遍涤盪血肉。 黑蛇怀疑是否太近了,於是往下退了退,与峰顶之间留点距离,身形隱入几株苍劲古松之下。 又一道电光劈落,依旧精准击中崖顶焦黑树桩。 这次黑蛇没被重击失去意识,轰鸣让震动感应暂时失效,这股酥麻震颤的力道竟恰到好处,以前吸入的雨气在电光与雷鸣淬炼下,竟开始与身躯加速融合,明显能感受到肌肉力量显著增强…… 孤岩小院。 猎户將溪边割来的茅草仔细覆在柴堆上,逐一查验是否有漏雨之处。 漫长的雨季会返潮,若不备足乾柴,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熬,他记得老人说过,曾有一年大雪封门,积雪深厚,有些人家的死並非因为缺粮,而是断了烧火的柴禾,才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丹炉的炉火已熄,只因炼丹极耗木柴,迟客打算藉此机会好生休憩一段时日。 石砖青瓦砌就的屋舍在雨中岿然不动,院中石板无半分泥泞。 窗外雷声滚滚雨幕如织,坐窗前手捧一盏热茶,只觉这风雨声中別有一番愜意与安寧。 取出一封信笺,展读之后皱紧眉头。 “唉,战端又启,今岁不知要添多少亡魂……” 山外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忧心的是,即便有苍茫群山作为屏障,也难以完全阻挡山外的癲狂蔓延。 瞧见猎户冒雨忙碌的身影自窗外经过,迟客抬手示意他近前。 猎户快步来到窗边,抹了把脸上雨水恭敬问道。 “大人有何吩咐。” 迟客略作沉吟。 “下次村里进山送物资,你告知他们,务必避免与外边接触,最好设法將道路封堵,或是举村迁入深山暂避些时日。” 猎户闻言一怔,脸上满是错愕: “这……发生什么事了?” 无论毁路还是举村搬迁,皆是劳民伤財艰辛之举。 迟客长嘆一声。 “打仗了。” 无需说太多,打仗两个字比任何字都有说服力,意味著无休止的动盪与混乱,村里青壮隨时可能被强征掳走,爹娘含辛茹苦养育成人,最终不知曝尸何方,化作荒草间无人问津的枯骨。 猎户默然頷首,转身没入雨幕中继续忙碌。 许是受了山外消息的影响,整个雨季都显得格外漫长沉闷。 山野到处是流水。 滴水砬子垂下密集水线,溪流暴涨,湍急的水冰凉刺骨。 进山运送物资的村民迟了三日,並非山洪阻路,而是山外的商队未能如期而至,来人提及如今商路飘摇隨时可能中断,商人再三恳请,若日后失了约定,万望山中隱居的大人莫要怪罪。 村民们记著嘱託踏上归途,边走边商议该迁往哪处山沟,首要得有活水,其次能开出几亩薄田养活一家老小,鸡鸭鹅狗也得一併带上。 猎户也跟著下山,家里妻儿老幼搬迁,正需要他这个壮劳力张罗事。 猎户下山,黄狗留在孤岩小院,迟客与书童少了安全感,自此,除却每日必要的挑水,小院大门终日紧锁,平添几分戒备。 所幸与狐狸相熟,有它帮忙警戒,也能心下稍安。 只是这些时日未见黑蛇踪影。 记得每次下雨它都会守著巨岩昂首吐纳。 许是修炼日久,渐生了些许灵觉,迟客最近几日心头总縈绕著一丝不安,自猎户下山后,这感觉便愈发清晰,如阴云盘桓不散。 没心思修炼,便將注意力转向了新近送来的那堆信笺,备好纸笔,打算一一回復。 窗外还在下雨,到处都是潮乎乎的,连纸张摸起来也有些软。 快速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问候,偶尔提笔,回些不痛不痒閒话。 直至翻到吕姓好友的来信,迟客才收起散漫神情认真起来。 信中提到,近来县內屡发诡事闹出了人命,搅得人心不安,传闻说有异人现身,其中详情却无从知晓,毕竟好友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蹙眉略作思索,起身,在粗製木书架间翻寻,抽出一张陈旧舆图。 弯腰,指尖在图上来回巡梭。 很快在图上找到县城所在,並標出了几处诡事命案发生地。 看这诡事的蔓延趋势,竟是朝著自己所在这片山野而来,略一推算时日,若那东西当真进山,此刻恐怕已近在咫尺…… 自见识过黑蛇之威与狐狸之灵,迟客深知,这世间远非肉眼所见那般简单,既有灵妖存世,则必然有诡邪暗伏。 凝神思索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上成摞的信笺。 忽然间,一件事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急忙捧起最近两次送来的书信,信纸飞快翻动哗哗响,迟客觉得一定有什么关键被忽略了。 指尖一顿,找到了! 再次將信纸展开,逐字逐句细读,目光猛地锁定在一行小字上。 县东,庙宇因未知原因倒塌…… 当初离家来此途经县城时曾见过那座庙,且印象极深。 一间孤零零石屋,不知建於何年何月,样式古朴,墙体用条石垒砌,屋顶以石板为瓦,连那扇门也是整块巨石雕成,大门紧闭根本推不开。 迟客自认多少懂点建筑。 清楚地记得那座庙宇工工整整,严丝合缝,毫无歪斜,地基更是稳固如山,即便再歷百年风雨也绝无自毁之理。 可它偏偏就塌了。 此事不正常。 將近日死了人的诡事,修炼者现身的传闻,与庙宇蹊蹺倒塌一一对照,觉得可能有某种关联。 必须早做防备! 当即和书童冒雨忙碌起来,用硃砂仔细在檐瓦下和四周院墙布下防护,还需小心避免被雨水打湿,將整个小院守得严严实实。 又搬出大缸承接雨水,打定这些时日绝不踏出院门半步。 第31章 死寂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1章 死寂 困守小院的日子难免有些寂寥。 雨季將尽,只剩下绵绵细雨,出不出门其实並无两样,所以尚可忍受,只是总也瞧不见黑蛇的影子,心头像缺了一角,怀念起从前一起在巨岩吞吐山雾读书的悠閒时光。 屋檐垂落水珠断断续续滴入缸中,敲出清冷叮咚声,整座山谷浸在蒙蒙薄雾里,偶尔有乌鸦掠过,留下几声呱呱叫,在山间空空荡荡迴响。 猎户下山已经三天了。 迟客放下手中书卷,取出一枚自己炼製的丹药服下。 不多时,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流遍四肢,通体温热舒畅,可惜无法判定是否灵丹。 正倚著椅背假寐,忽被一阵杂乱急促乌鸦呱噪惊醒。 心下一沉觉得不妙,快步出门奔至院墙边,居高临下向进山方向望去。 书童闻声赶忙取了斗笠蓑衣送过来。 成群乌鸦冒雨在薄雾中盘旋,叫声急促悽厉,与往日迥然不同。 山坡某处,狐狸纵身跃上一方青石,警惕望向远方。 大树下,一只胖乎乎黄鼠狼任由野鼠跑掉,仔细分辨著风中的声响。 迟客很想破口大骂。 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石头庙里是否真的压著凶邪之物?莫非真有修炼者在世间行走,行那诛邪之事?为何偏要往这山野里窜?须知这莽莽深山岂是好相与的。 再往大山深处去,可能会惊动比黑蛇与狐狸更强的存在。 唉,但愿只是过路。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修些法术神通。 只可惜自身炼炁未成,纵然懂得神通法术,也使不出半分威力,唯有依靠硃砂和墙头的蛇蜕抵御邪祟。 念及此处,修炼的紧迫感从未如此强烈。 沉默转身回屋。 在书中埋头寻找应对之法,隨后又取出手弩,往箭矢仔细涂抹硃砂…… 山里的雨渐渐停了,云层很低,沉甸甸仿佛压在心头。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森林升起一缕缕白色水汽,无风,几乎凝滯不动。 迟客盼望那群乌鸦能再次发出刺耳的聒噪,或者刮一阵风也好,任何动静都好过眼下无声寂静。 天色暗的格外早。 黄狗死活不肯留在窝里,硬是挤进屋中,迟客並未驱赶,有它在身旁总能带来些许踏实,若是黑蛇与狐狸此刻也在就好了,蹊蹺的是连狐狸也不见踪影。 草草用过晚饭,天色已全然黑透。 今天山谷静得出奇,连往常清晰的溪流声也仿佛被浓雾吞没。 院墙外,一切都被黑暗与未知淹没。 这种与外界隔绝陷入幽闭的恐惧令人心悸,此刻,迟客无比渴望能拥有狐狸与黑蛇那样灵敏的嗅觉,亦或能洞彻幽暗的眼睛。 突然,漆黑山林传来一阵短促吱吱尖叫,像是某种动物激烈廝打。 很快又归於死寂。 书童与黄狗挨在一起直哆嗦。 迟客则沉默不语,埋头专心翻阅典籍竭力寻找应对之策。。 两人一狗对院墙外一无所知。 黑暗中,某种视角下,密密麻麻虚影围绕孤岩小院凌乱徘徊,仿佛被一道无形屏障所阻,始终无法再靠近半分…… 忙碌许久,困意袭来几乎睁不开眼,只好放下笔。 “去睡吧,记著莫要出门。” 书童打著呵欠回屋,黄狗亦步亦趋跟过去。 迟客吹熄油灯。 熟练在黑暗中摸回床上,想了会儿事情,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亮了。 迟客感觉身心异样的睏倦与乏力,想来是昨晚熬夜的缘故,终究不比年轻那会儿,与好友们通宵达旦饮酒作乐也无妨,现在稍稍熬夜便觉得腰酸背痛,头也昏沉得厉害。 穿上衣裳,走到外屋寻来木盆,用木瓢从缸中舀起清水,俯身捧水洗脸。 待忙完推开门,外面天气昏沉沉,太阳已掛在天上。 或许是连绵雨季积攒了太多水汽,透过朦朧看见太阳泛著奇怪的白光。 连日降雨让空气透著凉意,估计下午就热了,眼下已经立夏,酷暑將至,好在山谷没山外面那么热。 书童未起床,许是昨晚睡得太迟,黄狗窝在屋里,想不到连畜牲也贪恋回笼觉。 罢了罢了,不必太过严苛,既是隱居修行,就別端著威风不放。 话说今早居然不饿,想来是丹药效力尚未散去。 在院中溜达几圈活动开手脚,隨后信步走到墙边,居高临下將整座山谷尽收眼底。 雨后雾气瀰漫一片模糊,巨岩那边树影绰绰,辨不清黑蛇是否在。 山下似乎有人在呼喊自己? 循声望去,趁著薄雾散开的间隙,看见下山搬家的猎户回来了,正在茅草屋前用力挥手,隔得太远,实在听不清喊些什么,这傢伙,回趟家累得连喊话的力气都没了,白日搬迁,夜间还得辛劳,往后每月准他回家一趟吧,夫妻分別久了终归不妥。 猎户又朝山上嚷了几声,然后指了指茅草屋后药田。 迟客努力侧耳倾听,仅能听到模糊音节。 急的朝山下大喊。 “你说什么——!大点声——!” 许是喊声太大,吵得屋里贪睡的书童嘟嘟囔囔抱怨,白晃晃日头都已照进屋里了,竟还赖著不起。 “大……药……灵药……” 凝神细听,风中隱约飘来灵药两个字。 嗯? 灵药? 难道自己辛苦操持的药田里长出了灵药?太好了!修仙大道终於有望! 不行,得亲自去瞧瞧。 可別让糙汉子把灵药给毁了,关乎道途修行,容不得半点差池,即便是接管家族財富权柄也没灵药重要,能延寿助修炼的灵药才是真正宝物。 兴匆匆拎起药锄就往外跑,来到门前时看著蛇蜕愣了一下。 旋即对灵药的渴望压倒一切,拿掉门閂推开门便往山下奔去,恨不得肋生双翼如飞鸟滑翔到谷底。 上山费力,下山也挺难,每走一步都杵得膝盖生疼,两边太阳穴跟著突突直跳。 溪流因降雨涨水而湍急冰凉,所幸有两块大青石紧挨著,將水流挤成一道狭窄瀑布,轻轻一跃就能踩著石头去对岸。 谷底雾气浓得化不开,將阳光滤得只剩一个惨白圆盘高悬天空,安安静静与深夜无异。 赶路的迟客脚步一顿,奇怪为何连鸟鸣虫叫都听不见。 猎户在前方雾里焦急招手。 还是灵药要紧,只要得了灵药,又何须再惧怕区区邪祟侵身,从此成为真正炼炁士。 气喘吁吁从茅草屋小院外跑过。 “大人,我回山后想著来药田看看,没成想发现一株您说过的灵药。” 猎户在前面带著路,头也不回的说道。 迟客见平日憨厚的猎户此刻脸色有些发僵,心想定是忙完家事又连夜赶路太过疲倦,等回去拿几颗丹药给他补补便是。 第32章 火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2章 火 经过小菜园,前边山坡就是药田。 走著走著,迟客皱起眉头。 走在前头的猎户没走地垄沟,而是踩著垄台…… 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然后直衝头顶,四肢发软站不稳。 取出手弩,咬牙硬撑著抬起胳膊,对准猎户后心扣动机括! 被弩箭射中的猎户忽然消失,並伴隨著类似炭火落进水里的滋滋声,而弩箭径直向前扎进草丛。 转眼间四周变得漆黑,之前天光大亮的景象荡然无存,仍是深夜,根本没到天亮。 迟客暗道苦也,真的撞鬼了。 脚下踩著鬆软的菜地,勉强能辨出近处树木和茅草屋轮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陷在梦里,还是真的站在谷底,强迫自己镇定,慌忙取出备用弩箭,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卡不进弩槽,心一横,乾脆攥在手里当短矛。 忽然,莫名阴冷靠近,就像吹来一阵冷风。 本能的反手朝空处用力一挥。 阴冷感骤然退去,黑漆漆看不见方才是什么东西。 手指传来刺痛,刚刚太过慌乱,不小心被箭头划破个口子,既然疼痛说明不是在梦里。 那么,就更糟了…… 来不及细想为何会跑到山下,当务之急需要亮光,想起茅草屋杂物一应俱全,常年备有乾燥的柴禾和取火燧石。 转身就跑,冷不防被地里菜架子绊倒。 此刻哪还顾得上体面,连滚带爬往茅草屋跑,好在经常玩耕种陶冶情操,对菜园子十分熟悉。 磕磕绊绊总算摸到篱笆墙。 顺著篱笆摸到院门,那股阴冷再次袭来,急忙挥动弩箭防身。 纷乱声音往耳朵里钻,窸窸窣窣说著灵药难得,还有严厉的家族长辈训斥,甚至已故娘亲温柔的呼唤。 迟客知道全都是假的,但真想回头看看,再听一声娘亲的叮嘱…… 压住回头衝动用力撞开院门,默默数著步数快走。 “八、九、十……” 停下时抬手刚好触到门,拽掉充当门锁的木棍进屋,重重关门插好门閂,强忍急促呼吸带来的呕吐感,在更黑的屋里凭著记忆摸到艾绒,再找到燧石。 外面起风了。 风挤过狭窄门缝,发出仿佛濒死之人喉间漏气般的喘息声。。 手一哆嗦,好不容易摸到的艾绒掉落,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跪在地上双手颤抖拼命摸索,总算再次將乾燥艾绒抓回手里。 握紧火镰燧石用力击打。 尝试多次,总算崩出几个转瞬即逝小火星,在黑暗里极其短暂的亮了一下。 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点,给几近绝望的迟客带来一丝希望,感觉脑袋有点发晕,迟客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想得越多越容易中邪,这些诡异东西真正目標是人心。 嚓……咔嚓…… 一下下敲打,终於有更多火星溅落洒在艾绒上。 要稳,一定要稳! 强压住急促呼吸凑近艾绒,小心翼翼吹口气,小小火星蔓延开,艾绒被成功引燃。 抓一把乾燥茅草轻轻放上去,越来越亮。 当温暖的火苗升起,迟客从胸腔深处长呼一口气。 颤抖著將燃烧的茅草放进火盆,口中低声默念往日熟读的圣贤文章,搬来木凳,努力控制著依旧急促的呼吸,在火盆前缓缓坐下。 火光跃动,將他与前面呜咽漏风的房门一同照亮。 恐惧到极点的时候突然就不怕了,甚至隱隱有种愤怒。 当平静下来,之前的细语亲昵呼唤与诱惑瞬间变了,尖利怨毒声音从门外涌进来,毫不掩饰的诅咒,嘶吼,谩骂,充满恶意。 外面树叶被狂风撕扯哗哗响,檐下晾晒的乾菜被卷落在地,房门嘎吱嘎吱晃荡不堪重负。 木门框架怕是早已被虫蚁蛀空。 嘭~! 房门不堪重负倒地,阴冷的风灌进来,吹得火苗摇晃压低。 抬起手弩,朝门外黑暗扣动机括,弩箭飞出去时接连响起炭火落水声。 外头凌乱怒骂与诅咒声陡然拔高,变得狂躁。 迟客取出弩箭,尝试两次才拉紧弓弦。 感觉精神快崩溃了,距离天亮日出漫长得令人绝望,想不明白这些诡物为何偏偏就盯上自己。 蛇兄,狐狸,你们在哪里…… 往火盆里添加树枝,再压几块耐烧的干木材,顺手抓了些防虫的雄黄粉扔进去。 屋外黑暗里开始浮现一个个扭曲身影,形態各异无一相同。 好似受过酷刑折磨,皆是愤怒到扭曲的表情,死死盯著屋內,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它们在火焰另一边拥挤推搡。 火盆里的火苗迅速萎靡缩小,迟客添进大把茅草,乾燥草叶诡异的蜷缩发黑,就是不肯燃烧,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压制所有光和热,无法分別是否潮湿所致。 迟客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可怜我迟某仙道未成,即將毙命於厉鬼之手。 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念头碾过心间,若自己能有一份真正仙道传承,也不至於落到这等悽惨地步。 绝望之际,迟客忽然感到一股熟悉的,带著山野气息的温热暖风。 好似看见黑暗深处温暖而稳定的橘红色火焰,那火焰灵巧跳跃著,驱散了阴冷。 待细看时火焰却没了。 一双明亮的眼睛以惊人速度朝茅草屋衝来! 温热的风吹进茅草屋,狐狸如闪电窜入屋內,而火盆里奄奄一息的火呼的一声恢復正常燃烧,照亮了屋子。 这一刻,迟客鼻腔一酸,滚烫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狐狸对迟客轻叫两声,转身直面门外黑暗,背部和尾巴还有脖颈炸毛,上唇抬起露出尖牙,重心后移前肢压低,喉咙发出毫不妥协的警告! 虚影们被迫往后退,但仍不肯放弃。 迟客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就在刚刚,分明看见狐狸身后有两根尾巴,定睛再看时只有一根,分不清是眼花还是错觉。 狐狸猛地衝到门外挥舞利爪,空中留下数道残影,几声短促滋啦响,被击中的虚影溃散,狐狸毫不恋战灵巧退回门槛之內,重新摆出戒备姿態。 迟客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无力的鬆开。 那个有著娘亲模样的虚影无声消散了,心里清楚是假的,是邪祟最恶毒的伎俩,可真的太像了…… 诡物不肯退去,光与暗紧绷对峙还在继续。 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中,狐狸抽空朝外面大叫一声。 峰顶。 黑蛇听到了谷底传来的狐狸叫声,並从声音中分析出些许不正常,但是不打算下山,雨虽然停了,雾气仍浓郁精纯,不愿放弃眼前的美好滋养。 简单的灵智分析不了复杂的事,复杂求救叫声超出了解读范畴。 狐狸叫了几声没能招来黑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换了个法子。 之前有时尾隨黑蛇去狩猎,当发现合適的猎物时会用叫声提示,几次下来,黑蛇记住了这种声音与猎物出现的关联,可以尝试用这个办法把黑蛇招来。 於是切换成特定的鸣叫。 这一次,当黑蛇捕捉到狐狸特定叫声时,反应与刚才截然不同。 脑仁里浮现出“猎物”这个简单明確的念头,本能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下山…… 峰顶盘踞了整整一个雨季的黑蛇,沿著湿漉漉山岩往下滑。 下山速度极快,是真的滑行。 行至半山腰时察觉不对,吹来的风带著股腐朽血腥味,鸟雀走兽皆不见踪影,热感应切换模式,看见谷底茅草屋密密麻麻虚影,屋里有两团热源。 能量活跃而温热的是狐狸,另一个看轮廓是『蛇兄』。 黑蛇停下身形,努力理解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几个虚影扭打成一团,它们疯狂抓挠撕咬无声激烈衝突,旁边枯树桩上,胖黄鼠狼在挥舞小爪子。 谷底再次传来狐狸短促急切叫声。 黑蛇骤然加速前去狩猎,如黑色洪流碾压灌木丛直奔茅草屋,在林中弄出很大动静。 第33章 齐聚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3章 齐聚 黑蛇下山,所过之处灌木折断碎石滚动,噼里啪啦乱响。 若此刻谷底是一群野猪,那么黑蛇绝对会选择远远避开,这些模糊扭曲的虚影,不在它认知的致命威胁范畴之內,即便它们形態奇诡,面容扭曲夸张,黑蛇无法分辨什么是愤怒和怨毒,不会因此產生恐惧情绪。 黑蛇游到近前,並未发现预想中的猎物。 只有遍地扭曲挣扎的怪异虚影。 有疯狂虚影衝过来,突破安全警戒范围狠狠撞到自己,虽然虚影消散,但黑蛇確认自己受到攻击,有威胁! 清晰的信號瞬间点燃了搏杀本能,骤然加速发起攻击! 黝黑蛇躯衝进溪流撞起水花,高昂头颅压过茂密草丛。 没有嘶吼,迅速调动清凉能量,冷漠撞进密密麻麻虚影堆,本打算用毒牙攻击目標,没想到虚影被自己撞到就消散,索性只管蛮横衝撞碾压! 黑蛇发现催动积蓄的能量时,会对触碰到的诡物造成严重伤害。 整个雨季都盘踞在山巔引雷淬体,不仅完成初步补漏,更沉淀下少许至阳至刚雷电气息。 虽然不算多,对付诡物足够了。 狐狸见状按捺不住兴奋窜出去,利爪疾挥,尖牙猛咬,本就被黑蛇衝散的鬼影更加混乱。 战局正酣,部分诡物莫名彼此撕扯扭打起来。 胖黄鼠狼站在茅草屋顶挥爪,那模样像是认真拨弄著什么,与狐狸一样,它的力量也比从前强了一大截。 迟客畅快大喊。 “多谢二位山友救命之恩!” 屋里看不到房顶,只当是两位山间精灵出手相助。 这话刚落,胖黄鼠狼便不乐意了,三两下从屋顶窜跳到门口,爪子连挥,又有几道虚影被它引动互相扭打。 迟客见状连忙改口。 “是在下疏忽了,多谢三位救迟某一命,此恩必定铭记於心!” 今夜虽说惊险,却也当真精彩,人这一生,能有几回亲眼见识这般场面,虽只掀开灵异世界一角,也足够留书於后人了。 黑蛇剿杀虚影速度最快,擦著即灭,诡物狂躁猛扑,越是狂躁越激起黑蛇凶性。 狐狸像一团跃动的火,所过之处鬼影纷纷被引燃,它的攻击狡黠灵动,带著谋划的痕跡,虽凶性不及黑蛇冷酷,胜在机敏灵巧。 诡物速度不如狐狸与黑蛇,被快速清除。 许是察觉到大势已去,残余诡物朝四面八方溃散奔逃。 狐狸瞥了眼逃窜的虚影,转身跑进茅草屋,伏下身子便不再动弹,黑蛇特殊视角画面中暖热狐影离开躯体,轻盈跳跃追赶虚影,逐个拍散击灭。 不用犯困睡觉也能外出? 黑蛇压著残破篱笆游到茅草屋墙根,蛇躯盘绕,瞬膜盖住眼睛。 狐狸究竟怎么做的?安静,然后就外出了? 对了,先前它的躯体似乎流失了一部分暖热气息,黑蛇尝试调动自身清凉气息,意识模擬外出念想。 当看见盘在墙根下的自己时,黑蛇知道自己学会了。 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在色彩尽褪的灰暗山谷疾速游弋,精准锁定四散乱逃的虚影挨个扑灭! 反正自己速度比虚影快,追上咬一口就转向下一个目標。 茅草屋。 胖黄鼠狼欣赏两个邻居在林间穿梭。 迟客看著地上一动不动的狐狸,担心是否被厉鬼所害,呼吸平稳不太像有危险,先前还能借火光目睹黑蛇在外面逞凶,蛮横撞倒篱笆搅的枯叶沙沙响,此刻也声息全无。 用力搓了搓脸,记得方才恍惚间有一抹赤色狐影冲了出去,怎么眼花了一次又一次…… 不敢妄动,只好坐火盆旁边守著。 约莫添了两块乾柴的功夫。 狐狸耳朵动了动,抬起脑袋打个呵欠。 墙根下,黑蛇也缓缓昂起头,刚刚的追逐追逐稍耗精神,估计多吸点山雾就能恢復体力。 见胖黄鼠狼进屋,黑蛇好奇游到门口,脑袋探入门內张望。 狐狸踱到火盆边重新趴下,黄鼠狼凑近火源烘烤身上的湿气。 於是,茅屋里出现了神奇一幕。 迟客靠坐最里侧,中间是火盆,狐狸与黄鼠狼一左一右烤火,体型最大的黑蛇盘在门外,头颅探入屋內,目光死死紧盯火焰,偶尔轻吐信子捕捉气味。 莫名的诡物之祸,让平日里各过各的山野精怪结盟。 山谷里四位半吊子野修凑齐了,迟客也算野修,没有师承不明功法,自然属於野修。 迟客用布条包扎手指,坐在精怪环伺之中,心头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 狐狸吱了一声。 黄鼠狼站直身子,仿佛回应似的吱吱两下,黑蛇隨意抖抖尾尖。 迟客眨眨眼,装模作样点点头。 接下来进入狐狸和胖黄鼠狼的討论时间,它俩你一声我一声,有时狐狸叫声带著似笑非笑的调子。 见黑蛇沉默,迟客心里好受了些,至少还有这位与自己一样插不上话。 討论仍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四张迥异的面孔,迟客半宿惊魂紧张,此刻被暖火烘著,困意上涌昏昏欲睡。 若此时有人误入茅草屋,怕是会被这古怪一幕当场骇晕。 浓雾遮挡的天空隱隱透出一抹鱼肚白。 狐狸对黑蛇叫了一声,黑蛇这次听懂了,狐狸说威胁並未彻底根除,仍有东西暗藏某处,只是遍寻不著,必须继续搜寻,绝不能在山谷里留下隱患。 黑蛇吐了吐信子,抖抖尾尖表示赞同。 它厌恶任何潜在的威胁,冬眠时反应会变得迟缓,若枕畔伏著隱患,將毫无安全感可言。 所以,必须將威胁彻底剷除! 天色在四位半吊子野修的商议中渐渐放亮。 迟客又饿又乏正迷糊著,忽听外面传来书童声音,好像在溪边,顿时暗道不好! 自己全靠三位好友护著才侥倖存活,书童独自离开小院岂非羊入虎口! 急忙起身,快步出门走到凌乱的院子里,果然听见书童声音从溪边传来。 “大人——!你在哪——!” 赶忙高声回应。 “我在茅草屋!你快过来!快!” 迟客心头一热,定是书童醒来不见自己,於是冒险出来寻找,这份忠心他领了,可是外面很危险,说不定哪里就藏著厉鬼,出事可怎么办! 雾气依然浓重,天色尚未全亮,四周一片迷濛。 脚步声由远及近,雾里渐渐显出个晃动的影子,迟客屏住呼吸,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待书童领著黄狗气喘吁吁跑到跟前,迟客却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书童並不是毫无准备就离开小院。 身上像披蓑衣似的披著蛇蜕…… 第34章 深水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4章 深水 山外,村后田间小路,猎户背著鼓鼓的包裹进山,专挑有车前草的地方落脚,步子又轻又快。 没走出三里地,瞧见前方有个老头。 猎户顿时心生警惕,脚步未停,一只手不著痕跡摸向腰间短刀。 老人约莫六十上下,脊背佝僂如熟透的稻穗,花白髮须掺著几缕灰黑,身穿粗布衣裳,肩头打著深色补丁,裤脚沾著泥点,赤脚套了双草鞋。 斜挎布兜,站在低矮土丘上朝山里张望。 並未因对方年老便放鬆警惕,附近十里八乡没见过这號人,偏僻乡下突然冒出个陌生人,鬼知道是做什么的。 也就是对方年纪大了些,换成个陌生青壮男人,早就吆喝村民先上去打个半死,再捆了扔给乡里大户,如果不小心失手打死,打死便打死吧,这野地里多的是说不清的生死。 若是撞见陌生外地年轻女子,便打一顿拖回去捆作婆娘,倘是落单的外地孩童,打一顿再带回家当亲生孩子养。 山野风格就这样,比较糙。 走得近了,猎户先盯著对方老脸细瞧,看看有没有刺字。 这荒山野岭的,陌生老头要么是个拐子,要么是匪帮放出来探路的眼线。 老头咧嘴微笑。 猎户顿时心头一跳,那口牙很白,和村里老人黄黑烂豁的老牙不一样,可脸上皱纹確实是真的,太怪了,拇指顶开刀鞘准备递出去,打算先捅他半刀再慢慢问话。 没等动手,老头慢悠悠坐下笑著问道。 “年轻人,你最近夜里有没有做噩梦?或者听见什么不该有的动静?” 居然是个老不正经的,一张嘴就探听夜里那点事。 好在这老头口音是地道本地土话,估计是哪个沟岔里极少出门的,山里人亲套亲,一沟筒子攀上去都是亲戚,不好乱捅。 手从刀柄移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你谁家的?山里有大虫,没事少乱窜。” 猎户没接他话茬,冷眼反呛了一句。 老头也不在乎猎户没回答他的问题,用被草汁沾染有点发黑的手捋捋鬍鬚。 “这条路往哪里去?” 猎户眉头拧紧,觉得这老头有癔症,废话真多。 “还能去哪?打猎的路唄。” 硬邦邦甩下一句,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进山,不给对方搭话机会。 走出一段路,回头瞥见那老头竟慢悠悠跟在后头,看这架势是打算一路尾隨进山。 猎户觉得八成又是个怕死怕昏了头的,想进深山求什么长生灵药的老糊涂,这种人挺多,懒得阻拦,也得让这老不正经吃点苦头才行。 翘起嘴角坏笑,路过光板汀时特意放轻脚步靠树丛走,接下来还要过松树沟,心里仔细盘算,到时再往某个位置偏上几步…… 一路哼唱俚俗小调,很快將老傢伙远远甩在了后头。 深山。 黑蛇与狐狸、胖黄鼠狼辛苦搜索许久,仍一无所获。 但总有微弱死气,始终如游丝般縈绕不散。 迟客已经回了孤岩小院,三个邻居在谷底反覆搜索,死气源头如同融化在雾里,即便进入灰暗视角也捕捉不到確切痕跡。 胖黄鼠狼甚至唤来了几窝崽子帮忙翻找,依旧没有线索。 顶多再找一天,因为兽性原因不可能有足够耐心,飢饿的肚腹与躁动的气血,逼迫它们回归狩猎本能。 白天四处游走,细嗅每一处地洞枯叶堆,入夜后,则离体疾行游弋。 往復之间,连黑蛇自己都快要忘却为何执著,唯有那一丝微弱死气刺激感知,保持警惕不敢鬆懈。 晴朗上午,终於出现转机。 狐狸口渴来溪边饮水,双眼和耳朵保持警惕,下頜轻贴水面,舌尖快速舔舐,卷水送入口中。 忽然发觉味道异样,一股极淡的、近乎被流水衝散的腐臭味,混在清冽溪水里。 先是以为上游泡了死去的动物,可仔细一辨,又觉得不太对味。 机敏的脑袋倏然一凛,认为很可能与隱匿死气有关。 两声短促鸣叫在山谷盪开。 不多时,黑蛇与胖黄鼠狼从林子里钻出,齐齐来到狐狸旁边。 狐狸叫几声示意水有问题,然后领著两个不明所以的邻居往上游跑,边跑边留意溪流两侧,在巨石下阴影和树洞空隙扫视,临近茅草屋附近放缓脚步。 確认最可疑之处是深潭。 微微晃动的潭水倒影里走出个狐狸,跃上潭边歪斜老树,居高临下审视幽暗深潭。 紧接著,倒影里又走出胖黄鼠狼,以及缓缓探出的蛇脑袋。 三双眼睛锁定潭水。 黑蛇吐了吐信子,的確捕捉到一丝极淡异味,这股味道在上游溪水中並未出现,光滑脑仁思索一番后觉得深潭有问题,话说在山谷活了这么多年,竟是第一次关注这潭水。 但是么,无所谓了,大不了喝上游的水。 胖黄鼠狼也没好办法,它不擅水性,此刻也只能干瞪眼。 狐狸坐著,歪头看了看大黑蛇,试探性叫两声,指明水里有猎物。 噗通一声闷响。 黑蛇滑入水,潭水刺骨,还好在能承受范围內,摆动身躯,朝著深不见底的幽暗下潜…… 胖黄鼠狼瞪著小圆眼睛盯著狐狸,吱了声,意思是你这么作死不怕被大黑蛇给吞了么。 狐狸似笑非笑叫两声,多少带点心虚。 从潭底向上仰望,阳光穿过林隙刺入水面,化作几束缓慢晃动的光柱,在嶙峋石壁留下颤抖的影,光缕中碎叶与微尘浮沉,像无尽星屑,气泡穿过光柱向上方明亮浮升。 深处没有暗流,但阴冷刺骨。 竖瞳在幽暗中缓缓移动,一寸寸扫过嶙峋暗影。 没发现猎物,倒是在石壁凹陷处发现虚影。 一团扭曲蠕动虚影蜷缩其中,同时,心底涌出一股不亚於直面斑斕猛虎的强烈危机感! 眼前出现一张惨白狰狞面孔,它尖锐嘶吼,听不懂怒骂些什么。 意识阵阵眩晕,冰冷昏沉如潮水般涌来。 黑蛇觉得自己疏忽大意了…… 但已经没了逃跑机会,唯有爆发最强攻击力,在受创之前使对方死亡! 张嘴向虚影攻击! 外面,狐狸和黄鼠狼正专注俯视幽暗潭水。 骤然间,潭底猛地爆闪刺目强光! 光芒刺得它俩急急偏头躲避,就在刚刚,借著炽光瞥见了潭底砂石,以及黑蛇那庞大身躯。 过了约莫两个呼吸时间,山溪特有的冷水小鱼翻白肚子浮上水面,密密麻麻一大片,顺水朝下游飘去。 “……” 狐狸和胖黄鼠狼不明白水下发生了什么,这等景象它们从未见过。 黑色蛇首缓缓破开水面,拖著疲惫身躯游向岸边,又顺著石缝蜿蜒爬回原先盘踞处。 看起来精神萎靡、倦极,好在体表没有伤痕。 狐狸叫了声。 黑蛇轻晃尾尖,吐了吐信子。 深潭恢復了之前的清冽,再无死气与腐味,少数翻了肚的小鱼挣扎著缓过劲来,大部分隨溪流漂远,水面微澜轻晃,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既然威胁清除,狐狸蹦跳转了几圈,轻鸣两声纵身离去。 胖黄鼠狼立起身,两只前爪朝黑蛇拜了拜,领著崽子们返回山林深处。 黑蛇也调转身躯,朝被阳光烘暖的巨岩游去。 第35章 老者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5章 老者 半山,巨岩。 黑蛇鳞片將岩面摩挲得光润如玉,日头正烈,却驱不散深入骨髓的虚弱,模糊意识到整个雨季苦苦积攒的力量,已在潭底廝杀耗竭殆尽,迫切渴望一场倾盆暴雨和耀眼雷霆。 小院方向嘈杂吵闹。 犬吠,怒喝,迟客惊惶喊叫声打破山谷寧静。 扭头瞄了一眼。 都是熟悉的热源在闹腾,懒得过去凑热闹,两脚兽总是这般不肯安生。 孤岩小院大门紧闭。 迟客从墙上探出脑袋,朝门外平台上的猎户喝问。 “快说!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猎户彻底懵了,怎地下山一趟回来就成了这般光景,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大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大人!是我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怎么证明你是人?往后退!不许靠近大门!待我唤来山友降……降服你!” 瞧著墙头露出的手弩,猎户赶紧后退,连忙將包裹挡在身前,他可不想被这失心疯的僱主一箭射个对穿,箭头血呼刺啦的像是抹了硃砂,受伤可不好治。 黄狗在院里狂吠乱跳,拼命想躥上墙头翻去外面。 迟客看猎户脚下有影子,心下稍安,觉得应该是人,但又无法完全確定,万一被邪物附身了呢? 咬咬牙,示意书童將门开一道缝隙。 门刚推开,黄狗便挤了出去,衝到猎户脚边猛摇尾巴,热切舔他的手。 迟客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让书童拿蛇蜕出去给猎户披上,潜意识里更信任黑蛇的威能。 猎户无奈,眼见书童小心翼翼凑近,然后用蛇蜕盖披上来,蛇的味道直衝鼻腔。 “呼~没事了,你是人。” 迟客长舒一口气。 活著就好,之前很担心猎户遭遇不测,没事就放心了。 小院升起炊烟恢復往日烟火气,三人开始满山遍谷收集蛇蜕,而且必须是黑蛇蜕下的。 山谷泉水依旧清澈,鸟雀虫鸣声声交织,一片生机盘然。 狐狸叼了只肥野鼠,跃到溪边光滑乾净的大石头上,低著头,不紧不慢撕扯享用。 忽然耳朵机警转了转。 瞧见远处出现个戴草帽身影,帽檐压得很低,瞧不清面目,只从佝僂体態分辨出年岁不小。 鼻子嗅了嗅,是个人类,还是个炼炁士。 只是那人步態有点彆扭,狐狸赶忙三两口吞尽剩余食物,轻巧跃上更高处岩石,隔著一段距离默默观察。 老头走到岩石跟前停住,仰头往上看。 “想不到这荒山有狐修,嘶……疼!” 说完歪嘴吸了口凉气。 狐狸眯起眼细瞧,草帽阴影下是张浮肿变形的脸,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栗子,露出的手腕脚踝肿得发亮,有股黄色毒蜂味道,怪不得步履蹣跚,竟是被毒蜂蜇成这般模样,原来人类炼炁士,也会被山野小虫折腾得如此狼狈。 老头说话含混不清,全身上下又痛又痒,又气又好笑。 “老夫被一个混帐娃儿坑了,那小子表面看著憨厚实则满肚子坏水,哎哟~疼煞我也……” 將手里攥著的草药搓烂,挤出青绿汁液,齜牙咧嘴往肿处涂抹,边抹边哼哼唧唧嘟囔,要逮著坏小子让他也尝尝毒蜂滋味。 缓了会儿,仰头继续与狐狸搭话。 “你可曾见到邪祟厉鬼?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唯有一个很是危险。” 狐狸点点头。 “哦?你见过?它往哪个方向逃了?” 老者眼睛一亮,原本已对追到那邪祟不抱希望,没想到山里有精怪,还看见了邪祟。 狐狸轻盈跃下岩石,走几步回头,尾巴轻轻一摆示意老头跟上。 老头赶紧跟著狐狸,心里却犯起嘀咕,这狐修怎不指路,反而亲自带路。 走了一段路,看见个茅草屋,篱笆墙破碎不堪,屋子倒还完整,只是门板斜倚著,用两根木头顶住才没倒下。 显然久无人居,山谷里的人气,全聚在半山腰那座孤岩小院。 老者眉头紧紧蹙起,他嗅到了混杂著腐臭与血腥的气味,通过周围花草萎靡异状,猜测这里曾有诡物肆虐。 狐狸低鸣一声继续带路,將老头领到深潭边。 老者蹲下掬起一捧清水仔细嗅了嗅,並无异味,又抿了一口,水质清冽寻常。 见狐狸蹲在歪脖老树上一动不动,便再次探查环境,潭水,石缝,泥土,仍旧寻不到半分死气残留。 可这狐修既然专程引路至此,总不该是戏弄自己。 定了定神,目光重新投向幽深潭水。 嗯? 这水……好浓的雷法气息。 闭上眼睛。 狐狸歪头观察老头,只见他闭目一动不动,难以言喻的能量缓缓延伸,如触鬚探入深潭。 耐心坐著等待,然后看见神奇一幕,潭底晃晃悠悠浮起样东西! 瞅著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骨头茬,薄薄一片,应该不能吃。 老头伸手一捞,便將那物件拈在了指间。 眨眨眼,有点不敢置信,骨片几乎看不出死气。 “被灭了?谁做的?” 看看蹲坐好奇围观的狐狸,老头自认为猜到真相。 “可是你家长辈?辛苦久居深山的朋友出手,想不到深山有精通雷法者。” 狐狸歪脑袋,听得懂些许人话不假,但这句完全云里雾里。 老头取出块红布,仔细將骨片包好收进布兜,对茫然的狐狸点点头。 “告辞。” 说罢转身原路返回,边走边忍不住伸手挠红肿的脸。 没在意半山腰孤岩小院,可能也忘了找混帐娃儿算帐,蜇便蜇了,当做治疗陈年旧疾了。 半山腰,黑蛇通过热感应目送陌生热源离开,重新伏低身躯,专注的晒太阳,虚影作乱的记忆已渐渐模糊,唯有一个念头仍清晰,脑袋要变大些才好,变大能唬住更多走兽,拥有更强撕咬能力。 迷迷糊糊睡一觉,醒来时仔细观察,仅有极淡的一缕雾气缓缓溢散。 雷电真好。 忽略时间流逝,夜色已悄然退去。 狐狸蹦上巨岩寻个角落蹲坐,懒懒打了个呵欠。 胖黄鼠狼也爬上来。 三个沉重脚步声接近,迟客领著猎户和书童来了,猎户和书童与三位精怪打个招呼,坐在旁边草棚里打盹,迟客熟练在老位置铺好垫子,懒得端坐,索性侧身斜躺,静待山雾与朝阳。 天色渐亮,清凉晨雾如潮漫过山谷,四个野修大口深深呼吸。 迟客懒得摆出严苛姿势,觉得这般臥著吐纳反倒更顺畅些。 待到白雾散尽,取出书籍开始讲课,狐狸与胖黄鼠狼认真听,唯黑蛇吐信子,茫然望云头髮呆。 临近中午,野修们各自散去,只剩黑蛇晒太阳等雨。 迟客让猎户提来两只野鸡,答谢救命之恩。 第36章 十七年后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6章 十七年后 山里日子其实很静。 当然,平静是黑蛇和狐狸还有胖黄鼠狼的感受,对蛙类野鼠还有野鸡什么的而言,每天危机四伏。 落雨时呼吸雨气挨雷劈,其余时间狩猎。 清晨竭力向迟客学习人类语言。 一年若学不成,便付十年光阴,十年若仍不足,再予二十载春秋,总有一日能听懂人间言语,至少让简单的生活因这份执念,多了些不一样的微光。 不知不觉天气转凉,高处山脊的树梢最先失去绿色,而后顺著坡谷一路浸染,溪边有些叶子会变红,景色虽美,黑蛇的眼睛却辨不清多少顏色。 草籽熟了,野果坠满枝头。 飞禽走兽穿梭林间积攒秋膘,或將果实藏进岩缝地洞。 偶有鸟群忽然聚集,啁啾整日,翌日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空枝在风里轻轻摇颤。 黑蛇对食物依赖淡了许多,入江捕几尾肥鱼,足够很长时间慢慢消受,吃鱼挺省事,没那么多羽毛和硬骨头。 又是个五顏六色的清晨,迟客喜欢对著空山大声叫唤,发出连狐狸也辨不清涵义的叫声。 伤春悲秋这方面恰是迟客短处。 憋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嘆自己不是吟风弄月那块料。 喊得倦了,仰面往垫子上一躺。 “唉,苦修多年仍一无所成,做文章不行,修炼也不行,我真是……唉。” 黑蛇照例漠然。 狐狸对迟客轻唤两声,然后眨眨眼,似乎想要表达什么內容。 迟客手捻长须若有所思看著狐狸,眼睛一亮。 “狐兄,你是说……我的眼睛?” 话音未落,狐狸连连点头,目光投向谷底茅草屋,点出一直被迟客忽略的某件事。 后知后觉的迟客恍然反应过来,回想起夏日见鬼那天的经歷。 当时觉得是梦,后来才知早已醒了,只不过被蒙蔽,最蹊蹺的是,自己究竟如何从孤岩小院到了谷底茅草屋?细细回想才觉得不正常,记得天色惨白以为白昼,便兴匆匆跑下去。 直到发现端倪,点破鬼祟伎俩,瞬间还原漆黑夜色,整个下山路途,便在明暗交错间成了悬在心头的疑惑。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假如,下山路是自己走完的呢? 诡物没必要护持自己周全,它们目的是蛊惑自己离开小院,在漆黑夜色里失足栽下陡坡摔死,而自己竟然全胳膊全腿抵达茅草屋。 也就是说——自己这双眼睛不寻常! “哈哈哈~终於炼成了!哈哈成了哈哈哈……!” 胖黄鼠狼看看跌跌撞撞跑远的迟客,再看看狐狸,怀疑狐狸给他使了迷魂幻术。 狐狸眼神茫然。 黑蛇觉得迟客这般叫嚷不是为了狩猎,声响太大会把猎物惊跑,倒是有点像春天寻找下蛋產崽搭子的动物,在野地里一声声叫喊。 今日早课提前散伙,狐狸与黄鼠狼各自钻入林间寻觅猎物。 黑蛇懒洋洋晒著温暖阳光。 浑浑噩噩的忽略了时间,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满地枯草叶掛满薄薄白霜。 又要踏入漫山皆白的时节了么?光阴真是匆忙。 模糊记得冬天是寂静的,没有虫鸣,少见活物踪跡,风声呜咽,仅有老树摇晃时,发出悠长又孤零零的嘎吱声迴响。 该准备冬眠了,脑仁光滑的黑蛇甚至忘记了之前冬眠乾渴,忘记了反覆下山饮水。 再等等吧,等下雪了就回洞窟。 打盹会让时间过得很快,风吹落叶纷纷扬扬。 一场冰冷秋雨后突然降温,到了后半夜,山脚淅沥冷雨,往山上一段距离,雨丝成了霰,沙沙的打著落叶,再往高处,一条明显雪线横亘山腰。 雪线下是深秋最后的残影,雪线以上是霜雪白色山峰。 雨雪冰渣覆盖的巨岩空荡荡…… 洞窟深处,黑蛇盘踞在乾燥处,体温很低,心跳与呼吸缓慢,静静蛰伏在漫长黑暗里。 大雪纷纷,孤岩小院青烟裊裊,三人合力扳动撬棍移开炉盖,又炼成一炉稠润药膏,药香气乘著风,漫过积雪山岭飘向远方。 每逢月圆之夜,黑蛇都会离开身躯攀往峰顶望月。 深山岁月本就平淡,日子像溪水静静淌过,没有太多波澜,循著相似的轨跡静静流转…… 十七年后。 迟客鬢边添了些许霜色,许是丹药服得多了,又或是那些胡乱炼製的玩意儿大补,反倒衬得他面色红润,有了鹤髮童顏的卖相,这般模样落在进山求仙者眼中,便传成了隱居深山的仙修。 经过十余载叫声薰陶,黑蛇终於能从起伏的语调里,辨出几句简单的人话。 山野依旧,四时如常,唯有迟客变老了, 黑蛇歷经一次次蜕皮悄然生长,身长又添了两尺有余。 某个春日清晨。 猎户背负行囊挥手向迟客辞別,一步一回头下山。 老黄狗步子拖沓跟在身旁,毛色黯淡如秋草,眼角掛著浊白的分泌物,摇著尾巴,跟在伙伴身边总是很开心。 迟客有些不舍,猎户在山中辛苦这么多年,是该回去歇息了。 身旁站著个野豹似的壮小伙,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肩宽背厚,粗布短褂被结实的筋肉撑得鼓胀,眼睛黑得发亮,有股山野猎人独有的冷静气质。 猎户儿子接过保护迟客的担子,带著他亲手养大的黑猎犬,接替守护孤岩小院。 老友的孩子值得信任,不可能將安危隨意託付给不相干陌生人。 当年猎户跟隨迟客以后日子渐渐宽裕起来,不再为吃穿用度发愁,孩子们得以饱食暖衣,若没有殷实家底,又怎能养出这结实如山岩的儿子。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隱入林间,迟客才收回目光,轻嘆光阴如梭。 壮小伙手脚勤快,猎户已將该做的活一一教会,担水劈柴乾脆利落,带回的猎物也比老猎户多。 迟客领猎户儿子去巨岩。 小伙见到狐狸和胖黄鼠狼没什么表情,老猎户早先叮嘱过,况且这两位瞧著也確实平平无奇。 当大黑蛇无声攀上巨岩,小伙本能的后退两步,呼吸急促紧张抱拳行礼。 迟客颤巍巍坐下,揉了揉膝盖。 “蛇兄,这是老伙计家的小崽子,以后跟我住在山里,认识一下,往后您多多照应。” 黑蛇听懂了几个字,剩下的连蒙带猜,倒也把意思猜的差不多。 左右摆动往前游。 小伙又往后退几步,任谁初见这场面都难免心慌。 但黑蛇速度更快,停在小伙面前,昂起的蛇头与他齐平,凑近吐了吐信子,分叉的信子几乎触到面颊。 记住气息,归类於不能吃,然后便游回老位置盘著保持沉默。 迟客满意笑笑。 很快换了副愁容,眉眼间满是心灰意冷的疲態。 “外面打了十几年还没消停,村落一迁再迁,离这山谷也越发近了,还望三位多担待些。” “世道不太平,流寇滋生,若是遇见陌生凶人,直接打杀便是。” 出身世家的迟客不是滥好人,知道该狠时绝不能手软,深知某些流寇杀人劫掠作恶成性,恶事做多了会上癮的,让其过安生日子难如登天。 第37章 江畔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7章 江畔 黑蛇对迟客的话听一半丟一半。 大概理解为遇见陌生威胁就毒死,清除所有隱患,即便是与迟客一样的直立行走动物。 没错,现在黑蛇终於知晓了迟客的名字,也终於明白『蛇兄』俩字是自己。 得益於常年享受雷电刺激,光滑的脑仁兴许被电出了点皱褶。 等听完课,决定翻过山岭去小盆地草甸,这些年习惯了每年入江捕鱼,捡青蛙费时费力,吃大鱼省事,至多失败三五次就能饱腹,余下的光阴正好晒晒太阳,或静静发呆。 如今心头惦记的是脑袋能再长大些,觉得脑袋越大越有力量。 蜿蜒下山,身躯碾过枯叶草丛哗啦啦响。 十多年往返对路线特別熟悉,即便稍有偏差也无妨,如今游得愈发快了,沿溪流走一段再从某个山沟翻过去,下坡就是熟悉的江水,近两年没有洪水,野草灌木又蔓延回水边,除非再次涨水才会退回去。 穿过去年枯草和春天新绿混杂的土坡,抵达开阔的鹅卵石河滩。 此处是段急水,江流不深,江水清澈,能瞧见水里卵石与小鱼,现在的江水还带著未褪的凉意。 直到前些年,黑蛇才知晓春天该早些来,哪怕江水尚寒。 因为在气温回暖到某个阶段时,会有许多格外肥硕的大鱼出现,记得有一回自己最多连吞了两条就饱了,尤其夜里特別多,可过些日子又会消失无踪。 於是,每年春天早早来江边等著。 目光掠过白色水鸟,观察远处那群野鸭,白日里想捕飞鸟终究难了些。 照例先去深水河湾捉鱼果腹。 年年都是相似的流程。 入水,借著湍急水流往河湾滑去,这样省力也快得多。 上岸时,发现一堆燃烧后残留的木炭。 换做別的走兽或许不在意,但黑蛇对火焰留下的痕跡格外警惕,因为记忆中最清晰事件的就是那场山火,灼痛、刺鼻的焦烟,以及无边无际的红。 吐信子搜寻周围气息,看样子已有些时日,並无可疑味道。 昂首,热感应扫过草甸和周围山坡,除了些小兽没见著异样,於是停止无谓搜索入水捕鱼。 吃饱再上岸晒太阳消化,消化完下水继续,重复著相似的日子。 懒得数过了几天,某日黄昏,一队人牵著马匹从上游沿江边走来,天色將暗,选择在草甸宿营。 黑蛇傍晚出水,热感应里映出了人与牲畜的轮廓。 有成年人也有人类幼崽。 成群的直立两脚兽不適宜当作猎物,黑蛇选择无视,静静游向岸边爬上岸,钻入草丛寻处地方消化食物。 那些人挖了野菜到江边清洗。 其中一个老者注意到河滩湿漉漉拖痕,很宽,蜿蜒消失在草地里,从痕跡来看,好像某种特別大的东西从水里爬上岸,偏又没有爪痕,著实古怪。 “有情况!快来人!” 五六个青壮闻声赶到水边,盯著湿漉漉痕跡心底发毛。 暮色里的草丛仿佛潜伏著什么骇人物事,外面传闻深山无人区有妖怪,看样子绝非空穴来风! 可天色已黑透不能再赶路,只得加强戒备小心防范。 夜色渐浓,江畔点起几堆篝火。 他们儘量待在乾燥的鹅卵石河滩,不靠近江水,也不挨著草丛,分派人手轮换守夜。 月亮升起之前天地暗得最沉。 这些人没注意到不远处草丛晃动,一道庞大黑影无声滑入江水。 黑蛇不在意白昼亦或夜晚,只想抓紧时间多积攒脂肪。 如果没有那么多人的话,黑蛇会优先选择猎杀那几头牲畜,这些人惧怕黑暗中的未知庞大生物,黑蛇同样不想招惹人群导致自己受伤,分析权衡之后做出最佳选择。 吃完晚饭,月光从对岸山脊缓缓移下,临睡前,清清冷冷照亮了整片河滩。 今晚月光很亮,连影子都能瞧得真切。 月光带来了些许安心,方才那种浓墨般的漆黑实在太过压抑,仿佛四下里隨时会扑出什么猛兽怪物。 夜里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动静。 两个守夜人低声说著閒话,草甸蛙鸣一片,上游急水流哗哗声在静夜十分清晰。 其实守夜人站在岸边平视江面什么也瞧不见,若从高处俯视,能望见一道长长的黑影,正摆动身躯悄然游水…… 他们早已踏入了猛兽的猎场,只因为人多势眾,才未被划为可猎杀目標。 下游那些肥硕的大鱼还未出现。 黑蛇不急,凭藉对气温变化的感知,猜测也就这几日了。 饱食后从大壕沟上岸,压得几个疙疙瘩瘩的玩意直蹬腿。 壕沟两侧土丘颇高,黑蛇盘踞高处望见远方出现一群热源,正以极缓慢速度一点点挪近。 有威胁! 第一时间將这些潜伏接近的热源视为敌对方,无论他们目標是谁,这般潜行都属於威胁,因尚未进入安全警戒范围,所以仍盘踞原地冷冷注视。 黑蛇会等对方踏入危险距离再作权衡,认为对方亦然,山林里的规则向来如此,掂量清楚便各自退去,不做没有把握之事。 后来出现的第二拨人,悄悄摸向先前那伙。 悄无声息越来越近,在还剩一段距离时趴著不动了,像是在等待时机。 夜晚漫长,月亮移到了盆地另一边天空,明亮银河缓缓偏转。 两拨不速之客严重干扰了黑蛇狩猎,於是,想起了迟客说过的话,將这些碍事者视作流寇恶人。 人类自有定义流寇的道理,黑蛇也有自己的標准。 东方天际透出灰白。 此时睡得最沉,警惕性鬆懈,在草丛里伏了半夜的身影动了,推醒睡著的同伙,一行人猫著腰朝江畔宿营地摸去。 没有大喊大叫,最先出现的是箭矢。 两个守夜人身上接连身中数箭,闷哼两声倒地,栽进了尚未熄灭的炭火堆…… 潜伏者刚爬起来还来得及未衝锋,宿营地马匹抢先嘶叫起来,那標誌性的叫声穿透力极强。 被惊醒的一方慌乱爬起,偷袭者们骂骂咧咧猛衝。 宿营地男女老少们遭遇突袭落入下风,而在草地趴了半宿的偷袭者们也不好受,湿气侵体关节痛,昏暗中看不清脚下,踩到滚动的鹅卵石摔倒半晌挣扎不起。 黑蛇用热感应看两方热源交织,在风里嗅到新鲜血腥气。 第38章 箭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8章 箭 黑蛇未曾料到,人类竟会如此高效的互相猎杀。 隨著不断廝杀搏命,热感应视野看见那些倒地的身影正迅速降低温度,人类手中东西切割效率远超猛兽利齿,轻易便能带走生命的温度。 默默记住人类廝杀细节,以后要戒备。 打著打著,打斗战场从河滩往草地移动,混乱拼命无人顾得上周遭环境。 黑蛇仍盘著没动。 即便他们靠近也无妨,自己与那些人都没有压倒性优势,所以不会发生衝突,相安无事即可。 如远处那只单腿独立大白鸟一般,慵懒蜷著身躯,静静看这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混乱打斗已近尾声,有人死了,也有人跳江逃命,或者借著野草掩护藏进大壕沟,双方剩余的人都不多,可能刚开战时耗费太多力气,此刻很长时间才会倒下一个人,比拼的是体力以及哪一方精神先承受不住。 坏就坏在打得太过专注,没发现有野草被压倒往两侧分开,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悄然犁出了一条路…… 某个鬍子拉碴男人奋力拉开弓弦,一箭射出! 这世上本没多少神箭手,箭矢不出意外的偏了方向,深深扎进草丛。 黑蛇正昂首查探情况。 咻的一声,只觉侧身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並伴隨刺痛感。 没有嘶吼,也没有警告,受伤的瞬间便猛地暴起,果断朝箭矢来的方向发起反击! 庞大黑影闯入衝突双方之间,鬍子拉碴男子呼吸急促忙著从箭囊拿箭,眼角余光看见有什么快速接近,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脖颈一紧,整个人被巨力摜倒在地…… 快速注射毒液,顺势狠狠扯下一块皮肉,完成攻击便甩开猎物! 眾人惊愕瞪大眼睛僵在原地,而黑蛇的攻击仍在继续。 必须彻底清除威胁! 心臟澎湃跳动,將狂暴力量泵向全身,猛地回头咬住另一个人,注射毒液鬆开,接著扑向距离最近的威胁,无差別挨个猎杀,手持兵器者皆是目標,在黑蛇看来,人类手里的刀与猛兽口中的獠牙无异。 “妖……!妖怪啊……!” 被咬住的傢伙胡乱挥刀劈砍,黑蛇挨了几下,留下几道白色痕跡。 如果换成长矛或者用刀尖,大概是防不住的。 遭遇异常生物袭击,没被咬的人四散奔逃,黑蛇忽略没携带兵器的,盯住另一个弓箭手,碾压野草疾速追赶。 那人没跑多远突然感到脖颈一紧,被巨力撞击向前推,重重栽进草丛压在烂泥里。 他胡乱抓蹬试图挣脱,可实在太重了。 毒液入脑,意识迅速模糊涣散。 威胁已清除,黑蛇昂首冷漠扫视周围环境,不在乎多少人逃掉,清除眼前威胁便足够。 那些被毒牙咬过的人七孔流血,四肢不受控制胡乱抽搐。 竖瞳注意到两个人类幼崽。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昂起头,庞大身躯碾过草丛快速逼近,停在瑟瑟发抖的几人面前,蛇信轻吐,检查猎物是否可食用。 黑蛇身上掛著一支箭,倒刺鉤住皮肉,血正顺著箭杆缓缓渗出。 俩孩子大眼睛好奇看著黑蛇。 就在低头准备进食之际,江畔忽然传来几声嘶鸣。 黑蛇立刻被吸引,嗅到比人类更充足的血气,这种大型动物肉质紧实,能提供更为丰沛的能量。 立刻调转方向,身躯左右摆动朝几匹马游去。 无视地上冷却或嚎叫的人,以极快速度咬住目標颈部,注射毒液,身躯缠绕用力勒紧! 其余几匹马慌乱嘶鸣蹬踏跳跃,试图挣断韁绳。 嘎嘣—— 被紧紧缠绕的马发出沉闷骨裂声。 骨头断裂,毒液扩散,马匹挣扎越来越弱,最终瘫软不再动弹。 黑蛇专注狩猎,没注意到身上的箭在缠绕马匹时脱落了。 鬆开被勒变形的马,吐著信子端详,已有很多年没捕到大型猎物,可惜无法吞食太多,余下几个只能放弃。 江畔的风携著特有江水气息,吹散了血腥,也吹乾了倖存者身上汗水。 倖存的男女老少趁机后退拉开距离,並未逃走,因为放弃马匹与物资很难走出荒野,只能站远处小心翼翼观望。 至少面对大黑蛇比面对追兵安全。 损失一匹马也算不得什么。 甚至浮想联翩,认为大黑蛇的出现是命运的安排。 远了还能联想到神秘方面,是否有某种特殊寓意,必死局面绝处逢生,比那些没有奇遇硬编故事的更真实,族谱上多添几笔,將成世代传颂的传说。 接下来他们看见难以置信一幕,大黑蛇没有整个吞掉马匹,而是撕扯马肉。 咬住,用力撕扯。 皮很结实,牙齿强度似乎不够,看来以后还得让脑袋继续变大。 连续往后拽了五六次,终於撕开皮,胡乱撕扯囫圇吞咽,非常不专业。 太阳越来越高,瞎折腾浪费了挺多肉,反正大部分吃掉就行。 这里已经没法休息消化食,黑蛇左右摆动深入草甸。 没关注满地尸体,后续事宜归乌鸦接手。 倖存者不敢久留,见大黑蛇离开,迅速將能用的物资装上马背,草草挖坑掩埋同伴尸体,气氛沉闷压抑,队伍启程沿江向下游行进。 其中小男孩频频回头望向草地,並不知自己刚刚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 黑蛇慵懒晒太阳,藉助阳光消化食物,偶尔低头看看伤处。 伤口不再渗血,只是总有苍蝇逗留。 热感应看见一群小热源落地,乌鸦们欢快享用盛宴,这么多尸体,足够乌鸦家族饱餐数日。 黑蛇並未因人类的出现而產生情绪波动。 也没有觉得人类变多,这点数量还没有野猪多,懒得关注。 大约休憩了两日光景。 午后细雨如丝,黑蛇入水狩猎,发现许多肥硕大鱼成群结队逆流而上。 一年一度最丰盛的收穫期,终於在如烟细雨中悄然而至。 通过流水震动锁定最大一条。 突袭,死死咬住等大鱼停止挣扎,大口吞咽,再捉一条吞下,然后回到岸上消化,等消化结束赶紧入水捕鱼,必须趁这几天儘可能多的获取食物,为迎接雨季做好准备。 岸边凌乱散落被啄食过半的腐尸,昆虫鸟兽各取所需,齐心协力让尸体发挥出最大价值。 黑蛇將消化能力催动到极致,抓紧时间使猎物转化为积蓄。 日復一日重复捕食与消化。 在这片浩瀚林海山区,黑蛇努力让自己吃饱。 第39章 威胁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39章 威胁 当逆流而上的鱼群从感知里消失,黑蛇知道该回山了。 横穿过雾气蒸腾的草甸,直奔小盆地附近高山。 每年这时,都会习惯性绕到岩柱下看上两眼,也说不上有什么目的,只是个纯粹的习惯,確认旧物是否还在原处。 岩柱是活的。 黑蛇不知道也不在乎岩柱里的是什么,属於互不相干的漠然。 好像从没见过里边那位出来过。 研究一会儿便启程,路上,閒著梳理自己那实在不算丰饶的记忆,內容寡淡得可怜,忘记了雾气溢散而生的苦恼,也忘记了被自己吃掉的大块怪肉。 过往残酷的遗落在时间里。 寻到熟悉的溪流,逆著水声向上游去。 之前去江畔草甸是另一条路,如今返回依著旧跡绕个大圈,从没想过要重新规划路线另闢蹊径。 发现树荫里散落著破碎布料和骨头,以及人类用的兵器。 吐信子分析气味,猜测与不久前江畔爭斗有关。 那么问题来了,江畔打斗是什么?记忆一片模糊,只余下乱七八糟晃动影子,似乎很多人互相猎杀? 尸骸早被鸟兽与成群绿豆蝇啄食乾净,草木迫不及待蔓延上来,要將所有痕跡抹去。 黑蛇用信子嗅了嗅人类使用的兵器。 確是好东西,可自己用不了。 不再停留继续赶路,修长身躯从散乱的白骨上平静滑压而过。 回到熟悉的山谷,往半山腰巨岩攀爬时信子捕捉到陌生气味,看向孤岩小院,果然多了几个陌生热源。 又有陌生人去迟客那里获取食物了。 没错,在黑蛇眼里无论来者抱著什么目的,都是为了蹭饭。 准备去巨岩歇息时,忽然听到有人提起黑蛇二字,黑蛇对人类语言理解不多,但蛇字发音记得很清楚,觉得应该去听一听。 调转方向接近,习惯性保持在一段安全距离外,凭藉震动感应倾听。 孤岩小院。 迟客罕见收起了那副仙风道骨的从容,面沉如水,目光冷冷看著来客,对方的狂妄与恶意让他不舒服。 对面坐著个胖男子,表情倨傲。 “此事与迟家无关,先生只需將那妖物习性和藏身地说出即可。” “外头几个村落都晓得有条大黑蛇,且与先生甚是相熟。” 他话语微顿,意味深长。 “敢伤人性命,便是妖邪,当以雷霆手段诛杀,降妖除魔可是大功德,若先生能全力配合,事成之后,自有福报相酬,於迟家亦是善事一桩。” 说罢,目光定定投向迟客,手边那杯粗茶自始至终也未碰一下。 迟客从他眼底看到了鄙夷,通过他颈间垂掛的饰物,知晓其与外面某个显赫大教门关係匪浅。 看不起自己这种隱居避世的野修。 事情的大致轮廓,从模稜两可的描述能猜到些许內幕。 所谓追捕逃犯,说穿了不过是两方家族仇杀,只不过其中一方行灭门之举时被黑蛇撞见,因某种未知原因惹恼了它,不但折损人手还让仇家趁乱逃走。 来此绝非为了什么降妖除魔,也断不会为那几个死去的家奴復仇,更可能是他们想把罕见的大黑蛇当做献礼,奉给某些大人物。 迟客深知黑蛇的性子,就算两拨人在它面前死绝了,它也只会漠然旁观,思索该吃哪个,定是有人不知死活触怒才招致反杀。 自己绝不会出卖黑蛇,至於所谓功德福报,呵。 屋外,野豹似的小伙斜坐在墙头上,漫不经心削木棍,嘴里叼著根草茎,目光淡漠地扫过院里几个懒散家丁,並未因对方人多而有半分怯意。 几十年战乱,村民联手打死外乡人不算稀罕事。 这偏僻山野里,大半青壮的掌纹都沁著洗不净的血锈。 不著痕跡扫了眼树林。 屋里。 迟客偷偷端详对方面相,眉头几不可察跳了跳,此人眉宇气色间,隱隱浮现灰败死相,看这光景怕是活不长了。 慢慢端起粗陶茶杯。 “迟某只会採药炼丹,其它事,爱莫能助。” 胖男子闻言也不恼,轻易动怒翻脸也坐不到现在这个地位。 微笑起身掸了掸衣袍。 “那好,就不打扰先生清修了,告辞。” 两人互相客套几句,脸上俱是笑容,像多年至交般热络,迟客一路將对方送至大门口,不管对方双手做教门礼,只管拱手抱拳送客。 目送几人身影被林荫彻底遮掩,迟客转身回屋,猎户小子隱秘跟了上去,他得亲眼確认这些人真的下山。 与此同时,另一道幽邃修长影子也动身…… 从有限的音节里听出了清晰的敌意,认为陌生人有威胁,必须杀死。 透过茂密树叶间隙与猎户小子对视一眼,隨即隱入山林。 没有立即发动袭击,对方人多且携带利刃,捕猎需要等待最佳时机,要有耐心,等待夜幕缓缓浸透整片山林再偷袭。 迟客未挽留对方住宿用饭,山谷距外面人家实在太远,这些人今夜註定在这莽莽群山中过夜。 山里天黑早,看似平凡普通的傍晚沉了下来。 砬子下,篝火噼啪燃烧。 偶尔夹杂几声疲惫又烦躁的骂骂咧咧。 黑蛇確认这些人都很『普通』。 人与人,是不同的。 模糊记得世间存在一种特別的人,具有严重威胁,显然这些人当中没有。 宿营的几人並不知晓,自己正被勾勒出红热图像,在黑暗中被清晰识別,尤其眾人簇拥下那团肥硕热源被死死锁定,如果不是有隨从围住,毒牙会立刻刺破他的皮肤。 不急,慢慢等。 没过多久,几人或坐或躺各自歇下,那胖男子独占一张厚实皮毛毯子。 他们留了一人守夜,不时往篝火里添上一根乾柴,偶尔有人起身去一旁草丛放水。 守夜人拎口袋在外围撒了些粉末。 一股极其难闻带著强烈刺激性的气味瀰漫开,几乎让黑蛇信子失灵,难以忍受刺激气味发动偷袭,这让黑蛇很茫然,不能接近的话还怎么清除威胁? 望著燃烧的篝火,黑蛇构造简单的大脑凌乱了…… 孤零零鸟叫在山谷迴荡。 夜深了。 黑蛇感觉到清润气息,抬起头,看见明亮圆月高掛中天。 光滑脑仁忽然冒出个想法。 盘绕后不再吐信子,静止不动。 黑蛇离开自己的身躯,进入灰暗视角,能清晰看见灼热的火焰,以及火焰周围几团带著生命热量的人形,本能直觉警示黑蛇不能进入火焰,会有危险。 对方几人看不到自己。 忍著对火焰的不適慢慢接近,果然可以无视刺激性气味,毫无阻碍来到篝火旁,目光挨个审视。 凑到酣睡的胖男子跟前,吐了吐信子记住对方灵魂味道。 能感觉到现在的自己与生命热量有某种排斥,弓身蓄力,张嘴露出尖牙猛地咬上去! 第40章 老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0章 老 守夜的人忽感颈后一阵凉意,以为是风捲来了山溪水汽。 胖汉正打呼嚕,鼾声毫无徵兆停顿。 浑身狠狠一哆嗦,只觉得寒气侵入浑身骨头缝里,头晕的像陷进漩涡,含糊哼哼两声没能醒转,紧接著又是两次寒凉,红润脸色褪成灰黑,拼命想睁开眼,可身体却纹丝不动…… 灰暗视角,黑蛇疲倦后退。 本欲一口咬住撕扯,未料用力过猛径直撞入並穿过,像扑进一团带著热量的雾,从对方虚影上撞掉些热意,自己也感到不適。 累也要继续。 强压下翻涌的疲惫,再度逼近。放慢速度,动作格外谨慎,毒牙两次咬住虚影撕扯。 明显看到他的生命气息迅速衰弱。 像是中了蛇毒的走兽,特殊视角下代表生命的热量丝丝缕缕逸散,等衰弱到某个界限就会步入死亡。 可以了,至於其他几个生命稳固的人已无力撕咬。 迅速返回自己的躯体,果然,疲惫也被一併带了回来。 不是身体上的乏,具体哪里疲倦自己也分不清楚,觉得需要歇息几天,或是呼吸一场雨就能恢復。 瞥了眼篝火,转身没入漆黑阴影。 连夜攀上峰顶,略微思索后往下退了退,安静等待雨季到来。 等待本就是生存的一部分。 许多事急也无用,该来的自会来,要做的是抓住机会。 进山寻事的人回去后再没了动静,可能是想开了,也可能是放下了,只有迟客担忧,猎户小子多少知道一些,却始终闭口不提,只在独自打猎时对黑狗说些心里话。 狐狸还是老样子,嗅到黑蛇气味很高兴。 费力攀爬登上峰顶,对盘踞的黑蛇叫两声,然后焦急转圈,只有看到黑蛇抖了抖尾尖,这才咧嘴笑著轻快离开。 村民再次进山送物资,老猎户也跟来看看,不厌其烦的叮嘱儿子好好做事。 下山时带走了迟客写的几封信。 队伍离开的时机掐得刚好,第二天开始下雨,今年雨季来的有点晚。 闪电瞬间將翻涌的墨云照亮,雷声震得山顶石子发颤。 峰顶,原先那截焦黑老树桩不见了踪影,苦候多时的刺目闪电终於劈落,落的有点偏,导致黑蛇短暂眩晕…… 颅腔內仍嗡鸣不止,连信子都麻得吐不利索。 周身失控溢散出缕缕白雾,不敢再贪高,赶忙往下退两丈。 这里的连雨天並非一味的倾泻,总是忽大忽小,中间还掺著些阴晴不定的间歇,雷电也吝嗇,要么分润给远山,要么乾脆隱在云后闷响,能享受到的雷电极少。 好在黑蛇从不会抱怨。 昂首吞吐雨气,静候零星落下的雷电。 迟客这些天很上火,炼炁的心思淡了,丹炉也冷在一旁,每天望著通往山外的小路在等著什么,仙风道骨的卖相有点垮了,嘴角多个水泡,嗓音嘶哑。 怕外头真就纠集起一队人马,高举降妖除祟的旗號进山,蛇兄即便再能耐又怎能招架得住。 自己也只能眼睁睁看著,连句像样的话都不能说。 无论揣著何种目的,打杀山野妖兽都能算作『为民除害』的义举,虽然这个『民』到底是谁有待商榷,总之大义的旗號一旦竖起,自己若是敢站出来,弄不好被烙上个妖人称號。 雨季尚未收梢,村里几个年轻人顶著急雨进山送信。 迟客迫不及待將层层防水蜡纸油布剥开,露出里头的木匣,又反覆查验了封口火漆確认无人动过,这才抽出信纸,就著烛光一字一字详读。 目光扫过开头几行,紧锁的眉头骤然一松眉开眼笑。 信上说先前那胖子过桥不小心失足落水,染病没能熬过去,死了。 死了好。 死了,便再不会开口,最是安静。。 只盼自己豁出老脸做的安排能起些效用,年纪大了,久未踏出山谷,外头那些人情与脸面,用一分,便实实在在的薄一分。 不过,都无所谓了。 这辈子大抵仙路无望,余下的寿数掰著指头也数得过来,若能替老友换来二十年清静也挺好,唉,若是再长些该多好,往后的路,终究要黑蛇自己去蹚。 迟客並未想太远,人死如灯灭,再多绸繆也抵不过世事翻覆。 妖兽精怪自有其存续之道,若强以人心谋算去铺路,终会被同样精於算计的人心所勘破,倒不如让黑蛇依著趋吉避凶的本能去腾挪,或许能走出条意想不到的生路。 况且,世上基本见不到妖,所有关於妖的描绘,大多是尘世口耳相传的故事,真正的灵异少之又少。 即便那些號称无所不能,实则专注权柄財富的大势力也未必懂。 红尘人世与灵之间,冥冥中似有一道无形隔阂。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听些似是而非的传说,这,大抵就是天道的安排罢。 一只湿漉漉山雀扑棱著落在墙头,用力抖了抖羽毛,甩掉细碎的水珠,旋即又振翅飞进迷濛的雨幕里。 唉。 可嘆半生蹉跎,到头来,也只修得一双通灵眼。 “难,难吶,此生无望矣。” 对著空寂的雨窗,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窗外的阴沉被闪电瞬间照亮,很短暂,等了一个呼吸的间隙,那闷雷声才隆隆滚过天际。 人生……太短了,短得像这电光,太多事还来不及做。 把信折两下凑到烛火上引燃,信手將卷燃了边角的信纸扔进陶盆,凡是提及黑蛇风波的信函尽数付之一炬,又將其余几封信在手里揉了揉也掷入火中。 纸张蜷曲、焦黑,终化为渐渐冷却的灰烬。 被烟呛的咳嗽两声,起身推开房门,山风穿堂而过,將满屋青烟与秘密全部带走。 趁自己还活著,尽力多教黑蛇几句人言,学得慢无妨,忘得快也无妨,哪怕多记住一个字也值了。 倚在门边遥望雨雾遮掩的高山,恰一阵风来,浓雾走得快,短暂露出苍松峰顶,只来得及看两眼,湿重云帷又沉沉落下,將一切重新掩得严严实实。 峰顶,黑蛇尽情享受纯粹的、属於生命本身的酣畅。 並未刻意去记住猎杀了人。 解决威胁是生存本能,就像从不会去数前些日子吞下过多少条鱼,又或几头野猪幼崽。 美好的辰光总是短暂,当再也呼吸不到沁凉雨气,温暖阳光照在身上,黑蛇知道连雨天结束了,下一场雨不知是何时,灼热的天气会將山林带入一年中最躁动喧囂的时节。 滑下陡坡,停在半山腰巨岩,静静等待夜晚与清晨的白雾。 清晨。 迟客如往常般来岩上吐纳,狐狸与胖黄鼠狼也悄然而至,结束吐纳后翻开书卷平缓讲书。 黑蛇吐信子,觉著今日迟客的话似乎比往日多些。 习惯性將热感应模式切换,看见代表迟客生命的热量出现变化,信子停顿了一瞬,觉得迟客的生命在衰弱。 迟客就像是秋天的树叶,度过了春芽夏绿,如今正不可逆转的缓缓枯黄。 虽然暂时还掛在枝头,但也不会太久。 对此倒也没什么特別感受,每天草丛里山洞里或者树上都有死亡与新生,很普通平常。 第41章 山杏花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1章 山杏花 九年光阴,在山林荣枯寒暑里平淡而过。 迟客更老了,讲课时常会忽然顿住,遥望远山安静下来,隔上好一会儿才又缓缓醒转,仿佛从某个遥远的梦里费力跋涉回来。 狐狸和胖黄鼠狼衔来松果。 迟客剥著松子吃得开心,讲完课,会给山友们再讲些山外故事,狐狸与黄鼠狼认真倾听,听到有趣处高兴蹦跳,喉咙里发出怪叫声。 迟客猜得到,它们俩在模仿学习人语。 最早相识的黑蛇,却始终带著本能的冷漠。 若有可能,迟客何尝不希望黑蛇能学得快些,奈何万物天赋各异,狐狸灵慧颇高,而蛇类多赖本能行事,开启灵智本就千难万难,狐狸十次就能领会的,黑蛇需要一千次、一万次的重复。 不知黑蛇如何修炼,但从平日行径也能猜出个大概。 狐狸与胖黄鼠狼好歹能摸索些祖辈传承,慢虽慢,终归有路可循。 而黑蛇修炼方式极粗糙,各种莽撞的尝试与冒险,错了便立刻修改,硬生生走出一条它自己的路。 也不能说黑蛇做的不好。 至少黑蛇真真切切走在修炼路上,反观自己这个万物之灵,却白白蹉跎了此生。 唉,这修行之路……难吶。 黑蛇看著迟客,这些年目睹了他生命热量衰减,很慢,没有缓和跡象,隨著时间推移流失速度愈来愈快,即將达到某个界限。 独自盘著的时候,开始浮起一丝关於死亡的疑惑。 见过別的狐狸衰老死亡,也见过胖黄鼠狼的同类死掉,甚至见过人类腐烂,活了这么久,附近山野只有三个存在一直没有临近死亡,就是自己以及狐狸还有胖黄鼠狼。 那么,也只有特殊存在才能持续活著,人类当中的特別存在应该也能做到。 自己又能活多久呢? 死亡是什么感觉?类似飢饿乾渴吗?又或者某种从未体验过的疼痛? 为了找到答案,特意去咬了一只野鼠。 观察野鼠在挣扎与扭动中渐渐静止,黑蛇认为死亡大抵是痛苦的,自己不喜欢疼痛,所以要活著,让身躯更长、脑袋更大,呼吸更多雨气就会活下去。 话说…… 自从记忆一点点堆积起来,忧愁也多了,可真是个好事呢。 黑蛇冷眼旁观,看迟客生命衰弱。 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会的也只有嗅与看,嗅到不好的味道,看见他的虚影摇摇晃晃与身躯贴合不稳,每当晃动时,迟客都会走神或陷入昏睡。 入秋。 孤岩小院那尊丹炉很久没冒烟了。 迟客垂垂老矣,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忙著將积攒的丹药细细分门別类,再小心装进不同木匣,一些要寄给故交好友,另一些留给山外相熟村民。 曾经年轻的书童成了沉默老僕,猎户小子如今是能独当一面的壮汉,也有了自己的娃。 追隨多年都分到了丹药,在这缺医少药年代,都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最后,是半生积攒的书籍,大概是送不出去了,即便送出也没人当回事,便不送了。 弯下腰,用厚纸將书册认真包起来。 再由猎户汉子和老僕帮忙,抬到崖壁一处乾燥岩缝前。 从幽暗裂缝內朝外望去,能看见迟客將厚重纸包逐一放进来,慢慢垒起,一点点堵住了外头的光亮,最后剩下漆黑…… 天很冷,便整日裹著旧毯子,悠閒听老鸦聒噪。 窗外漫天大雪,屋里烧得暖烘烘。 回想这一生其实挺不错,没遭过大病折磨,耳不聋,眼不瞎,能得享善终,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算得上有福之人,除了炼炁成仙念想落了空,似乎也没什么遗憾了。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 开春。 暖阳一照,山阴残雪塌软减少,滴水砬子冰瀑消融,谷底传来闷了一冬的流水声。 窗內,迟客拢著袖,看屋檐冰溜子断了根,从窗前掠过摔得粉碎发出脆响,万物都在甦醒,唯有自己像最后一块赖在背阴处的冰,悄无声息融化。 山里杏花急急地开了,一树树淡粉,洇在青灰嶙峋崖壁前,漫在枯黄色山脊间。 风卷著花瓣悠悠落入孤岩小院。 迟客费力抬起沉重眼皮,呼吸拉得极长,胸腔深处带著破风箱似的长长嘶声,伸出皱纹老手,颤巍巍从桌上拾起一片花瓣。 长嘆一声,手扶桌沿一点一点撑起身。 带上垫子,由老僕搀扶著出门,阳光明媚,暖融融晒在脸上。 缓缓挺直腰脊,然后,沿被踩得发亮的小径朝巨岩走去,一个冬天未见,蛇兄应该已经醒了吧。 半山腰巨岩。 晒太阳的黑蛇看见迟客缓慢走来,吐了吐信子,热感应中对方散发的热量与往常无异,可当切换至灰暗视野,清晰看到躯壳里的虚影热量快速流逝,脑仁里浮现个念头,以后,大概没人在晨光里絮絮叨叨讲课了。 远处山坡一声狐鸣,狐狸轻快跑过来。 片刻功夫,胖黄鼠狼也窸窸窣窣爬上岩石,四位野修一同沐浴晨光呼吸吐纳。 临近晌午,迟客笑著起身。 正了正衣襟,对三位山友郑重抱拳拱手。 “诸位,告辞了。” 狐狸和胖黄鼠狼人立而起,俩前爪笨拙抱拳,似模似样作了个揖。 黑蛇抖了抖尾尖,竖瞳里映著迟客拱手告別。 没有再多言语,打过招呼,转身沿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与过去没什么区別。 狐狸与胖黄鼠狼破天荒的没去狩猎,留在巨岩上静静等待,太阳热了便挪到阴影里。 山坡一棵棵杏树撒下花雪,隨著风穿林过涧飞满山谷。 迟客回到孤岩小院。 猎户汉子和老僕拿出去年晒乾的蘑菇,燉一锅鸡肉,又配了碟咸菜,熬了稠稠的粥。 这一顿吃得很舒坦,然后靠墙而坐,一寸一寸打量这座经营了半生的小院,从狗窝再到檐角枯了又生的瓦松,看的极慢极仔细,生怕以后忘记。 傍晚时,迟客高举酒杯,三敬收留自己半生的苍莽山谷。 最后回到睡了无数日夜的旧床上,拉过被子,安然闭上眼睛。 第42章 幻化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2章 幻化 滴水砬子附近山坡。 天刚蒙蒙亮,两人沉默掘土堆起一座新坟,土堆普普通通,没有精美石刻甚至没有墓碑,鸟雀落上枝头唧唧喳喳,歪头好奇观察,想看看新土里有没有虫子。 最后三拜,起身。 回小院带上简单行囊和几封书信,关门掛锁转身下山。 两人一狗踏著蜿蜒小径,身影在晨雾里越走越小,融进莽莽青灰色群山。 金色朝阳照耀山巔,这个春日早晨暖暖的,而迟客独自坐在坟旁石头上,像是在等什么。 很快,相知多年的山友陆续来到滴水砬子。 速度奇快,一条长长黑影贴地无声滑行,狐狸像一团跃动的赤色火焰,胖黄鼠狼蹦跳飞躥。 迟客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阴神离体……尔等瞒得我好苦,哈哈哈~此生能结交三位,迟某,当真无憾矣!” 黑蛇三个离迟客保持一段距离。 盘踞的、蹲坐的、直立的,都默契不再向前。 狐狸发出几声似悲似喜的短促低鸣,黑蛇依旧沉默,知晓是迟客的虚影,才没有像对待其他阴灵那样上前拍散,並知晓了人形虚影来自於死掉的人类。 它们不会挽留,也没有复杂情绪表达,只是默然的看著。 迟客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阳光从山巔一寸寸漫下来,越来越近,是时候走了。 抱拳深深一揖。 “若能重逢,再与诸君论道,珍重。” 辞別后,身影越来越淡。 在三位山友注视下,终是化作风里一缕再无牵掛的微尘散去,杏花纷纷洒洒,不知情的山雀欢快落地翻找草籽,啾啾鸣叫声清脆又空灵。 黑蛇盯著新坟看了会儿便回返,晒阳光提升体温,继续去狩猎进食。 孤岩小院空了。 没有热源也没有犬吠,小路被风铺满落叶,门前石砖缝钻出小草,有鸟儿在墙缝里筑巢。 狐狸和胖黄鼠狼偶尔来巨岩小聚,但生活好像缺了块什么。 不过,这种感觉是留不久的,山野日子时刻忙於生存,要狩猎,要搏杀,或追捕蝴蝶嬉戏,一切都被真实的飢饿、睏倦与新奇的声响冲淡。 黑蛇照常去江里捕鱼,依照日升月落节律活著。 呼吸雨气,承接雷电,望月吐纳…… 隨著时间流逝,黑蛇发现自己在忘记孤岩小院的人和事,忘记那些絮叨的话语,甚至忘记曾勉强记住的少量音节,努力尝试记住,奈何没什么用,常常一觉醒来,昨日种种像被水洗过,淡去缺损了一大片。 迟客的面容,乃至他的声音,难以保存在光滑的脑仁里,被一年年的山风与落叶无声覆盖。 不在乎时间,也不怀念逝者,生存是进食、蛰伏、昂首等待下一场雨…… 光阴如梭。 连黑蛇也未曾察觉,已悄然累积了百年寿数。 巨岩上盘踞两丈六尺黑色身躯,安静享受午后阳光,偶尔竖瞳会转向不远处孤岩小院,淡漠看上一眼。 记忆力只剩下模糊的人影轮廓,和含糊不清的朦朧声音。 收回思绪,认真思考最近发现的问题,近些年蜕皮后,身躯並没有如预期般明显增长。 耗费巨大体力和能量辛苦蜕变,结果变化却微乎其微。 於是,考虑是否停止没必要的蜕皮,而且自身防御力也不够用,不如停止耗费体力徒劳蜕皮,转而加强鳞片,让鳞片更厚更坚硬。 瞥了眼盘旋的陌生鹰隼,继续思考。 目前努力忙著让脑袋变大,还得让鳞片更坚硬,事情蛮多的。 盘久了缓缓蠕动身躯,鳞片摩挲岩石沙沙响。 吐出信子,短暂地停顿探查又无声缩回。 懒得在意树上跑过去的花栗鼠,小东西太小了,捕捉这玩意纯属浪费体力得不偿失。 如今,唯有江里大鱼能满足日渐庞大的胃口,成了主要食物来源。 稀里糊涂混到入夜,除了月亮,近视眼看不见繁星,也寻不著横贯天际的银河。 倒是看见些后尾发光的小虫,忽高忽低没头没脑乱飞。 黑蛇忽然昂起头颅看向漆黑密林。 吐了吐信子。 身躯隨之蠕动,盘成更利於发力或撤离的姿態。 灰暗视野里,林中走出了一个『人』。 但又不是人,虽然套了一身衣裳,却顶著个狐狸脑袋,姿態极彆扭,双腿像是不听使唤,摇摇晃晃的,用一种蹣跚的笨拙姿態走路。 这般景象若教人撞见,怕是能骇得大病一场,黑蛇不是人所以不怕。 从对方那股熟悉的气息,以及狡黠与野性能量特徵里,黑蛇確认是狐狸没错。 但不明白狐狸怎会变成这般怪诞模样,以前似乎听谁说过离体而出的是阴神,可阴神难道不该与躯体一个模样吗? 瞅著眼前狐首人身怪相。 难道…… 阴神还能改变? 立刻伏低脑袋凝神屏息,使意识离开躯壳。 看看自己再看看人模狐样的狐狸,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变化。 待狐狸走近,发现脚仍是毛茸茸狐狸爪子,手也是狐爪,顶多指节更灵活,勉强有了五指雏形,远看是个人影,近了才瞧出这一身东拼西凑的怪异。 胖黄鼠狼蹦跳著窜过来,一看这场面立时呆住,人立而起,小眼睛瞪得溜圆。 半人半狐的狐狸耍宝似的转圈。 当俯身俩前爪往地上一撑,身形如水波轻晃,变回原本赤狐模样,再次人立而起,周身光影一阵模糊,粗布衣裳幻象又笼了上来。 只是个子有点矮。 身后两根毛茸茸狐狸尾巴,在月光下格外活泼的晃动。 玩耍了片刻,到外出时限便各自返回。 再次剩下黑蛇自己。 其实黑蛇对阴神化形没迫切需求,既不能果腹,也不能御敌,实在是可有可无近乎多余的事。 还不如专心让躯体长得更庞大,头颅更开阔,鳞片更坚实。 心里感嘆狐狸修炼进境真快,它的能量比从前浓郁凝实,如果自己也能这么快该多好,因为每一次增强都意味著远离死亡。 点点萤火,自静伏的玄黑身躯上悠悠飞过,许许多多,构织成一条属於山林的流淌星河。 鳞片在月色下泛著清冷幽光,风吹过林梢沙沙响。 夜风夹杂一丝丝人类气味。 隨著时间无声流淌,变化也隨之而来,山谷里人类活动痕跡在增多,三三两两人影,多是进山挖草药,或採集各类山货。 黑蛇懒得接触,进山的人也自觉避开半山腰巨岩,绕开孤岩小院。 第43章 虎啸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3章 虎啸 谷底附近山坡。 三人背著包裹彼此拉开距离行进,每走一段就用拄棍敲打身旁树干,发出邦邦响声,另外两人也会跟著敲响身旁树木,敲击声在林子里盪开。 他们凭著断续声响互相確认位置,默契调整著距离和步伐。 临近晌午,年长者停下脚步,朝著身旁一棵老树连敲数下,不多时,壮汉和小伙拨开灌木来匯合。 老者仰头灌几口水,抹了把嘴。 “下边深潭旁有个老房身,还有块药田,地势敞亮,就去那儿吃点饭把水补上。” 小伙闻言眼睛一亮。 “以前就听说这山里藏著老药田!早年有人採到过好药,荒了这么久,保不齐又憋出什么值钱宝贝。” 边说边张望,透过枝叶间隙,盯著那片阳光晃眼的草地,仿佛看见了参苗摇曳的影子。 壮汉咧嘴,露出旱菸熏黄的牙。 “不知被人篦过多少遍了,还能剩下啥值钱货。” 弯腰从鞋底抠出硌脚的石子,隨手弹飞,接过水壶猛灌两大口。 老者当先拨开拦路的藤蔓和枝杈,往坡下空地走去。 当他们终於从厚重的林荫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没了高树遮挡能看见大片蓝天,老房身仅剩半截墙,午后阳光晒在身上很热。 老者眯眼查探房身废墟,用拄棍指了指,声音不高,却带著山野传闻特有的神秘。 “老辈儿说这里早年……住过修仙的,后来么,说是飞升天界了,留下的茅草屋早塌了,药田也撂荒了。” 顿了顿,目光转向高处山腰。 “倒是上边孤头砬子小院,几堵石墙挺稳固,都说院里有一尊炼丹炉,打旁边过,还能闻著一股散不尽的药香味。” 小伙仰头张望。 果然在山坡密林看见块凸出的孤岩,藤蔓覆盖的残破石墙依稀可辨。 “会不会……有仙丹留给有缘人?” 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嚮往。 老者和壮汉没接话,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天真念想。 他们更在意眼前,老房身只剩一圈半人高残墙,角落里有篝火焦黑痕跡,还用木棍杂草搭了个歇脚遮雨的简陋棚子。 篝火周围几块平整石头当凳子,背靠太阳晒暖的残墙很舒服。 小伙还不死心。 “万一……万一找到半卷修炼天书呢?” 声音不高却执拗。 “再不济,捡几个仙人用过的旧物件也好,乾脆把丹炉想法子弄出山去,总能值不少钱吧?” 他的眼睛像被吸住了似的,死死盯著半山腰孤岩。 老者摇摇头,往石头上磕了磕菸袋锅子。 “那里有禁忌,不可擅闯,有条大黑蛇盘在那儿,听人说有水桶那么粗,再说了,和人一般高的铁丹炉你扛得动?老老实实放山,少想些没用的。” 说完不再理会,自顾自啃干硬粗粮饼,啃一口喝一口水,再嚼几颗刚摘的野浆果。。 年轻嘛,难免会对很多事好奇,很正常,等过几年经歷的多了,心气自然会慢慢沉下来,明白无病无灾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忽然。 残墙外闪过一只狐狸! 皮毛在阳光下油亮的像红缎子,留下一道残影,直朝著半山腰那座孤岩方向飞奔。 三人嘴里塞著食物齐齐愣住,狐狸见得多了,但毛色如此鲜亮当真是头一回瞧见。 突然,溪流上游传来一声虎啸! 低沉浑厚,像闷雷碾过山谷,三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僵硬慢冷汗。 老者脸色极为难看,一把扯住下意识就想撒腿跑的年轻人。 “別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大虫!” 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定格在不远处陡峭崖壁。 “跟我来!” 说完拔腿朝崖壁衝去。 边跑边从背囊里抽拔出短刀,利落的套在拄棍一端,眨眼间,一根简陋却致命的长矛握在手中。 身后两人心嘭嘭跳努力压住呼吸,有样学样组装出山民常用兵器。 跑到崖下立刻从周围收集树枝和干木材,掏出燧石忙著生火。 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刚敲几下,便听见林子里枯叶哗哗响,沉甸甸声音越来越近,很快,透过枝叶缝隙看到巨大斑斕身影…… 老虎昂起硕大头颅,鼻翼翕动,发现了崖下三人。 但它的目標是狐狸,那股独特灵动,仿佛淬著山野精华的气息,像无形鉤子深深牵引著它。 迫切渴望吞下那狐狸,直觉认为对自己有大好处。 可狐狸溜得太快,只留下一缕勾魂摄魄的余味,本来不打算伤人,但辛苦赶路早已飢火灼烧,实在饿得紧了。 三人脸色变得难看。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猛虎庞大身躯不紧不慢压了过来。 还没等將火绒完全点燃,却见逼近的老虎莫名停住,硕大头颅望向对面山坡。 猛虎浑身肌肉紧绷,伏低前身发出低吼,四足不安的挪动著,摆出全力迎战姿態。 然而山坡密林静悄悄,除了溪流声再无半点异响。 这寂静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怖。 老虎嗅了嗅气味,盯著寂静密林做出某种权衡,庞大身躯调转方向,几个纵跃窜入密林。 令人胆寒的斑斕身影很快隱没消失不见。 死里逃生的茫然还未散去,就听见灌木丛咔嚓咔嚓响,枝条被蛮横碾压向两侧倒伏。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见过最大的蛇。 黑蛇不紧不慢来到茅草屋房身前,昂首,信子无声吞吐,注视老虎离去方向,片刻后,目光转向崖壁下三个放山人。 忽略无视,游到潭边低下头不急不缓饮水,喝了好一会儿。 喝水若是少了,腹部会生出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不明白原因,只知必须喝够分量才能避免痛苦。 没搭理吱吱叫的狐狸,喝足了水便返回半山腰,一如既往安静等雨。 黑蛇知道谷底三人没有离开,他们忙活了许久,做些古怪毫无意义的事,看样子打算在老房身宿营过夜。 三人用整整一下午时间,在老房身残墙旁边,小榆树跟前,吭哧吭哧搬来石块垒起个齐腰高石台。 又费力寻来平整石板,在石台上勉强搭出个石头小庙。 第44章 小庙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4章 小庙 庙虽简陋,但每一块石头都透著诚心诚意。 他们认为黑蛇出现是为了救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山里人最朴素的回敬,便是为黑蛇建起一座小庙。 木板上歪歪扭扭刻有『蛇仙』俩字,当做神牌供在小庙正中。 再摆上乾粮饼和野果。 除了感谢黑蛇救命之恩,也是为了祈求得到庇佑,常年在凶险深山里討生活,除了祖辈传下的经验,剩下的只能靠神仙保佑了,拜山神,拜土地,所求无非能够平安回家。 说来也怪,在小庙旁过夜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晚上,又是月圆之夜。 黑蛇阴神离体,准备如往常般望月呼吸清润之气。 忽然,一种极其微弱从未有过的感觉,像一根无形蛛丝牵动感知,不由的停下,將目光投向谷底深潭附近区域。 奇怪的感觉太微弱了,淡得难以捉摸,却又真切存在。 决定下去看看,速度快,望月也不差这一会儿。 立刻化作黑色流光蜿蜒疾驰,很快抵达谷底茅草屋,扫视三个热源一眼,然后循著感觉来到石台跟前,昂起脑袋,盯著石板搭建的小小石头房子,发现奇怪感觉来自里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脑仁一阵茫然。 在灰暗的视角下,里面发出细微光亮,几乎看不清。 无法理解其中的联繫,感嘆人类总能弄出奇奇怪怪的东西。 吐了吐信子,转身游回山上昂首望月呼吸。 转眼將石头堆忘到脑后…… 原本潭边茅草屋所在就是山民常走的路径,当看见供奉蛇仙的小庙,都会停下脚步,留下野果或干饼,恭敬三拜,祈求一路平安不遇毒虫猛兽。 渐渐的,小庙便成了山里一处地標。 关於大黑蛇的传闻越传越多,越传越玄,甚至流传黑蛇头上长出了鸡冠。 小庙前的泥地被踩得板结硬实,旁边老房身常有人过夜歇脚。 山谷之外会有猛兽伤人,但在这山谷里不需担心,没有老虎野豹或狼,可安心宿营。 不知怎的,蛇仙庙灵验的名声传了出去,从此过路客渐渐多了起来。 黑蛇发现石头堆的细微亮光在增多。 但並没当回事,不能吃也不能解渴,於生存毫无用处,忽略。 某天夜里。 狐狸又显摆它那副诡异模样,背起手学人仰头望月做沉思状,抬起前爪捋嘴上那几根稀疏鬍鬚,还弯腰装模作样咳嗽两声。 谁知旁黄鼠狼阴神站起,周身光影抖动几下幻化出人形,同样顶著个黄鼠狼脑袋,走路比狐狸利索,嗖嗖的。 两个有鬍子的傢伙互相攀比,嘰嘰喳喳咿咿呀呀,模仿人类语言动作。 黑蛇觉得它俩真是閒得慌。 今晚月正圆,清气最盛,还不赶紧凝神望月呼吸吐纳,下一个满月得等好几天,白白浪费时光。 这俩货最近比较好动,听见谷底有人说话,按捺不住好奇,变回原形一溜烟躥下山去,仗著阴神无法被寻常生物察觉的本事,坐到跟前观察偷听。 黑蛇认为很无聊,独自昂首望月呼吸,专注勤恳苦修。 也许狐狸和胖黄鼠狼觉得有趣,自那以后,只要有人在小庙附近过夜歇脚,它俩便阴神离体下山凑近偷听。 坐在人类身旁,趁机学习人语模仿行为举止。 山谷不经意间出现了些许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石垒小庙寂寂立著。 某天,檐角垂下一綹红绳,不知是哪位山民悄悄系上的念想,经歷烈日雨洗渐渐褪色,又有新的红绳缠绕,后边的榆树也掛上红绳,在风里悠悠的盪。 秋雨后,金黄或赭红叶片积满石台。 冬日,石庙覆上匀净的一层白,雪覆红绳,掩埋往昔所有祈愿与痕跡,唯剩一座小小的、安静的轮廓,嵌在冬日山谷里。 四时过隙,它只是待在光阴里。 看著狐狸和胖黄鼠狼频频接触人类,混跡於人声火光之间,黑蛇隱隱有种预感。 它们俩想下山了。 又歷经数年光景与修炼,它俩的阴神更进一步,能幻化出人类脑袋。 虽然还是毛手毛脚举止生硬,放下宽大长袍袖子遮掩一番,倒也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人语也学会了些,能张嘴说出狐某如何如何,或拱手来一句幸会之类的客套话。 黑蛇怀疑它俩有过某种奇遇,学会了更好的修炼方法,可惜自己没机会学。 某蛇根本记不住当年,冰道上与炼炁士相遇的旧事。 也曾有过雨露,奈何脑仁光滑留不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吧。 连雨天来临。 黑蛇待在峰顶呼吸雨气挨雷劈,隆隆轰鸣,电光刺目。 山下望峰顶频频爆发刺目光芒,俩兽心里非常佩服黑蛇玩的这么野。 终於,连雨天收了势,厚重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天光泄下来,光是被雨水反覆洗刷过的、苍白的亮,不暖,却清透,满山草木无声蒸腾著水汽。 黑蛇从峰顶滑下。 浑身溢散白色水气,这是被雷劈后的寻常现象,偶尔噼里啪啦闪烁细小电弧。 等来到巨岩已收敛雾气,巨大身躯仍会冷不丁啪一声轻响,崩出点电火花,泄掉存不住的能量。 狐狸和胖黄鼠狼对黑蛇叫两声。 在躯体里的时候说不出人话,想说人话须得阴神离体,估计也快了,狐狸能生硬模仿出几个音节,只要多加练习,以后能说得更多更流利。 天际阴云缝隙间透出的光柱斜斜洒落,將半山腰巨岩笼罩其中。 黑蛇鳞片泛著湿润清冷金属光泽。 狐狸抬爪指了指山谷远方,再指指自己和黄鼠狼。 黑蛇沉默看著,大致猜到了它的意思,轻轻抖了抖尾尖表示知道了,走不走都没什么区別。 做了几十年邻居,谈不上如何亲近,也过了將其视为猎物一口吞掉的阶段。 没有囉嗦废话,俩货蹦跳几下,转身轻盈跃下巨岩。 一赤一黄两道身影,结伴朝山外方向跑去。 巨岩上,黑蛇默默看著。 心里模糊觉得,它们外出是为了让道行能够更进一步。 山谷太小了,外面可能有更多的机会。 离別这件事,对黑蛇而言就像雨的来去和云的聚散,没什么感觉。 脑仁无法完成『思念』这般复杂的情绪编织。 只觉著周遭静了些,空了些。 第45章 新邻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5章 新邻 最近发现了件算得上有趣的事。 在无聊时,阴神偶尔会游荡到谷底小石庙,观察里面微弱的光一丝丝成长,当凝神倾听,能捕捉到许多凌乱模糊的呢喃声,像无数细小声音同时低语。 与小庙之间感应依旧模糊,隔得近了有微弱感应,一旦翻越山岭,那丝联繫便会断掉。 搞不懂,就很忧愁。 最早缠绕的红绳变得苍白,总有新的红绳缠上去。 石台上,多了个用青石凿成的小香炉,只是个简陋的长方形石槽,里面积了层薄薄的、被雨打湿又晒乾的香灰。 黑蛇见过人类烧香,烟气裊裊,它不懂这行为的意义,觉得浪费时间。 老房身被谁搭建了低矮草棚,里面收拾的很乾净。 观察片刻,阴神如一道墨线疾速攀山,去高处望月呼吸。 少了狐狸和胖黄鼠狼,日子其实没啥区別,黑蛇清楚知道自己正在遗忘,过些时日,怕是连它俩相貌都记不清了。 唯一能做的,便是儘量不吃其它狐狸和黄鼠狼,儘管本就极难抓到。 当需要在意的事少了之后,时间好像变得有点快。 某个炎热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的夏日。 黑蛇看见有人跨过溪流。 来回走了数次,才找到被树丛枝叶掩盖,长满青苔的台阶小路,然后一步一步登山。 並未在意有人登山,因为一直以来从没阻挡过人类接近,是別人惧怕才不敢来,只要不进入安全范围之內,隨便在山上走动都无关紧要,山又不是自己的。 旁边传来一声噼啪轻响,花栗鼠不小心掉了坚果。 茂密枝叶挡不住观察,热感应清晰映出费力登山的身影,喘气声隔老远都能听到,看来是个没力气的。 评估后认为不构成威胁。 可以適当缩小对他的警戒范围,或者忽略无视,哪天实在饿极了,也可以直接吞掉。 那人背著鼓囊囊包裹,走走停停,总算爬到院落门口。 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有点单薄。 嘭的一声放下包裹,累得嘴唇发紫,胸膛剧烈起伏却喘不上气,忍不住扶著岩石歪头呕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山里树木长得快,又无人清理,之前孤头砬子还能看到巨岩,现在被茂密枝叶遮挡看不到黑蛇。 连续用水漱口好几次,总算把喉咙里翻涌的酸臭味儿给压下去。 终於喘匀了气,开始查看建筑情况,大部分木材都得更换,但当初建造用了大量石材,工匠极为用心,垒砌的石墙笔直坚固没有歪斜,整体结构完好。 一番打量下来,修復难度比原先预想容易。 再次漱口,用木棍拨开杂草往里走,顺手把大门上耷拉的烂木头扯掉。 走到临谷石墙跟前,站这里能俯视整个山谷景致。 对眼前景色感到满意,可望著谷底溪水发了愁,想到往后每天都要从谷底挑水上山,心里便涌起深深无力感。 希望附近山沟能寻到泉水,不然迟早得累死在登山路上。 天色不早了。 把水源忧虑暂时放下,眼下先赶紧收拾出住的地方,修葺房屋整理院落都可以慢慢来。 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拨开草丛往里走。 绕过一间没了屋顶只剩四壁的房身,走向靠近山岩被藤蔓爬满的废墟,用手使劲拽,藤蔓倒刺把手划出细小口子,沾上汗水就火辣辣的疼。 情绪激动顾不得清理伤口,眼前一尊泛著黑色的巨大丹炉,沉默矗立在废墟中。 果真是个宝物! 远处,黑蛇淡漠看著瘦男子忙活,寻到什么好东西开心哈哈大笑。 记得以前那里住过人,却想不起细节。 忽然嗅到空气中飘来野猪气味,想了想,左右摆动身躯游向气味传来的方向,去看看有没有小野猪,有的话就捕猎,没必要的情况下儘量不吃人。 记不清为什么儘量不吃人,好像很久以前谁叮嘱过。 快速蜿蜒消失在密林里。 新来的隱居者就这么住下了,並未在意关於大黑蛇的种种骇人传说,只想在远离尘囂的地方安静修行。 没过几天,找到一条被野草埋住的小径,一路割草寻去,见到了滴水砬子。 从岩缝渗出的清冽水珠下雨似的掉落。 水源问题得到解决,更坚定在此长久隱居的决心。 托进山的猎人顺道带来些粮食和菜种子,挥舞锄头斧子干活,在谷底老房身附近开垦出一小片耕田,开开心心撒下种子,眼巴巴盼著苗出。 谁知刚长出点嫩苗,一夜之间被野兔野鼠啃乾净。 又碰上一场瓢泼大雨,简陋棚子到处漏水,將进山隱居的热情浇凉。 黑蛇將一切都看在眼里。 认为这个人无法养活他自己,整日到处挖草吃,隔老远就嗅到他身上那股子野菜味。 有个野兔无意间躥进小院里出不去,可他居然把兔子给放了。 这人为什么要放掉嘴边的猎物? 他经常坐在孤岩高处,盘腿一动不动,明明身体已经很疲倦,为什么不躺下休息? 黑蛇发觉自己似乎变了,像狐狸一样对没用的事好奇,想一些无关生存的念头。 小院新的隱居者折腾许久,心头的迷茫却日渐深重。 本以为遁入深山,便可日日对朝阳吐纳,或观察草木荣枯四季轮转一朝顿悟,结果每天睁眼便是干不完的活,飢饿挥之不去,常常三天挨上三顿飢。 砍柴,挖野菜,挑水,做饭,修房子,拔草…… 像野鼠一样找吃的,像老牛一样住在漏雨草棚里,与毒蛇虫蚁作伴。 山野隱居的日子疲惫不堪,將最初热情一点点磨蚀殆尽。 黑蛇觉得瘦男子很快就会饿死。 无所谓,直接忽略。 最近不会下雨,决定外出狩猎,在落叶之前攒够过冬油水。 翻山越岭寻找猎物,不管进入谁的领地,哪里有猎物就去哪里进食,实在不行就吃点下山的林蛙。 两个月后,黑蛇返回巨岩,扫视小院发现他居然还活著。 身躯热量比刚进山时凉了些,瘦的像个蚂蚱。 明明可以趁著晚上下雨捡林蛙吃,谁知这人视而不见,还把被石墙挡住的林蛙放出去。 现在,黑蛇已经不把他当做备用食物。 吞下这个没油水的瘦骨头不但捞不到好处,反倒额外耗费力气去消化,非常不划算。 就这样,黑蛇失去对新邻居的兴趣,虽然很近但视而不见。 第46章 匆匆过客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6章 匆匆过客 黑蛇渐渐忘了新邻居的存在,当没这个人。 日子重复一成不变轨跡,每日重复著已重复了无数次的事,狩猎,晒太阳,呼吸晨雾,享受美好清凉雨气,挨雷劈。 瘦男子有点孤僻,每天生活同样固定不变。 遇到进山的猎人或採药客也不说话,整日拉著张脸,眼神望著別处不肯多看一眼。 求人捎带盐粮也乾巴巴几句话。 甚至从未发觉不远处盘著条骇人的大黑蛇,路过谷底小庙从不停留,甚至隱隱排斥供奉蛇仙的小庙,打心里不认同乡民的想法。 某个夏夜。 一声嚎叫打破寧静。 黑蛇恍惚了一瞬,想起小院好像住了个人,转头望去,就见瘦男子连滚带爬从院里跑出来,手里攥著锄头直哆嗦。 紧接著,从他屋里躥出只山猫,嘴里叼著东西,身影一闪没入黑暗。 连狗都没有,被山猫摸进屋里都不知道,其实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山猫大多懂得迴避人类,估计是瞧上什么好东西了,趁人熟睡进屋拿走。 他的巢穴可真不安全。 这次运气不错,被谨慎的山猫摸进了屋,若是换作一头野猪闯进门,那场面可就有趣了,相信野猪会对瘦蚂蚱感兴趣。 本以为没啥事,瘦男子突然在院里撕心裂肺嚎叫,一声接著一声。 哐当乱响用力砸东西,边砸边喊。 黑蛇並不在意,白天被无穷无尽的蝉鸣吵闹整日,这点断续小动静算不得什么。 信子捕捉到风中飘来的一丝猎物气味,庞大身躯无声游弋而去。 幸运的发现个獾子,骤然急加速如黑色闪电咬住目標,毒牙深深刺入注射毒液,獾子临死也没想到会被蛇杀死,本该是獾子吃蛇才对…… 清晨,返回巨岩准备呼吸山雾。 听见小院那边有动静,透过薄雾看见瘦男子扛起包裹,垂头丧气摔门下山,又少了个邻居。 为什么是『又』呢? 记不清了,总之小院再次空空荡荡。 孤僻瘦男子的离开,就像他当初来时一样毫无波澜,对山里没有任何影响与改变。 每天都很平凡,春天甦醒喝水,然后去江里捕鱼,享受连雨天。 夏季食物丰沛生存变得轻鬆,只有天气转凉猎物稀少时才会忙碌起来,然后回到洞窟渡过冬天,偶尔在晴夜阴神外出望月呼吸。 记不清哪天,小庙被村民换个新的,整块青石雕凿一座小小的房屋模样,约莫两尺来高,手艺粗糙了点,好歹看著挺正规。 山外没完没了的打仗,为了活命,人们逐渐往深山里搬。 有村民在黑蛇常去的草甸安家,靠山而居,房屋建在往年最高洪水线以上,肥沃的草甸出现农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缓慢而绵长的变化未对黑蛇造成影响。 村民捕鱼技能不高收穫有限,只是黑蛇每次去江里捕鱼时,需绕弯避开日渐稠密的房子。 偶尔也会与人类偶遇。 村民很害怕大黑蛇,在惊慌过后,石头小庙的香火突然旺了起来,逢年过节都上香。 黑蛇不知道呛鼻烟气有什么用,倒是能够熏走蚊蝇。 隨著人口增多,小庙也被赋予了更多意义。 例如成亲队伍从山谷经过,会特意停下脚步,在小庙上香摆贡品,东西虽薄但心意足,並用红线缠绕石头小庙,留下对未来生活美好期许。 慢慢的,成了这片山区的习俗。 黑蛇对时间没有认知,也不记得从前光景,觉得现在啥样以前也会是啥样,不会因人类过多而產生情绪。 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很多、很多年…… 在满山树叶染成五彩的深秋,山谷里来了几个人。 他们身上带著洗不掉的血腥味,腰间或手中携带兵器,路过石头庙时沉默上香。 青烟在斑斕山色里笔直升起。 几人住进了孤岩小院,惊讶石墙歷经风雨依然完好,觉得此地易守难攻视野绝佳,决定在这里住下。 黑蛇最近在峰顶挨雷劈,知晓有人入住孤岩小院,对此没有任何情绪。 等回到巨岩才有功夫仔细观察他们。 这些人与別的人不太一样,例如总是入夜以后悄声外出,白天静悄悄的也不生火。 於是,黑蛇认为他们大概是一群夜行性人类。 照例忽视。 入冬了,却一直拖著迟迟不肯下雪,乾冷乾冷的。 无事可做便早早冬眠,阴神比往年出来次数增多,在夜里望月呼吸或四处閒逛,更多的时候,会到谷底小庙附近,研究里面那点无法理解的微弱亮光。 溪流结冰了,山野则乾燥得过分。 黑蛇依旧无所谓,天冷天干,水冰水枯,认为世界本就该是这样。 直到谷底石头小庙来了很多人,他们用果乾和肥硕鲜鱼摆满了石台,小石头香炉密密麻麻插满香。 他们说了很多话,声音嗡嗡响混在一起,黑蛇听到了凌乱细小的声音,表示完全听不懂。 过了一天。 可能真有点作用,看这架势要下雪了。 天气有点暖,白昼的天空浑浊像蒙了层旧纸,无风,山林静的发闷,云脚沉沉的压到山脊,远方轮廓模糊柔和。 洞窟里,黑蛇庞大身躯盘绕如山,阴神离体外出。 傍晚,天色不明大概是傍晚。 从洞口出来的黑蛇仰头,近视眼没看到湛蓝,知晓今晚大概没法望月了,习惯性瞅了眼小院,几个热源不在。 没事做,便游下山坡来到石头小庙跟前。 一丝风也没有,榆树上无数红绳静静垂掛著,红红的,像是在等待一个庄严仪式。 天色尚未入夜,不过也快了,沉沉的黑云准备將第一场雪洒下来。 身躯缠绕石头庙,脑袋贴近,仔细倾听里面传无数混乱叠加的声音,基本听不懂,部分声音腔调相似,绝大部分超出理解范畴,很有趣,一块石头经过摆弄之后竟能留下声音。 忽然想起小盆地附近山上,有个孤零零岩柱和石头庙很像。 因为每年都循著旧跡路过,所以能勉强记得住它,下次再路过时不妨凑上去听听,万一会说话呢。 正缠绕石头小庙胡思乱想,忽然感知到震动,有两个活物在靠近。 昂首,头颅朝声音来的方向张望。 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气喘吁吁跑的很慢,从热源特徵来看,应该是住在小院里的其中两个。 同时嗅到浓烈血腥味。 淡漠看著两人呼哧呼哧从庙前跑过,顺著陡峭小路手脚並用往山上爬。 记得好几团热源住进小院,眼下只有这两个。 没等多久,两人扛著包裹从山上下来,摸黑也要离开,黑蛇觉得他俩大概有很急的事情吧。 好像又没有邻居了,人总是很短暂,来去匆匆。 自己……是不是该做点改变? 这个念头像雪花一样,毫无徵兆飘进了光滑的脑仁。 就在这时,不知不觉有棉絮似的雪花落下,黑蛇抬起头,望不见尽头的穹顶深处,点点雪花无穷无尽飘坠,覆上枯草和静默的溪石。 天地岑寂,唯闻雪落。 第47章 幻化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7章 幻化 漫长冬季冷暖反覆,雪存不了多久又化掉。 黑蛇想找点事做,独自琢磨许久,觉得可以尝试阴神幻化人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想法,大概以前曾接触过吧。 想做就做,在幽暗洞窟里开始毫无头绪摸索。 自己的阴神太庞大了,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就一个劲地想变小,用力想像自己的在缩短、凝实。 纯粹而蛮横的努力到下半夜,终於,感觉到阴神庞大轮廓好像真的向內收束,变小了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 泛起一丝高兴的波动,瞬间反弹回两丈六尺长本来模样。 未因此灰心,相反,这次短暂的收缩与失控,让黑蛇確信好像真的可行。 幻化,其实就是意念对阴神的塑形。 其中具体关窍一概不清楚,反正凭著那股模糊的直觉,使劲莽上去就是了。 容不得丝毫心神涣散,稍一鬆懈,勉强聚拢的形態便无法维持,一切全靠近乎蛮横的坚持硬撑。 现在远远做不到幻化人形。 不能急。 这事,得一点点的、慢慢的来。 已经知道了改变阴神形態大概方法,剩下的,无非是投入漫长时间,重复练习,直到变化如呼吸般自然熟练为止。 洞窟里,黑蛇一遍又一遍笨拙的缩短庞大体型…… 不在乎时间,专注做事。 练习缩短许久,灵机一动开始尝试拉伸,让自己延展变长。 万事开头难,待懂得了那点基於意念引导的粗浅方法,后续变化如顺水推舟,凭著『要改变』的模糊念头去引导,雕琢一团无形的雾。 大约过了四次月圆,黑蛇能够粗浅的改变阴神外形,现在需要一个更明確的目標。 意识到自己必须详细了解人类身躯具体模样。 自己好像只记得儘量少吃人,记得人用两条腿走路,以及人类擅长发出复杂叫声。 脑仁里出现了新的困惑,自己这阴神该变成个什么样外形呢? 乾脆下山亲眼看看吧。 阴神返回本体。 庞大身躯缓缓蠕动,碾过厚厚积雪,朝有人聚居的小盆地村落沉默游去。 大概是前天才落的大雪,厚厚的积著没来得及融化。 深夜,晴朗夜空只有个细细月牙,树木光禿禿没叶子,雪地有一道长长黑色影子,不紧不慢左右摆动著向前游走,身后留下弯曲蛇行痕跡。 树杈上猫头鹰正巧瞧见这一幕。 歪了歪毛茸茸脑袋,圆溜溜大眼睛好奇盯著大黑蛇。 很快来到村落附近。 在村外山头,找到个向外斜的砬子,下面积满落叶十分乾燥,庞大身躯钻进厚厚枯叶堆便静止不动。 阴神从躯壳离开,无声直奔那些透出热源的人家而去。 有狗察觉到某种异常嗷嗷叫,其它狗听见也跟著叫,很快,村里狗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吵醒,推门探头看看情况,发现狗在跟风乱叫便没当回事,关门回屋继续睡觉,狗就这样,见到个野鼠都会叫,多叫几声也好,兴许能够嚇跑野兽。 当庞大清冷阴影游近狗窝,最先叫唤的狗立刻闭上嘴,筛糠似的剧烈发抖,夹著尾巴使劲往后蜷缩。 路过狗窝习惯性往里看一眼。 莫名其妙的习惯性。 狗子大小刚刚好,不多不少,適合一口吞下果腹,可惜阴神吃不了食物。 游到窗户跟前,抬起脑袋凑到窗户跟前往里看。 这家没法观察,屋里的人都睡了,呼嚕声很大,偶尔翻身吧唧嘴。 换一户人家继续趴窗户。 连续走了五家,所有人都在睡觉,其中一户幼崽饿醒发出叫声,餵饱后继续睡,黑蛇后知后觉明白不该晚上来,这些人不是夜行性人类,天黑要睡觉。 想著等白天再观察,实在不行叼个人类回山洞慢慢看。 忽然发现好玩的事,有人营造出模糊的黑白画面。 蠕动靠近了看。 画面来自於一个小男孩。 小不点正忙著挖土坑,两只小手紧握硬木棍当铲子,嘴里念念有词玩的专注又开心。 挖了好一会儿,小男孩心满意足站起身,小跑到一旁草丛跟前,站定,挺著肚子,瞄准草丛里的小虫儿放水,脸上露出认真又得意的笑容。 黑蛇热感应看向屋內,被窝里有一股温热暖流悄然扩散开。 人类真厉害,画面里放水,现实中也能做同样的事,就是窗缝飘出来的味有点浓郁。 黑白画面消失,小男孩迷迷糊糊动两下,避开身下的湿漉漉。 方才那一幕印象很深,黑蛇记住了大概外形和身高。 先凑合照这个外形模仿,等鼓捣出基本外形轮廓了,再去研究手脚动作之类的。 返回躯体,睁开眼,左右摆动游回山谷。 熟练滑进洞窟,盘绕,准备开始练习时发现个问题,自己好像把看到的人类外形特点给忘了…… 沉默待了会儿,勉强忆起大致外形。 不敢歇息,赶紧开始重塑阴神,全凭蛮横的专注直面困难,与本能进行无声的抗拒。 待在洞窟里其实无所谓昼夜。 反正阳光也照不进来。 对黑蛇而言,意味著有更多不受打扰的练习时间。 如果有阴阳眼的人在洞內,会看到极其惊悚的一幕。 庞大阴神无声扭曲变形,拉扯凝聚出两条类似胳膊的部分,一条长得过分,软塌塌垂著,另一条却短得可怜,怪诞诡异。 对蛇类而言实在太难,因为很难凭空想像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完全超出了认知,对四肢没有哪怕一丝概念。 脑仁光滑也有优点,忘记的不仅仅是过去,连遭遇的困难与挫败也会很快模糊。 反正一直去做准没错。 今天做不到,明天继续练习,以后有很多个明天。 整个冬天,除了月圆之夜望月呼吸,剩下时间都在洞窟里,一遍遍练习阴神外形的幻化。 等到冬雪开化坚冰消融,才去喝几口活水。 可能是之前一直念叨减少无意义蜕皮,这个春天真的没有蜕皮跡象,成功减少了消耗和风险。 冰凌花开了。 在残雪与枯叶边缘小小的开放,一点也不起眼,却带著一股破雪而出的倔强。 就在忙著搓阴神外形的时候,又有人出现,踩著落叶掩埋时隱时现的石阶登山,住进空寂许久的孤岩小院,看架势存了长久隱居打算。 黑蛇最近比较忙,没閒工夫观察新邻居,反正都是过客。 觉得气温差不多了,便动身翻越山岭去江里捕鱼。 饿了一个冬天急需补充油水,没去打新邻居的主意,因为大鱼更容易消化,比吃人划算多了。 江畔多了些变化,两岸漂浮几个被掏空了的木头壳子,浪花撞击它们翘起的两端时,空壳摇晃並发出沉闷嘭嘭声。 第48章 渔网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8章 渔网 清晨,江上大雾瀰漫。 汉子来到江边,把渔网往船头一扔,跨上船,弯腰拿瓢往外舀积水。 忙活完后解开麻绳,卷了几圈搭在船头,俯身划动船桨,船便缓缓离了岸。 船桨与木桩摩擦咯吱响,两支木板船桨同时抬起离水,挪到前边再入水,规律的盪开一圈圈水波,四周没有旁人,江面雾蒙蒙静极了,只有一下又一下的哗啦声。 汉子专注划桨,听著单调哗啦声。 全然没留意到船下深水里,庞大黑影无声晃动,一摆尾便掠过,没有惊起半缕波纹…… 为织这张新网费了不少功夫,汉子希望能多捕些鱼上来。 眯眼观察水流缓急,估了估深浅。 用力將渔网拋出。 屏息等待渔网沉落,手上很快传来一阵抖动,鱼撞网了! 不敢心急,两手交替,仔细又沉稳的往回拽网绳,绳子绷紧,挣扎力道越来越猛。 网还没完全出水,就见里头裹著条尺多长的鱼,在网中乱撞搅得水花四溅。 今天运气实在不赖,头一网就有鱼。 拎起鱼啪的一声扔进船里,鱼在船板上用力弹了几下,溅开些水珠,汉子笑著抖掉网上水草继续拋网。 连著三网都落了空,到第四网捞上条不足一尺的鱼。 想起村里老徐前几日网到两尺的鱼,心里便较上了劲,最好能网到三尺五尺的,要是能撞上大运,捞起两丈多长的巨物,回村的路都得绕两圈。 记不清第几网,手中传来的抖动格外沉实,这回少说也有两尺。 好不容易將一条大鱼拖上船,尾巴甩得噼啪作响。 抹了把脸上水珠,看著活蹦乱跳的收穫,早春清晨的寒意与劳碌都值了。 精神一振接著拋网。 今天回去必须绕村一圈! 袖子浸透了也浑不在意,麻利地將渔网拋出去,只听唰啦一声入水,汉子攥紧绳索默数下沉时间。 够深了,手臂发力往回拽绳子。 嗯?绳子传来的抖动很有力,汉子心中一喜,今天真是好日子,明天就去山里蛇仙庙感谢保佑。 用力往回拽,竟然意外的沉重,汉子怀疑掛到了江底石头。 又拽了几下才惊觉不对。 先前雾大未曾留意,刚刚发现船竟在逆著水流移动,甚至还会转弯! 汉子这下慌了,好大的力道!到底网住了个什么东西? 水下,黑蛇顶著渔网往前游,烦躁扭动身躯试图把这玩意甩掉,本来专注捕鱼,没留神从上边落下来个这玩意。 猛地摇摆左右甩头,束缚一轻,再扭动两下彻底甩掉渔网。 回头看了一眼,只当是顺水飘下来的藤蔓,懒得在意,穿过水草继续寻觅大鱼。 船上,汉子趴在船头疼的直抽气,额头磕破了皮。 水下那股拖船的巨力非常可怕! “龙王爷莫怪……龙王爷莫怪……我真不是故意的……” 嘴里不住的念叨,手里却一点不敢停,拼了命往岸边划船。 水底,黑蛇通过震动知道木头壳子离开,走了挺好,那玩意动静太大老是把鱼惊跑,实在影响捕食。 轻鬆吞下一条两尺来长的鱼,望著空荡了许多的江水。 今年的盛宴似乎结束了,那就回山里吧。 头颅探出水面,左右晃动著推开人字形水纹游向岸边,好浓的雾,可惜味不对,不好吸。 身躯很快触碰到河卵石,有点滑,但无碍上岸,碾过浮柴和杂草爬上壕沟旁土丘,正巧看见几头黄牛,牛群听到碾压枯草动静一回头,登时惊得四散奔逃。 循著模糊记忆,朝位於小盆地日出方向大山静静游去。 村里吵吵闹闹的。 人类总是这样,喜欢毫无必要的叫唤。 走形式似的围绕岩柱转两圈,草草看了两眼,心满意足了,转身就走。 听著远处隱约人声,决定顺路去看看尿炕小男孩,別的幼崽也行,多瞧瞧模样,以后幻化起来也方便些。 避开热源密集区,得寻找落单的,落单的好欺负,热感应不断搜索,很快在小溪发现个翻石头的幼崽。 幼崽较弱没有任何威胁,可以靠近了看。 村民七嘴八舌议论马老二撞见龙王,没注意溪边有大黑蛇…… 谁家小男孩弯腰翻石头抓喇蛄,手里拿著根小木棍,前端用麻线把小鱼缠成小团,轻轻伸到可能有蝲蛄的石头旁边,稍等片刻,等蝲蛄的钳子被掛住就往回拽。 提起小东西得意扔进腰间篓子里。 忽然感觉旁边有片阴影,起身回头,好奇看著大黑蛇。 画面仿佛定格。 男孩手中小棍线团还在滴水。 黑蛇昂著脑袋,居高临下吐了吐信子,仔细观察男孩外形,头髮乱蓬蓬的,衣裳宽鬆有点大,以及浓郁的蝲蛄味。 吸溜~ 水边寒气重,男孩鼻子下边掛两道鼻涕,刚到嘴唇边就被吸了回去。 那股凉意钻回鼻腔深处,倒让他懵懂的小脑袋恢復清醒。 “你是蛇仙吗?我娘说过,山里有一条大黑蛇,就住在蛇仙庙。” 黑蛇听不懂,意外这幼崽竟不怕自己,挺好的,以前也曾与別的人类这么近,只是记忆早已模糊,剩下一团絮絮叨叨的影子。 看的差不多了,转身往回走。 小男孩好奇望著黑蛇背影,左右摆动身子像流水运去,原来真的有大黑蛇。 看得出了神,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弯腰继续捉蝲蛄。 黑蛇回到山谷。 盘在巨岩上慵懒晒太阳,顺便打量了一下新来的邻居。 是个瘦老头,在院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既不拔草也不干活,漫山遍野数他最懒,像个开春了还赖在树上的皱巴野果。 热量太低,血气弱,几乎没有油水亦无威胁,得出结论便不再理会。 慢悠悠蠕动,打磨著自己喜欢的巨岩。 或许春日新叶未发视野开阔,又或许他那双老眼还没昏花,瘦老头不经意抬头,瞥见了不远处巨岩上的大黑蛇。 顿时嚇得差点背过气去,慌慌张张跑回屋,过了好久才从墙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察许久,直到確认黑蛇並无过来的意思,才捂著胸口颤巍巍吐出一口气。 可能恐惧所致,老头嘴里不停嘟嘟囔囔,仿佛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不敢开门,不敢下山,更不敢大声呼救,生怕引来大蛇注意。 在这诡异紧绷的气氛里,胆战心惊挨了十来天。 第49章 感化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49章 感化 黑蛇每天都能听到嘟囔声。 完全听不懂。 能听懂村里小孩子话语中的几个音,而老头的念叨像是夏天江边成团的蚊子,如此一来更不在意了,隨他去吧。 慢慢的,老头开始探头探脑观望,再后来,竟对著巨岩这边大声诵读。 黑蛇依旧无所谓,当做春天谷底林蛙呱噪。 时间过得很快,在一阵阵听不懂的嘟囔声中,山坡上树叶逐渐舒展,几乎一天一个模样,將双方隔在了彼此视线之外。 其实黑蛇通过热感应依旧看得很清晰,只是懒得关注罢了。 某个没有雾的早上。 也不知老头晚上琢磨了些什么,揣著一本书,犹犹豫豫的出了门。 盘在岩上的黑蛇感知到震动靠近,嗅到了老头气味,热感应也看到缓慢移动的热源。 习惯性切换热感应模式观察。 確认是普通人类。 收集完信息后便不再关注,懒散晒太阳,任由老头战战兢兢接近。 热感应看见他热量略微升高,心臟嘭嘭作响。 山间春日小风吹得正舒服,能嗅到花栗鼠气味,当然,也吹来了老头身上那股捂了很多天的怪味,晒了那么多天太阳都白晒了。 老头一步一步挪动,眼睛盯著黑蛇,隨时准备转身逃命,嘴里念念有词越念越亢奋。 硬是扛住恐惧蹭了过来,中途被石头绊了个趔趄,但很快稳住了身子。 等颤巍巍的手终於摸到巨岩,老头已经累得口乾舌燥。 举起袖子擦拭脸上汗水。 內心有恐惧,有喜悦,仿佛完成了某种关乎自我的升华。 壮起胆子爬上岩石,努力想维持形象体面,实则心里怕得要死,手止不住的发抖。 看著眼前盘踞不动的庞然大物,没忍住喊了一声 “好!好啊!” 动静引得黑蛇微微转头,瞥了他一眼。 威胁等级很低,只当他是块会出声的木头,懒洋洋转回了脑袋。 老头努力平復呼吸,认真端详庞大黑蛇,然后盘腿坐下,翻开书,用一种极力维持的平淡语气诵读,起初还会忐忑的用眼角观察,到后来乾脆低头专心诵读经书。 黑蛇觉得老头多少有点冒犯,不在他自己巢穴里叫唤也就算了,居然跑到眼前来聒噪。 罢了,隨他去吧。 望著模糊的远山轮廓发呆。 谷底忽然传来嘈杂人声,低头望去,村里男女老少们携带香烛祭品,聚集到谷底小石庙前,几只猎狗在人群中躥来躥去,吠叫声惊起了林间飞鸟。 掛红绳,摆开鲜鱼和粗粮饼,恭敬上香。 过程和以前看到过的差不多,山里没太多严苛规矩,氛围更像一次难得的聚会。 妇人们笑声调侃血气方刚的小伙,老汉们坐石头上吧嗒旱菸,眯眼望著茂盛山林,孩童们四处乱跑,狗子们窜进草丛追赶野鼠,山谷里充满了欢闹人声与香火气。 青烟裊裊飘上山。 黑蛇好奇观察,旁边老头也停下嘟囔,冷眼瞧谷底热闹,嘴角撇出一抹轻视。 “哼!山野愚民,淫祀邪祭。” 喉咙冷哼,將手中经卷翻过一页继续读诵,没考虑蛇仙庙和这山上的大黑蛇有没有关联。 黑蛇看了老头一眼,不知道刚刚他口中的淫祀邪祭正是自己。 祭拜之后,村民们陆续离开山谷。 山谷恢復了往日寂静,仅剩淡淡香火气徘徊。 旁边嘟囔许久的老头忽然停下,此刻似乎没之前那么惧怕,手捋鬍鬚微笑说道。 “呵呵,连日以经文涤盪,终是洗去这野畜的凶性了。” 语气中带著一丝教化有功的自矜。 心下篤定,是自己连日持诵使大蛇安分。 黑蛇安静享受阳光。 站起身,挥手指挥黑蛇做动作。 “抬头,看我的手。” “转一圈,怎么不动呢?看我,看这里,抬头。” 黑蛇吐了吐信子,不理解他在做什么。 不知怎的,老头又往前挪了几步,抬起手,想去摸黑蛇头颅。 还差两步远时不得不僵住脚步,黑蛇昂首,居高临下姿態透著警告,若他再靠近,不介意浪费一点毒液,虽不在乎身边存在无威胁的走兽昆虫,但不代表对方可以做出危险举动。 老头见状尷尬缩回手,眼里的兴奋却没熄灭,自顾自低声念叨几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黑蛇不在意老头,反正这石头够大,喜欢待就待著吧,只要別做出危险举动就行。 片刻后,动身朝更高处山峰游去。 已经能感知到雨水將至的微妙,得赶在雷雨之前抵达山顶,可不能错过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次的雷电。 老头却有种意犹未尽的失落,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的教化,望著黑影消失在高处,悻悻然回到小院,怀揣满腹心思一遍遍诵读。 突然打雷。 耀眼闪电与雷响几乎同时炸开,震得老头耳朵嗡嗡作响,手里经卷险些拿不稳。 小院里只有半间屋子勉强能住人,老头就蜗居於此,其余屋舍依旧爬满藤蔓,高大炼丹炉埋没在野草里,墙上昔日烟燻痕跡,早被风雨磨蚀乾净。 屋里堆满杂物,木床上铺著发硬的旧被褥。 外面雨打林叶哗哗响。 屋顶漏水,便用破木桶接著,唯一不漏雨的乾燥处堆满经书。 窗外白茫茫,自认拥有教化之能的老头盼著雨早点停。 满脑子都是如何感化飞禽走兽,准备降服猛兽作为护法,届时在外行走该是何等威风,到哪都是座上宾。 等了一天又一天。 雨停了,云间漏下阳光,还没等老头高兴,迅速收起阳光接著降雨,这乍晴还雨的反覆,晃得老头难受。 终於,某天早上,外面鸟鸣悦耳蓝天澄澈。 黑蛇带著细微电弧回到半山腰。 发现老头站在不远的石堆旁,对著地上说话,细细一看,枯叶里有条蝮蛇,黑蛇对此感到难以理解,不明白为何要对蝮蛇叫唤。 竖瞳好奇观察,这种蛇毒性很强,老头的胆子显然也不差事。 就见他嘟囔了一会儿,微笑弯腰伸手去摸蝮蛇脑袋…… 这人確实很勇。 只见老头突然向后缩,並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手腕,连滚带爬后退,嘴里语无伦次大喊,慌慌张张往小院方向跑,没跑几步又转头朝山下奔去。 还没跑到谷底,脚下一绊向前栽倒,顺著山坡滚了好几圈。 躺在山坡上拼命喊。 挣扎著爬起来,可没走多远忽然呕吐,脚步虚浮晃晃悠悠站不稳。 黑蛇知道新邻居要死了,对这种自我灭亡的行为感到难以理解。 第50章 傻子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0章 傻子 蝮蛇毒液击垮了他,呼喊声越来越弱,最终消散在空旷山谷里。 起初是乌鸦盘旋落下,漆黑翅翼切过阳光,呱噪聚堆啄食,气味也引来了走兽,山坡变得热闹。 野兽拖拽与乌鸦啄食,让那身旧衣与骸骨逐渐散开。 过了些日子,蓬勃野草从他肋骨间钻出,掩盖所有痕跡,使其悄然融入莽莽苍山。 黑蛇观察两天,没看到虚影出现,感到十分困惑。 很快便拋之脑后。 一直耗费时日磨炼阴神化形,进展却缓如抽丝。 虽然幻化艰难,却有意外收穫,无意中发现记忆变得比以往明澈,记住的事越来越多,方知专注可让脑仁变聪明。 恍恍惚惚不知光阴几许。 夜晚,月满山谷,黑蛇盘在岩石上静止不动。 灰暗视角下,黑蛇阴神在旁边摇曳幻化。 歷经无数昼夜熬炼,勉强能够囫圇弄出个粗糙人形,四肢初具,指趾未分,颈上顶著颗蛇脑袋。 幸亏是阴神之体,若换作肉身这般模样,怕是连站立都难。 摇摇晃晃,迈步的时候像个纸片人,行为举止不能说不像人,只能说被人看见会嚇死人。 与其说是行走,不如称作飘荡。 体型与尿炕小男孩相仿,能把蛇躯幻化成这样,已是黑蛇目前极限了。 阴神返回身躯,然后望著朦朧夜空想事情。 忽然觉得,执著化形或许本非必须,不过是无尽岁月里,给自己寻的一桩事做,未曾想到,在这枯燥熬炼中得了莫大好处。 自己的脑仁日益清明,躯体隨之强韧,力量,速度,乃至停滯多年的身长亦悄然增长。 模糊的明白了些事情,阴神辛苦塑形过程能改善灵智,继而化为修炼之力。 而灵智,才是在这世间存续之根。 於是暗下决心,定要刻苦幻化阴神外形,幻化出手指,模仿肢体动作。 今天不刻苦,明天成尸骨。 绝不能混吃等死! 每当日落西山,黑蛇便会阴神离体,反覆揉炼阴神外形。 光阴暗度,阴神离体时间悄然漫长。 如此便得了更多时间搓外形,以怪异姿態摇晃行走,即便顺拐也是长进,至少知道摆臂,有时候看著往前迈步,实则往后倒退,反不及初学走路的幼儿。 不知又熬过几度春秋,终是化出手指,但十指软垂,似无骨的麵条。 幸在无人得见,否则更嚇人了。 学不会,那就去观人行止,阴神归於躯体,滑下巨岩蜿蜒游走,动身去往熟悉的小盆地村落。 庞然蛇躯不影响速度,穿过密林蹚过溪流匆匆赶路。 走了大半路途才想起现在是晚上,可来都来了,去试试吧。 在偏僻崖壁下盘好,阴神朝著村落急掠而去。 灰暗视角下小盆地很冷清,唯见大山某处,孤零零的岩柱散发著微光…… 阴神沿村外小路游曳,游著游著忽然停下,前方立著一道人影,深更半夜不睡觉,独自站在村口。 抬起蛇头观察,这人……好奇怪。 黑蛇察觉那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对方身上並没有能量存在,很普通。 往旁边移动一下,对方眼睛跟隨移动,再移动,又跟隨。 黑蛇困惑了。 若是有修为在身者,能见阴神倒不稀奇,可此人分明普普通通,只是头髮散乱穿破旧衣,气味浑浊难闻。 就在黑蛇犹豫警惕的时候,那人动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 只见他歪著脖颈,拖著一条瘸腿踉蹌向前,双臂胡乱挥舞做驱赶动作,口中嗬嗬作声含混不清,甚至还俯身捡石头往这边扔…… 黑蛇后退,並避开飞过来的石头,確认他在发起攻击,但实在弱得可怜。 就在这时候,旁边茅屋里的村民被声响惊动,壮汉揉眼推门而出。 月色很亮,能看清路上的那个奇怪的人。 汉子粗声喝道。 “傻子!大晚上瞎嚷甚么?快回家睡觉,再吵明日不与你抓鱼吃了!” 那被唤作傻子的人抬手指向黑蛇,对著壮汉认真大喊。 “嗬……阿叭……呃咕……!” 壮汉扶著篱笆探头望去,洁白月光很亮,地上甚至能看见影子,但傻子所指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好了好了,快回去睡觉,听话。” 说罢转身关门回屋,晚上不睡觉,白日哪有力气做活。 傻子也不在乎,继续弯腰捡石头扔黑蛇。 黑蛇向后游移轻鬆避开石头,思忖自己多久没来村里看小孩尿炕了,竟不知晓何时出了这般怪人。 傻子距离黑蛇越来越近,却忽然愣住,放下石头直直盯著黑蛇看。 “阿巴阿巴~~” 莫名的放下敌意,並模仿上香祭拜动作,开心拍手嘿嘿傻笑。 黑蛇一时怔住,有限的灵智难以理解这突兀转变。 既然对方放下敌意,那就继续原先打算,悄然游向那些有幼崽的人家,挨家挨户趴窗户看幼崽。 左右游移前行,傻子格外欢喜,拍著手紧隨在侧,念叨著含糊怪语。 “庙……庙……” 算了,他愿意跟著就跟著吧。 很快通过热源找到个幼崽,游过去看了看,只见那小小身影蜷臥酣睡,也没有勾勒出特殊画面,连换三家皆如此,看来今晚是不成了。 没办法,只能等白天再想办法,阴神无法在白昼外出,得亲自过来。 瞥了眼旁边好奇跟隨偷看的傻子,转身就往回走。 直至出了村口,傻子才停下脚步,朝著空无一物的岔路用力挥手相送,笑容纯真。 月光洗过他的脸,显出几分难得的乾净。 黑蛇没在意,回到身躯,待在崖下安静等待。 晨光未露,村落已醒。 白雾还缠著山腰,村里人家浮起炊烟,井軲轆吱呀响,鸡鸣犬吠,又是一日烟火寻常。 傻子逢人便念叨庙,村里人也没当回事,各家都掰点粗粮饼给傻子吃。 黑蛇看见三个大人带著两个幼崽外出,便悄然动身无声尾隨。 俩幼崽欢闹著跑前跑后,三个汉子谈论风调雨顺,得亏有龙王保佑,今年应该会有好收成。 谁也没瞧见不远处草丛,被一道修长黑影无声分开…… 第51章 骨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1章 骨 黑蛇在村里看了许久,始终弄不清问题在哪。 苦苦思索良久仍一团乱麻。 饿了就入江捕鱼,凑合吃几条一尺来长的鱼,心里想著事没食慾。 傍晚,落日缓缓压上山脊,江面不时有鱼跃出,溅起碎金般的粼光。 唉,想不通就放著,先回山吧,阴神化形这种事急不得。 沿江畔奔向上游。 鹅卵石河滩开阔没有遮挡,赶起路来倒也爽利,入夜后,只闻急流处江水哗哗作响。 途中望见前方横著一具尸骨,是人的。 本来没在意,骨头这东西荒野到处都是,风吹日晒雨淋,早晚会化作碎末重归尘土。 突然,黑蛇停住。 转过头,竖瞳盯著尸骨,好像知道幻化缺少了什么。 阴神化形为人,最难的不是摹画皮囊,而是撑起身形的骨。 难怪总觉得模仿动作时滯涩难成,原来是缺了骨骼,阴神看似縹緲,实则也需锻出能承重的骨,有了骨,方能为虚渺阴神锚定一份存在的重量。 忽然想起件事,自己的阴神是否有蛇骨? 仔细检查確认没有,平日游走全凭本能,难道自己的修炼走错了路? 无妨,与其空耗时日懊恼,不如早早修正。 静下心来,先为阴神仔细构筑蛇骨,至於人骨等以后再说。 调集清凉能量,凭藉塑形经验,意识想像骨骼外形以及位置,清凉能量匯聚,一点点在阴神內部逐渐构架出骨骼,先从头骨开始,一点点向后组合…… 过程比预想更为顺畅。 黑蛇不懂得向外寻找答案,也没有懂修炼的人愿意教导,反正觉得好就去做,做了,总比不做强。 修炼圈的奇葩就这么诞生了。 给阴神塑造骨骼,也不知道別的炼炁士如何评价。 天亮前,顺利完成了蛇骨铸造。 忙活整晚感觉疲乏不堪,阵阵恍惚眩晕,赶在日出前返回躯体休息。 看了眼旁边的尸骨,觉得真是个好东西,先在这里待几天,待蛇骨稳固便立刻铸造人骨。 盘在江畔一棵老柳树下,不知不觉数日光阴流过。 某夜,阴神离体,仔细端详那具尸骨。 幻化出软软的人类幼崽外形,调用清凉能量,依样在头骨处缓缓铸造骨骼…… 塑造过程中有许多困惑,乾脆融合了部分人骨与蛇骨特徵。 就这样,黑蛇住在江畔河滩,住了大概三个月圆。 当认为细节已铭记於心,便径直转身离去。 剩下的需要时常练习,例如阴神转变形態时,蛇骨与人骨也要能够切换无碍,黑蛇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总算有了方向,不必再茫然摸索。 翻山越岭回到山谷,先来石头小庙看看,没有原因,只是习惯了。 石台上的水果腐烂成褐色,小小石头槽香炉里没多少香灰,想是被山风吹散了。 专心看石头庙,听凌乱声音,依旧听不懂。 也不知哪个过路人很閒,用红绳绑了两片薄木掛树上,上面的字跡快被太阳晒没了,风一过,木片摇晃相碰发出啪嗒轻响。 破败老房身已被修葺,铺上新茅草,成了能遮风避雨的落脚处。 看了几眼,默默转身上山。 黑蛇不知枯燥为何物,夜夜重复修炼。 春夏秋在巨岩,冬眠了便在洞窟里刻苦。 除了狩猎进食和呼吸雨气挨雷劈,余下的光阴都在做重复的事,人形越来越完整,最渴望的灵智也悄然漫涨,可总觉得与人之间仍遥不可及。 於是將滯涩归咎於自己不够努力。 黑蛇根本不知道,修炼一途,若修为未至,所有竭尽全力的奔赴终是一场空。 好不容易稳固习惯了阴神骨骼,知道生灵身上还有血管这种东西,便为阴神塑造出血管,简单且单调,胡乱莽撞堆砌出基本构造 可能运气好,误打误撞在阴神整出简易能量流转。 抬头望月,竟发现吸纳的清润之气变多了。 依样在肉身模仿流转。 再呼吸雨气和山雾,没想到能呼吸到更多,美好瞬间填满了脑仁。 感觉阴神的骨骼与血脉稳固流畅,蛇脑袋也比以往大了许多,牙齿更坚固,蜕皮间隔一次比一次长,眼睛也出现进化,一切都在无声改变。 如果累了也会来谷底卖呆。 路人饭后坐在茅草屋外閒话家常,却看不到他们当中多了个彆扭的人,摇晃身子坐了几次才彆扭的坐下,静静倾听外面的事…… 数年后。 某个秋日下午。 黑蛇在溪边饮水时察觉有震动靠近,然后看见五个骑马的人从山谷经过,隱约记得马有很多肉,如果有落单的话值得狩猎,可惜数量多,且鞍上之人带了兵器,猎杀有风险,忽略放弃。 五骑从小庙旁边经过,径直朝村落方向去。 目送跃动的血肉被山林遮挡,回到半山腰慵懒晒太阳,享受暖意酥麻。 一觉睡醒,残阳落在峰峦缺口,夜色从谷底漫上来。 肉眼不可见的灰暗视野,一个小男孩跃起,踩踏林梢枝叶轻盈飞纵,从高处坠落滑翔至孤岩小院废墟,站在坚固石墙上努力回忆,记得有个身影絮絮叨叨。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看著山谷对面高山跃跃欲试,最后没敢胡来,因为自己无法飞行,多次尝试不过勉强离地漂浮,反不如纵跃来得利落。 如果能飞,就可以追逐闪电了,或者去高处寻找雷电。 扫视一眼院落废墟,踩著树梢纵跃至谷底,沉默坐在石台上,坐在这里是因为石台是石头。 后边老榆树缠满红绳,垂掛的木片在晚风里磕碰轻轻响。 曾经的小树已长成老树,风一吹就落叶。 黑蛇现在阴神外形是个小男孩,勉强弄了些短头髮做装饰,模仿村里常见的粗布旧衫,以及一双草鞋。 脸上留有许多蛇类特徵,例如眉骨和脸颊覆著鳞片,瞳孔亦非人。 嘴里时不时吐分叉信子。 今晚没人在山谷过夜,独自听著虫鸣看蝙蝠飞掠。 不是星空不够美,而是因为蝙蝠在飞行时有明显热量,所以只能看见蝙蝠。 何况糟糕的视力至今未曾看见过繁星银河。 坐到东边渐渐天亮,鸟雀鸣叫。 起身准备回躯体,想著今天去哪里寻些裹腹的猎物。 忽然,望见远处出现许多热源,不及细想,阴神直接回到半山腰躯体。 日头將將爬上远山脊线。 五骑马,三前两后,押著一群村里壮年男子前行。 他们扛著破旧行囊,背一点乾粮,走几步便回头望望家的方向。 依稀能望见山脊上送別的亲人身影,山风捎来零碎嘱咐和呜咽,转过山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穿过林荫,前方现出一片草地,与那棵老榆树下的石庙。 头髮灰白参半的汉子上前说几句,为首管事点点头,允了短暂停留。 汉子们熟练从茅草屋里取出香,每人三支,就火点燃。 默默聚拢到石头蛇仙庙前。 辈分高的汉子闷声说道。 “蛇仙老爷,我们走了,不知这副骨头还能不能埋回后山……” “求您往后照看著点村里,別让小的饿著,別让老的病著,別让灶头冷透,地別旱,冬莫寒……” “保佑我们好歹有几个能囫圇个儿回来……” 男人们哽咽著把香插进石槽里。 风吹过,香头的红点明明灭灭,像应了,又像没应。 在催促声中上路,青灰色的烟雾缠著每个人的脚步,像一条挣不断的灰绳子,把心拴在这山里。 身后,老榆树垂掛的木片哗啦啦响成一片,黄叶纷纷。 第52章 山火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2章 山火 黑蛇淡漠看著人群渐行渐远,庙前的低语都听见了。 知道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 但不明白为什么要去,种种困惑得不到解答,人类的事总是太复杂。 自那日后,黑蛇留意到变化,进山打猎採药的是些老人、妇人,还有半大孩子,许久没听到孩童们欢笑。 转眼便是深秋。 枯叶几乎將溪水埋住,偶有两声老鴰啼叫,格外萧索。 黑蛇感知到水汽在积聚,快下雨了,秋雨也是雨,凉是凉了些,再不吸的话就得等来年了,不要太挑剔。 提前攀爬高山,早点上山准备好,別等雨来了才动。 爬到峰顶,望著焦黑老树桩很是欢喜,盼著能有更多雷电落到这山巔。 其实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多少雷。 即便有,多半也劈去了別处,能享用的少之又少,这等事强求不得,除非有什么法子把周围雷电全引过来。 信子捕捉到风带来的水汽,直觉认为会是一场大暴雨。 耐心静伏等待…… 小盆地村落。 村民发现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牵著十来匹驮马,沿著江从上游而来,隔老远大声喊行话,自称是商队,来收山货贩些日常杂物。 村里很警惕,以往都是自家连夜翻岭將山货扛去镇上卖,虽辛苦,终究是熟面孔,信得过。如今汉子们都不在,忽然来了这许多生人,谁敢轻易相信。 女人抱著孩子往山沟里躲。 几位老人带上铁叉和弓箭在田间小路阻拦。 双方接触片刻忽然动手,刀光猝然亮起,老人们寡不敌眾,但临死前也拖了几个垫背的。 立刻有村民升起浓烟示警,提醒外出劳作的村民不要回来。 贼人衝进村落,在茅草屋里翻找,砍杀猎犬,抢走耕牛,找不到东西就一把火点著房子,威胁其余村民把山货交出来! 嘶吼和哭声打破村落寧静…… 黑蛇没等来大雨,分叉信子捕捉到浓浓的刺鼻烟味,模糊看见了远处浓烟腾起,以及沿著起伏山脊散发毁灭的红色炽热! 瞬间,记忆最深处的恐惧驀然浮现。 黑蛇不在乎烛火也不惧篝火,唯独对山火怀著刻骨的畏惧。 本能催促赶紧逃命,却不知该逃往何方。 仿佛被如网的死亡阴影罩下,慌乱不安焦躁扭动,无比渴望大雨快快落下,唯有大雨才能熄灭恐怖的山火。 好在冷静逐渐压下躁动,略一思索,决定去江里躲避。 不敢耽搁,用尽全力在林木与岩隙间急速移动。 就在游至谷底时,瞥见小庙前聚了许多人。 妇人和孩子们陆续来到石头小庙,个个面色惶然惊魂未定,孩子抽泣,妇人咬牙咒骂,还有人跪在庙前连连磕头。 黑蛇倏然停住,因为听见了山火二字,凝神细听,仿佛坐在石台上听妇人颤抖的敘述。 话语含糊且快,听得不甚分明,只模糊捕捉到几个词。 村子,外人,贼,杀人,放火…… 放火? 蛇躯骤然绷紧,这山火是人放的?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在威胁自己!有人想杀蛇!该死!全都该被毒死! 愤怒情绪瞬间填满黑蛇灵智,不逃了,身躯猛然调转奔著小盆地衝去,第一次,黑蛇没有因为飢饿发起猎杀,而是纯粹想要杀死某个目標。 全速移动,像流淌的蜿蜒黑线,挟著冰冷的愤怒去猎杀,无论对方是谁,必须毒死! 天色渐暗,傍晚的山脊线上,那一片刺目猩红格外明显,附近村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村里。 焚烧后的茅草屋仅剩半截焦黑土墙,房梁残骸还在冒烟。 贼人头领脸色铁青怒骂手下蠢笨,放火烧房子居然把山给点著了,这下周围村子都知道出事了,此地不宜久留须得连夜远遁,眼看山雨欲来,今晚连个住处都没有。 看了眼愈来愈暗的天色,忍不住又咒骂几句,低头扫视地上躺著的六个弟兄,四个咽了气,剩下两个伤势太重,怕是熬不过今晚。 受伤贼人疼的呼吸急促,眼睛一直盯著老大,他还不想死。 头领脚步微顿,却终究转过身,招呼其余人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受伤贼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任由同伴拿走自己的刀,又俯身扒走了自己脚上靴子。 马蹄声离开,焚毁的村落陷入一片死寂。 隱约传来猫叫,一声一声用力叫,走来走去像是在找消失的家,几只白日外出觅食的鸡回来找不到窝,习惯性棲在焦黑柵栏上。 不远处,穿著破衣裳的尸体歪倒著,眼睛一直盯著自己,那是个瘸腿傻子,挨了三刀才倒下。 可自己现在好像和傻子没什么区別…… 周围莫名更安静。 骤然间,一道闪电在云层之间延伸照亮大地。 受伤贼人倏地瞪大眼睛瞳孔紧缩! 黑蛇凑到他眼前信子吞吐,捕捉到许多气味,看了眼虚影摇晃不稳濒死的陌生人,径直从其身上压过去,穿过废墟,循著气味疾速追踪。 天色將暗未暗,高山之巔最先出现白色,像雾,快速扩散逼近。 江畔。 贼人用树枝狠狠抽打老黄牛,老牛瞪眼死死抵住地面往后挣,牛也通人性,不愿跟陌生人走,越是抽打牛脾气越犟。 远处江水哗哗响,声音越来越近。 “大雨来了!” 贼人们怨气正盛,互相呵斥著,都怪放火烧山的蠢货害大家受这罪。 头领无奈四顾,只能选择在江边高地宿营。 “把马和牛都拴牢,先对付一晚。” 有贼人盯著黄牛流口水。 “老大,宰了这老牛吃肉吧!” 立刻有人应和,也有人骂他没脑子。 头领哭笑不得。 “马上来大暴雨,升不了火,这乌漆嘛黑怎么杀牛?別做梦了,等雨停了再说。” 贼人们动作熟练,將马匹和牛拴在蒿柳丛上,三三两两聚拢披上油布。 雨来了。 起初是零星的豆大雨点,很快变得密集,哗哗声响吞没一切,天地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暴雨浇熄了山火,最后一点猩红的光彻底消失。 头领啃著干饼琢磨事情,听见外面马匹嘶鸣也没当回事,陌生牛马拴在一处就这样,待雨下大了自会消停。 雨夜的黑暗格外浓稠,没有火,当真伸手不见五指。 马怎么还在闹腾? 雨点打的油布噼啪响,仔细听了听,有几匹马蹦跳嘶鸣,旁边一个弟兄骂骂咧咧顶雨去查看。 毫无徵兆响起一声惨嚎…… 头领一愣,霍然起身朝惨叫方向望去,太黑了,雨水糊了满脸什么也看不清。 “有情况!都起来!”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惨叫,而且声音在快速远离! 暴雨,暗夜,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清。 这种情况连逃都不知该往何处逃,头领嘶声喊出江湖行话,既是壮胆,也是试探。 他急切的想探明对方人数,顺便摸清对方具体位置。 很快,贼人们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一道闪电横贯天空,惨白电光撕裂雨幕。 周围没有成群结队的敌人,地上倒了几匹马,以及……一条前所未见的庞大黑蛇,此刻正咬住一个同伴! 贼人们顿时惊恐大叫,有人瘫坐地上,有人踉蹌后退想逃跑。 闪电熄灭,天地重归黑暗,紧隨而至的雷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別跑!都站一起!” 头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嘶吼,弟兄们互相吆喝靠拢,却因恐惧互相推挤,人群在泥泞中乱糟糟地挪动,地上太滑有人跌倒,被慌乱大脚丫子踩得发出痛呼。 此刻,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天亮,可夜色才刚刚开始。 贼人头领冷不防被旁边弟兄拽了一个趔趄,紧接著惨叫快速远去,身边的弟兄被妖怪拖走了! 混乱中不知谁胡挥刀,胳膊疼了一下,然后感觉热乎乎的…… 头领不明白,行走江湖从来没招惹过妖怪,无冤无仇,到底为什么? 黑蛇將猎物一个个拖走,按照捕猎獾子的剂量注入毒液,冷漠高效猎杀,偶尔被刀砍中,除了痛点並未受伤。 还是老样子,不怕砍,忌惮的是尖锐利刺。 黑夜对黑蛇毫无妨碍,眼中这群人就像一个个火把,要做的,不过是让这些火把逐一熄灭。 最后剩下贼人头领,先是大喊大叫威胁,然后颤抖跪地求饶。 淡淡看著他將短刀藏在背后,缓缓围绕游走寻找时机,又一道闪电劈落,照亮雨幕下遍地冷却的尸体。 光亮转瞬即逝。 当贼人头领发觉握刀的手腕被毒牙刺穿,便知道死定了。 片刻后,惨白电光再度照亮江畔。 贼人头领仰躺在地,双眼空洞望著夜空,脸色透出青黑,雨点打进他睁著的眼睛里也无丝毫反应。 第53章 老道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3章 老道 清晨,雨后。 小盆地草甸来了很多人。 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人与妇人提著铁叉柴刀,脸色沉鬱,齿间压著恨,在这片山里,村落间本就姻亲相连,日常耕作渔猎彼此帮衬,更何况出了这等大事。 昨夜暴雨洗去了所有痕跡,但江边那片黑压压盘旋不去的乌鸦,为村民指明了方向。 村民们来到江畔。 在大壕沟土丘上默默站定,头顶乌鸦盘旋,脚下泥泞未乾,在场百十人无一人言语。 望著快三丈长的大黑蛇撕扯进食。 咬住马肉往后拽,偶尔往左右两侧猛甩,扯下肉块快速吞咽。 对土丘上的人群视若无睹,他们停在安全距离外,若敢靠近再警告不迟。 贼人尸首零落四处,黑蛇却只取马肉,马躯丰硕,远比人肉能带来更多气力,这么多马足够吃得很饱,吃不完可以消化一阵继续吃。 江边秋风带著湿冷江水气,吹动村民们蓬乱的头髮。 许久,头髮枯黄眼睛红肿的妇人身子一软跪地。 呜咽声起,隨即化作慟哭,在江面与崖壁间空洞迴响。 陆续有人跪下,嘶声呼唤遇害亲人都来看看,贼都死了,一个也没逃脱。 压抑了整晚的眼泪重重砸进泥里,有些泪,是为大仇得报而流,更多的,是为了看不清的未来。 黑蛇叼著肉,头颅转向土丘瞥了一眼,然后继续撕扯,头颅大了就是好。 从前囫圇难咽的猎物,现在可以撕碎了吃。 按理说不该食用搁置整晚的尸体,但现在的黑蛇已不在常理之中,懂得珍惜食物资源。 晌午晒了会儿秋天的阳光,消化完继续撕扯吞食。 歇了两天,某个清晨悠悠回山。 冬眠將近,却见石头小庙前来了很多人,邻近村子的人也来了,石台上摆满鲜鱼整鸡,新缠的红线层层叠叠,將小庙裹得一片通红,香火青烟在山谷里凝成一团不散的云。 若不是前两日吃得过饱,可以等他们走了再去吃掉。 人群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听不甚懂,也懒得去懂,回洞窟修炼更重要。 看了眼孤岩小院,走走停停朝洞窟游去。 在洞窟內盘绕,片刻后阴神离体,继续塑造外形儘量更像人,或笨拙的反覆练习动作,月圆之夜攀上最高处的山巔对月吞吐,外面漫天大雪,黑蛇在洞窟里重复枯燥寂静的修炼…… 残雪消融,沉寂一冬的山涧重新响起了流水声。 昨夜一场暖风过,山崖间的杏花开了。 风吹落时像一场迟来的春雪。 黑蛇吐著信子游出洞窟,先適应阳光,再熟练的往巨岩游去。 途中,察觉崖下有走兽气息,无声绕至猎物最佳逃窜路径前方,锁定了其中最小的,躯体猛地爆发衝刺,獠牙精准刺入猎物脖颈! 注入毒液,无视其余惊窜奔逃的走兽,耐心等待猎物不再挣扎,隨后从头部开始,將整只猎物缓缓吞入,今年春天很好,醒来就有猎物,弥补了冬眠的消耗。 绕过几处砬子,游至被日光晒得微暖的巨岩。 正欲盘绕歇息,头颅忽地转向一侧!信子疾吐,躯体紧绷迅速进入防御姿態! 旁边有个人! 颈项一缩一伸,当即將方才囫圇吞下的猎物完整吐出来。 湿漉漉猎物从岩石上滑下去…… 黑蛇不怕人,问题是此人身躯热量极其稳定,几乎没有热量外泄。 觉得他静如一块山岩,又似一棵老松,分明在眼前又仿佛並不存在,黑蛇不明白,方才为什么没注意到他。 热感应切换视界,不由得往后退了退,他身上蕴藏的能量,浑厚如冬日云层后的太阳,不可隨意窥视,亦不可测度。 老者长须垂胸,髮髻用寻常木簪松松束著,穿深色长袍。 身后负一柄长剑。 闭目盘坐,自然平静,似与寻常山野老叟无异。 唯有细看时,才能察觉他呼吸韵律悠长,风带来的花瓣无声绕身而落,沾不得半点衣襟。 正当黑蛇犹疑不定时,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去岁第一场雪至今,我等你一个冬天了。” 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黑蛇听懂了。 吐了吐信子,如此近的距离有点不知所措,记忆里从未有过应对这般境况的经验。 老者看著谷底小庙,语气平缓淡然。 “秋天的事传得太远,终是惊动了尘外,官府密信,玄门詰问。” “老道恰在近处,所以来了。” “我知道,你有你的习性,贼人亦有取死之由,但,人可以杀人,你不可以杀人,因为你是山野精怪,是妖,自你吐纳天地灵机那刻起,便不该在这红尘现身。” 言罢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嘲笑。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冠冕堂皇?连我自己亦觉著可笑。” “其实,他们哪里真在乎你有没有杀人,又或杀了多少人。” “他们要的是你的皮,你的血肉。” 老者目光沉静看著黑蛇。 “世间修士视你为资粮,精怪间亦多弱肉强食,灵智未固,空有百年修为,却无自保之慧,寸步难行。” “老夫之所以对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愧对曾经的好友。” “他亦是蛇修,那时我们意气风发,唉……他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 “生而在世,若自身弱小,狂傲孤高乃取死之道,当如履薄冰,时时谨慎。” “离开吧,外面天地宽广,总要出去看看。” 语气多了几分沧桑。 “唉,长生,到最后不过一堆行走的孤坟罢了。” 说完起身,手捋长须欣赏春天杏花,尤其孤岩上的杏树,正倾尽所有开得不管不顾。 黑蛇听懂了其中大半意思,也不知怎么就能明了这许多,知晓老者修为深不可测,他让自己离开山谷,山外有强敌欲猎取自己的命。 略作迟疑,决定下山。 或许因为他太强大,或是他周身与山林同源的自然气韵,又或者愿意和自己说许多话。 也可能不是被说服的,亦非信任,而是在权衡之后做出的选择。 老道走了,完全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 自己也该走了。 看了眼巨岩,沉默下山。 路过石头小庙停了一下,最后看两眼,转头向山外游去,身后老榆树上的木片哗哗响渐渐淡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第54章 远逃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4章 远逃 黑蛇在近三丈长的身躯游过湿润泥土,左右流畅移动,鳞片与碎石摩擦出细微沙沙声。 为了活下去,在甦醒的春山里逃命。 不知道去哪里,反正一直走,翻越山岭,蹚过溪流。 行至一处人烟稠密热源纷杂的镇子,便选择从山坡绕道。 没机会狩猎,只能喝水混个水饱,若在以前,本该去江边等著捕鱼的。 除了偶尔休息狩猎,其余时间包括晚上都在赶路,昼夜交替,数不清翻过多少重山岭,涉过多少道溪流。 来时的路与山谷,在日復一日跋涉中,逐渐变得模糊遥远。 某天,路过两山之间大片农田。 黑蛇忽然停住,竖瞳盯著田埂边一座低矮小庙,仅由几块石板简陋搭成,缠著些褪色红线,庙前摆个旧碗,旁边有一位身穿粗布衣裳的老婆婆,弯腰细心摆弄田里的嫩苗。 她是虚影,可为何能出现在阳光下? 很好,困惑又多了。 继续逃命,走过一天又一天。 自初春启程走到嫩芽舒展开,细算时光,其实不过一场春雨的功夫。 细雨濛濛,落地並无声响,倒像一场清透的雾。 黑蛇攀上树,竭力把头颅抬高享受美好雨气,冷是冷了点,有的吸就不错了,路途中对付著伸脖匆匆吸两口。 行路半月有余。 转过一座苍鬱山头,近视眼很模糊,只能勉强看到前方有高山,轮廓很高很高。 带著开春以来的飢饿,黑蛇决定在这座高山住下,应该已经远离危险了吧? 顺著山沟一直往山上攀爬。 终於攀到高处峰顶,昂起头颅,热感应视野缓缓铺开,勾勒出地形和温度气流变化,发现山上巨岩挺多的,大大小小分散於林海之间,真是个好地方。 滑下陡坡,寻见一处宽敞山洞,洞內乾燥,岩壁坚实,可以当做冬眠之所。 黑蛇对此处颇为满意。 出了洞,望著陌生山林发呆。 不知附近有没有江,远不远,往返需要多久,鱼获是否能抵得上路途奔波耗费…… 换个地方需要考虑的事真多…… 静静吞吐信子,记住这座山的气息。 虽然来到陌生地方,只要寻一个僻静安稳角落,蜷起来晒会儿阳光,很快就会有归宿感。 从这一天开始,黑蛇便极少下山,一直待在山高处,高低不下去了。 隨意捕捉点猎物维持身体所需,余下的光阴,都用来吞吐美味雨雾,或盘踞在峰顶挨雷劈。 山上的日子极简单,日升月落的重复,静默又漫长,四季在身畔流转,年月在浑然不觉中悄悄流过。 黑蛇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了两百年,没有庆贺,亦无须在意,只觉身躯又沉长了些,颅顶的鳞骨更显嶙峋,因为放弃了蜕皮,终是学会了闔拢眼瞼。 某日,照例去溪边饮水,却见山涧多了些陌生人影。 默不作声隱入树荫,无声避开。 本以为人跡散去,山林会重归岑寂。 不想数日后,更多的人涌了进来,他们挖土开山,搬运石块,修出一条路通往半山腰。 牛马喘著粗气拖拽巨木,工匠的凿子叮噹啄响青石。 人影如蚁穿梭不息,石基越垒越高,樑柱次第竖起,依著山势,一座座黛瓦屋檐层层叠叠生长出来。 黑蛇待在高处沉默俯视错落的屋檐。 考虑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犹豫还未落定,那崭新建筑群已嵌入苍翠山腰。 即便离去,天地莽莽,又能去往何处呢? 再观望些时日,如果新邻居有恶意就换一处棲息,若彼此相安无事,便学著適应这檐角相望的生活。 活在这世上,总要学会与人类打交道。 许多热源住进山腰屋舍,直到某个上午,密密麻麻来了很多人,喧声盈谷,缕缕青烟升腾縈绕,聚成不散的云盖,其间似乎还有清朗读诵声。 午时一过,人群便一点点下山去,建筑群重归寂静。 没有人来山上,黑蛇鬆口气。 只是山里的水源距那片房舍很近,黑蛇决定以后夜深人静时饮水。 认真观察了数日。 那些人总在晨光初透与日暮西山时,匯聚到最大的殿宇中,隨之响起的诵读声清越悠长,声韵在青烟里浮沉,有种空寂的远意,黑蛇觉得挺好听。 渐渐的放下心继续原本生活,修炼之余常待在山顶倾听,於是,生活多了些清越声韵相伴。 大雪纷飞时蜷於洞中冬眠,早晨和傍晚也能听到诵读声。 建筑里住的皆是女子,穿青色衣裳,木簪綰髮,她们在缓坡开垦菜园,偶尔有野兔被困篱笆菜园,便会打开柵门將野兔放归山野。 黑蛇远远瞧著,觉著她们应该不食蛇。 傍晚,等诵读声停歇后黑蛇去溪边饮水。 身躯越长所需的水也越多。 饮水是桩顶好的事,喝水少了有时候会很痛苦,因此,没什么事耽搁的话必须时常饮水。 饱饮后,带著一身清润的满足感离开溪流。 爬上小坡就是通往建筑群的石板路。 返回山顶需经过大门,那门巍然如殿,静静矗立。 游至门前忽然想去瞧瞧,看看那些人和村民有什么不同,细想起来,自己已许久未曾接近人类了。 找个隱蔽树丛盘绕静止,阴神离体,摇身一变幻化小男孩外形,头髮乱糟糟显得脑袋大,依著当年所见孩童做的脸,脸上有些深深浅浅小雀斑。 现在能够流畅走路,手指灵活自如。 走到台阶前仰望高处,觉著还是石头路好,下雨天不见泥泞,当真方便,踩著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惊讶人类能把石头挠成这样。 当石坪已在眼前,只差最后几步台阶时,黑蛇忽然停住不敢再上前。 恍惚看见大门內有伟岸身影凝视自己…… 那身影並未踏出门来,也无攻击之意,仿佛无声告诫,黑蛇本无意招惹,便收了好奇准备离开。 忽然,大门吱呀一声开启。 门內走出个十六七岁女孩,右手扶著门,左手抓著一只装满衣物的木盆,盆边抵在腰间。 “咦?谁家孩子?这么晚了怎的还在山里?” 回头朝院里唤道。 “王师兄快来,门外有个孩子!” 很快,另一年纪稍长女子来到大门前,朝外面看了看。 “哪里有孩子?” 女孩朝台阶一指。 “不就站在那台阶上么。” 王姓师兄望去,只见石阶空荡,月色如水,哪里有什么人影。 “师弟可是看花了眼?” “怎么可能,看得真真的,脚上套著草鞋,个子小小的……” 话音未落,两人对视一眼,驀地醒悟过来,这深山哪来的幼童?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赶紧关门! 黑蛇听见里面的喊声,吐了吐信子,转身几个腾跃钻回密林隱入本体,无声往山上游去。 身后,那扇大门再度开启,透出些晃动的灯笼光晕,嘰嘰喳喳议论。 第55章 青云观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5章 青云观 雨后,晨雾自谷底漫上来,在松针上凝成水珠。 黑蛇昂首呼吸,倾听早课诵读声。 浓雾上涌漫过峰顶,如潮水起伏流淌翻越山脊,黑蛇很享受这种云雾冲刷的感觉,全身鳞片清凉舒適。 好景不长,白雾在阳光下变薄变淡,最后几缕像烟消散。 俯视山下,能看见石径上总有如蚁的热源上山下山。 模糊记得以前有个石头小庙…… 不想了,肚子饿,去找点吃的果腹。 信子捕捉到风带来的猎物气味,大概是食肉动物,黑蛇决定去看看,能不能吃等看完再说。 游走在林中时,越来越觉得移动多有不便,平地还好,一遇乱石嶙峋便迟滯速度。 自己得贴著地面移动,无法跳跃,严重限制了自己的狩猎。 琢磨著等脑袋够大了之后,立即开始研究四肢。 腹鳞碾过枯叶走走停停,信子捕捉气味一次次修正方向。 很快,三个暖红轮廓在热觉中浮现。 从外形轮廓来看,应该是人类口中常说的狼,数量不多,体型较为合適,决定发起狩猎。 先观察地形,无声移动至狼上方的砬子,居高临下仔细挑选合適目標。 狼的鼻翼翕动,嗅到了蛇腥味,但並未太过在意。 只是警惕扫视身边,没有注意周围,也不认为会有蛇类埋伏偷袭。 弓身,猛地爆发弹射! 张嘴狠狠咬住目標后脖颈,注入毒液,闔上眼睛,不符合常理的蛮横甩头撕扯! 悽厉嚎叫断断续续,惊飞周围鸟雀。 青云观。 香客和观中道人们看见远处山坡鸟雀腾空,香客们没当回事,唯有一年轻坤道凝眉驻足,转身,快步绕过香火繚绕偏殿,走向立於门前凝望群峰的道人。 “师父,是否请高人降妖除魔?” 门前坤道年约四旬,面色平静如常,手指於袖中飞速掐算,片刻后摇摇头。 “不必,此山格局清正,气韵祥和,非滋生邪祟之地。” 顿了顿。 “若有邪魔,自当驱除。” “然妖乃天地生灵所化,有善有恶,有情有性,先观其行,察其心,若为善类,容它在此修行也无妨。” 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况且,好像是我们扰了山中清静。” 年轻坤道拱手告退,迴廊深深,想起前些日子晚上的事,仅见过一面,不知其跟脚,確实善恶难辨,也罢,且静观其变。 轻嘆一声,若双眸看不见灰暗世相该多好,像个普通人一样平静生活。 山林里。 其余两只狼早已遁逃无踪,口中猎物软踏踏没了声息。 黑蛇从狼头开始,慢悠悠整个囫圇吞咽,直至狼的最后部分滑入腹中。 慵懒盘在原地晒太阳,又可以休息好多天了。 强的过分的消化能力很快解决食物,黑蛇有时候会怀疑,可能当初自己最先提升的是消化能力。 迷迷糊糊之间,听闻晚课诵读声遥遥传来,不知不觉已入夜。 喉间乾渴,却没有立即下山饮水,最近打算更改生活习惯,將饮水时间挪至深夜。 仍记得那天晚上。 房屋似的大门內如岳伟岸身影,很强,很危险,且难窥全貌。 自那以后,心里將那片建筑群打上了危险標籤。 但那处半山腰水源確实好,饮习惯了不想换地方,说不上哪里特別,反正就是喜欢。 互不相扰的日子悠悠过了数月。 待山风转凉,树叶变得五顏六色,黑蛇知道藏身变难了。 树叶哗哗飘落。 林中各种野果熟透,青云观道人们拎筐去找一种藤蔓,霜打过的青色软果,入手凉凉的,滋味格外清甜,只是摘的时候要小心,果皮极薄,落到石头上会摔烂,大多生长在背阴处。 秋季雨少,山沟里水流乾涸堆满落叶,道人们抓著树根彼此搀扶,攀过狭窄山涧。 两侧石壁相距不过丈余,光照少,草木稀疏,仅有些湿滑青苔。 有种探险的快乐。 通过狭窄山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高悬於半山之上的隱秘坳地,古树参天,阳光明媚,一处处藤蔓结满果实,坤道们开兴採摘。 累了就在一片平坦山岩歇息,分食果实说些日常琐事,凉凉的山风吹去额间汗水与疲乏。 “那是什么?” 不远处枯叶半掩一团深褐物事,走近了才看清是头大野猪,特別大,估摸著少说也有五百斤上下。 像是被吃了,噬去大半血肉,周遭泥土翻搅断木狼藉。 年轻坤道俯身仔细观察。 肉没有腐坏,应是不久前的事,且有中毒跡象。 突然出现的遗骸浇灭了方才的閒適,气氛有点压抑,周围林子静得反常,仿佛猎杀野猪的凶物藏在暗处窥伺,愈想愈是脊背生寒,忍不住频频四顾。 突然,侧旁陡坡灌木丛哗啦响! 所有人目光看过去。 却见一只小鹿停下蹄子,朝人群这边看了看,转身轻盈跑去坡地另一边。 “呼~” 长长鬆口气,方才紧张得差点忘了呼吸。 道人们不敢耽搁,沿来路快步下山。 她们未曾察觉,某处乱石后有黑色鳞片缓缓滑过…… 道人们平日儘量不远离青云观,出门也在菜地和溪流附近,好在秋天没有树叶遮挡视野开阔,纵使山中有猛兽潜行,似乎也默契的避免出现在人类视线里。 天气转寒,黑蛇即將进入漫长蛰伏,所谓的冬眠,其实是另一种枯燥修行,厌极了被威胁的滋味,所以要抓紧时间变强。 不想再被任何存在逼得仓皇逃命。 钻进岩缝深入洞穴,盘绕成团,身躯渐渐沉入沉眠。 阴神离体,在洞穴里搓了会儿外形,察觉外面入夜便游出洞穴,自从用了自创的脉络修炼,感觉整条蛇都精神了,非常的好。 幻化人形,用力一跃窜上高枝,习惯性扫视周围环境,確认安全,才放心坐在树上听晚课诵读声。 灰暗视野里,建筑群当中巍峨大殿的光很亮,依稀记得很久以前有个石头小庙,那点微光在大殿面前就像是个萤火虫。 虽然心中好奇,却绝不敢近前窥探。 毕竟连大门都进不去。 第56章 剑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6章 剑 黑蛇蹲踞高枝,学老农把手揣进袖筒里。 待到诵经声歇,三三两两人形热源鱼贯而出,散入各自屋舍。 黑蛇觉得每天多了件事挺好的。 听不懂,只觉著韵律与声音安寧受用,成了吞吐雨雾外为数不多的喜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也曾想跟著念诵,奈何掌握不了复杂发音,只能在心里想想。 月光照亮层层叠叠屋檐,道观渐渐安静,晚上很冷,偶尔有夜梟啼声划过,烛光透过窗欞,在外面石砖地面投出暖黄光格。 待了会儿,准备回洞穴继续搓外形细节时,看见有人推门走到屋外。 那人於月下静立,手持一柄长物。 黑蛇忆起棲居许久的山谷,那个让自己逃命的老者,背上也负著相似的物事,江湖过路客称之为剑。 坤道立於高台,起手极缓,仿佛剑尖凝著山的寒气,袍袖鼓盪,身形渐疾,身形与枯枝投影交错,拧转时,青衣下摆陡然绽开。 某一瞬,剑锋破空划过,发出类似震颤的沉闷嗡鸣。 这是什么? 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想学! 人类真神奇,什么都会。 急忙起身,在枝杈间笨拙模仿道人动作,却支离破碎难以连贯,一个失衡从高枝坠下。 这个位置视野大半被飞檐遮挡,索性贴地疾行换位置。 悄然跃上道观附近视野开阔山岩,继续生涩模仿,往往一个架势还未摆稳,道人剑招已如行云流水变幻,完全跟不上。 说得直白些,黑蛇连步法都学不会。 学不会也无妨,只管一遍遍重复模仿便是。 灰暗视界,石头上有个小男孩,执拗的在冷硬山岩上胡乱比划…… 就在黑蛇满怀热情模仿之际。 寒光骤然一收,由疾而静,剑脊一线月光垂於身侧,剑意敛如古井。 动作怎么停了?我还没学会呢? 坤道如青松立定,三吸三吐,转身时衣袂不惊,推门隱入暖黄烛光里。 黑蛇傻眼了,一时无措,竟生出上前催促道人继续练剑的荒唐念头。 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喜欢,许是方才月下舞剑的一幕,暗合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又或者受当初那位神秘老道影响,他那么强,剑,肯定是极为厉害的。 时隔多年,黑蛇再度萌生了接近人类的念头。 可是该怎么接近? 又该如何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想法? 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成了横亘眼前最大阻碍。 望著一扇扇窗內烛光熄灭,脑仁那点灵光拼命运转,就很愁。 这一晚过得格外煎熬。 天光微亮,阴神归於本体,在洞中静听渺远早课声。 而后开始期盼暮色早降,晚课声快些响起。 黑蛇失眠了,本该纹丝不动蛰伏,今日却总不由自主微微蠕动,脑仁里全是流转自如的寒光。 好不容易捱到晚课声起,便急急离体窜出洞穴,踩著枝椏在林梢纵跃。 轻飘飘滑翔落到昨晚待的石头上,心中急切,忘了倾听诵读。 手臂时不时照著记忆比划一下,虽然错漏百出,却耍的十分来劲,仿佛自己正在施展剑招。 终於,晚课声歇,道人们散归各自屋舍,整片建筑群安静下来。 急得不停吐信子,脸颊鳞片微微开合。 当看见那道身影再度持剑步出,迫不及待开始模仿。 出剑,不疾不徐,腕转半圈,剑锋引动落叶…… 黑蛇跌跌撞撞僵硬模仿,招式散乱不堪,莫说剑意,连形似都难,还不如村童嬉闹打架来得利落,总会自己绊自己。 等坤道收剑回屋,黑蛇还在石上生涩比划。 笨点不打紧,多练习就行。 平静重复的生活就此被凿开一隙天光,每夜偷师学剑成了习惯,从未想过放弃。 有时候那位道人未现身,自己也要在石头上比划一阵。 某个夜晚。 看著空空的手,后知后觉想起阴神拿不起剑,经过这么多年,对阴神能力基本琢磨透了,正常情况下,碰不到也拿不起任何尘世之物。 自己本体连四肢也无,总不能用嘴叼剑柄。 莫名羡慕狐狸和黄鼠狼,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想起它们,记不清了,大概它们都有灵巧的爪子吧。 纵身跃上山巔,望著满月呼吸,心里塞满了难解的遗憾。 穷尽整晚也没找到持物方法。 白昼缩回洞穴的身躯里,意识仍在困局中辗转,很愁,虽然忧愁能让自己变聪明,箇中滋味却著实煎熬。 沉睡中不时无意识蠕动两下,冬眠质量极其糟糕,连洞外天色阴沉都未曾察觉。 终於等到晚课诵读声传来。 赶紧阴神离体,躥出洞穴,准备跃起时身形骤然一顿,目光盯著脚上的草鞋。 既然可以模擬出鞋子和衣服,应该也能擬出一柄剑! 瞬间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为数不多的灵智被调动起来,投入新的研究。 听著晚课诵读声,掌中一把剑的虚影缓缓凝结。 初时縹緲,稍一用力便会重新涣散成气,便重复自身塑造骨骼的法子,將能量一遍遍压缩、夯实,铸造出一柄泛著淡淡天青色的宝剑。 仅有大略轮廓,因为不知细节无从模仿。 剑不能离手,否则便会溃散,即便如此也十分欣喜。 耍两下,立刻找到了感觉。 黑蛇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兴奋,只觉无比畅快欢喜,抬头才惊觉晚课早已结束,东方已透出些许蟹壳青。 持续凝剑带来的疲惫感隨之袭来,立刻明了此物不可久持,只能收回能量。 好不容易等到夜幕垂落。 迫不及待凝练出宝剑,提剑跃上岩石等待。 可能是之前给自己的阴神搓出了骨头,现在使剑非常顺畅,不必担心虚浮无力四肢发软。 不知不觉对晚课的关注少了,浑然未觉忽略了好事…… 忽有雪絮落下。 起先只是零星几点,很快成片沉沉坠下,能听见落在枯叶上的细细声音,密密层层,无止无休。 当晚课结束,屋脊与院落已覆上一层白色,积雪压弯了树枝。 道人们步出大殿,议论这场不期而至的雪,踩著白雪回屋舍,在寧静的夜里留下一串串足印,雪仍在下,將痕跡慢慢掩去。 黑蛇终於等到熟悉的身影推开房门。 第57章 鹿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7章 鹿 道人步入庭中,布靴轻声踩踏新雪。 剑起时,稀碎雪沫被气流捲成漩涡,隨三尺青锋流转,招式更慢也更沉,转身,青袍曳过处雪尘扬起,周身数尺之地显出一个浑圆,露出地上石砖。 黑蛇面无表情。 实际內心惊讶无法表达出来。 挥舞手中天青色宝剑,想像自己扫开石上积雪,结果险些掉下去。 一定要学会!必须学会! 道人收剑回屋,而黑蛇仍在专心练剑,耍的乱七八糟。 整个冬天,岩石上的积雪厚了又薄。 黑蛇手持天青色宝剑,在寒风中剽窃剑法,从起初的僵滯如木偶,到现在胡乱挥舞,具备了不顾章法的风范,且自我感觉良好。 惊雷从云深处滚过,冻土酥软。 洞穴里,不知是否还能算作蛇的黑蛇抬起眼皮,瞬膜往前滑露出竖瞳,抬了抬硕大头颅。 隨后低下头继续沉睡。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吐著信子慢慢游出洞穴。 外面的雪融化了。 落叶下面水汽潮湿,小小冰凌花在风里摇晃花朵,昂首,竖瞳茫然望向山坡,一树杏花开的正盛,记得以前山谷里也有杏花。 好渴…… 乾渴容易导致莫名疼痛,那滋味非常难受。 好像只有道观附近的水源最近。 且忍一忍,等夜深人静再去饮水,眼下,先寻个背风暖和地方,盘起身子晒晒太阳。 慢悠悠游出洞穴,蛇信吞吐,腹鳞碾过枯叶前行沙沙响。 眼下最大的困扰,仍是该如何与那些人接触,总不能直接游到人家面前,根据以往经验来看,这么做的话大概会把人嚇跑,或直接翻白眼躺下睡觉。 脑仁就很愁。 盘在避风岩窝里苦思,想的脑袋走神了也没理出个头绪。 听到熟悉的晚课声,索性將难题暂且搁下,待饮水解了焦渴再慢慢琢磨…… 夜深了。 黑蛇吐信子无声游走,看了眼道观里的长明灯,熟门熟路寻到泉水,看著用石块砌成的方形矮石壁愣了一瞬,確认是经常喝水的地方,只是模样变了。 挺好的,避免树上掉下来的刺球滚进去。 低头用信子尝尝,仍是熟悉的味道。 触碰水面细细啜饮,舒服,就是这个味,还是这里的泉水好喝。 抬起头,通体舒爽,感觉身躯重新充满了力量。 转头望向屋宇似的厚重山门,视线越过院墙,望见观中建筑依山势层层垒高,最高处大殿亮著长明灯。 就在黑蛇安静观望时,信子忽然於夜风中捕捉到异常气息。 高频吞吐蛇信,確认是鹿的味道,但混杂一丝灵气。 懂修炼的鹿? 若是寻常山鹿,黑蛇只会將其当做猎物,哪怕体型再大也是食物,但如果懂得获取灵气就不一样了,属於潜在威胁,分叉信子捕捉到越来越多的信息,锁定了鹿所在方向。 离开泉水游上石径,热感应快速搜索周围环境,一个个热源被排除,搜索范围不断扩大。 居然毫无所获。 怀疑是否藏在山沟或土坡后面,如果搜索这类地形需耗费更多时间。 略一思忖,热感应切换模式。 转为灰暗视界。 果然,山下有鹿沿著石径上山,白色皮毛,体型如骏马,巨大枝杈鹿角。 身躯盘绕保持警戒,淡漠注视对方接近。 黑蛇需要权衡,首要判断对方是否构成威胁,以及彼此实力强弱,再决定避让还是无视或者直接猎杀。 对方阴神出游,以阴神的速度,即便发生衝突也难以追杀,今夜多半会相安无事。 白鹿步履从容。 行至距离山门不足一里地时忽然停住,它发现了黑蛇。 在黑蛇认知里,双方实力相近的话本该谨慎,至少会小心权衡,没想到白鹿停了一下继续上山,这下让黑蛇不会了,甚至怀疑对方实力远超自己。 可对方的能量好像没那么强,就很难受。 在黑蛇纠结中,白鹿走到青云观山门台阶下,高高的头颅瞥了黑蛇一眼。 “原来是个蛇精,你搬走吧。” 声音深沉悦耳。 说完不再搭理黑蛇,仰望台阶上的青云观,看得很认真。 黑蛇没料到它能口吐人言,惊讶之余涌起强烈不满。 说自己是蛇精这没问题,让自己搬走是什么意思?在山里生活好好的,为什么因为一句话就要搬走? 蛇信子高频吞吐,加速获取对方信息。 並不是在发出威胁,而是在確认。 白鹿忽然抬蹄登台阶,即將开莽的黑蛇压下攻击欲望,想看看它能不能走近大门。 不出意料,它也在山门外被阻挡了,甚至还没有自己当初靠的近。 另外,它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就为了体验伟岸身影的注视? 白鹿似乎对青云观很满意,仔细端详了又端详。 忽然,白鹿身形倏地一晃,化作一股烟快速下山,很匆忙,这场面黑蛇见识过,阴神外出达到时限被强行拽回本体。 所以,方才它脑袋为什么抬那么高? 阴神在外这么点时间也敢狂?老道当年怎么说来著? 忽然觉得当年老道那些话其实很重要,是知识,否则自己需耗费很长时间才能懂得。 能白捡几句重要的话,比吃一群鹿更珍贵。 想到吃的,才想起冬眠后还没进食。 立刻转头去寻找猎物,將莫名其妙的白鹿忘到脑后,並不打算挪窝换地方。 这几日,青云观內颇为忙碌,搬移物件,洒扫,各类器具整齐摆放。 春日里上山的人也多了,成群结队,肩扛手抬箱笼物件。 黑蛇本能的远远避开人群,实在不愿生出纠纷然后被迫逃命。 当然,若真受到威胁,也不介意再逃一次。 待在山高处刚抽出嫩芽的树林里,默默俯瞰人群。 山下停了许多马车。 然后看到车里下来的人也不走路,让人抬著走,那东西看起来像两根木桿加个椅子,颤悠悠登山,到了山门石坪落地才自己走路。 大多数人面带倦容席地歇息。 只有少数人神態自若彼此谈笑,从容步入山门。 人类还是那么复杂。 建筑群各处香火比往日浓盛许多,烟气升腾,在半空匯成云盖。 第58章 祥瑞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8章 祥瑞 正卖呆的黑蛇回头,那头白鹿从密林缓步走来。 这次是本体现身,但与自己保持了一段距离,並未靠近,似乎它有什么事要做。 黑蛇好奇观察。 就见白鹿左右顾盼,寻了一处树木稀疏空地。 这处位置在青云观对面,就见它抬起脑袋,阳光下浑身皮毛更显白。 黑蛇对这种故意暴露的行为感到不解。 然后,听见青云观那边有人大喊,立刻有许多人转头望向小山樑这边,发现了长著巨大鹿角的白鹿,这么大的白鹿许多人还是头一次见,顿时响起惊呼议论声。 观內广场上,香客和道人们都在看白鹿。 “祥瑞!此乃祥瑞啊!” “好神俊的白鹿,鹿角真大,定是异兽!” “通体雪白,半星杂色也没有,怕是仙宫灵兽偷偷下凡,青云观果然是洞天福地。” “白鹿出则山岳寧,福兆啊。” 见气氛已烘托起来,白鹿慢悠悠走下山坡,途中不时低头啃几口青草嫩芽,蹄子踏过溪流,沿著登山石径走到山门外。 几乎所有人都来围观,许多道人也按捺不住好奇出门瞧热闹。 高处大殿內。 年轻坤道快步找到安静写字的道人,语气带著兴奋。 “师父,观外来了一头白鹿,看著神异,大家都说是祥瑞登门!” 道人笔势未停,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为师知晓了。” “……” 这反应是否太过平淡了些?那可是罕见的祥瑞白鹿,而且在这么重要的日子登门,换做旁人,恨不得敞开大门请进院,好吃好喝养著吧。 观主继续垂首写字,头也不抬吩咐道。 “都出去看热闹,殿內事情谁来做,祖师在看著呢。” “是,师父,弟子明白了。” 一句话点醒了兴奋的女孩,赶紧收敛心神在殿內忙碌,再也不提山门外的白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山门外石坪。 白鹿泰然自若立於人群之中,偶尔还会向山门方向三点头。 这时,不知谁在人群里说话。 “看来这祥瑞也知晓青云观不凡,观中若能收留这白鹿,从此以后也是一桩美谈。” 此言一出,人们觉得有道理纷纷应和,亦有许多道人心动。 然而眾人並未等来观中消息,观主一直在殿內忙碌,似乎没看见门外喧闹。 不多时,白鹿恋恋不捨转身往山上走,一步三回头。 凡事適可而止,待久了,新鲜感就没了。 眾人目送白鹿隱入山林,恨不得自己骑上神俊白鹿,就此做个逍遥仙人。 不知何时,人群里小声谈论,说是山上藏著一条黑蛇妖,白鹿此番现身其实想帮助青云观,那黑蛇三丈长,食肉饮血,已经成了气候,迟早为祸一方。 消息自然传到了坤道们耳中,回想山上被猎杀的野猪,一时间人心惶惶。 年轻坤道心中有些不安,与另外两个同门师兄找到观主。 “师父,外面都说山上有黑蛇妖……” 观主抬眼,望向苍山语气平静。 “我们来山上这么久,可曾有谁被蛇妖所伤,又有谁见过那黑蛇妖模样。” 三人闻言摇摇头,除了那晚恍惚见过孩童身影,確无其它异常。 观主目光扫视广场上的人群。 “再说白鹿,刻意於人前显圣炫耀,此乃修行大忌,有人暗中造势,无非想借祥瑞之名踏入青云观山门,卖相再好,若无清净本心,终究是祸非福。” 一番话惊醒三人,皆面露愧色低头不语。 所谓白鹿祥瑞的事就这么被搁置了,只余下真假莫辨的谈资流传开。 目睹全程的黑蛇並未当回事。 可能鹿和牛马差不多,因能给人类干活所以走得近。 午后,上山的香客陆陆续续下山。 黑蛇热感应一直锁定白鹿,白鹿还在山路附近徘徊,並不知晓被观察,因为热感应属於被动接收。 山上下来一个人,没有隨人群离去,而是找藉口在路边草丛停留。 傍晚,一人一鹿在林子里匯合。 白鹿负责盯梢,男子趁四下无人,在路边草丛迅速挖掘,埋下几样东西。 忽然,白鹿仰头用力吸气,在风向变化的时候发现了黑蛇。 双方隔著个山沟对视,但黑蛇没在意。 转身继续寻找猎物。 当天色越来越黑,黑蛇打算回去听晚课顺便偷学剑法,穿过密林,途径一处平缓山坳,已能望见前方青云观建筑群,正亮起点点温暖烛光。 忽然停下,信子快速吞吐。 感知锁定前方砬子下,热感应发现那里有两个热源,一个人和一头鹿。 切换感知模式,视野转为灰暗。 是那头曾见过的白鹿,重点关注那个人类,中年男子相貌,他具有修行人特徵但又不像,很彆扭,身上阴冷气息很浓,还有腐肉味。 如果不是他身上有明显热源,黑蛇会將他標记为鬼物。 白鹿没动,男子迈步走来,停在安全距离外。 脸上堆起笑容拱手抱拳。 “小兄弟,我见你灵性不凡,何苦蛰居荒野,以后跟著我如何?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黑蛇吐了吐信子,竖瞳动两下。 敏锐察觉到眼前男子的魂摇摇晃晃,好像不太稳固…… 见黑蛇毫无回应,男子脸上笑容迅速褪去,他不再客套,因为与野兽打交道和与人打交道不同。 鼻孔一声冷哼。 “不识抬举,天亮之前最好自行离去,否则莫怪我不留情面。” 说完转身就走,带著白鹿下了山。 黑蛇知道,不仅仅自己在分析对方,男子和白鹿也在评估自己。 被雷劈多了,脑仁总会变聪明些。 他们实力一般,只是凭藉数量占优势,按照常理应该互不干涉,可是往日的山野规矩好像失效了。 简直莫名其妙,跟著他能做什么?魂都不稳也敢威胁蛇? 听到晚课声响起,赶紧快速往回游。 至於今晚不走会怎样,如果自己没忘的话再说吧。 匆匆绕弯回到青云观后山,盘在隱秘处焦急听晚课诵读,接著阴神离体去学剑。 晚上天色阴沉,黑蛇在林子里狩猎。 快天亮时,道观早课尚未开始,白鹿骤然现身,低著头,以巨角为锋,朝黑蛇发起了迅猛衝击! 黑蛇反应极快,没有嘶鸣直接弹射猛扑,谁知白鹿突然转身就逃。 热感应无视枝叶遮挡,牢牢锁定前方奔逃的白鹿,快速在林间穿行追赶,白鹿纵跃腾挪速度非常快,黑蛇再次感慨身躯弱点,每次穿越障碍都会迟滯速度。 一追一逃,没多久来到山下,前方有个水潭,男子坐在对岸。 黑蛇停住身形。 如果目標落单的话值得猎杀,数量多了须谨慎。 第59章 疯狗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59章 疯狗 水潭不大,没有活水注入,也不见溢流,很平静。 潭对面,白鹿在男子身侧臥下。 男子坐在水边,抬手抹了抹鼻子,望著指尖那抹刺眼红色,皱眉说了声果然不行,从怀里拿出个惨白骨哨吹响。 声音不高,嘶哑走调,像钝刀刮过骨头。 黑蛇发觉刚刚恍惚了一下,察觉异常,压下攻击欲望准备逃走,没必要冒险爭斗受伤。 突然,数道震动自不同方向急速逼近,伴有浓郁腐臭味。 一时间没能分辨出是什么玩意。 瞬间锁定距离最近的震动,扭头猛地弹射张嘴咬过去! 咬住了。 黑蛇认出咬住的是狗。 但感觉更像咬住了一具腐尸,触感黏腻,偏偏皮肉下传来活物的热量与搏动,皮肤溃烂部分皮毛缺失,被咬后没有受伤的反应,仍四爪乱蹬挣扎。 与此同时,察觉身躯各处被啃咬,大大小小皮毛溃烂的疯狗扑上来! 头颅用力猛甩,把咬住的腐臭疯狗拋出去。 疯狂扭动身躯挣脱狗嘴,转头咬住另一个,眼角瞥见刚刚甩开的疯狗,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 撕下大块连皮带肉的组织,这条缺少皮肉的疯狗踉蹌倒地。 毒液效果差,反倒是简单的撕咬破坏立竿见影。 黑蛇想逃,可疯狂的腐烂狗群挡住退路,缺口在水潭方向,但男子和白鹿静静守在对岸。 天亮前的森林里。 一群皮毛溃烂的疯狗聚成堆,纠缠黑蛇疯狂撕咬。 鳞片被啃咬沙沙响,黑蛇凶性被激起,身躯用力翻滚扭转,將数条疯狗压在身下骨头嘎嘣响。 甩头猛撞,一条疯狗凌空飞起栽进水潭。 对岸哨声变得尖利急促。 一张猩红狗嘴突然咬向蛇头,直取眼睛,结果被鳞片滑开。 黑蛇闭紧眼瞼,凭感知翻滚撕咬衝撞,视线受阻有点麻烦,但问题不大。 这一幕看的男子目瞪口呆,什么时候蛇眼睛能闭闔了?还像个猛兽似的撕咬,这不合理! 转头看向身旁白衣高个男子。 白衣男子不为所动。 “这黑蛇不正常,我不会冒险。” 男子和白鹿没想到处理条蛇这么费劲,早知道就不招惹了。 黑蛇很快察觉疯狗弱点,皮肉腐烂不惧疼痛,但骨头还是狗骨头,骨头断了就废掉,中毒的那几个速度明显变慢,说明蛇毒並非完全无效。 用力翻滚胡乱扭转,凭藉躯体重量压断狗骨头。 猛地扭头,叼住咬著自己尾巴的疯狗,狠狠左右猛甩,直至听见骨裂声再扔出去。 转身咬住另一条疯狗后脊,高高举起重重摜向地面! 待疯狗全被解决,顾不得嘴里腐肉,准备去解决白鹿和男子,却听见蹄声急促远去。 黑蛇盘绕起身躯,凝神静气。 下一刻,常人不可见的虚影自蛇躯躥出,以极快速度追踪蹄声,疾驰的同时手里缓缓凝聚宝剑。 趴在白鹿后背上的男子回头看向后面。 “它追来了!快!” 白鹿竭力加速,但速度提起来之前还是被小男孩追上。 “啊——” 白鹿后臀吃痛的同时听见同伙一声痛呼,以为他將自己当成马,故意锥刺提速,没时间计较,先摆脱黑蛇再说。 黑蛇停下追杀,收回剑,看著白鹿绝尘而去。 感慨四条腿跑的確实快。 转身快速返回躯体,吐了吐信子,满嘴腐尸恶臭,这些疯狗根本不能吃。 运转能量时,嘴里还会冒出黑烟…… 这场衝突来的莫名其妙,黑蛇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爭夺这座山。 问题是自己从未阻止他们在山上居住,只要不抢熟悉的山峰和洞穴,或霸占水源,隨便住哪里都行,为什么要发生衝突? 甩甩头颅,使劲抖掉嘴里腐臭黏液残渣,每次吐信子都像翻搅尸体。 身上鳞甲缝隙残留许多污血,遍布凌乱白色划痕。 看了眼潭水,调头游向活水溪流。 黑蛇心中憋闷戾气翻涌,劈了一剑仍不解气,甚至没回山上偷师练剑,守在山下转悠了一天,迫不及待想杀死白鹿和那个半死不活的男子。 在山下守到入夜,目標没现身,那就继续守著。 翌日,早上天没亮,挑夫们陆续上山运东西,不知怎的在路上受了点惊嚇,好一阵闹腾,最后不了了之。 又待到太阳落山,有做活的工匠下山,在路上原地转了好几圈。 第三天没见著俩货。 一直等到第四天,天阴沉沉的,依旧没等到两个作死纵狗犯,黑蛇不甘心,盘在隱秘处继续等。 傍晚,几位外出的道人自山下归来。 她们走著走著,其中一个年轻坤道忽然跌倒昏迷不醒。 同门慌忙呼唤施救也不见甦醒,只得匆匆將她背起,加快脚步赶回青云观。 黑蛇藏身一棵老树高处,远远望著几人背影。 脑仁想起件事,那里好像是前几日俩纵狗犯埋东西位置,念头闪过之后便忽略,因为黑蛇无法將两件事联繫起来,能记住埋东西已经是很大进步了。 阴天的时候天黑早,黑蛇阴神离体,继续搜寻两个疯狗头领踪跡。 轻盈在树冠上跳跃躥行。 忽然停住,转头看向树下。 树根处蹲著个身影,双臂抱膝低著头,身体因抽泣而微微颤抖,很奇怪,明明是个虚影却散发活物气息,遇到这种复杂情况就很愁。 黑蛇灵巧落地,站在安全距离外,觉得身影有些眼熟。 哭泣的女孩抬头,看见眼前站著个小男孩,本来很高兴见到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哭的更伤心了。 记得有天晚上在山门外,似乎见过小男孩。 “你是人是鬼……” 黑蛇不知该怎么回答,反正不是鬼也不是人。 盯著女孩看了片刻,总算想起她是谁,记得她是青云观里的道人。 她为什么在这里?她的身躯呢?人类真的是匪夷所思,最近有个人能当疯狗头领,这还有个魂魄离体躲在树下哭。 扫视四周,依旧没有白鹿和狗头领的气息,左右无事,於是决定跟著女孩,看看她想做什么。 老老实实站女孩旁边卖呆。 女孩哭的更大声了,仿佛想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黑蛇再次感慨人类最擅长叫唤,可是这么哭好像没啥意义,浪费体力做最没用的事。 看了会儿,忽然警觉周围传来诡异窸窣声,像是谁贴在耳边说悄悄话。 为什么会有诡物出现? 诡物和阴魂有区別,阴魂属於正常范畴,诡物纯粹就是些失去理智性情扭曲的怪物,而且周围诡物不止一个。 对走丟的魂魄威胁很大。 女孩也察觉有不详的东西,捂住嘴努力压抑哭声。 然而窃窃私语越来越近,夹杂凌乱拖沓脚步声…… 第60章 护送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0章 护送 女孩蜷缩在树下瑟瑟发抖。 四周窃窃私语声又细又密,捂住耳朵也挡不住,她低头不敢抬眼,怕看见可怕的东西。 相比之下,身边沉默不语的小男孩,反倒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抽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开始低声念咒。 咒文似乎起了效,诡物停止了靠近,却仍在四周徘徊低语,似乎想用持续的侵扰逼人崩溃。 黑蛇看了眼渐渐抬起头的女孩,咒语很厉害,奈何她几乎没啥修为。 若换成当年那个老道来念,估计自己立刻逃命换山头。 思考了一下,猜测她可能是无意间出现在这里,那就没啥可看的了。 那么…… 这算不算与人类接触?应该算吧? 右手虚握,一柄剑的轮廓缓缓凝聚。 当剑身彻底凝实,黑蛇疾速横移,伸手抓住个最囉嗦的诡物,被手捏住的脖子滋滋冒烟,一剑刺穿,再向上狠厉一划! 诡物烟消云散。 女孩忘了念咒,瞪大眼睛看小男孩將可怕的怪物斩灭。 瞬间折返,抓住树后探出的手扯出来,同样刺穿再用力划开,直至消散殆尽,诡物根本无法挣脱钳制。 最后唯有一个念头,搞不懂这是谁家阴神,太硬了…… 远处其余诡物发出怨毒咒骂,结果吸引了黑蛇注意,疾速游走挨个斩灭。 快速绕一圈返回原地,收回右手天青色长剑。 习惯性吐了吐分叉信子。 本来女孩眼里的恐惧已经消失,当看见蛇信子,又难以保持淡定了。 黑蛇把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揣,脑仁开始思考,觉得应该把女孩送回青云观,普通人的魂魄不宜长时间在外,何况这荒野隨时可能冒出个邪祟。 转身,朝山路方向走,走几步回头看看女孩。 女孩原本非常恐惧,任谁见了那蛇信都会害怕,可看著男孩像老农一样把手揣在袖筒里,那份恐惧又莫名的消退了。 见男孩频频回头,赶紧起身跟上,周围黑漆漆的,眼下只有跟著小男孩才会安全。 而在黑蛇眼里周围环境与白天没区別。 一前一后,走得很慢。 经歷多年雷劈的黑蛇,现在有那么点灵智,猜测女孩像鸟巢里的鸟儿一样,晚上看不清环境,当然,会拧脖子的猫头鹰除外。 望向半山,看见青云观灯火依旧亮著。 想来是为这女孩的事在忙碌,真好,遇到麻烦会有同类伸出援手。 走到一半路程时,女孩望向黑暗,隱约感受到青云观方向。 听到熟悉的声音与经文声,神智不知不觉清醒许多,知道该循著声音回去,现在终於明白小男孩在帮自己。 会吐信子,好像是妖,似乎是个良善的。 四周仍是漆黑,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山上那盏长明灯,烛光暖暖的。 全程无话,默默前行,直至走到山门石阶下。 嗅到特有的香火味道很安心。 女孩看到了山门,门內熟悉的呼唤愈发清晰。 “谢谢你。” 认认真真拱手、抱拳,深施一礼,感谢这一路的护送。 黑蛇吐了吐信子。 想起人类喜欢用笑容表达友善,可自己不会笑,便用两只小手推起嘴角,摆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 女孩张了张嘴,却没感到害怕,也回了个笑容。 黑蛇笨拙拱了拱手,身形轻盈一跃没入黑暗之中,还得继续寻找那俩刁徒报仇。 糊了自己满嘴腐肉烂血,真难闻,愣是不敢隨意吐信子。 不让蛇吐信子,是对蛇最残酷的折磨。 匆匆回到本体,缠在大树上扫视山野,別的事可能转头就忘,但满嘴满身烂肉的腐臭味想忘都忘不掉。 没蹲到两个腌臢货,倒是看见青云观数人提著灯笼脚步匆匆,找到出事的地方。 她们在周围搜寻,好像在草丛里找到些东西。 紧接著,她们就回道观去了。 黑蛇淡漠看著,吐信子,仍带出一股淡淡腐尸味道。 抬头望天,乌云密布空气沉闷,要下雨了,而且多半有雷。 算了,回山顶呼吸雨气挨雷劈,等雨停了再搜索两个纵狗之辈。 往回走时才发现在山下耽搁了好几天,最近都没有认真呼吸晨雾,非常影响自己修炼,雨就要落下来了,而自己还没回到峰顶,必须再快些! 黑蛇全速移动,先爬山坡抵达小山樑,因为山樑落叶少,只有大树没有杂草和灌木丛,顺著山樑往峰顶爬更容易。 走了一多半路程,暴雨哗哗响。 情急之下再次加速。 黑蛇没注意到自己现在有点反常,雨势越大速度越快,且腹鳞几乎悬空,没有触碰地面…… 终於窜上峰顶,又赶紧往后退了退。 黑蛇现在很激动,因为有种风吹拂鳞片的痒意,且忽强忽弱。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看似只亮了一次,其实连续闪击数次。 黑蛇没把握好距离,强光过后眼前白茫茫晕乎乎的,脑袋搭在岩石上,当时正在吐信子,雷击导致肌肉出问题,信子吐在外面一时收不回来。 甩甩头,发现自身正在溢散缕缕雾气,无妨,正常现象。 嘴里和身上的腐尸臭味没了。 经常挨雷劈的都知道,闪电既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 多了还是少了全凭运气,野修根本不知道怎么安全的修炼,又不能因为恐惧而放弃,所以就这样了。 还是再往后缩一缩吧,好不容易攒点雨气,溢散出去实在可惜。 大雨持续许久,天快亮才减弱,晨光初透,阳光明媚的洒落细密小雨。 黑蛇盘在峰顶,偶尔身上细微电弧跳跃,某处肌肉控制不住的轻颤,一边晒太阳一边呼吸清凉雨气。 眼睛瞬膜覆盖又快速收起,看著彻底展开的卷柏。 几只大白鸟舒展双翼,从峰顶附近悠然飞过。 黑蛇羡慕的望著,飞在天上的滋味一定很好吧?自己阴神跳跃滑翔时就很畅快。 青云观。 年轻坤道喝完师兄们熬的药汤,感觉暖融融的。 轻声道谢,走出门,缓步穿过长廊来到书楼,看见师父在窗边翻阅典籍。 “师父,徒儿没事了。” 观主抬头,仔细看了她两眼確认无恙。 “坐吧。” 女孩依言安静坐下。 只见师父將几样东西摆在桌上,有生米还有黑线。 “下山路有人布设了鬼打墙,不过是嚇唬人的把戏,至多令人受些惊嚇。” 说完看了眼有点虚弱的徒弟。 “你身弱,比旁人更容易受影响,加之今年运势低走,布阵之人手艺粗糙,阴差阳错让你吃了番苦头,好在平安无事,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女孩心中泛起一丝委屈与无奈,有些事生来已註定,並非想改就能改变。 第61章 追踪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1章 追踪 看著眼圈泛红的徒弟,观主温声引开话题。 “昨晚你说迷路的时候,有个小童护送你回来。” 女孩点了点头。 “正是之前在门口见到的那个,忽然出现在弟子面前,几下就斩灭那些可怕诡物,然后引著弟子回来,穿粗布衣裳和草鞋,会把手揣袖里。” 说著缩起肩膀,比划了一下怎么揣手。 接著说道。 “嘴里能吐蛇信子,很可能是蛇妖,感觉它还不会说话。” 闻言,观主將手中的书册轻轻合拢,嘴角微翘。 “看来以前经常接触山民,学了人的举止,擅打斗,有点道行呢。” 见徒弟投来担忧的目光。 “放心,师父又不是迂腐之人,我等修行人上山也是图个清静,那小蛇既未伤人,何必为难它。” 笑著好奇问了一句。 “说说那小蛇如何斩灭诡物。” 说话的同时眼里透出几分期待。 女孩鬆了口气,仔细回想认真的描述。 “用剑,很快,动作乾净利落。” 没注意到师父下巴微微抬高了些,神情似乎很享受。 顿了顿补充道。 “看起来毫无章法,乱糟糟的,全凭速度和蛮力,想来是没正经学过剑法的。” “……” 观主脸颊抖了抖,再也笑不出来,不动声色將剑法一事轻轻揭过。 “它一路护送,便是种下了善因,我道门修士不可昧恩,该怎么还这份情呢?容为师想想。” 望著窗外屋檐滴水陷入沉思,此事看似简单实则需谨慎对待,否则未来很麻烦。 助长妖力之物是断不能给的,万一日后惹祸,青云观难免受其牵连。 倒是可以引导其心性。 “若有缘再见,不妨教它一些道理,使其多一份灵性之善,少一份暴戾之灾。” 女孩似有所悟,起身郑重行礼。 “徒儿明白了。” 观主微微頷首。 “去忙吧,不必刻意去做什么,顺其自然。” 看著女孩再次行礼,后退两步转身出门。 作为师父,有些话不便全说出来,不是谁都能在危难时有妖灵相助,一个刚刚踏上修道之路,一个还未完全启蒙,此番交集,意味著冥冥中註定的缘分。 自己只需不经意提点几句,避免直接介入,顺其自然最好。 弟子身弱,有灵性,难免引来阴邪接近,各类阴邪为求变强、为脱苦厄,总想依附於有灵性的修行人身旁,然心性不正,祸患暗藏,稍有不慎便会坏人道基。 想以后走得更远,她需要足够坚定清正的护持。 承蒙祖师护佑,她的机缘出现了。 这缘分,於弟子是歷练与护持,於那蛇妖,亦是开启灵智拥有未来的契机。 窗外,晴日细雨渐渐收住,洗去了往日尘土。 女孩在观內信步走著,感觉身上没那么累了,心情也挺好,想起今天是自己值殿的日子,先去向替自己值殿的师兄道声谢。 青云观附近山坡。 黑蛇匆匆下山,继续去山下守著,等那两个疯狗头领出现,然后狠狠报仇。 气势汹汹在山下游弋一圈,没发现目標。 前前后后等了好多天,而两个仇敌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黑蛇仍然不肯放弃,吐著信子蹲守。 某天,无意间听到上山的香客閒聊。 “听说没,定山那边出了祥瑞,是头神俊的白鹿,看来今年风调雨顺呢。” “白鹿?前些日子青云观也传闻有白鹿现世,我当时有事没来,也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怎么到处都有白鹿祥瑞?难道是同一个?” “谁晓得,这等神异之事,不亲眼瞧见谁敢当真,前年刘家镇还说看见凤凰了呢。” 几人很快换了话题聊別的,而黑蛇清晰听到白鹿俩字。 报仇!去定山报仇! 然后冒出个新的困惑,定山是哪座山?在哪里?黑蛇对外面一无所知,就算逮住个人也没法问,自己根本不会说话,无法交流。 於是想到个笨办法,下山去人多的路口守著,听別人说话,从过往行人閒谈里找到去定山的路。 想做就做,从老树上滑下来贴著路边移动。 有树林草丛的地方就隱秘潜行,渐渐的,林子越来越稀疏,人多的地方看不到几棵树木,仅有草丛勉强藏身。 走了许久遇到个人多的路口,许多人在路边草棚里坐著喝水。 黑蛇藏在蒿草丛里,仔细窃听往来人声。 將没用的閒谈过滤掉,耐心等別人提起定山俩字。 说来也是神奇,报仇的心越深重,记忆就越难忘,白鹿和男子的气息还有定山这个地名,竟然能稳稳的保存。 天黑了又亮,稀疏的行人和大车在路口往来。 耐心等待蛰伏,某个午后终於听到有人提起定山俩字。 確认那几个人去定山方向,记住他们的气味,不远不近在后面尾隨。 行人在路上走,黑蛇在路旁农田或野草里潜行,还好草木茂盛,如果没有遮掩的话只能趁夜色赶路。 越往定山方向林木越是茂密,黑蛇感到自在许多,不必谨慎的趴在草丛里。 天色渐渐阴沉,要下雨了。 前方许多山,路人朝定山方向看了一会儿风景,歇息后继续赶路,没注意到后面少了个顺路的。 黑蛇在草丛和农田之间穿行,偶尔抬头確认方向。 路过小溪嚇得鸭群嘎嘎乱叫。 又一次昂首,终於模模糊糊望见山里有几座建筑。 到了山下,耐心吐信子搜索气味,山里的风总是经常变换,每次变换风向都会带来不同地方的气息,只要两个疯狗头领在附近,黑蛇就有把握找到他俩。 信子一次次吞吐,热感应细细搜索附近。 动作一顿,猛地高频抖动信子! 果然藏在这里! 辨明风来的方向,分开草丛身形左右摆动快速游弋而去,边走边修正方向。 很快锁定远处村落一座大院落,发现浑身阴气的男子在其中一间屋里,白鹿不在,没关係,先把他杀了再说。 天色越来越暗,又下起小雨,非常適合偷袭猎杀,见大院围墙紧邻溪水,黑蛇计划从水里接近。 村里炊烟在雨中升不起来,像雾一样瀰漫,遮掩了黑蛇的气味。 第62章 报仇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2章 报仇 雨夜。 村里其他人家没亮灯,唯有大户人家窗户透著烛光。 黑蛇沿墙外小溪缓慢移动,儘量藏在水里。 游到院墙外时赶上雨势变小,耐心等了会儿,等雨大了才慢慢爬上墙头,热感应在院里只发现一个热源,是仇人没错,从后面接近亮著烛光的屋子,刚翻过墙雨又停了,雨水一阵一阵的。 忽然听见蹄声由远及近,黑蛇减缓心跳,贴著墙保持静止。 有点好奇,想听听他们俩会讲些什么。 白鹿跃起翻过围墙,四蹄落在泥泞里几乎没响声,行至屋前窗下站定,等窗户推开,以阴神与屋內男子对话。 “定山上那几位答应了,允我们进去,只是条件有点多。” 沉默片刻。 男子无奈说道。 “没法子,如今只能去定山棲身了,我这身子撑不了太久,可恶的黑蛇!它怎么会使剑?” 一时间有点怀疑黑蛇是否有传承,寻常妖精怎么会用剑。 白鹿深沉的声音响起,似在开导男子。 “別抱怨了,我不也挨了一下么,本想借黑蛇的命赚取降妖除魔名声,谁料它看著笨实际强横,败了也是我们本事不济,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男子仍耿耿於怀。 “那条蛇有古怪,对阴气克制极强,我怀疑它可能修了两种性属。” 停了一下,咳嗽两声继续说道。 “原本青云观是最佳去处,待你我阳寿尽了去谋个护法之位,香火供奉足够享用。” 闻言,白鹿看法和男子不同。 “难,那观主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估计是不成的。”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男子心有不甘。 “定山养的护法太多,你我去了也只能混几块瓦片遮雨,还得处处小心討好,唉,青云观新建,又清静,可惜了,都怨那条臭蛇!” 站在前窗外的白鹿眼睛转向后窗。 来不及提醒,屋后窗猛地炸开!一道黑影如劲弩钻进屋,尖牙血盆大口精准钳住男子腰腹! 白鹿后退,只见黑蛇用力抬头撞向屋顶! 男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浑身骨头断了很多,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耳朵嗡鸣头髮昏,胸口以下完全失去知觉,痛呼声被死死憋在喉咙里,根本没机会喊出来…… 这具身躯遭受重创又中了蛇毒,眼看生机將绝。 白鹿一声鹿鸣翻过院墙。 屋顶梁木断裂坍塌,被埋在瓦砾中的男子艰难伸手,满是血的嘴叼住骨哨,用尽最后力气吹响。 然后直接放弃躯壳,阴神往外冲,爬上白鹿后背回头看了一眼。 血哨释放密密麻麻厉鬼,接下来黑蛇应该会被厉鬼杀死。 还没等跑远,就见院墙內骤然爆出一片刺目闪光! 伴隨一阵从未听过的滋啦嗡鸣,尖啸的厉鬼瞬间消失,就见黑蛇翻过围墙追来,刚刚院里发生了什么? 白鹿没料到过了这么久会再次被黑蛇追,四蹄奋力朝定山亡命狂奔,必须立刻上山! 黑蛇属狗的吗? 隔著这么老远怎么追过来的?它明明连话都不会说…… 跑著跑著忽然下起雨。 坏了…… 回头看了眼后背,伙伴的阴神被雨打的痛苦不堪,愣是硬挺没吭声。 “別管我……快……它追上来了!” 白鹿一言不发將速度催到极致,隱约感觉到黑蛇速度在持续提升,根本甩不开。 雨天黑漆漆农田里,硕大白鹿狂奔,四蹄踏起泥土与碎叶。 前边白鹿噼里啪啦穿过庄稼地,紧接著,后方的庄稼如同被犁头劈开。 男子阴神越来越衰弱,几乎无法承受雨打之痛时雨停了,同时,白鹿敏锐察觉到黑蛇速度似乎减缓一些。 跑过小河水花四溅,沿著山路向上狂奔。 后边没有黑蛇游动的声音。 不好! 压榨浑身肌肉潜力拼死提速,后臀突然剧痛,並非来自皮肉的疼痛…… 没听到伙伴喊叫,此时无暇查看情况。 之后没感应到黑蛇的追踪,白鹿仍用力奔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转过几道弯,前方终於出现建筑大门与灯笼,路旁大树滴下水珠打在滚烫身躯上,呼吸急促鼻孔喷热气,心跳如鼓,全身肌肉酸胀欲裂。 终於踏上青石砖路,停在紧闭的大门外。 回头望去,伙伴的阴神已萎靡不堪,轮廓模糊快看不清了。 男子苦笑。 “当年,师父告诫我许多话,我没当回事,现在明白好像有点晚了。” 说完看了眼白鹿,声音越来越轻 “好好活下去,我作恶太多咎由自取,记住,不要为我报仇……” 模糊的影子无声消散,再也感受不到。 山脚密林边缘,黑蛇吐了吐信子转身快速离开,山上气息非凡没敢追上山,像之前那样给了俩货一剑,模糊觉著男子消失了,啃满嘴腐肉的恶气也消了大半,舒服了。 不敢久留,借雨夜掩护快速原路返回,瞧见村民聚在倒塌的房屋周围议论,悄然绕个弯避开人群。 凭著记住的气味往回走。 休息的时候想了想,自己居然能够追这么远报仇。 有点不可思议,难道自己的灵智提高了? 游出几里地,不出意料的,將方才关於灵智提高的念头忘了个乾净。 昼夜赶路,回到曾蹲守数日的路口铺子,找准方向游往高山。 不必再守在山下,穿过密林途经小山樑爬回山峰,盘在熟悉的岩石上,生活恢復了往日的枯燥与重复。 听早课晚课,偷学剑法。 只是觉得练剑的道人与往日不同,挥剑时似乎带著莫名的火气。 待晚课结束,等了一会儿,照例去井泉饮水。 喝完水,顺著新修的台阶游上石径,再往前,经过道观山门就能回到后山。 无论有没有月亮,枝叶茂密的大树阴影里都很黑。 游走在黑暗里,从山门外石坪经过时看见门口有个人,坐著小板凳,倚靠厚重大门手撑脸颊睡著了。 看外貌好像有点认识,是那个魂魄乱跑的女孩。 晚上为什么不回巢穴睡觉? 大门里出来个人,俯身轻轻拍了拍女孩肩膀。 “禾寧醒醒,要关门了,快回屋睡觉吧。” 女孩迷迷糊糊点头,揉了揉发酸脖子。 “哦,马上就回去。” 拎著小板凳起身,目光往外面空地望了望,除了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面,树荫下黑漆漆一片,眼里有一丝小失望。 揉著脖子进门,厚重大门缓缓合拢,挡住了烛光,將凡尘纷扰隔在门外,护住门內清静。 第63章 山门外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3章 山门外 白日听课时,目光总会飘向窗外,蓝天飘过的白云,都能让禾寧托腮出神许久。 师父讲万物有灵,幽暗林荫里,山后面,究竟藏著怎样的世界呢? 最近常去山门外等著。 清晨也去,黄昏也去,夜里抱膝在石阶上坐一会儿,风来风往,树影摇动,却始终什么也没有。 有些事,越是刻意去寻找越寻不到,当累了,心绪平了,回归安然时,却会莫名出现在身旁。 午后,菜园子。 夏天避不开拔草,三四天时间好不容易从这边拔到那头,回头一看,又得重新拔。 禾寧换了身旧衣裳,草帽檐压低,顺著垄沟一点点挪动,有的草轻轻一拽就能拔掉,有的根深又硬得使些力气,偶尔拔错了菜苗,便悄悄往土里一埋装作没事。 好在山里雨水足,菜地湿润,省了挑水浇菜的辛苦活。 起身捶腰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不远处小山崖。 崖边石头上,似乎多了个东西。 仔细一看,竟是一截蛇尾,黑黑的,看起来很大的样子。 起初心里多少有点害怕,不知道那是不是小男孩。 转念一想,反正隔著道深涧,不妨问一声,若不是,总也过不来伤人,大不了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师父救命。 在衣襟隨意蹭掉手上的泥。 將双手拢在嘴边,朝山涧对面用力喊道。 “餵——是你吗——”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砬头上。 黑蛇正慵懒晒太阳,听见喊声扭过头。 近视眼看不清,只能靠热感应辨出对岸有人,瞧轮廓外形,似乎自己认得她。 可眼下是白天,阴神出不来,只能吐了吐信子,轻轻甩了甩尾巴尖。 其实黑蛇扭头看过来的时候还是很嚇人的,只不过禾寧有了心理准备,惊讶了一下很快缓过来,果然是大黑蛇,就是这脑袋有点不怎么像蛇。 “我是禾寧——” “谢谢你救了我——” “晚课后来大门外给你讲课——” “我等你——” 清亮的嗓音撞上山壁一次次迴响。 放下手,不知道脸上沾了点泥印,眼睛弯成月牙,望著对面笑得很开心。 接著俯身拔草,渴了就举起葫芦喝水,只觉浑身是劲,手里的活儿也没那么累了。 每次直起腰时都忍不住望向崖顶,原来它一直都在山里,从未离开过。 黑蛇好奇观察,对拔草这种行为不太理解。 日影渐斜,禾寧听见师兄唤她回去,便朝山涧那头挥了挥手,抱起一堆拔掉的杂草,摇摇晃晃走出菜园,往路边一丟,接著去井泉下边洗手。 晚饭时,比平时多吃了一碗粥。 晚课也很认真,没有因为见到黑蛇而分神,做到了顺其自然。 等师父和师叔们先走,再隨师兄们一起出门。 简单打声招呼快步下台阶,拿上小板凳,推开大门。 先探出脑袋望了望外面,然后跨过门槛。 今晚月色明澈,石坪地面一片素白。 放好凳子还没等坐下,眼角发现山坡高处有道身影,就见小男孩踩著树梢下山,在树冠间轻盈跳跃,跃进月亮里又出来,没有半点声响。 在石坪外大树上落脚,轻飘飘滑落,无声站在面前。 禾寧笑著拱手抱拳。 黑蛇仰头,也学她的样子抱拳,然后,又用两只手推起嘴角摆个笑容。 人类应当喜欢这样笑,禾寧就笑的非常开心。 “我叫禾寧,禾苗的禾,安寧的寧。” 黑蛇不明白何谓禾苗安寧,只记住了这两个字的发音,知道这俩发音是眼前道人的名字,吐了吐信子將她气息一併记住。 本来今夜该去学剑,可总觉得练了许久也不见长进,不如先来看看她怎么讲课。 “你有名字么?” 黑蛇眨眨眼。 禾寧没感到意外,山野妖兽大多没名字。 “那等你以后自己取名吧,咱们先从基础讲起。” 开心坐下,发现自己只带了一个小板凳。 黑蛇左右看看,瞧见旁边有块石头,指了指石头然后飘上去落座,还是石头坐著得劲。 禾寧一笑,把自己的小板凳挪到石头旁边。 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说高深的东西。 “我翻了许多书,觉得眼下你该先学会说话,很容易的,你阴神稳固,用阴神发声本就不是难事,只不过天生习惯了而已,无须口舌发力,只需用你的念头……” 黑蛇听得很认真,並默默跟著尝试,毕竟禾寧不是妖,许多地方还得自己修改。 讲课时间不长,约好晚上天气晴朗就来讲课,黑蛇目送禾寧走进大门。 搓了搓嘴,使劲半天也没憋出个声。 不著急,慢慢学。 用力跃起,踩著树冠一次次纵跃返回山顶,变回蛇形仰头望月。 心里默默回忆禾寧的话,一遍遍尝试摸索。 短短几句话,对黑蛇而言却很重要,若只靠自己摸索,不知要在尝试与失败中度过多少冬夏,她的出现,为自己节省了宝贵时光。 记得以前好像也有人絮絮叨叨和自己说,但是记不清了…… 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忘记禾寧…… 儘量记住吧,没事多想想,或者把字刻在石头上,这样可以保存很久很久。 下半夜,月亮被云朵遮挡。 黑蛇张开嘴试著想像发声,先从嘶鸣练起,毕竟这个发声最熟悉。 就这样在山顶独自练习,一遍又一遍,直到黎明。 青云观。 今天逢戊日。 没有早课,吃完饭,师徒二人一同拾级而上。 “不可对外泄露黑蛇修炼方法,同门不行,家人也不可说。” 禾寧认真听著,这些都是第一次听闻。 观主边走边说。 “世间修炼之法万千,各家流派都有不同的细分,究其根本大抵相通,不必拘泥名相。” “法无高下,亦无强弱之分。” “例如五行木火土金水看似分明,实则內含阴阳,彼此相生相剋。” “妖兽修行贵在隱秘,若修行底细为人所知,易遭针对克制,恐有性命之忧。” “切记,永远不要说出口。” 显然禾寧不曾想到其中竟有这般凶险,一时间有点慌。 观主看了她一眼,缓声认真说道。 “修炼,最重要的是隱藏自己。” 第64章 入梦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4章 入梦 今晚没有晚课,黑蛇早早来井泉饮水。 隨后蜿蜒游至山门外。 习惯性地盘踞在昨夜位置,儘管本体颇长,但隱在阴影之中几乎看不分明。 大门从內拉开,禾寧跨过门槛,往外扫视一圈没看到黑蛇阴神,眨眨眼,以为黑蛇没来,心中那点茫然渐渐化作无措。 就在这时,阴影里的黑蛇动了动,双眼在暗中泛起幽光,两个光点静静浮在黑暗里。 禾寧愣了下,定睛细看才发觉阴影中的黑蛇,心头不由一紧。 先前隔著道山涧不觉得什么,昨夜面对的也只是小童,如今离得这么近,大蛇身形格外真切,到底是不一样的。 黑蛇伏下头颅,阴神离体化作小男孩模样。 坐在昨晚的石头上,安静等著禾寧过来讲课,周身散著淡淡清凉气息,將夏夜的蚊虫驱散。 禾寧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回门內取来小板凳,走到黑蛇跟前轻轻坐下。 儘管藏在月下阴影里,细细端详仍能辨出几分细节,很惊讶,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蛇,尤其模样与其它蛇类有很多不同。 头颅硕大且分布些凸起,鳞片稜角锐利紧密嵌合。 身躯紧实,看起来没什么油水,所有特徵都向著防御和攻击生长。 只有常年生活在危险之中,才会长成这个样子。 黑蛇坐在石头上,鼻子用力吸两下,模仿鼻涕孩吸鼻涕。 禾寧见了不由莞尔。 “今晚可以多说一些,继续学习如何说话,我不懂修炼,但可以把书里的事总结说给你听。” 禾寧一句一句慢慢的说,用最简单的词,绕开所有艰深的话。 月亮在深蓝夜空缓缓移动,大树的影子也在移动。 虫鸣很吵,萤火虫胡乱的飞。 黑蛇起初还能记住些,后来觉得到处都是蛐蛐,恍恍惚惚满脑袋杂乱声音,稀里糊涂目送禾寧走进大门,努力理解捡来的知识。 夜已深,大殿还亮著灯,很静,月光下台阶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禾寧独自往回走。 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从未真正有过朋友,也曾努力挤进人群里笑过、附和过,可不知怎么,最后还是被轻轻推到边缘。 当知晓与黑蛇有缘时心底泛起一丝欣喜,哪怕它是妖。 可知晓修炼的凶险后,一股寒意爬上心头。 怕自己有一天守不住秘密,曾考虑不再与黑蛇接触,自己的命苦便苦些,总归还能咬牙走下去,大不了辛苦些,可它若因自己折了道行丟了性命…… 不敢再往下想。 看到黑蛇安静等在门外时,还是忍不住教它一些明明很简单的事。 因为从黑蛇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孤独…… 或许,只有真正孤独的人,才能与妖做朋友吧。 轻轻推开门,侧身进屋,儘量放轻动作躺回床上,想了会儿心事,听著蛐蛐声入眠。 夜幕下的山门外石坪成了黑蛇的小课堂,黑蛇在这里可以学到从未接触过的知识,除了下雨天或有事耽搁,每个夜晚都会与禾寧在这里。 禾寧常常对黑蛇说些心里话,给黑蛇指天上的星星,得知黑蛇看不到星空才作罢。 一段日子过去,禾寧发觉晚上很少做梦,能一觉睡到天亮。 而且,已经很久没见到那些东西了。 黑蛇则遇到了新的困惑。 就是当自己想起禾寧的时候,偶尔能够感知到她的位置,至少在山上是这样。 依照老规矩,想不明白的事直接忽略。 晚课后,黑蛇先去井泉饮了水,再到石坪等候禾寧,顺便练习剑法。 变招什么的一律不会,反正快就对了,越快越好。 今晚有点暗,禾寧在山门外台阶栏杆掛盏灯笼,这边勉强能借光,刚坐下,看到跟前摆了几颗坚果,知道是黑蛇送的,拿起石头砸碎外壳捡果仁吃,边吃边说话。 “师父说现在修炼比以前更难,我试了好久也不行,怕是炼不成了。” 捡起果仁吹吹灰。 黑蛇收剑,坐石头上看著朋友。 有限的灵智正在想办法帮忙,想来想去也只有呼吸雨气挨雷劈。 禾寧倒没有太沮丧,兴许修道之人本就看得淡些。 “对了,今天听说了个事。” 把果仁放进嘴里细细嚼著,觉得味道还不错,黑蛇带来的坚果都有果实,从没有空壳或瘪的。 咂咂嘴继续往下说。 “有个二十岁出头男子,来观里说被那东西缠上了,就是晚上不能提的那个字,有时候会梦见,瞧著確实憔悴,黑眼圈,脸色发青,白天控制不住做些不好的事。” “说是个穿红裙的女子,可他咬定从未见过,瞅著不像说谎。” “师兄们说可能是他亲近之人,或家里人做了什么事惹上的,怨气挺重,全家只有他今年运势低就缠上了,苦苦央求师兄们帮忙化解呢。” 黑蛇认真听著,努力將乱七八糟的词组合在一起理解。 吃完坚果,禾寧开始讲课。 发音讲话教的差不多了,开始讲些为人处世,或者说是为蛇处世的道理。 讲完课就回去睡觉,平常普通的一天。 黑蛇在林子里隨意找个地方休息。 屋舍里,禾寧盖著被子不知不觉睡著,只是觉得今晚有点冷…… 与此同时,黑蛇看向青云观。 院子里凉颼颼的,禾寧想回屋睡觉,却见风吹得小树乱晃,拢了拢衣襟,抬头时愣住,前方立著个红裙女子背影,面朝墙壁静立不动,单看身形应该是个佳人。 正疑惑谁家女子夜半未归,今晚观中也没有外人留宿。 面向墙壁的红裙女子幽幽开口。 “与你们无关,莫要多管閒事,也不要想著与我说理,记住了?” 禾寧有点茫然,只觉得浑身打寒颤。 忽然眼前一花。 顶著乱糟短髮的小男孩凭空出现在身前,黑蛇怎么进观里来了?师父明明说不可以隨意进来,若被师父发现怎么办? 就见黑蛇右手缓慢凝聚一把天青色长剑。 寒意褪去。 多了几分山雨后的微凉与清新。 黑蛇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只知道好朋友被威胁,既然有威胁那就杀掉。 面墙而立的红裙女子似乎颇感意外,未料到莫名出现的孩童气息如此凌厉,身形一晃变得飘忽不定,如烟似雾般向后盪开…… 动手之前,黑蛇想起禾寧讲过的话,若无必要儘量少杀戮。 虽然不能斩灭,警告不可少。 “嘶——!” 嘶鸣哈气声很可怕。 禾寧猛地从床上坐起,只觉得心跳的厉害,方才是……梦? 林子里。 黑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刚刚察觉禾寧睡觉时浮现凶险画面,一著急闯了进去,似乎发出了警告声。 阴神终於能发声了? 第65章 劝说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5章 劝说 早课尚未开始,禾寧把师父拉到旁边。 “师……师父,昨晚梦到那东西了,红衣服,威胁我不要多管閒事,王师兄和李师兄也梦到了,该怎么办……” 观主熟练整理髮髻,看了眼不远处两个神色不安的晚辈。 “梦到厉鬼了?” 见徒弟连鬼字都不敢说,给了个没出息的眼神。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算为师帮忙化解也会梦到,有些特殊的人,被人害死后怨气重,会徘徊世间等待报仇,怕它作甚,又不能把你们怎么样,顶多说几句狠话,习惯了就好。” 整理好髮髻准备进殿,袖口又被轻轻拉住。 “梦见厉鬼的时候,小黑忽然出现把鬼惊走了。” 观主侧过脸眼睫微动。 “小黑?” 隨后才明白说得是黑蛇。 “很正常,她的怨气对付不了黑蛇,自然会退避,以后不用担心做噩梦了,记著別离黑蛇太远就行,好了好了,赶紧进去早课。” 早课过后,三人聚在殿角,低声討论昨夜的梦。 两位师兄低声描述,红裙女子在她俩梦里说了许多话,纠缠许久才自行退去,唯独禾寧的梦最短。 三人商量了一会儿,等看看那人是否真心解决,若说话不诚实就不管了。 然后各自去忙手里的活,禾寧去值殿,两位师兄去整理药材。 道观的上午平淡渡过。 昨日被厉鬼纠缠的苦主也没有再露面。 下午。 黑蛇盘在岩石上,看见禾寧与眾道人在忙碌,去菜地將新收的菜背到井泉下边,一棵棵洗净泥土。 洗乾净后挑回道观,回去的石板路上沥著水痕。 有的菜要切开晾晒,或是直接整个醃製,即便是些带烂叶的,也只掐去朽坏的一角,余下好的菜帮菜叶做菜。 劳作间隙,不知谁提议等过几天上山捡蘑菇,晒乾可以留到冬天吃。 提起蘑菇井台边瞬间热闹起来,热情討论哪种蘑菇好吃。 又说山梨也熟透了,捡回来捂几天很香。 黑蛇默默看著道人们忙碌,入夜后听晚课诵读声。 晚课后,安静等待讲课。 禾寧拎著小板凳来到石坪,板凳找平后坐好,才瞧见除了惯常的几颗坚果,蛇尾巴下还压住了一只林蛙…… 在黑蛇疑惑不解的注视下,她拎著湿凉的小东西扔进水沟里。 黑蛇阴神確实能发出声音了,却只会嘶鸣,挺好的,至少有进步,相信很快就能够说话。 问黑蛇怎么入梦的,自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黑蛇淡定看禾寧挨著自己坐,她还会好奇摸摸稜角分明的鳞片。 说什么瞧著不像能蜕皮的样子,每一片都像铁打的。 “明早同我下山一趟吧。” 黑蛇听懂了这句话,想了想,並非思量去或不去,而是在想如何回绝。 缓慢摇摇头。 除了报仇以外,对山下实在没什么兴致,不懂权衡的人太多,杀了就会惹出背负长剑的神秘老道,实在不愿下山折腾。 然后听见禾寧在认真的劝说。 “这是我师父叮嘱的,她是我们青云观的观主。” “师父说別总窝在山里,人家避世隱居是因为经歷多了,见识多了,看透了,你不会说话不识字,心性像孩童,以后难以成仙,有机会多下山走走。” 闻言,黑蛇认真思考这句话,不太懂,却隱约觉出话里的分量。 “以后修炼会很难,师父让我和你多做些准备,尤其你缺了太多东西。” 黑蛇大概理出些內容。 以后增加身躯长度会很难,要找些事做,提高灵智。 为了往后能长久安稳的活著,就去一趟吧。 点点头。 禾寧很高兴。 “山下二里河村出了些怪事,因为离我们青云观太近,別的玄门不方便,其它的细节没有多说,让我们看著办,想来应该不难。” “將近两个时辰路程,得备足乾粮清水,剑也得带上。” 虽然有黑蛇跟著比较安全,带些特殊的东西也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黑蛇觉得剑好,对白鹿后臀伤害很大。 定下了明天的行程,禾寧很开心,讲课的语调也轻扬起来,讲完知识,又说了好些藏在心里的话,起身时,望见月亮周围显出一圈巨大的毛茸光晕。 静静看了片刻,才提灯踏著石阶回去。 禾寧躺在床上不知何时睡著,心底一片安寧,再无半分对厉鬼入梦的忧惧,因为现在有黑蛇。 黑蛇今晚没有去山顶,明早下山,在道观附近等著就行。 夜深人静时,会望向依山而建的殿阁最高处。 那里有长明灯,没有月亮的夜里就是整座山唯一的光,黑蛇真羡慕观中诸位道人,而自己连大门都进不去。 吐了吐信子,捕捉著风中飘来的香火气。 片刻后,扭头注视山下,有物体在山脚徘徊,看著不像上香的。 黑蛇待在阴影里默默观察,根据温度缺失勾勒出人形轮廓,但黑蛇不认为它是人,因为它的温度和人不一样,很凉。 当即朝异样之物游去。 其实夜里经常见到乱七八糟东西,阴魂或鬼物,以及別的东西,换作常人早该嚇出一身病,黑蛇已经习惯了。 此类东西不上山或者不招惹自己的话,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否则直接全部灭掉。 一个老头边走边到处观望,看见了突然出现的黑蛇,谨慎停下脚步。 信子吞吐,切换视野。 嗅到了尸味、阴气与陈腐的土腥气混在一起,是个死物,黑蛇不在乎它在別处做什么,但决不许这种尸体或阴邪进入这片山区,它们身上的败坏之气会破坏掉山林草木。 老头可能有某种倚仗,也可能故意使诈,竟然朝黑蛇走来。 用不著嘶鸣警告,直接衝上去扑杀。 那股浓烈的尸臭实在难忍,黑蛇不愿张口撕咬,身躯绷作一道硬弓狠狠撞去! 没想到老头转身就跑…… 浑身僵硬连蹦带跳,没了先前诡诈气势。 黑蛇追了一程便止住,无法进食的猎杀都属於浪费。 既然不再上山便由它去吧,隨便去哪片野地腐朽,无所谓了。 不老老实实腐烂,到处瞎跑什么。 第66章 柳树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6章 柳树 天微亮,薄雾未散,禾寧戴著草帽,背负行囊与长剑走在山道上,剑穗轻晃,黑蛇在路边草丛树林里跟隨。 觉得禾寧走得太慢,自己得走走停停等她。 坤道女孩走过山下小青石拱桥。 石缝长满杂草与青苔,朝阳把桥与禾寧的影子投在水里。 黑蛇游过小溪,吐信子搜索附近气味。 溪边,放牛的老婆婆挽著裤脚,黢黑皮肤裹著嶙峋的骨,见女孩行来,笑著朝禾寧挥了挥枯瘦的手。 黄牛在旁低头吃草,慢悠悠甩著尾巴。 老婆婆嘴里含糊的说了些什么,许是牙漏了风,也可能是耳背,听不真切,需多老人都这样,腰也直不起来,还是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禾寧只笑著向老婆婆拱了拱手。 牛犊撒开蹄子乱蹦,脖子还绑了根红绳,忽地闯到黑蛇跟前,它也不惧,湿漉漉的鼻头凑近看了看,低下头,想用才冒尖的嫩角和黑蛇较量一下…… 禾寧赶紧抓住牛犊耳朵拽回来,对老婆婆笑笑,用力把牛犊推回去。 然后招呼黑蛇快点走。 黑蛇回头瞥了一眼,觉得牛犊鲜嫩可口,该是易於吞咽的。 但记得禾寧以前说过的话,忍住了。 “可別乱吃牛,牛是许多人家的命根子。” 黑蛇不理解牛和人命有何关係,既然不能吃就不吃吧,水边捡点青蛙也是可以的。 转过一个小山头,眼前是条宽道。 禾寧拿著信仔细看,望了望前方村落,皱眉分析该往哪边走,发生怪事的地方不在村里,而是在村子附近的山路。 挑著编筐还有草鞋盖帘的村民匆匆赶路,见到身穿道袍的禾寧都礼貌点头打招呼。 黑蛇在路边草丛看禾寧问路,才明白不知道路是可以问的。 学人话果然很有用,能省不少工夫。 许久没下山了,走在山谷间的路上看哪都好奇,路旁大树枝叶筛下天光,在素净道袍上留下一闪而过的光斑。 女孩不时停下脚步,拿著书信研究模稜两可的描述。 遇上山沟浅溪横在路上,便褪去鞋袜,赤脚踏进沁凉的流水,踩著不那么硌脚的石头小心蹚过去。 而后坐水边石头洗去脚上泥沙,等风吹乾了水重新穿上鞋袜。 黑蛇探信子尝了尝溪水,觉得清冽,便低头饮了几口。 “信里说出事的地方有棵大柳树,可这山里好像到处都是柳树。” 黑蛇想了想,不知何为柳树。 禾寧觉得背著剑有点勒,索性解下来拎在手里,让肩膀歇会儿。 將近午时,来到开阔山谷,两山之间夹著一里来宽的谷地,大路从中穿过,路旁立著一棵老柳树,不算高,但特別粗。 一人一蛇来到树下。 “此地数年来怪事频出,时间多在晨昏,入夜偶有发生,牲畜途经此地常无故受惊嚇失控,路人瞥见诡影徘徊,有孩童过路时莫名大哭。” “是不是这棵老树做的祟?” 黑蛇盯著老柳树,吐了吐信子,切换视野模式。 能感觉到树蕴含灵气,是个成精了的。 附近有股子怪味,真难闻。 接著细看,树干上有被火焰焚烧过的焦痕,高高昂首,看到这棵特別粗的柳树其实是空心,只剩外围一层厚皮,內里焦黑,能容下三四人。 焦痕残留淡淡的雷电气息。 黑蛇有点好奇,雷电为什么没落到两边高山,偏落到谷底树上。 轻风吹得柳树轻轻摇树枝。 禾寧在树干发现一道裂开的口子,好奇探头往里瞧,原来是空的,难怪树冠长得不大。 在树心里隱约看见个模糊虚影,对面黑蛇头颅也朝那里注视。 它为什么要折腾人呢? 这火烧痕跡看样子时间很久了,就算有人纵火也只会针对那一人,没必要折腾路人。 恰在此时,风忽然改变风向,捲来一股刺鼻气味。 “呸……好臭!” 禾寧忙用袖子掩住口鼻。 绕到树后一看,怪不得恶臭难闻。 常有路人在树后方便,大片地面寸草不生,石头上还有些灰白色,味道呛鼻睁不开眼。 很容易就能猜出前因后果,有了灵性的老柳树觉得路人不礼貌,生出怨气折腾路人。 禾寧跑远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解决问题。 事情其实没有多么诡异复杂,外行人很害怕,內行一看便知癥结所在。 黑蛇盘在路边,见有人路过便躲进草丛里,等路人走远再出来。 禾寧去附近小溪將葫芦灌满清水。 回到树后,她手捧葫芦低声念诵几句,再把水浇在污秽处。 如此往返数次,每一次都认真诵咒,清水一遍遍冲刷,呛人的气味渐渐淡了下去。 从包裹里取出红线,绕树干缠了三圈。 缠红线並非法术,只是做给路人看,瞧见树身繫著红线便知此处有异,自然不敢再隨意便溺。 黑蛇什么也没做,只管卖呆和赶走別的蛇。 看禾寧对老柳树说了几句话。 戴上草帽。 “走吧,我记得路边有块平整大石头,去石头上吃点东西。” 黑蛇跟著禾寧往回走,边游边思考。 说好了下山能够提升灵智,可为什么没啥感觉,只见到棵成了精的老柳树,没啥稀奇,还见过石头成精呢。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哪块石头成精,怎么有点记不清了呢…… 找到路边光滑大青石。 雨水把石头洗的很乾净,旁侧还有棵大榆树,禾寧坐石头上就著咸菜啃硬饼,偶有碎渣落下,便被蚂蚁匆匆搬走。 黑蛇待在大榆树上,藏身树冠里,努力总结今日所学。 热感应察觉有人靠近,並未放在心上。 来者一行五人,肩背包裹挎单刀,风尘僕僕,眉眼间带著赶路的疲惫与市井油滑,瞧见石上孤身的女孩,便停下脚步嬉笑出言调侃。 “小姑娘独自吃乾粮呢,哥哥们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禾寧咽下乾粮,抬起帽檐看向五人。 “不想死就赶紧滚。” 结果惹来几人鬨笑,言语愈发不堪,他们行走江湖多年,一眼就能瞧出女孩不擅用剑。 “小丫头真嚇人,要不耍两个法术给咱们开开眼哈哈。” 禾寧不再言语,只静静坐著。 树冠忽然沙沙作响,一颗硕大黑蛇头颅探出,吐出信子抖动几下,竖瞳冷漠扫视五人。 笑声戛然而止,江湖客们面色煞白。 “仙……仙师饶命……我们错了……” 话未说完慌张后退撒腿就跑,连兵器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黑蛇缓缓滑下,禾寧起身。 一人一蛇,沿著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第67章 歌谣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7章 歌谣 晨起下山时步履轻快,看山看水皆有滋味,待到傍晚拖著步子往回走,浑身疲惫迈不动腿,满目山色也黯淡许多,只想快些回到山门。 昨日盘算一来一回时辰该是正好。 却没料到归程比去路漫长,眼见日头西沉,人还在半路。 禾寧从水坑旁走过,没留意深水里有东西注视。 邪祟惨白的脸跟隨身影缓缓转动,突然,一颗硕大黑蛇头颅穿过草丛看过来,邪祟僵住,无声沉入深水。 黑蛇不再理会水里的东西,快速跟上禾寧。 心底感慨还是人类最会折腾,死后不但阴魂不散还能让尸体到处游荡。 人跡罕至的地方清静,人多了事也多。 禾寧身上累,心情其实还不错,时不时回头招呼一声。 记得从懂事起,每当入夜都能看见或梦见那些东西,直到跟隨师父后好很多,而真正让自己心安的,是在黑蛇陪伴自己之后,纠缠多年的阴寒注视便彻底消散了。 日头刚落,离天黑尚有一阵,好在已经能看到青云观。 “小黑快点~” 黑蛇思考自己是不是当真爬的慢了。 天黑之后也不耽误赶路。 月光下,地上白色的是石头,反光的是水,黑色的是泥土。 虫鸣窸窣中,黑蛇目送禾寧拖著脚步进了山门,听见王师兄招呼她还有饭留著。 晚课好像结束了,想起应该去学剑。 飞快绕至青云观后山,阴神几个纵跃来到熟悉的岩石,恰好看见道人持剑推开门。 觉得今晚道人的动作有点慢,大概是辛苦劳作疲乏了。 跟著提剑,戳,画个圆,再戳,脚下步伐亦隨之腾挪,先这样再这样,认真的模仿。 转身的时候双腿不慎別住。 手臂徒劳挥舞两下,便从岩石上掉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道人剑势微微微一顿,隨即转身,若无其事继续练剑。 黑蛇爬上来继续。 等道人回屋,黑蛇也收剑,踩著树梢纵跃躥向山巔,变回巨大原形望月呼吸,同时思考下山学了什么,琢磨良久,大概是无需杀戮也能解决问题吧。 那么,再见到诡物呢,是该先静观其变还是该直接清理乾净? 就很忧愁。 待流云掩住月亮,大地復归黑暗,黑蛇无事可做在山顶发呆。 想起禾寧说过不能总待在山上,长夜漫漫,不如下山找点事做。 顺便试试自己的阴神究竟能离开躯体多远。 幻化人形,用力一跃,张开双臂模仿鸟儿向山下滑翔,偶尔踩一下树梢,再次轻盈跃起,將自己重新托进夜风中。 穿破山间重重湿冷白雾,望向前方,山下村落屋舍轮廓在雾里忽隱忽现。 轻飘飘的,从山巔绝壁滑向人间灯火。 山下二十多户人家,守著大片农田,只有三间屋子透著昏黄烛光。 黑蛇记得这些农田是青云观產业,收成的粮米供应山上。 飘到山脚,踩著庄稼轻轻纵跃,最后一跃落在村口石碾上。 回望身后大山。 还行,没感觉到那种惶恐,看来阴神离体范围增加了许多。 村里的狗本来在吠叫,忽然全都安静,连到处游荡的猫也钻进角落躲藏,四下寂静,只剩水沟里的青蛙还在咕咕呱。 今晚黑蛇打算研究一下入梦。 在山上只能进入禾寧的梦,无法涉足其余道人的梦境,黑蛇也不知道为什么。 搜索后选择目標,轻轻一跃腾空而起,无声来到一栋茅草屋顶。 抓著茅草翻身落到窗前。 屋里有人营造出模糊的黑白灰色画面,有点乱,断断续续无规律。 穿过窗户直接朝画面撞进去。 来到灰色世界还没等看清,梦境迅速消失,黑蛇飘在屋里,做梦的汉子嘟囔几句翻身磨牙。 只能离开继续寻找目標。 钻进另一个茅草屋,这里有个十五六岁大男孩正在做梦。 这次黑蛇轻轻融入梦中,梦境果然没碎,原来是人类的梦太脆,能量稍有扰动就很容易消散。 黑蛇美滋滋站在灰色树林里偷窥,看见大男孩正与一位年长他许多的女子相会。 接下来的景象令黑蛇很无语,入秋的时节了,梦里怎么还能这般闹腾。 离开屋子继续寻找,黑蛇打算试试做梦的人能否看到自己,须得寻个足够稳定的梦境。 又融入一个孩童的梦里。 周围是秋日荒地,孩子正欢天喜地弯腰在路边捡拾铜钱。 手里已攥了满满一把,仍旧低头不停的捡钱。 环顾周围模糊的大山轮廓,再看看庄稼地,怎么觉得这画面像是真的,但附近並没有这个地形。 想了想,走到路中间站定。 小孩抬起头,瞧见了陌生小男孩,目光只在蓬鬆的短髮上停了停。 傻乎乎看了看,绕过黑蛇继续低头捡钱。 很快,捡钱梦也散了。 黑蛇在屋里想了想,穿过窗户离开这户人家,好像自己真的会入梦了,只是眼下並无大用,因为梦里的东西都不能吃,学会了总归是好的,兴许以后派上用场呢。 旁边谁家传出连续的咳嗽声,黑蛇看见他的魂魄不稳,隨著每次咳嗽都会出现晃动。 看这情形,怕是命不久矣。 觉得无甚意思,准备回山上去,忽然听到一户屋內传来人类幼崽哼哼声。 女人抱著孩子轻轻摇,哼著听不清词儿的歌谣,声音柔柔的,一点点抚平啜泣声。 黑蛇来到窗外,两只手抓住窗沿,踮起脚,脑袋看著屋里,静静倾听温柔小调。 观主说自己见识少,可究竟缺了什么呢? 若是真缺,又该如何去弥补…… 屋里呼吸渐渐平稳,温柔的歌谣也已停歇,窗外偷看的大脑袋,不知何时悄悄离开。 用力一窜轻飘飘数丈远,一跳一跳踩著树梢爬山。 本来下山是为了研究入梦,可目睹幼崽依偎在温暖怀里,黑蛇內心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以及一缕莫名的酸涩…… 山巔,只有黑蛇自己,安静坐在岩石边缘,腿悬在外面偶尔晃两下,身子往后仰,双手撑著粗糙岩石,望深蓝的远方轮廓发呆。 自己到底缺了什么呢? 难道变得像人一样,才能填补那份缺失? 那首歌谣…… 真好听。 第68章 山顶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8章 山顶 独自坐到东方泛白,黑蛇起身返回躯体。 今日心事太多,也不饿,便爬上山坡一棵大树眺望道观,听著早课声,看道人们洒扫。 山门开启没多久,一行人匆匆来到石坪。 黑蛇注意到其中一人热源衰弱,阴气沉沉而阳气稀薄。 其中几人哭喊著跑进青云观。 穿著体面的老两口哭的最大声,抓著道人双手语无伦次哀求救命,眾人一路小跑,將气若游丝的年轻人抬进偏殿。 陆陆续续有道人赶往偏殿,很快有诵读声传出,禾寧也在忙前忙后。 在大树上恰好能透过门看见殿內,热感应看到年龄大的老两口跪著,他俩应该是年轻人的父母吧,一声接一声的用力磕头,闷响传出很远。 看不懂,很愁。 待在树上默默发呆,费力的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和诵读声渐歇,道人们陆陆续续出门,禾寧好像还在殿內搬东西,上了年纪的父母扶著年轻人走出来,口中不停感谢道人们救命之恩。 隔得远看不清,黑蛇只知道年轻人身上多了一种神秘能量,將阴气压了下去。 待到下午他们就下山了,中午还在观里吃了顿饭。 下午极少有香客上山。 道人们依旧忙碌菜园子和各种活,砍柴这种体力活可以雇山下村民来做,但每天还是有各种忙不完的劳动,诸多琐事层出不穷,空閒时间极少。 与许多人想像的修道生活不一样。 晚上照常上课,禾寧说今早来的是被红裙厉鬼缠上的少爷,一副病懨懨的样子,言行也越发怪异。 师叔们本打算以雷霆手段驱邪,却发现那红裙厉鬼生前际遇著实悽惨,而事主一家又言辞闪烁,不肯吐露实情。 此类纠缠不宜掺和过深。 便设法压制住病情,等他们何时愿意坦诚再做计较。 或者等上两年,自身运势高了说不定就过去了。 目送禾寧回去睡觉,黑蛇还在思考这件事。 发现了一丝隱秘。 死人这种事很常见,病死的,意外受伤死的,还有数不清遇害惨死,但能够形成厉鬼的並不多,甚至可以说少之又少。 黑蛇不禁怀疑,需满足某种苛刻条件才能成为厉鬼。 很好,又多了忧愁之事,有助於提升脑仁,只是好累…… 晚上下起细雨,在山巔吸了整晚清凉雨气。 天亮后,黑蛇看见少爷家管事带人再次上山,雇了好些村民送东西。 瞥两眼便忽略,整天盘踞山巔晒太阳,吸了许多雾气,枯燥重复生活其实挺好的,可脑仁里总是想起自己缺了许多东西,焦虑无法成仙怎么办。 想起神仙,禾寧说仙生活在天上,黑蛇怀疑就在高高的云团里。 努力修炼,將来有机会去云里看看。 稀里糊涂混到入夜。 讲课结束后,禾寧说明天上山捡蘑菇,帮忙看看別有猛兽。 黑蛇不明白什么是蘑菇,但还是去山顶扫视搜索。 天亮前雾气很浓,像浪潮翻过山顶,无声流泄,黑蛇尽情享受清晨雾气,真是浑身舒爽。 忽然,雾海沉降,山巔浮出,瞬间看见浩瀚雾海也见太阳,晃的睁不开眼,来不及细看,浓雾又將山巔重新淹没。 方才…… 神仙在天上就是这般景色么? 近处景色勉强能辨清,远方只剩一片模糊虚影。 唉,找机会改善眼睛吧。 禾寧与师兄们拎著筐出门,先去井泉把葫芦灌满水,然后顺著小山樑捡蘑菇,山樑蘑菇多,运气好的话,还能在山樑树上找到猴头,白白的一团绒球,柔软微弹有股清香。 黑蛇无声靠近,观察她们在地上捡东西,不太懂,但表示很神奇。 很快,她们在树上发现了什么,禾寧费力使劲爬树,用棍子在树上戳来捣去。 接著,黑蛇的眼睛敏锐捕捉到有东西掉下来,快速移动蹦蹦跳跳下山。 禾寧和师兄们大喊,一副很伤心的样子。 食物跑掉確实很懊恼,其实黑蛇可以捕猎走兽送给她们,但禾寧从未吃过送给她的活物,林蛙不吃,兔子和野鼠也不吃,就很奇怪。 觉得无趣,便回到山巔晒太阳。 约莫快到午时,禾寧与师兄们顺著山樑来到黑蛇所在山峰,筐里已经装满了各种蘑菇,找个平坦处放下筐坐著歇息。 听到她们想爬到山顶看风景,黑蛇便滑到山顶岩石下方凹处藏身。 禾寧手脚並用攀爬,髮髻有点鬆散,衣服沾了些碎叶和尘土,还不忘回头招呼身后的师兄们快些跟上。 山巔长风浩荡吹来,鼓满她的衣袖,仿佛抬手就能触到流云。 站在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方县城,大地散落一个又一个村落,河流弯弯的。 只是脚下岩石有点光滑。 黑蛇知道她们在石头上盘膝打坐,说是吐纳天地灵气。 没多久,道人们说著话下山。 好不容易回到石坪,在井泉边认真挑拣蘑菇,刮掉根上泥土,围坐一起边拾掇边閒聊。 有的可以直接掰开晾晒,有的需烧水过一遍,很快,院子里摆了许多晾晒的蘑菇,有种丰收的喜悦。 晚饭吃了新鲜蘑菇,入口滑嫩,鲜味十足。 饭后,道人们商量明后天继续捡蘑菇,还有几处山樑未曾去过,得多捡些晾晒起来,留著冬日做菜。 晚课后见面。 “小黑,师父让我们明天下山一趟,林家渡出事了,要我们帮忙。” 黑蛇以为又要去提水浇树。 禾寧打个呵欠接著说道。 “大牛河有一艘船倾覆,不知道有没有邪祟精怪作恶,重要的是寻找失踪的人,出事两天了还有好多没找到,附近也没有捞尸人,实在没办法只能来山上求助。” “明早会有马车来接我,你辛苦些偷偷跟在后边。” “到地方我先问问情况,如果有危险的话咱就不管了,我多带些咸菜乾粮,大不了咱俩一路走回来。” 黑蛇觉得禾寧很聪明,知道遇见危险就远避。 今晚没讲课,禾寧早早回去歇息。 黑蛇独自待在石坪大树阴影里,望著高处大殿的烛光发呆。 第69章 林家渡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69章 林家渡 马车軲轆声单调的响著,禾寧抱著包袱顛簸的难受,根本没心情看两侧农田村落景色。 没有车厢,只是乡里常见的马车。 车夫坐一边,禾寧坐在另一边,双腿悬在车外。 车身老旧,行驶起来到处都在吱呀响。 遇到小石头还会顛起来。 如果不是著急赶时辰,禾寧真想一步步走著去,眼下只能抓紧车板忍受顛簸旅程。 晌午。 黑蛇看见破旧板车停在一户高墙大院门外,禾寧下车,原地缓了好一会。 她今天没穿道袍,只一身寻常素色布衣,头髮用木簪简单綰起。 一位乡老接待禾寧。 乡老姓林,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旧书生长袍,挺瘦的,林家渡也是因为他家而得名。 自己地头上出了这么大事,忙得嘴角都急出了好几个水泡,翻船死人了,都讲究个入土为安,只要把尸体捞上来,无论对亲属还是官府也好交代。 昨夜还安排马车去定山请人帮忙。 林老头只想早点解决问题,又担心同行是冤家,所以把话摆在前面,提前讲个明白。 禾寧对此无所谓,比较淡然。 黑蛇看见禾寧骑上毛驴,穿过零落屋捨去渡口。 竖瞳缓缓扫过附近的牛羊牲口,只静静跟隨並未狩猎。 拐过一个弯,绕过小山头来到江边。 林老头压低声音描述经过,本来渡船正常过江,忽然来了急浪,把船推的摇摇晃晃,不知怎么就沉了,船上十三个人,只救回三个,又找到一具尸体,眼下还有九人死不见尸。 禾寧看了一圈。 渡口连接两岸山谷,水流平缓適合摆渡。 出事的地方往下游不远,南向挨著一座高山,陡峭山壁紧贴江水,水很深,且遍布乱石,常年不见阳光,稍微深点就很暗,尤其现在这个季节水凉得很。 就算年轻小伙也不敢潜太深,只能用麻绳绑了铁鉤来回拖拽,还时常被乱石卡住。 望著江面搜寻的小木舟,禾寧思忖片刻。 找个藉口离开一下,没多久返回,找到林老头商量。 “让所有船靠岸吧,我要用我的方法找人。” 林老头总觉得禾寧太年轻,怕误了搜寻的工夫,却又不好直说,於是客气问道。 “冒昧问一句,道长打算如何寻找?” 禾寧从包袱里拿出三支香。 想了想说道。 “我会请蛟龙帮忙。” “……” 林老头和周围村民愣了下,面面相覷,觉得这位来自青云观的年轻道人不太靠谱,思索后决定让她试试,江上搜索的村民也乏了,正好上岸休息。 有人吆喝几声,江面上几艘小船便调头朝岸边划回来。 禾寧借来火摺子点香,走到江边低声复习功课,至於手里的香,不过是做给岸上眾人看的摆设。 黑蛇从隱蔽处无声滑入水,瞬膜覆盖竖瞳,摆动长长身躯快速游动。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水底散落些覆盖厚厚淤泥的朽木,黑蛇贴著山岩一侧往前搜索。 搜索范围有点小。 尸体不会动,所以没法用震动感应追踪,水底昏暗看不远。 黑蛇发觉自己適合狩猎活物,不擅长寻找静止的死物。 既然观主说多做善事有利修炼,那就慢慢找吧。 游著游著,黑蛇看到许多巨大山石,大的足有房屋般大小,想来应该是从山上滚落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面毫无反应,等待的村民与亲属越来越焦躁。 禾寧淡然复习功课。 倘若连黑蛇也寻不到,那就说明尸体確实已不在此处水域了。 水底,黑蛇很快有了发现。 在两块巨石之间夹缝发现两具尸体,奇怪的是两具尸体死死抱在一起,被石缝卡住,衣物与长发在微弱暗流中如黑藻般缓缓摇晃。 身上还掛个绑了麻绳的铁鉤,只是麻绳断了。 游过去轻轻一撞,死死抱在一起的两具尸体脱离石缝,开始慢慢往上浮。 继续游走搜寻其余尸体。 岸边村民和亲属们等的太久有点不耐烦,就在林老头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个小伙子大喊一声,顺著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江面有东西漂浮。 见禾寧点了点头,赶紧招呼青壮去打捞。 一艘小船快速划过去,汉子弯腰用麻绳绑住尸体,然后调转船头拖向岸边。 船刚靠岸,许多人围了上去,有亲属通过衣物认出亡者,跪在泥水里抓著尸体衣服沙哑哭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哭了一会儿,几位亲属跌跌撞撞来到禾寧面前跪下,用力磕头感谢。 禾寧侧身避开这一跪。 “快快起来,你们该谢的是蛟龙。” 伸手去扶却扶不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觉得哭声和磕头声沉甸甸压在心口。 几位亲属转身跪谢龙王,感谢龙王显灵。 他们不懂蛟龙与龙王有何区別,但外边时兴这么称呼,就顺口跟著学了。 禾寧也没法解释。 村民上前帮忙,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將两具抱在一起的尸体分开,这情形瞧著实在有些诡异。 两位遇难者互不相识,如今既已寻回,总得让他们各自归乡,落叶归根。 上了年纪的老人倒是不怕,说起以前流传的老话。 有些溺水的人会胡乱抓住东西死死抱住,抱石头或抱木头都有。 据说在半死不死的时候会做些诡异的事,早年间有次翻船,里头有个水性不错的,使劲扑腾往岸边游,眼瞅著就要到浅水了,谁知另一个溺水的人从水底直直追过来,一把將他死死抱住,两人就这么一道沉了下去。 老人们几句话出口,嚇得青壮们心里发毛,哪还敢划船去江里搜寻。 这时候,远处江面又浮起一具尸体。 林老头好说歹说,劝动几个青壮划船去捞尸体,又转身忙不迭的嘱咐几位老人別再说了。 已打捞上来三具尸体,水里还有六具没找到。 黑蛇在水里游走搜索,总感觉哪里奇怪,好像听见岸上有谁在念叨。 心里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尸体。 但转念又想,既然聪慧的人类这么做,想必有点道理吧。 第70章 大树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70章 大树 幽暗深水,一棵被洪水衝下的巨树斜插水底,枝椏伸展,七具苍白尸体被树枝掛住,隨暗流上下浮动。 黑蛇锁定其中一具,特殊视野下好像有点问题。 甩尾接连撞断几根掛著尸体的树枝,那些尸体陆陆续续脱开束缚,摇晃著向上浮去,最后猛地奔向第七具。 还没等撞到,尸体居然飘荡挪开了。 並未上浮,而是贴著江底往下游飘去,黑蛇立刻不干了,说好了把尸体捞上去有利於修炼,你跑了,我的修炼该怎么办? 怀疑这东西不是此次搜寻目標,无所谓了,打死再说。 骤然加速,第七具尸体见状也加速,但没有黑蛇快,被撞了个结实。 全身绷紧蓄力又是一记猛撞! 很滑溜,像鲶鱼一样体表滑溜,没头髮,没穿衣物。 居然还敢反抗,阴冷双手不停在鳞片上抓挠。 一次次连续撞击,按到岩石上狠狠的砸,打散它的邪气,反正坚决不能让尸体跑了。 江面,青壮们划船绑住尸体往岸上拖。 正忙活著,忽然发现有一处水面翻涌浑水,想起老人们说的诡异旧事,心里怕得要命,拼了命地朝岸边猛划。 负责捞尸体的汉子也趴在船头,用手帮忙刨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边还有一个!” 一个壮汉指著浑浊翻涌水面喊了一声。 距离最近的船无奈,只得硬著头皮划过去,利落绑上麻绳往回拖,谁也没心思去管尸体穿没穿衣服,实在不想多看一眼。 傍晚,遗体终於全数寻回,江边哀声不绝,哭喊声听得人心里难受。 定山那边的人到了。 是个中年男子,听了事情经过后客客气气与禾寧打招呼。 禾寧只礼貌性的回了几句,然后什么也没多说,师父曾私下里叮嘱过,儘量少与定山那些人接触,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么说,也不想去了解。 嘆口气,事情做完了,也该回去了。 几个帮忙的青壮有点愣。 “这个谁家的?亲人没来吗?” 禾寧目光猛地投向那具异样尸体,不对劲! 林老头也凑过来细瞧,疑惑数量怎么多了一个? 尸体浑身惨白,软塌塌像是没了骨头。 禾寧一把扯住林老头袖子。 “赶紧烧掉!要快!” 林老头心里一咯噔,隱约猜到了什么,没有乱说话,赶紧招呼村民抱来乾草搬来柴禾。 定山来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 “还是先调查一番吧,兴许能找到线索,总得弄清真相才好。” 禾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老头此刻更相信禾寧,催促青壮们快些。 很快,村民们用木叉將异样尸体抬上柴堆,点燃了乾草。 江边柴堆燃起烈火,火焰噼啪响,腾起的黑烟混著古怪臭味,火光將围观者们惊疑不定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黑蛇在远处草丛静静观察,那具尸体怪是怪了点,套上衣物其实也还行。 火焰將怪尸烧成了一堆灰烬,等大火熄灭,人群也快步离开。 黑蛇钻进江里捕鱼,来都来了,总不能饿肚子。 天黑挺好,晚上適合捕鱼,得攒些油水为即將到来的寒冬做准备,记得以前每次开春都去江里捕食大鱼。 村民夜里不敢来江边,黑蛇完全不在乎。 无视各种禁忌,趁著夜色捕鱼果腹,就算之前发现尸体的深水,也来来回回搜寻了几趟。 可惜没捕到以前那种大鱼,只逮到些大概三五斤的鱼。 吃得差不多了爬上岸。 上岸处是个斜坡,经常有村民放牛放羊,剩下些牛羊不吃的草,被蹄子踩得很矮。 此时约莫到了后半夜,江边挺安静,只有几声零落的虫鸣。 就在黑蛇盘踞休息的时候,忽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狭窄山豁口,豁口里面是个小山沟,有条很细的溪水入江,黑蛇看见三头黑色野兽走出豁口,沿斜坡缓缓靠近。 昂首,热感应却捕捉不到丝毫生命热量,切换视野,才看清三头黑熊。 这三头黑熊都是阴神状態。 感觉它们缺少生命热量,应该没了身躯,想起禾寧说过,有些修士或兽类在寿尽后,若阴神不散便可继续修行,眼前三位大概就是这种。 安静注视,观察它们是否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三头黑熊接近一段距离后停住,原地坐下,笨拙的挥动爪子,还滚来滚去。 黑蛇有些茫然,完全不懂它们在做什么。 还是第一次见到能以阴神状態存在的走兽。 待了片刻,三头黑熊转身慢吞吞往下游走去,总之是一场短暂且莫名其妙的相遇。 其实如果没威胁的话,黑蛇很愿意与它们交流一下。 目送三道略显笨拙的黑色身影消失。 慢慢的起风了。 黑蛇看见个人形热源来到江边。 通过轮廓和温度特徵,分析是下午抵达的陌生中年男子,大半夜不睡觉,独自来凉颼颼江边干什么? 本想靠近些观察,敏锐察觉风向忽变,立刻无声滑入江里隱藏气息。 男子似乎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隨后沿江边走动,最终在江底大树对应的岸边位置停下。 与此同时,黑蛇注意到男子的身躯微微摇晃,分出个阴魂。 算不上阴神,阴魂和阴神区別还是很大的。 阴魂落地时极为虚弱。 摸索著一步步往江水方向走,等摸到江水后速度陡然加快,灵活的如同一条游鱼。 男子在岸边看了几眼转身离开。 感知热源回到村落,黑蛇这才无声接近潜入深水搜索。 围绕横倒水底的大树转几圈。 在粗壮树干上的树洞里发现阴魂,是个壮汉模样,满脸络腮鬍,却穿一身长袍,蜷缩在树洞里脸色恐惧拼命拱手,大概是祈求饶命。 黑蛇只是好奇看了看,习惯性捕捉对方气息,確认没有任何威胁。 它好像很喜欢这棵水底大树。 忽高忽低游动检查周围,发现水底巨石天然摆出个半圆形,洪水衝来的大树不偏不倚,刚好在半圆中心。 也没太多想法,只觉得这里格外阴冷。 在水里隨便转了一会儿。 抬头望向上方水面,夜色正一点点退去,天就要亮了。 看了眼树洞里的阴魂,摆动身躯游向上方光亮。 脑袋出水后鼻孔开启,深深呼吸带著江水味的空气,想起禾寧说办完事早点回去。 找个地方上岸,无声游进染上秋意的密林。 第71章 下雪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71章 下雪 上午落雨了,到处都湿漉漉的。 冷风一吹,刚黄的槐叶便旋转飘落,空气里有松针和湿土混著的气味,路旁不知名小红果探出来,被嘎吱驶过的马车撞迴路边草丛。 軲轆压过水坑溅起泥水。 回程能舒服些,因为禾寧要了捆乾草垫在马车上。 撑著伞,小心护住自己和身下乾草不被雨淋湿,这才得了閒,静静欣赏雨中山色。 偶尔能看见林中一闪而过的黑影。 赶路的时候黑蛇狩猎两只野鸡,入秋后野鸡常在山脚灌木丛出没,羽毛和枯草几乎一个色,难以分辨,幸好黑蛇的热感应能无视偽装。 一路嘎吱回青云观山脚下。 禾寧谢过车夫,拎起包袱快步上山,而黑蛇已经抵达山巔,盘踞湿冷岩石凑合吸点雨气。 等雾气散尽,开始回想这趟外出的见闻,好像学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眼下最大问题是弄不清善恶,也分不清自己是善还是恶。 对外接触越多,越有种无形的吃力,不是力量方面,而是太多事看不明白,却又无法忽略。 例如新学会的入梦,看似掌握了,其实堆积了一连串解不开的疑问。 自己明明无法踏入道观半步,但禾寧做噩梦时却能快速进入她的梦境,那个厉鬼能入梦,同样无视了道观的阻隔。 但自己进入他人梦境时必须靠得足够近才行。 有了点头绪,但依旧朦朧。 首先,禾寧亲口提到了红裙女子,此后那抹红色才得以侵入她的梦境。 而自己时常与禾寧面对面,彼此样貌会在心底反覆念起。 类似某种感应,脑海中去想或念叨对方时,会建立某种联繫,唯有如此才能无视阻隔与距离。 另外,自昨日以来,总是能听到些若有若无的念叨声,也辨不清来源,听不真切,並无什么不適。 种种困惑像乱麻。 也许,破解困惑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纵使再累再难也绝不能放弃。 必须去学习,去经歷这世间的种种。 观主说的话细想起来確实有道理。 什么都不懂,只一味窝在山上不下山,修炼一途恐怕寸步难行。 就很忧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是再跟著青云观学几年吧。 听说世上有很多人类聚居的大城,日后有机会定要去亲眼见识一番。 唉…… 总觉得自己缺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却不知是什么,亦不知如何补全。 记忆积攒越多反而越迷茫,甚至看不清前路该怎么走。 胡思乱想並没持续多久,忧愁像山间薄雾自行消散,竟把方才困扰自己的事给忘了,开始盘算冬日油水是否足够,天边会不会再来一场裹挟雷电的秋雨。 山巔有点冷,换一处温暖避风石窝盘踞。 今天可能是某个特別的节日,青云观挤满了香客,青烟化云聚而不散。 能听到诵读声与香客哭声。 风一吹,山林就落叶。 思考太多会疲累,睡一觉吧…… 醒来时已入夜,听到观內熟悉的晚课声,等晚课结束,阴神纵跃来到山门外石坪,坐石头上静静等禾寧讲课。 等到大门开启,禾寧揉著眼睛说今天好累,想早点睡。 黑蛇抬手推起嘴角摆个笑容,目送禾寧拖著步子回去睡觉。 大门合拢,建筑群灯火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最后,只剩下最高大殿里那盏长明灯,烛光摇曳明暗。 今晚道人也没练剑。 黑蛇觉得自己应该刻苦些,於是右手凝聚长剑,在空旷石坪认真比划,更专注於速度,快速猛戳准没错。 接下来一段时间,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枯燥与重复。 天气一天寒过一天。 山上冷的早,道人们穿上厚厚衣物。 井泉水冰的很,喝完一口,身子便懒懒地不想动弹。 再没有需要下山处理的灵异事件,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每天忙著儘量多晒太阳。 当某天清晨井泉边树枝结满了白霜,黑蛇知道是时候冬眠了。 往岩缝深处游去,在漆黑洞穴里盘绕,心跳减缓,不再吐信子,阴神离体后待在寂静山洞里潜心修炼。 完善幻化细节,並开始研究点新东西,比如让自己拥有灵活的四肢。 老话说得好,今天修炼不刻苦,明天变尸骨。 头颅都能变大,何况四肢。 可这第一步,就被四肢该长成什么样给难住了,肯定不能长出鹿腿或人腿,光想想就觉得诡异又彆扭,所以长了的话不合適。 到底多长合適呢…… 想到天黑也没想明白,听见晚课声,决定先去听课回来再研究。 今晚阴天。 匆匆滑翔至石坪,等晚课结束,看见禾寧换了身厚衣服。 低头看看自己,依旧粗布旧衣裳和草鞋,最近为了追求真实,特意在袖口膝头幻化了几处补丁与磨损,没想到外边都换衣服了,自己这身形头要不要换? 算了,幻化太费事,就这样凑合吧。 熟练坐石头上,禾寧借著掛在石阶栏杆上的灯笼光讲课,没敢掛旁边树上,怕別人看到自己对空气自言自语,容易嚇到人。 黑蛇开始时认真听讲,很快,目光被禾寧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吸引,怔怔看著白雾在空气里出现又消散。 禾寧看见黑蛇注意呼出的热气,不由得开心地笑了笑。 “天气冷的时候就会这样,你仔细看。” 仰起头哈气,一小团白雾像胖乎乎翻涌的云,可转眼间消失了无痕跡。 黑蛇坐在外侧,看见道观灯笼暖黄的光斜斜照来,恰好为禾寧的侧影描了道金边。 连她绒绒的髮丝和翘起的睫毛都镶上了金芒。 藉助这光,哈出的白色雾气格外真切,她仰头开心的笑,將呼气当成游戏玩耍。 忽然,一点冰凉晶莹飘落。 “咦?下雪了?” 眨眨眼,回头看向蹲石头上揣手的黑蛇。 “师父说阴神要避开雨雪天气,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黑蛇抬头。 没了树叶的大树挡不住雪,小小晶莹穿过光禿树枝缓缓飘下来,伸手,看雪花从掌心穿过,自己和別的阴神不太一样,无需躲避雨雪。 摇摇头,再次推出个笑脸。 禾寧见状便放下心来,高兴的接雪花玩,她先仰著小脸在纷飞的雪片中瞅准一片,然后伸出手,左右移动著去接,若接住了就会笑得很开心。 黑蛇不懂有什么好玩的,安静好奇卖呆。 禾寧玩了好一会儿,直到小手冻得通红,才拿起小板凳蹦跳著往观里跑去,厚重大门缓缓合拢。 雪越下越大。 黑蛇依旧蹲在石头上,看漫天雪花穿过自己。 除了落下时那一丝微凉,觉著雪和雨的性质似乎差不多。 第72章 小手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72章 小手 洞穴外积雪簌簌一动,钻出个硕大黑蛇头颅,瞅了眼外面,冬天白茫茫,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刺眼的光。 赶紧缩回深处继续冬眠。 最近,黑蛇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时不时闪过一些断续的画面。 画面模糊不清,隱约感觉自己视角有些高,下边人影晃动。 上午时常有各种凌乱声音在脑仁里浮现,这情形隱约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本在潜心研究如何长出四肢,思绪却总被杂音突兀打断,就很愁。 莫名症状隨时间推移愈发严重,大多都集中在上午。 乾脆试著无视声音和画面,专注做事,没想到的是嗅觉渐渐出了问题。 时常毫无来由的嗅到一股潮湿的、带著泥沙气息的江水味道。 问题是黑蛇只喜欢江里的食物,对江水没兴趣,每次下大雨都会有乱七八糟东西被衝进江里,自己生长於山林,习惯了雨水山雾,很难习惯江水味道。 好在到了晚上能清静不少。 冬天晚上实在太冷,禾寧说暂停讲课。 黑蛇每天都在思考腿究竟该多长。 大概用了两个月圆时间,终於琢磨出个大概,四肢应该短些才好,这样既能快速奔跑又不耽误爬行,最好能够灵活抓握,且足够锋利。 確定了目標,接著研究该长在身躯哪个位置,反正不应该长在后背。 看著自己长长的身躯,来回比划好一阵也没能做出决定。 太愁了。 然后,被絮絮叨叨声音搅得没了头绪,黑蛇真想从画面里找到一丝线索,然后顺藤摸瓜找过去,彻底中止这种影响,否则整个上午很难专注做事。 今天除了惯常的声音和模糊画面以外,又嗅到肉味和鱼腥味,以及每次都有的香火味。 算了,忍忍吧,等下午就能消停。 和以往一样,整个上午忙乱叨扰,午后声音逐渐稀少,待到入夜终於恢復寂静。 这些天思考四肢的问题弄得头脑发胀,便离开洞穴去散散心。 从山巔一跃而下,张开双臂踩著树枝滑翔,直奔山下小村落,这次从另一头进村,看见了村口小小的石头房子,知道那是土地庙,里面冷清没有身影。 在熟悉的村里溜达到处看,打量鸡窝牛棚什么的。 走到一户人家窗外,手扒窗沿往屋里看。 天色刚入夜,屋里人还没睡,小不点幼崽已经能在炕上爬了,咿咿呀呀到处好奇探索。 紧接著,黑蛇发现小小幼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伸出小手要摸摸。 这是什么情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黑蛇有那么点茫然,大人对自己毫无察觉,只有最小的看到了。 灶台里的木柴噼啪燃烧,屋里光线昏暗。 那只小小的手仍在努力伸著。 黑蛇犹豫了一下,穿过窗户进了屋,小幼崽咯咯笑,漂亮的眼睛一直盯著黑蛇,伸小手执意要摸。 於是,黑蛇也抬起自己的手,慢慢朝小手靠近。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时,炕边的女人终於发觉异样,孩子居然朝空无一物的地方伸手咯咯笑。 嚇得赶紧抓住小手搂在怀里。 女人焦急朝外屋喊人,嘴里不停嘟囔各种各样的所谓咒语和名號。 黑蛇默默收回手,转身退回了窗外。 那些咒语和名號没什么用,只是心里头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想想其实也挺奇怪的,按理说自己应该有捕猎欲望才对,可方才偏偏只是想和小幼崽接触,哪怕轻轻摸摸小手。 也许漫长时光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有了更复杂的思绪与念头。 可能这就是修炼带来的结果吧。 跃上茅草屋顶揣手蹲著,看几个村民检查驴蹄子涂抹药水。 待到夜深人静。 下半夜最容易做梦的时候,隨意挑了一个钻进去瞧瞧。 其中一个梦境引起黑蛇注意。 灰濛濛的梦境里,汉子和往常一样收拾桌子吃饭,还与老人说些家常閒话,似乎和平日生活没什么不同。 但黑蛇记得夏天时老人咳嗽的厉害,前几次来没看见老人,应该已经过世了。 梦境时间並不长,很快画面消散,黑蛇好奇盯著老人。 几乎就在梦境消失的瞬间。 黑蛇察觉到极其短暂容易被忽略的异常。 老人直接从梦境穿入某个特殊所在,与现实完全不同的地方。 由梦境牵引而来,梦结束了瞬间返回,非常有意思。 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否有足够丰富的猎物。 汉子嘟囔几声翻身接著睡。 人类还真是神奇…… 正想回山上时,忽然发现狗也在做梦,而且是只毛色土黄的狗,黑蛇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黄狗感兴趣,既然它正在做梦就进去看看。 小心融入画面,看见黄狗在路边卖力刨土,或许土里埋著什么好吃的。 蹲在挖坑的黄狗跟前,迷糊的黄狗停了动作,抬头打量陌生人。 黑蛇觉得挺好玩,就吐信子逗狗。 “嗷呜呜……啊呜……!” 现实中,躺在屋檐下酣睡的黄狗四爪乱蹬,突然起身没头没脑加速猛衝,撞上门框又带翻了旁边水桶,叮噹哐当一阵乱响,惊得村里犬吠四起。 而黄狗还在摇摇晃晃到处张望。 这动静毫无意外引来狗主人一顿训斥,任谁遭遇半夜撞门都会嚇一跳。 而捣乱的黑蛇已经纵跃爬山,快天亮了,还得回去听早课。 回到洞穴阴神归位,凝神等待早课。 今天好像又是个节日,道人们早早起来忙碌,铲雪、搬东西,从菜窖里拿出秋天存放的水果,菜窖原本是厨房后边一个不深的小山洞,装了木门,便改造成了储存食物的地方。 有些菜放进去能保存很长时间。 天亮没多久,山道上便有了许多上山的香客,拎著盖了布的篮子,说说笑笑,边走边欣赏雪后风景。 洞穴里的黑蛇此刻很烦恼,因为模糊画面和嘈杂声音忽然增多。 一股股江水腥气扑面而来,这次能勉强听清几个字。 什么龙王,还有平安,混著江水腥味直往脑仁里钻。 乾脆起身出洞。 远远望著青云观熙熙攘攘人群,观察香客的衣裳,觉得比山下村民穿的要光鲜些。 敲敲打打的声音持续很久。 好不容易熬到晌午,香客们下山,那些混著江水味的念叨声也渐渐停歇,这才慢慢缩回洞穴深处。 第73章 飢饿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73章 飢饿 铅灰色天空太阳朦朧,寂静无风,今天山野是黛青的,雪並非纯白,而是透著点微蓝,林木不沾一点雪沫,散布一蓬蓬深绿苍松。 可惜黑蛇看不到,只能窝在洞穴深处修炼。 耗时大半个冬天,总算在身躯確定了生长前肢的准確位置。 连续数个夜晚出去摸骨头。 无论山坡上的兽骨还是荒野间的人骨,都要凑近了仔细看,反正山野里从不缺这些残骸。 可能黑蛇最大的优点是不懂就学。 哪怕生硬笨拙的模仿,大不了以后再慢慢磨合。 也只有黑蛇才会大半夜不眠不休,在荒郊野岭游荡寻找骨头,竟真的发现些关键。 自己若想长出真正的四肢。 首先得有能稳固四肢的基础,绝非仅仅长出个外形那么简单。 研究这种事极为耗费心神,导致连日来总是晕晕乎乎的。 乾脆爬出洞去饮水,蓬鬆雪地上游走颇为费劲,偶尔会往下滑,路过几串新鲜的野兔踪跡也没捕猎兴趣。 绕个弯去道观下山路中段,那里是井泉下游。 在深沟乱石堆里找到未结冰的流水,低头,颈部缓缓起伏。 喝完水。 感知附近有几个人正在上山,他们走得缓慢,边走边唉声嘆气抱怨。 话语声大多听不真切,只捕捉到闹匪还有自保几个词,黑蛇对匪和贼向来没什么好印象,依稀记得这类人喜欢放火烧山。 杀了他们不难,却可能惹来更大麻烦。 会出现厉害的背剑老道。 算了算了,自己还是躲远点吧。 往回走更费劲,得左右移动爬山,不然容易滑到山下去,再次期待能早点长出爪子,爪子可以牢牢抠住雪下的泥土与岩石。 往洞穴里一钻,任外面怎么闹腾都无所谓。 下午,村民在山脚砍伐木柴,绑上绳索,老黄牛喷著白雾,身后爬犁拖著木柴,在雪地犁出一道道痕跡,缓慢拖回炊烟升起的村庄。 到了晚上,黑蛇忍不住溜出来卖呆。 看见山下村子许多人连夜干活。 於是踩著树梢飞快滑翔下山,凑近了看个仔细。 火把光亮跳动,男人们沉默传递石块,女人们合力扶稳粗壮木头,石块碰撞声,木槌敲击声,锯木声,在寒气中密密交织。 原本村子周围就有石墙,只是太平多年早已荒颓,现在村民们连夜忙碌加固增高。 听村民说是些几个人的小股匪患,晚上防著点,等草绿就散了。 看了会儿感觉没啥意思。 去山脚隨便溜达,路过大路时看见虚影飘过。 都是阴魂,懒得去拍散,只好奇远远看虚影赶路,禾寧说这种是因执念徘徊世间的阴魂,有的执念化解后离开,有的解不开,就会隨著时间慢慢消散。 怪不得听有些人说不能在老路上建房,哪怕废弃的路也不行。 继续閒逛,在林中偏僻雪地小径看见狼,五条狼默默赶路,有点瘦,看得出冬天的日子没那么容易。 快天亮才回到洞穴,继续思索生长四肢的艰巨难题。 天气变暖,满山残雪寸寸退去。 房檐瓦片滴水敲著石阶,地上到处都是水。 黑蛇发现青云观这些天极少开门,厚重山门紧闭,只在白天有道人谨慎开门出来挑水,到晚上观內会安排人彻夜值守,高高围墙將道观与外面隔绝开。 山下行人寥寥,只有人多势眾的商队才敢往来。 回暖的初春空气里瀰漫著紧张。 某天,一伙七八个乾瘦汉子来到石坪。 他们衣衫襤褸面有飢色,腰间鼓囊,分不清是饥民还是匪。 汉子们跪地苦苦哀求给口吃的,饿极的哭声嘶哑乾裂,道人不忍,便往外拋些乾粮。 谁料汉子们接了乾粮狼吞虎咽后,非但不走,反而得寸进尺要进观里住下。 见里边不肯开门,立刻撕破脸,踹门捶墙,污言秽语咒骂个不停。 甚至亮出利刃恶狠狠嚷嚷要杀人。 道人们手持利剑站在门內防备,个个脸色苍白,手止不住的轻颤。 禾寧快步登上石阶,在高处栏杆前找到观主。 “师父!让小黑过来帮忙吧!” 观主俯视下方石坪上挥舞利刃的枯瘦身影,眼中无惧无怒,只有一片深沉悲哀。 “不必。” 看了眼因紧张害怕而呼吸急促的徒弟。 “就算递上铁镐,他们也掘不动墙砖一分,天色一暗自会下山。” 禾寧似懂非懂点点头,猜测是因为他们太饿了,根本没力气做什么。 对师父拱手,后退转身,快步跑去山门帮忙。 观主望著那些癲狂身影,心底漫起无力的悲哀,这山门,挡得住刀斧,却挡不住世人的飢饿。 也不知等到何年何月,这天下人才能都吃上饱饭…… 果然不出所料,太阳落到山脊时,那些汉子们只能下山,连骂人的劲头都没了。 入夜后,小男孩身影踩著树梢轻盈跳跃,来到道观外石头上听晚课。 茫然望著大殿里的烛火。 怎么今晚的诵读声透著沉重,这满殿的神仙,也有说不出的烦心事么? 禾寧没来上课,黑蛇便下山到处閒逛,坐路边卖呆。 没看到几个游魂,也不见路人经过,只有些眼睛反光的狼,借著月亮微光沉默逡巡。 黑蛇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的看。 山下太压抑了,还是回山上吧。 回到洞穴里继续琢磨四肢,经过不停的调动清凉灵气催发,修长身躯前部,某块选定的骨骼终於出现细微变化,出现一点点的增大。 虽然变化极其微小,但只要努力下去肯定能做到。 不管耗上多少年,都要坚持下去。 昼夜忙碌,总算在身躯后段,也选定了另一处需要增强的骨骼,照旧催动灵气使其生长。 这些骨骼必须变大且足够坚硬,才能够生长出有力的四肢。 彻底结束冬眠时,黑蛇发觉自己身躯好像变长了一些,就很突然,按照常理本不该这么快。 所以,多多思考增长见识真的能加快生长,观主说的有道理! 去年一年得到了很多。 想著有机会就给观主送点东西,不知观主喜欢吃小鹿还是獾子,实在不行送个大野猪也成。 第74章 跛脚高人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74章 跛脚高人 待山野终於透出点点绿意,那些游荡的枯瘦身影便不见了,因为地里有野菜,树头有嫩芽,虽不顶饱,却能让人活下去。 杏花落后,砬子上的花抓紧时间冒出花骨朵,要趁著树叶展开前绽放。 禾寧爬山折了几根花枝,放进装满水的陶罐里。 摆在窗台上。 窗外的道观建筑闪烁白亮电光,雷声隨之而来,疏疏的雨转眼就密了。 小花苞悄无声息一点点盛开。 听著雨声睡觉很舒服。 沉沉睡一觉再看向窗外,漫山枯黄露出鲜嫩绿意。 可能一场雨驱散了初春的沉闷压抑,道观里再次有了笑声。 晚课后,黑蛇先到井泉猛喝水,蜿蜒来到山门外石坪。 禾寧来的早,已经等了一小会儿。 她弯腰在地上找东西,黑蛇游到跟前仔细观察,看见禾寧摘几根嫩绿小草,吹去並不存在的灰尘,放到嘴里慢慢嚼著。 眯眼咂咂嘴很享受的样子,接著又摘了几根。 “这个好吃,酸溜溜的。” 黑蛇沉默。 无聊时也曾试过啃食各种绿草和叶子,最后无一例外都吐出来。 禾寧又扒拉一会儿,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 “明天我们去挖野菜,有好多野菜能治病呢。” 黑蛇认为大概和捡蘑菇差不多。 其实更想开口问问困扰许久的困惑,每天上午絮絮叨叨的声音该怎么停掉,症状越来越严重了,每天都能嗅到江水味,昨晚用雷电洗了一遍也没用。 快了,自己就快能说话了。 再等等。 禾寧拿出尺子,认真讲课给黑蛇听。 “这是尺子,用来量长短,你看,从这到这就是一尺。” 黑蛇大脑袋凑近了看,眼睛几乎贴到光滑木尺子上。 禾寧总觉得黑蛇比去年长了些。 “你別动,我给你量一下有多长,別动就行,动了就量不准了。” 黑蛇不动,禾寧手拿短短小木条从鼻尖开始量,木尺小,量身长太费劲,数著数著就给忘了,只能从头再来。 量了四五次才到蛇尾,挠头想了想,真比去年变长了些。 “四丈,一个冬天怎么长得这么快?吃仙丹了么?” 黑蛇盘绕,阴神离体幻化小男孩。 接下来禾寧详细讲怎么用尺子,黑蛇大概明白一尺有多长,当讲解寸和丈就只能干瞪眼,时不时跟著点头假装自己听懂了,脸颊鳞片无精打采,脑仁越来越迷糊…… 时间过得很快。 禾寧提著灯笼挥挥手走进山门。 黑蛇仍在石坪发呆,一遍遍去琢磨寸和尺以及丈的关係,思考自己四丈长到底有多长。 没关係,慢慢学总能学会。 终於等到月亮升起,是个清亮满月,真好。 如一道流水蜿蜒爬上最高山巔,昂首,遥望满月深深吞吐。 下半夜。 黑蛇忽然察觉远方有剧烈灵气波动,应该是县城方向,反正自己看不见远处,只听別人说那边是县城。 普通生灵没有任何感应,若通了玄入了道,就会知道有多明显。 波动很激烈,纠缠碰撞的两种力量都是阴气。 黑蛇心里有种预感,以后生灵大多会选择修炼阴气。 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在特殊视野里就像黑暗中的两支火把,激烈的互相追逐、碰撞,位置不停变换,一闪一闪的。 看著身份未知的修炼者斗法,黑蛇认为自己的搏杀方式过於简单。 过了一会儿。 激烈的波动渐渐平息,也不知斗法结果如何。 继续望月修炼,对这场爭斗完全不感兴趣,若斗法者实力较弱可以去看看,与自己相仿或者更强的话,就应当儘量避免发生接触。 目睹东方天际越来越白。 晨雾渐起。 听著早课声独自享受清凉雾气,顺便呼吸一丝丝初生的朝阳之气。 上午,陆续有香客上山,人群中有个三十多岁跛脚壮汉,跟隨香客来到青云观。 与道人低声谈了几句,隨后由道人引著来到僻静小院,见到了观主。 互相寒暄后。 壮汉神色一肃,指向观后山峰。 “道长,贵观后山隱有妖气盘踞,可需在下助您除妖?” 观主笑著摇摇头。 “后山那位从未惹是生非,何必徒增杀孽呢。” 壮汉脸上露出急切之色。 “道长慈悲,但妖物最善偽装蛰伏,今日不害人,岂能保日后不生祸端?”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说这种话容易得罪人。 果然,观主语气平静而坚定。 “既然善恶正邪未定,怎可轻易滥杀,既生於天地间,未曾作恶,便该有生存修行的机会。” 没等壮汉开口找补,她又继续说道。 “天道尚容万物,我辈岂可轻言剥夺其存续之机?” 壮汉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心知没法继续待下去,便起身拱手告辞,礼貌客套后转身离开小院。 观主看著背影转过墙角,心里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著,如山中磐石风吹不动,言语拂过表面,不会因旁人几句劝告便动摇根本。 想了想,让人招呼禾寧来一趟。 山顶。 黑蛇知道有修炼者出现,气息阴冷,看著不太好惹的样子,极可能是昨夜县城方向斗法的其中一位,索性待在山顶根本不下去。 如果那个修炼者上山便立刻逃之夭夭。 好在不久后那人独自下山离开,暗暗鬆了口气,至少不用被迫换地方,不然找个冬眠的洞穴都困难。 晚上,照例去石坪上课。 远远看见禾寧抱著小板凳站在树下。 先绕到井泉喝口水,不紧不慢游到禾寧跟前。 刚见面就发现她很紧张。 “小黑,最近千万別下山!有个厉害的高人到处降妖除魔,他本来想杀你,师父不准他找你麻烦,可是在山下就没办法了。” 黑蛇抬起头颅,完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猎杀自己。 他饿了吗? 厉鬼入梦害人都知道找个藉口,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搏命呢? 心里先默默感谢观主的庇护。 然后仔细回想分析那个修炼者,他的灵气和热量在感知中很醒目,很强,但完全无法与融入自然的背剑老道相比。 昨夜斗法波动挺猛烈,是个高人,得小心远离。 心里更加渴望变强,要让身躯更长更大,能够自保。 禾寧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观里师兄外出办事路过林家渡,看见渡口附近建了个小庙,供的是龙王,我怀疑供的是你。” 瞬间,黑蛇锚定了縹緲模糊的香火来源,视角跨越距离出现在小庙里。 原来纠缠不休的江水味来自这里! 自己不反对有谁建庙,但一点也不想待在江里! 不行!必须得拆了! 上架感言 山雨蛟 作者:佚名 上架感言 抱歉,元旦外出看热闹忘了上架感言。 这个故事始於山里一场火一场雨,渺小存在稀里糊涂走下去的过程,可能连个目標也没有,努力让自己活下去,胆子没那么大,该退后就退后,该忍让就仍让,没有太多精彩,孤独会是常態,这世间就这样,雨要下,路要走。 感谢诸位赏口饭吃,我话不多,平时也沉默寡言,在人群里都会被忽略那种,能做的也只有说声感谢。 还是那句话,修炼者最重要的是隱藏自己。 第76章 说话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76章 说话 第76章 说话 黑蛇恨不得立刻衝下山,把那座江边小庙给拆成废墟。 受人供奉確实能获得很多好处。 但黑蛇总觉得不妥,只有辛苦潜伏廝杀才能饱腹,不习惯猎物来的太容易,更喜欢吞吐山间的雨雾,虽然慢却踏实。 本可直接下山去小庙,没成想来了个跛脚壮汉。 硕大头颅看似面无表情,信子却急速吞吐,透出心底无处宣泄的焦虑烦躁。 香火如无形丝线日夜缠缚,凌乱嘈杂的念叨混著江水腥气,像沉甸甸枷锁压在心里。 黑蛇待在山顶看浮云聚了又散,努力思考该怎么办。 甚至最近几天没去上课。 忽然想起厉鬼入梦,既然无法亲至,何不效仿此法入梦让人拆庙。 定下心神仔细倾听絮絮叨叨凌乱声音,听著求平安求子求姻缘,认真感应谁在念叨自己。 语言模糊意念涣散的不行,得找声音清晰的,最好是小庙附近人家。 没多久,锁定个语音清晰且与小庙关係密切的人。 这人很聪明。 別人许愿都是念叨我要发財或我要媳妇,听了一头雾水,不知来者何人亦不知家在何方。 而他会说林家渡林家,名姓住址一清二楚,一听便是个有见识懂规矩的。 就他了,快睡觉吧。 焦急等待入夜,抖抖尾巴尖,吞吐信子。 林家渡大宅,林老头放下碗筷。 吃完饭並未进屋睡觉,而是披上半旧外套出门散步。 仍记得家中一位长辈说过的话,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虽然那位长辈没活到九十九,但也硬朗的活到了八十九。 八十九,在十里八村都是老寿星,所以这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背手慢悠悠走到牛棚边,瞧瞧大牛和小牛犊,又去鸭舍转了转,检查柵栏牢不牢,別让野兽半夜叼走肥鸭。 听著家人欢声笑语,感嘆安稳日子才是最大的福气。 不由得想起沉船后那段糟心日子,尤其那个没有头髮浑身滑腻的死倒,虽说当时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可仍时常做噩梦。 得亏自己脑子活络,出资在江边修建龙王庙,供上香火镇压住邪气。 从那之后噩梦便没了,吃得饱睡得香,田里粮食也丰收。 溜达一圈回家。 锁好门,坐椅子上洗脚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拿起扫把在龙王庙里慢慢清扫。 一回头,见庙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男孩。 头髮像鸡窝似的乱糟糟,进庙也不懂行礼,算了,等见到他家大人再说吧,总不好训斥別人家孩子。 小庙还没一间屋子大,空荡荡的,台子上摆个村民自个儿捏的神像。 神像上缠满红线。 忙了一会儿,林老头发现那孩子还杵在那儿,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看。 真奇怪。 忽然,小男孩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条巨大黑蛇———— 林老头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椅子睡著了,缓几口气,梦里那条大黑蛇的影子却挥之不去。 不对! 赶紧坐直身子。 那位一定是龙王!龙王显灵了! 林老头既害怕又高兴,想著明早去江边龙王庙拜拜,也別等初一,明天就供鸡和鱼,求龙王保佑林家往后平平安安。 心里踏实睡觉格外香,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黑蛇发现远距离入梦有限制。 现在一晚上只能入梦一次,且时间长短受各种因素影响。 虽说成功入梦,找的还是林家渡乡老,可问题是自己根本不会说人话。 一次不成功那就继续尝试,或许可以试著比划手势。 天亮后不出意外结结实实挨了一炷香,供品混著江水腥味直往脑仁里钻。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再次尝试入梦。 这次直接以本体形象见面,先让林老头確认龙王身份,然后幻化人形,双手著急的挥舞,不停指向神像。 林老头愣愣看著,半天没明白啥意思。 等了一天再次入梦,这次站在小庙外面使劲比划。 如此反覆折腾了两三天。 林老头恍然大悟。 “还请龙王不要急,老朽家资有限,修建大庙得筹措许多银钱,再等等。” 黑蛇气得维持不住嘭一声退出,硕大头颅抵著岩壁不想看世界。 不出意料,早晨再次挨了一炷香,捎带一股江水味。 黑蛇静静等待,看大树影子从这边转到另一边,好不容易等来日落西山,根本没听晚课声,感知林老头睡著后第一时间气冲冲入梦。 跳上供桌,一把扯住林老头衣领。 “拆!” 两百多年了,终於能说话了。 甚至没意识到在说话。 双手死死抓住老头衣领,用沙哑嗓音再次吼出两个字。 “拆掉!” 心神太激动没稳住,直接退出林老头梦境。 抬起头有点发愣,吐了吐信子。 重新趴下,阴神离体幻化小男孩,摸了摸嘴,刚才————自己说话了? “嘶————拆!” 果然,进步是被逼出来的,只要被气够呛,就没有困难事。 想入梦告诉禾寧一声,可是好像不能隨意託梦,她也算是半个修行人,和林老头不一样,算了,等明晚见面再说吧。 先多练习几遍,可別忘了这说话感觉。 “拆!拆!拆————” 苦练许久,感到累了才停下。 天亮后听早课。 忽然,远处麻烦的縹緲感应消失了。 没了说话声,也闻不到香火与江水味,黑蛇浑身舒坦,感慨林老头是个办事利落的好人。 同时发现躯体里的香火气快速外溢,就像竹篮兜不住水。 如果自己选择依赖香火存续,当小庙被毁,也是自己力量消散之时。 自己走不通这条路。 多被天雷劈几次,淬炼己身,方是修行正途。 晚上,禾寧听见黑蛇说话开心的跳了起来,一点点耐心引导,让黑蛇不要总说拆字。 等她抱著板凳走进山门时,黑蛇已经能够说出几个词。 例如下雨或者饿了。 为了练习说话又跑到村子里。 谁做梦就钻谁的梦里,东拉西扯胡说八道,回山前不忘去看看小幼崽。 练了一晚上心满意足,第二天兴致勃勃继续去找村民聊天。 某天上午。 值殿道人看到来上香的村民神色不太好,好奇问了句,原来最近许多村民晚上都会梦见同一个小孩,记不清说了些什么,反正觉得有点害怕。 当夜幕再次降临,黑蛇活动下顎摩拳擦掌走进村里,发现家家户户门上贴了符纸———— 第77章 新庙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77章 新庙 第77章 新庙 黑蛇耐心等待连雨天。 欣喜过后,日子总会落回原处,重复普通平凡的生活,每天在山巔期待雨水和雷电。 四肢进展极慢,骨骼强化需要漫长时间才能完成。 很多事急也没用,该怎样还是怎样。 附近也没有灵异事件,可能这才是人间应有的正常模样,由於不知跛脚高人在何处,观主让禾寧嘱咐黑蛇暂时不得下山。 林家渡龙王显灵一事传到了观里,因为林老头到处跟人说梦见了龙王。 庙是他张罗建的,也是他亲手拆的。 建庙是好事,但拆庙就不一样了,为了不让乡亲背后说三道四,只能逢人便说是龙王託梦要求拆庙,努力证明自己实属无奈是无辜的。 於是这事越传越远,越传越邪乎,被添油加醋编得有鼻子有眼。 黑蛇不在乎,每天都过得很平淡,只在意自己想做的事情。 晚上,禾寧坐板凳吃山樱桃。 手里拿著根结满樱桃的细长枝,边摘边吃。 “你为啥把供你的庙给拆了?” 蹲石头上的黑蛇认真想了想,组织一下自己还不熟练的语言。 “不好。” 禾寧挺满意,俩字也是进步,至少能够交流了,不像以前总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哪里不好呢?” 又短暂沉默片刻。 “欠债,得还。” 吐樱桃核玩耍的禾寧愣住,眨眨眼。 “你怎么懂这么多?是不是偷吃什么好东西了?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禾寧嘻嘻哈哈开玩笑,吃完了山樱桃,隨手把细枝丟进沟里。 双手捧小脸,一下一下往后晃板凳,望山脊上大树的黑色剪影,想著什么时候萤火虫会出来,又念叨家里来信了,但信里说的和前几封差不多。 黑蛇想了想。 觉得家该是山脚村里那般,一窝人守著几间屋,有炊烟和人声。 她的家好像很远。 可能她已经把青云观当成了家。 黑蛇想提几个问题,还没说出口,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烦躁,隱约听到些断断续续的咒骂,浮现少许香火和阴冷江水腥气。 仔细感应,发现感应极为模糊,充斥著怨恨———— 禾寧发现黑蛇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 黑蛇起身,仔细感应诡异波动,觉得源头很可能在龙王庙方向,看情形像是在举行祭拜仪式,很奇怪,为什么不在上午祭拜而选择晚上? “庙,有问题。” 禾寧想了下才弄清黑蛇说什么,但她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你先別急,按理说庙拆了应该没事才对,等我回去问问师父。” “好。” 黑蛇应了一声,目送禾寧急匆匆登上高高的台阶。 这股恶意来的莫名其妙,其中怨气最重的是林老头,决定等他睡了再去梦里问个清楚。 待在石坪大树阴影里默默等待。 当察觉林老头睡著,黑蛇立刻熟练入梦。 这次场景不在龙王庙,而是在他家里,墙上掛著一幅字,书桌外侧被日常使用摩擦的没了稜角。 黑蛇在房间里看了会儿。 林老头唉声嘆气走进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屋里的小男孩。 先是一愣,隨即毫无徵兆突然大哭。 “龙王啊————我已经给您重新把庙建起来了,您还想要什么呀————” 老傢伙涕泪横流直跺脚。 黑蛇避开,对情绪崩溃的老头认真说道。 “不要庙。” 结果这句话让老头哭的更大声。 “您之前託梦说要拆庙,我就拆了,可您转头又託梦,说要建造更大更气派的新庙,老朽花了那么多钱,这下总该满意了吧?求求您別和村里要牲口了—— “我没要。” “前几天不就是您託梦么?眼睛瞪的那么大,嚇得老朽病了好几天!” 黑蛇没有继续爭辩,梦里的人往往犯迷糊,只会记住认定的事。 窗外江水方向黑乎乎,看不到庙。 “走,去江边。” 林老头嘟嘟囔囔出门前面带路,黑蛇沉默跟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往江边走去,四周雾蒙蒙的,当走远了再回头,已经完全看不到大宅院。 从大宅到江边的路本来很长的,但在梦里並不会真的走很久。 没走多远,前方灰色雾气里出现建筑轮廓,隨著脚步接近渐渐变得清晰。 当走到龙王庙跟前,黑蛇感到十分无语。 新建的庙比之前小庙大很多。 甚至筑起了围墙和像样的大门,木料瓦片一看就是崭新的,村里大多数人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供桌上拜满密密麻麻贡品,牲畜肉类居多。 台子上新塑的神像很大,造型威武。 缠著厚厚红布,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透出的阴森邪气。 走近了,似乎能听到村民充满怨恨咒骂声。 以前上供,大家都是拿几样东西意思一下,完事拿回家自己吃。 也就林老头家底稍厚,偶尔会供只鸡鸭,村民们简单摆块乾粮,隨便缠根红线討个吉利。 新神像从头到脚透著股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不是要贡品,分明在吸百姓的血———— 画面消失,黑蛇沉默。 显然,有谁套用自己的名声掠夺人间香火。 若是与己无关,任那混帐去掠夺香火、索要贡品甚至吃人害命,只会当是山外故事。 可这混帐实在过分,居然让自己背上骂名与怨气! 必须毒死! 黑蛇恨不得立刻下山去拆了邪庙,再把混帐揪出来狠狠咬死! 但是———— 山外暗藏危险,不得不忍耐。 忽然,信子在空气中捕捉到水汽,抬起头,好像要下雨了,期待已久的连雨天。 蔚蓝星空被云遮住。 天地间一片漆黑,忽然颳起凉风,林中树上的雨蛙呱呱叫。 夜幕中的树叶啪响,清凉雨点越来越急。 如果没下雨的话或许会等一等,等观主教导该如何行使,但是下雨了,想起自己最擅长在雨中潜伏偷袭。 这是无数次雨夜狩猎带来的自信。 吐信子品尝雨水味道。 先去看看究竟是谁在作祟。 对方实力太强的话砸了庙就跑,实力相近或比自己弱,那就直接打死。 大雨哗哗响,在坚硬石坪溅起一片水汽。 黑蛇转身,蜿蜒游动钻进密林朝林家渡方向疾行,发现当自己专注於速度时,身躯会微微漂浮脱离地面,速度骤增。 但这种奇特状態受雨水影响,雨势越大速度越快。 耀眼白光撕裂天幕,藉助那一瞬电光,能瞥见一个巨大黑影,在湿漉漉绿叶缝隙间一闪而过。 amp;amp;gt; 第78章 坍塌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78章 坍塌 第78章 坍塌 闪电在黑云里蔓延,耀眼枝椏瞬息间生灭,天地亮如白昼,泥泞的路,狂舞的树,以及孤零零的龙王庙。 新龙王庙在一次次明灭中忽隱忽现。 雷声沉闷雨声喧囂。 闪电又一次照亮夜幕,黑蛇已无声盘踞在龙王庙外,昂起头颅冷漠扫视。 急速吐信子。 洞开的门內黑漆漆,瀰漫阴冷滑腻鬼气。 很快,闪电短暂强行驱散黑暗,黑蛇看见新塑的龙王高高在上,瞪著怒目圆睛,鬚髮戟张。 做工很真实,却觉得不如以前村民捏的那个简易塑像。 往前游动,围墙与大门被鳞甲碾压开裂变形,在雨中轰然坍塌。 “大胆!” 黑漆漆门內一声怒吼。 庙里,一道高大威武的虚影自黑暗中浮现。 外凸的大眼睛恶狠狠盯著黑蛇咆哮。 “何方妖孽!见了龙王为何不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蛇头颅比虚影还高,淡漠凝视虚张声势的虚影,確认是个得了香火的阴魂鬼物。 这阴魂气息好像曾经见过———— 狂暴雨水冲刷坚硬鳞甲,庞大身躯朦朧水汽环绕。 黑暗中,一蛇一鬼在雨中对峙,黑蛇发现它一直待在庙里不出来,怀疑它惧怕雨水。 没有怒吼,也没有任何多余交流。 当又一道闪电撕裂浓稠的黑暗,借这刺目的瞬间,庞大身躯猛地弹射而出! 张嘴露出尖牙,朝庙里鬼物虚影狠狠咬去! 白光熄灭重归黑暗,紧接著又是一道更亮的电光炸开。 明灭之间,黑蛇已撞碎了威严怒目神像,而后力道丝毫不减,狂暴撞穿了庙宇后墙! 雷声吞没了墙壁倒塌的响声。 庙宇被撞了个对穿,暴雨衝掉黑蛇头颅上的尘土与油彩,回头又重重压上屋顶,瓦片哗啦响坠落,木材变形断裂。 新建没多久的庙宇,在连串断裂声中轰然坍塌,化作暴雨里一堆狼藉的废墟。 雨打江面一片沸响。 瞬膜覆盖眼睛,深深吸气鼻孔闭合,黑蛇猛地钻入江水。 见到虚影的时候就知道它是个鬼,黑蛇不知道龙王长啥样,阴魂鬼物还是能认得出来的。 之前曾见过,那个躲在树洞里瑟瑟发抖的小玩意。 吸了点香火就变成这幅模样,换个造型虚张声势,撞碎神像时那点阻力和撕破蛛网没区別。 摆动身躯急速游动,能听见模糊的雨打水面哗哗声。 雨太大,原本青黑江水逐渐浑浊。 潜行时有阵阵撞浪阻滯感,以及莫名暗流旋涡影响,但力道微弱干扰有限。 黑蛇准確找到斜插江底的大树,朝树干猛衝过去,同时酝酿雷电准备隨时释放。 谁知那个阴魂居然逃了,放弃沉木在水中疯狂蹬窜。 黑蛇转向急追,没想到水鬼速度超出预料。 眼瞅著距离一点点拉开,黑蛇猛地仰头向上! 用力过猛,半个身躯躥出水面。 重重落水溅起水花,摆动身躯提速,贴著江面悬浮爆发极限速度,感知死死锁定阴魂,开始拉近距离。 没想到这玩意吃香火后真添了几分能耐,逃得快不说,还能在水中搅起乱流与暗浪。 两岸高山一次次被雷电照亮,转眼间沿著江水奔出数里之遥。 可能雨云飘走了,也可能跑出了大雨范围,雨势忽然变小,导致黑蛇速度一点点减慢。 而黑蛇仍死死盯著阴魂不放。 雨势骤然转急,黑蛇趁机提升速度,再次拉近距离。 一追一逃跑出二十多里地,前方江水猛地折出一个急弯。 黑蛇感应前方又出现一股香火,特殊视野中很显眼,从深水上浮到水面拦在前方。 从发现到接近的时间很短,只瞥见它裹一身华丽衣袍,以及怒目大眼睛。 “哪里来的长虫!本王驾前也敢造次!” 逃窜的阴魂停下,转身配合邻居同行准备反攻。 又来一个龙王? 毫不减速径直撞上去,周身鳞片缝隙间电光闪烁。 就见大黑蛇猛地爆发出白光,伴隨滋啦嗡鸣声,威风凛凛的龙王当场就没了。 光芒虽不及天穹闪电能照彻两岸,却也瞬间映亮了一小片水域。 阴魂惊骇再次溜走逃跑———— 黑蛇也弄不清状况。 无法理解鬼物为何不躲避。 游弋间,眼角余光瞥见岸边草丛后,半掩著一座小小庙宇,特殊视野中能看到香火消散。 原来都是些窃取香火念力的假龙王。 雨势依旧滂沱。 黑蛇再次提速猛追,今天必须咬死它,不计消耗追杀到底。 东方天色透出朦朧灰白,就快要天亮了,这阴魂必定会寻阴暗处躲藏。 不知游出多远,雨势虽然没停但明显缓了下来。 绕过一道探入江水的碰子时。 阴魂忽然急转,一头扎进岩壁下阴影里。 几乎同时,有个稍弱的鬼影从阴影另一侧仓皇躥出。 黑蛇看了眼跑掉的鬼影。 停在江面,仔细打量深水地形。 入江心取水的碰子形態奇特,被激流冲刷如兽骨,水底有个內凹浅坑,阴魂就蜷缩在那不逃了。 可能是亡命奔逃消耗过甚。 也可能畏惧的是雨势渐疏后,自云隙间漏下的刺眼天光。 吐著信子爬到探入水的兽骨碰子尖,先缓口气,等天光亮些再解决掉阴魂。 昂首环顾两岸,只见山势陡峭,不见灯火人跡。 盘踞碰尖歇息时,黑蛇回想两个所谓的龙王,不过是窃了些香火的阴魂罢了,看似有了形貌神通,內里依旧浑浑噩噩,一举一动凭著那点残存本能行事。 这世间好乱———— 连雨天的雨总是下下停停,偶尔云开,还会漏下晃眼的日头。 忽然,黑云缝隙斜斜照下一道光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黑蛇身上。 想了想,身躯一滑无声没入水中。 □中匯聚雷电灵气,探首咬住阴影里那团阴魂。 无视它的哀嚎,调转身躯,衔著阴冷能量,游向头顶那片破碎而温暖的光。 硕大黑色头颅破开水面,光柱驱散阴冷。 报仇的滋味真好。 那束阳光来得突元去得也快,云层重新合拢,天地恢復一片湿漉漉的灰濛。 等黑蛇爬上砬子的时候又下起大雨。 周围是陌生的山林,记不清这一路追杀究竟跑出了多远。 吐了吐信子,该往回去了。 a 第79章 洪水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79章 洪水 第79章 洪水 雨幕如纱,江面白茫,黝黑脊背左右摆动时隱时现,黑蛇昂首在江天一色的水中游弋0 回程不必太急,保持舒適的巡游速度即可。 望见木舟或岸边屋舍炊烟时,便下潜约三尺深贴江面疾行。 途中饿了,隨意捉几条肥鱼充飢。 站在岸边或船头的人,都瞧不见水下三尺潜行的黑影,只有飞在天上的白鷺发现了黑色庞然大物。 往回游时明显感觉涨水了。 整条江泛著浑浊土黄色,裹挟树枝碎草,还能瞥见动物尸体,浩浩荡荡向下游压去。 熟地横移,避开一棵顺流而下枝叶青翠大树。 黑蛇忽然想起了江底那棵沉木。 死倒和阴魂都在那里棲身,估计是个聚阴养魂凶地,回去后顺路把大树给拽出来,省得以后闹出烦心事。 前方江面飘来大片浮柴碎木,密密麻麻隨浊浪起伏。 往下一沉,从杂乱浮物下方穿过去。 瞧见一艘小木船从上方飘过,不知是谁家船没系牢,被洪水卷跑了。 待浮柴渐渐稀疏才抬头。 却见前方江道转弯处,原本高耸的大山矮了一截。 不对,是白雾太浓,遮住了半山腰以上。 拐弯处一边是险峻高山,另一侧是大片平缓的坡地,聚居好些人家,先前被雷电抹去的假龙王便在此处。 浮出水面观望小庙。 庙空了,估计很快就会有孤魂野鬼住进去,继续冒充龙王名號吃香火。 收回目光转头往后看,注意到水面稀碎浮柴会贴在身躯两侧,微微一个摆身弄出小漩涡,便將浮柴无声地推开。 继续往回走。 两岸景色倒退,深沉黑色在浑黄的江水中,沉默而坚定向前游。 雨线细密扎入江面,很好的掩盖了身后留下的水纹痕跡。 天色阴沉分不清时辰。 黑蛇回到了林家渡,江水已经涨得很高。 村民们忙著挪船,对塌掉的龙王庙指指点点。 只有林老头撑伞站在废墟跟前,茫然盯著满地瓦片与断裂的梁木,他想不明白,砌得如此坚固的庙宇,怎么说塌就塌了呢? 而且塌的非常蹊蹺,像是被庞然大物给硬生生撞碎压塌。 两次修庙,一次被拆,一次坍塌。 不出意外的话,往后许多年里,林家渡这档子事会成灵异奇谈,甚至被写进县誌———— 江底。 黑蛇在巨石间找到大树,一口咬住最粗壮枝权,身躯发力狠拽。 试了几次力道与角度,终於借著一股汹涌而来的洪水暗流,將整棵沉木提起,从天然巨石环抱的半月形里拖了出来。 沉木离位的瞬间,明显能感觉到阴气外泄。 黑蛇叼著大树在江里移动,大树隨洪水翻滚磕碰。 许多枝权撞击江底接连折断,发出沉闷碎裂声。 岸边。 林老头望著茫茫江水垂头丧气,不明白为什么会经歷这些,苦笑自己小小凡人就像江上的浮柴,隨波逐流,半点由不得自己。 突然看到个东西。 那是什么? 浑浊江心居然竖起一截黑乎乎大树,上头残存些枝权,活像狰狞枯爪探出水面,晃了晃,带起一片哗响再次沉入波涛。 紧接著。 一道庞大黑色身影出水又下潜。 能看见拱起的脊背漆黑鳞片整齐排列。 —” 林老头浑身一颤,竟然和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这位才是真正的龙王? 黑蛇本来想把大树拖上岸,奈何洪水湍急汹涌拖不动,试了几次后鬆开嘴,任由洪水將阴沉大树带走,在江底碰撞翻滚远去。 瞄了眼岸边,转身潜入深水,该回山了。 雨夜,黑蛇回到云雾繚绕的山巔。 高高昂起头颅,將清凉的雨气吸入肺腑,耐心等待挨雷劈。 对落在別处的闪电感到惋惜,如果雷霆全都奔自己来该多好,那一定是人类常掛在嘴边的幸福。 雨天不用听课,便昼夜待在山顶。 几天后。 黑蛇觉得今年的雨有点大,山上到处都是泉眼。 青云观大殿后边岩壁往外渗水,外凸的岩石掛了些清亮水线,泉水沿台阶逐级淌落,准確找到平时看不到的凹痕,匯聚成短暂的细流。 山下受到的影响最大,溪流暴涨,多处山路被冲断。 山顶没太多变化。 顶多岩缝里好不容易积攒的土被冲乾净。 黑蛇待在峰顶岩壁下乾燥处,吞食的雨气需要时间慢慢炼化,除非鳞片有被风拂过的感觉才会立刻爬上山顶,因为这种情况意味著附近要落雷。 待在岩下安静看雨,吐著信子,试图从万千雨丝里找到远方的味道。 四肢生长微乎其微,黑蛇觉得几百年內怕是指望不上。 閒著无所事事开始研究阴神。 心头偶尔会闪过一丝莫名的预感,未来世间修炼阴神会很普遍,倒不是別的路子不好,而是各种因素影响,不得不专注此道。 禾寧从不会细说具体修炼方法,只会点出个大概方向,黑蛇明白她的难处,因此也从不多问。 有些事彼此心照就好,一旦说破,便都不得自在。 经过长久的研究与摸索,终於找到个大致方向。 接下来须采炼太阳之气补全阴神,使形体渐趋凝实,直至无惧日光灼照。 黑蛇明白,这一步或许是最难的。 懒得再深想,想再多也无用,唯有埋头去做,因为路是走出来的。 想事情好累———— 盘在岩下迷迷糊糊睡著。 在绵长的雨声中,时光流逝也变得模糊。 昼夜交替过了数日。 当黑蛇抬起头,睁开眼,收起瞬膜,察觉雨势小了些,天空没之前那么昏暗,漫长连雨天即將结束。 缓缓蠕动爬向山顶,打算趁著连雨天结束前多吸纳雨气。 近视眼看向远方,总觉得顏色不太对。 连续用瞬膜刮眼睛。 眺望山下,惊得忘了收回吐出去的信子。 往日都是深浅不一的模糊绿色,现在大地纵横交错多了些弯曲的黄色,空气中瀰漫著浓浓的水汽。 一觉醒来,天地被雨水重新画过了。 然后,就没然后了,专心呼吸雨气,没在意多了几条江河。 连雨天结束。 黑蛇摊在山顶慵懒晒太阳。 晚上照例去听课,习惯性来到井泉准备饮水,发现那么大个井不见了,山沟被洪水冲刷得面目全非,许多泥土消失,露出藏在里面的土黄色石头。 对付喝两口,蜿蜒游上石坪,看见角落放著木锹扫把,石坪遍布碎石烂叶树枝,道观山门两侧小洞哗哗流水。 看样子今晚没法上课,就很愁。 第80章 路口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80章 路口 第80章 路口 山下江河横溢一片浑黄,而黑蛇只识得身前光景,对远方所知寥寥。 自己似乎活了太久。 久到记不清是第几回遭遇这般大水,浑水总是浩浩荡荡淹没一切,人和走兽都少了,隔些年,又在原处生发出新的热闹,大概经过就这样。 成群乌鸦从山顶飞过,呱呱叫著远去。 黑蛇静静等待日落时刻。 只望见天边朦朧橘红暖光沉入大地,辨不清传说中铺满天际的火烧云。 待晚课钟磬声歇,阴神离体幻化外形,张开双臂轻盈踩过连绵树梢。 悄然落到石坪。 石坪被扫的很乾净,老树依旧立在原处,无聊乱瞅时发现个大肚黑花蜘蛛,在低垂枝叶间忙碌织网。 是时候检查这阵子阴神修炼成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右手虚握,一柄长剑缓慢凝聚成形,摆好造型,对准仍在风中颤动的蛛网狠狠一戳! 剑穿了过去,神奇的是蜘蛛网竟然断了几根蛛丝。 蜘蛛似乎一顿,本能的爬过去修补。 黑蛇耍两圈收剑,对自己的进步很满意。 听见山门动静,回头看见禾寧抱小板凳出门,能学习真好,只要別学什么尺寸斤两就行。 在老位置放好板凳,禾寧一坐下便甩了甩髮酸的胳膊。 “好累————今天扫乾净观中泥沙,明天还得去收拾菜园子。” 黑蛇只管认真听著。 “师父说每次洪水过后都会出现诡异,洪水把地下的东西衝出来,也会掩埋很多事。 “” “可能会有些东西想上山,师父让你自己看著办就行。” 闻言,黑蛇陷入沉思,努力弄清什么是看著办。 肯定是要看著办的,若是背过身去,便什么都看不到了,又如何去办呢? 禾寧脸上笼著一层愁绪。 “唉,这场大水捲走了很多人命,农田被毁,等到秋粮绝收,怕又是盗匪蜂起的年景了。” 听到盗匪,黑蛇只知道他们喜欢放火烧山,很烦,少杀几个应该无妨吧? 或者想法子嚇跑他们。 普通人大多胆小,受些惊嚇便会离开,最好去別处闹腾。 “前些日子,定山那些人好像和谁打起来了,听说对方孤身一人,最后两边谁也奈何不了谁。” 黑蛇吸了下不存在的鼻涕,想起定山在哪,还有后臀很硬的白鹿。 接著,禾寧说起林家渡一事。 “林家渡龙王庙闹得沸沸扬扬,县城也去人了,还没来得及查出什么,所有痕跡连龙王庙碎瓦都被洪水冲没了,师父说是你做的。” 黑蛇点点头。 “想害我,得杀。” 禾寧对发生了什么事很好奇。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给我听听。” 在小板凳坐好,双手放在膝上,表情认真等著听故事。 黑蛇组织一下语言。 “鬼,冒充我,假装龙王,骗香火,欺压村民,害人。” 禾寧听著断断续续的话语,很快理清了事情经过。 没想到一座庙能牵扯出这么多是非。 “以前会有人定期巡视四方山水,约束精怪鬼物,不知如今还有没有。” “千万记住,除非真惹到咱们头上,儘量不要掺和这些事,咱们都是小人物,那些鬼啊怪的,背后说不定站著人呢。” 黑蛇对禾寧这句话深以为然。 无论邪祟背后有没有人,与己无关都不想管,也管不了。 又聊了一会儿。 禾寧提著灯笼走进山门,光晕摇曳往上走,回到她的小屋。 黑蛇想起禾寧说会有东西想上山,於是纵跃去山脚路口,边赶路边思索洪水后为什么会滋生诡异,以及看著办到底什么意思。 轻盈跃起,寻找飞行的感觉。 使劲挥舞手臂模仿飞鸟扑棱翅膀,可总觉得双腿很沉,仿佛总有莫名力量將自己拉回地面。 主要在大山南坡林间来回巡弋,北坡陡,白天扫视一眼便足够。 转一圈,从树梢飘落至上山路口。 之前村里砍树留下个树桩,正好当凳子坐。 无所事事开始研究头髮换个样子。 把头髮扎头顶,头髮太短勉强能束住,然后琢磨塑造高人形象,立刻想起了背剑老道。 尝试把剑背在身后,觉得这样是成为真正强者的第一步。 正忙著,忽然察觉有异样气息在接近,抬头看了眼,继续专心摆弄剑。 路上有几团黑烟球拖著烟痕翻飞,乱糟糟拐进上山路。 当看到坐在路边的小男孩,几团黑烟球非常自然的拐了个急弯,翻滚著飘走了,灵智高的都聪明,不会浪费时间。 大抵是被洪水冲了修炼洞府的精怪,四处游荡想换个安稳好地方。 旁边石头下蛐蛐叫个没完。 黑蛇觉得长时间保持长剑很费力。 但也是一种锻炼,如同维繫阴神形体的骨骼一般,习惯了之后会成为修炼手段。 以前意识有限,难以做太多事,如今或许可以试试。 话说这剑外形太粗糙。 等有机会去找把剑,仔细雕琢长剑细节。 手臂向后,將长剑贴在后背,慢慢尝试鬆开右手,动作很轻。 没什么意外,瞬间收回了长剑。 无妨,接著练习,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枯燥动作。 黑蛇不知道怎样才能成为强者,既然自己看不清路,那就跟隨真正强者留下的影子走,总不会错的太远。 深夜,有影子窸窸窣窣过来。 这次是个小男娃,穿褪色旧绿肚兜,脸上掛著极不协调的僵硬笑容。 有点邪性,拦住不让它上山。 肚兜男娃见状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当场嚎哭,哭声尖利刺耳。 黑蛇一言不发举起长剑对准它,朝大路方向偏一下头。 肚兜男娃哭声戛然而止,乾脆利落转身,迈开小短腿跑的飞快。 时间过得很快,等天边泛白就返回身躯,听完早课来到山脚,盘在山路附近枝叶繁茂古树上。 完美地隱入浓荫里。 这几日上山的香客越发稀少了。 听说通往县城的路多处损毁,江水暴涨灌进乾涸多年旧河道,从淤泥里衝出一只磨盘大龟壳。 等到晚上听禾寧细细讲解,黑蛇才明白修行界的规矩。 因为山上有青云观,算是有主的清修之地。 这些特殊存在若想上山久居或借地修行,须得按规矩光明正大前来。 若从后山或別的偏僻处悄悄上来,那是不懂礼数,不会被接纳,所以必须走这条上山路。 amp;amp;gt; 第81章 风水师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81章 风水师 第81章 风水师 黑蛇觉得洪水结束后很热闹,以往好几年也见不到这么多灵异。 其实並不会全部阻拦。 这两日放了一只眼神清亮的狐狸上山,又放行了几个用嘴叼著小包裹的黄鼠狼。 至於它们能不能进道观山门是它们的事,在山上寻个角落住下也行。 黑蛇对狐狸与黄鼠狼向来有些好感。 尤其几个黄鼠狼直立作揖的模样颇为有趣。 另外,还放行了两位阴神状態的修行者,没有肉身没关係,只要不带邪气与血腥煞气就不阻拦,同样不在乎他们的想法和最终去留。 入夜后,照例坐树桩研究自己的野路子修行方法。 忽地,在特殊感知视界里,远远瞧见一团白色朝山路飘来。 是个没有躯体的妖修阴神,嗅著没有邪气和煞气。 等了一会儿,抬头望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傢伙走得好慢。 等白光敛去显出真形,原来是只白鹤。 白鹤落地幻化男子,几步到黑蛇跟前斯文拱手。 “在下鹤白,见过道友。” 声音清润悦耳,比自己的沙哑声更好听。 黑蛇这才看清这位阴神啥样,像是香客们时常提及的翩翩公子,身形頎长相貌俊美,没有一点灰尘的雪白长衫,衣摆处如有浓墨渗染。 起身拱手还礼,觉得这位鹤白起名真够简单,就把俩字顛倒一下。 话说,好像自己还没个正经名字呢———— 见鹤白不上山,便开口提醒道。 “我不拦你。” 鹤白闻言温润一笑。 “若是有缘,自有清风引路,若是无缘,就算跪在门外三载也无用,不如陪道友说几句閒话,不辜负这相遇。” 说完不知从哪掏出一柄羽毛扇,优雅轻轻晃动。 黑蛇觉得应该是鹤白尾羽。 这傢伙是个聪明的,生得一副好卖相,想必很得人喜欢,听说很多人盼著死后能见白鹤。 “洪水,很严重?” 黑蛇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灵异出没,就算洞穴被洪水淹了,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挖洞。 鹤白风度翩翩摇著羽扇,闻言轻嘆一声。 “唉,道友有所不知,洞府损毁尚可重建,可这江河一旦改道,尤其三十里外地势平缓,大江移位,地脉风水便全乱了,昔日宝地转眼变成凶位,原本凶地变福地,不得不弃。” 说完瞧瞧左右,將羽扇稍稍抬起半掩,声音压低了些。 “旁的多是寻个地方落脚,等江河稳固地脉重定再去开闢洞府,至於在下么,其实是藉由头寻一座真正靠山。” “靠山?” “没错,咱们妖修不容易,未成气候之前小心翼翼,难吶。” 黑蛇忽然觉得多接触妖修挺好,起码能够知道些事。 又听鹤白提起什么诗词和九楼夜燕,禾寧倒是经常念叨诗词,是一些字的组合,这个九楼夜燕是什么鸟? 话说他可真厉害,居然混进全是人的大城里去。 城里是啥模样? 聊了一会儿,鹤白忽然静下来,像是在仔细倾听什么声音。 片刻后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收敛笑意整理衣襟,朝青云观郑重长揖一礼。 待直起身,他长长鬆了一口气。 “在下运气不错,有位高人愿意收留,只不过在別处,需即刻动身前往。” 鹤白拱手。 宽大雪白衣袖晃动。 “山高水长自有重逢日,告辞~” 黑蛇还没来得及抬手回礼,就见鹤白化作一道白光急匆匆飞远。 是怕去晚了高人后悔么?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成气候,估计要很久吧,到底什么叫做成气候呢? 就很愁———— 最近几晚路上游荡的诡异逐渐稀少。 想来洪水造成的混乱即將过去,再熬过下半夜到天明,便可以去吞吐晨雾,吸纳第一缕朝阳。 经过这些时日辛苦维持与反覆练习,终於能將长剑贴在后背,是个实实在在的进步。 待在山下时,偶尔会感知到修为深厚的存在,黑蛇会立刻退回山上。 静静盘在山门外阴影里。 好在基本都是路过。 如果有难题就丟给青云观,让神仙去谈吧。 几天过去,再没看见诡异出没。 某天晚上。 禾寧说有事请黑蛇帮忙,依旧是观主交代的事情。 附近玄门很忙,在追踪趁洪水泛滥逃出来的诡异,人手紧缺,官府只能来青云观请人。 事情听起来不难,护一位风水师周全即可,黑蛇还是第一次听说风水师。 禾寧一通细细讲解,黑蛇才大致明白风水师是做什么的。 反正很厉害。 黑蛇想起那晚鹤白所说,觉得可以去看看。 一场洪水,竟能引得地脉风水突变,导致这般大的混乱,连平日深藏的妖魔鬼怪都给逼了出来,很神奇,可趁机多了解点,省得以后遇事就知道莽。 清晨,禾寧背著包裹走出山门,身穿道袍,包裹里塞了衣服还有些乾粮和咸菜,手里拎著用旧布仔细缠好的剑。 黑蛇蜿蜒跟上,一同去十里外路口等人。 赶路时专注观察宝剑外形,怀疑缠布条是为了掩饰什么。 路上野草躥得极高,几乎要淹没古道。 原本黄土路面遭洪水冲刷,只剩下乾净的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小青石拱桥居然还在。 只是桥樑这一侧的路面被洪水掏空,剩下桥头悬在河岸上方,只能爬上拱桥过河。 这一路走的颇为艰难,走著走著,看见路上长出一棵枝叶繁茂大树,並非鬼打墙或障眼法。 树是被泥石流裹挟生生砸在了路上。 路没了,只能从鬆软湿滑的泥土与乱石上过去,还得时刻留神,提防泥中尖锐带刺断枝。 禾寧一声没吭,即使再难也要往前走,修道就这样,不能遇见困难就放弃。 沿坑洼不平的土路向西,来到个被农田静静围著的小镇。 镇外。 禾寧摘下草帽背靠大树休息,拿出乾粮和咸菜。 小口小口边吃边等。 无聊的黑蛇在水洼捡几只青蛙吃。 晌午正热,蝉鸣吵得昏昏欲睡,奈何根本睡不著,谁家茅厕被洪水冲了,那股子酸臭味经久不散。 黑蛇被晒的鳞片发烫,乾脆滑进水渠里降温。 就在禾寧啃完一块乾粮时,趴在渠中的黑蛇昂起头颅,看见前方岔路有热源接近。 三头毛驴,两个人。 年轻人走在前面牵驴,两头驴背上驮著些箱笼物件,还有个老头骑驴,隨著驴步微微摇晃。 黑蛇注意力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的气血比寻常人更为澎湃有力,没有灵气,大概是常被人提起的武林高手。 禾寧对了下外貌细节,確认无误,起身拍拍尘土迎上前。 黑蛇待在原地观望,土路两侧,夏风吹得碧绿禾苗波浪摇晃,牵驴的年轻人停下,扶老者从驴背下来,一袭青袍的禾寧上前与老者互相见礼。 这就是风水师么? 原本以为风水师定是修为高深之辈,为什么看起来是个普通人呢? 第82章 河道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82章 河道 第82章 河道 渠水缓缓流淌,一只肥大青蛙爬上露出水面的宽阔背脊。 黑蛇看禾寧与老者交谈,那个年轻人从包里取出一套公人皂衣换上,独自快步去往镇里。 没多久,他领著两人匆匆赶回。 看样是镇里的乡老与其子,半旧衣裳浆洗得乾净,没有补丁,头髮整整齐齐,带著点书卷气。 二人神態恭敬向老者与禾寧拱手行礼。 老者抚须頷首,禾寧稽首还礼。 简短寒暄后,一行人便由乡老引路去镇里。 黑蛇待在水渠里懒得动。 白日里有那位身手不凡的公人护卫周全。 自己大抵是要负责入夜以后。 昂首环顾四周。 小镇周围附近没有树,更远的地方才有林子,除了农田就是荒芜的杂草,仅有几处孤零零的大树,大概是人类藏尸体的地方。 乡老为三人安排了一顿饭,煮鸡蛋,咸菜豆腐,外加两碗咸菜。 禾寧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管饭就不啃乾粮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午后。 將部分物件存在镇里,轻装简行,禾寧也分得一头温顺毛驴骑乘,沉默的年轻人在前头牵驴。 三人离开农田环抱的小镇,向著苍翠起伏山岭行去。 年轻人手持硬木棍,边走边敲打前面草丛与灌木,防止有毒蛇藏匿。 黑蛇在后边跟隨。 一行人走了许久才到岭上,然后老头寻了处视野开阔处眺望,从行囊里取出个方形木板摆弄,在纸上专注写写画画。 站在岭上望去,另一边是大片平地,有江水经过,但之前那场洪水导致江水改道,像甩鞭子一样横扫,在別处平硬生生撕扯出一条新河道。 据说有一个村落彻底消失。 此处虽不比三十里外大江改道那般惨烈,但也著实是个麻烦。 满是浑圆河卵石的旧河道依然裸露著,河床残存大大小小浑浊水洼。 远处有几个身影在旧河道里转悠,老者眯眼瞧了瞧,说是碰运气的江湖寻宝人。 老者在高处反覆观望,直到山风转凉,这才骑乘毛驴下岭返回小镇。 奔波整日的禾寧浑身疲惫,吃完饭,头刚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小镇沉入浓稠夜色。 水渠里蛙鸣四起,几缕炊烟散的极慢,偶尔几声犬吠,只有老者屋里亮著油灯。 黑蛇阴神离体幻化成小男孩,轻盈纵跃翻过低矮石头院墙。 坐到开的旧木窗台上,好奇观察老者举动。 屋里,老头在方桌上匀匀铺了层乾燥细沙,眉头微锁,手指在沙上轻拂慢拢,专心摆弄出形状,有几处似乎总不合心意,反覆修改多次。 黑蛇觉得那些高高的像山形。 旁边摆放那块方形木板,上面刻了很多字和符號,看著就眼花。 老者一动不动盯著桌上的沙子沉思。 黑蛇看了半晌,觉得这般瞧下去怕是很难学到真东西。 所有知识都在老头的心里,若他不说出来,根本弄不懂分毫。 忽然,敏锐的察觉到外面有异。 立刻从窗台无声跃下,抓住屋檐窜上屋顶。 在特殊视界中,看到周围有影影绰绰邪祟诡物徘徊游荡。 这些因地脉紊乱而滋生的诡物有所感应,知晓风水即將被扭转,它们赖以存身的聚煞凶地即將不保,这才躁动不安,想要前来阻止。 不远处屋子里,禾寧被难听的哭嚎声吵醒,揉著眼睛坐起来,想了想,在蚊帐贴几张符躺下继续睡。 黑蛇右手凝聚天青色长剑。 没有主动出击。 持剑而立,冷漠扫视黑暗中影影绰绰哀哭嚎叫的诡物。 黑蛇认为它们理应归於该去的特殊地方,而非滯留世间,就像鱼应该待在水里。 屋里老者浑然不觉,在油灯下写写画画,用细枝在沙子各处標出记號。 诡物们没有硬闯。 在周围徘徊,哭喊,哀求,咒骂。 或许它们习惯了用这种方法对付人类,却不知恶毒咒骂对黑蛇没意义。 黑蛇终於確定风水师绝对是高人,属於那种特殊的存在,否则不会惊动这么多诡物发疯。 真是神奇的本事。 没有修为,只需写写画画算一算,如此就能引起轰动。 夜深了,老者吹灭油灯安歇。 黑蛇坐在房顶默默守著,偶尔会冷冷扫视某个邪气较重的诡物。 更多时候仰著头看蝙蝠飞来飞去。 蔚蓝星幕下,黑蛇默默等待天亮,觉得这次下山谈不上辛苦,甚至有些无聊。 想著若是能下一场雨就好了。 听著呼嚕声和磨牙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周围哭嚎咒骂的鬼物如潮水般退去,黑蛇知道天快亮了。 轻盈一跃返回躯体。 几声嘹亮鸡鸣刺破晨雾,屋顶上一缕缕炊烟次第升起,在半空漫成一片淡蓝的烟云。 黑蛇觉得夏日的夜晚非常短。 匆匆吃过早饭,三人再次外出,这次带上了挖土工具。 年轻人牵驴按照老者指示来到一处山头,將毛驴拴在树荫下,扛起工具开始登山。 山头不高,很快抵达山脊。 老者再次拿出刻满字的方木板,对四周山势比照了好一会儿,仔细的圈定了一个位置。 “在这里挖坑,两尺多就行。” 年轻人闻言立刻开始挖掘,虽然是山脊,刨下去才发现都是鬆散黄土,挖起来並不费力。 忙完之后下山,骑上驴子往下一处地点行去,禾寧好像懂点什么,心里默算方位。 下岭走进旧河道。 脚下淤泥与浑圆的河卵石混杂,深一脚浅一脚,隨处可见没了肉的河蚌壳,仍能嗅到江水留下的腥气。 途径旧河道江底一块大石头,禾寧发现石头被凿了个洞。 痕跡崭新,石粉尚存,看样子是最近几天的事,里面空腔还有积水。 老者见状嘆了口气,摇摇头。 从一截半埋於淤泥的腐朽沉木旁走过。 一行人继续走了一会儿,在残留的较大水洼边停下,有一块像是从山体延伸出来的嶙峋岩石。 在附近选了个岩石凹窝,挖出里面积淤的泥沙,从怀中取出个红布严密包裹的物件,放入凹窝再用泥沙仔细掩埋还原。 三人全程基本没什么对话。 黑蛇在远处尾隨。 三人来到曾经的村落,村落废墟大半已浸在江水中。 剩下岸边残垣断壁附近有一口老井,整块岩石掏个圆做井口,边缘还有常年打水摩擦留下的光滑凹痕,井里的水浑浊发黑,散出怪异的腥腐气味。 老者让年轻人用石头填井,禾寧也跟著搬小石块往里仍,看著不大,没想到需要的石块可不少。 中午,三人就在废墟边啃些乾粮咸菜对付,毛驴隨便吃点草。 下午又去附近土丘挖坑。 回到小镇已是傍晚,三人累得草草吃了晚饭就歇下。 黑蛇晚上在屋顶练剑,发现今晚诡物变少了。 amp;amp;gt; 第83章 井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83章 井 第83章 井 深夜,虫鸣如织。 老者发出均匀的鼾声熟睡,黑蛇悄悄从窗台滑下,来到方桌前踮起脚,双手把著桌子边缘,好奇观察桌上那盘细沙。 想了想。 学习老者的样子微微皱眉,试图从静止的沙子上看出什么玄机。 现在已明白沙砾就是缩小的地形,做標记的地方极其重要。 看许久也没琢磨出个四五六,想偷学都偷不了,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学习,轻巧从窗户翻出去,无声跃上屋顶。 怕耽误正事不敢入梦找人胡说八道,只能坐在房顶胡思乱想。 此刻有些理解了。 怪不得鹤白要寻个高人做靠山,人类確实厉害。 黑蛇觉得妖修缺了太多东西。 尤其缺少知识和指引,有长辈的还好,没长辈领路就是蒙眼乱撞。 运气好慢慢长见识变聪明,运气不好被人或其它妖打死。 暗下决心,以后定要抓住一切机会学习。 无奈的是看见书本在眼前也没用,阴神拿不起实物,更翻不动书页。 看看手掌,阴神触碰不到实物就很愁。 自从增加太阳之气吸纳,顶多能斩断蛛丝,距离真正拿得起实物还差很远,多努力吧,勤修不輟总会成功。 自己好像变聪明了。 隨之而来的,是更多以往意识不到的困难与不足。 黑蛇整晚发愁———— 等到天亮,吃过早饭再次出发,一行三人连续忙活三天,各种挖坑甚至砍树,但这番布置远远没有结束。 上午,官府派来六个男子,竟然全都是聋哑人。 他们扛著绳索默默跟在后边,眼神沉静赶路。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今天去被洪水冲刷过的一小片黄土地带。 没有草,仅剩下板结的黄土。 洪水从这里经过,捲走了所有荒草庄稼苗,將地表肥沃的黑土层彻底颳走,露出底下不足一里宽的黄土,以及一座座巨大条石砌成的古墓。 这些古墓年代甚早,规制不大,墓室还比不上一间寻常屋子宽敞,早已被寻宝者们掘开,墓土翻出,里里外外被搜颳了不知多少遍。 洪水衝出古墓很常见,各地都有此类传说,甚至各种禁忌怪谈。 但老者的目的不是墓,而是墓群附近一口古井。 方形水井宽不足一丈,井口用条石覆盖,有一块条石被谁挪开,能看见里面异常乾燥,井壁积著灰尘,这极不合理。 那般大的洪水肆虐冲刷,井口条石之间有明显缝隙,居然没有半点浑水灌入。 老者不想探索,也不想知道井下究竟藏著什么。 只知道此地大凶,绝非善地。 有时候,少些无谓的好奇心才能活得长久。 因此,先用了数日功夫將周围地气理顺,全力削弱这片凶地的危险,直到今日才来到这井边。 站在不远处耐心等候。 看影子算时辰,待天空没有云遮挡太阳的时候,示意开始动手。 六位聋哑人立刻上前,用粗麻绳捆住被挪开的条石。 用力拉动绳索,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一起拽,没想到这条石异常沉重,眾人拼尽全力,也仅仅挪动了一点点位置。 终於,在眾人合力下,那块条石被拖动,底部发出刺耳摩擦声。 条石艰难回到了原本位置,將下方枯井重新盖住。 老者鬆口气。 如果不是其他高人都很忙,自己是真不愿意来处理这地方,好在一切顺利没出什么意外,成功盖住了这口井,只需再用土埋住即可。 几人歇了一会儿拿起工具开始埋土。 黑蛇远远望著,总觉得人群所在的地方气息很奇特,那种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记不起来。 儘量记住这地方,在心里划为需要远离的危险区域。 一行人回到小镇休息。 老者顾不得疲惫立刻写了几页信。 信中详述了后续要完成的诸多事宜,例如开凿疏导水渠,安置镇压煞气的石兽等等。 这些须得由官府调集民力物力解决。 当晚异常安静,再无异状。 应该是那片地恢復了往日平静。 次日。 晨雾初散,当初见面的田间土路上,禾寧与老者长揖作別,自送著老者骑著毛驴远去。 此番护持之事,便算是圆满完结了。 禾寧回想这几日,自己好像除了跟著到处走,並未真正做什么。 也对,本来师父就是安排黑蛇做事,自己负责做个样子,不知参与这等关乎地脉风水的大事,对黑蛇有没有什么好处。 水渠里,黑蛇有点儿恍惚,在禾寧与老者道別时,自己冥冥中好像得到了什么———— 极细微,难以言喻,模模糊糊的。 好像觉得修炼变容易了一点点,具体是何处变了又说不上来。 算了,问题先攒著吧,留待以后慢慢研究。 蜿蜒移动与禾寧往回走。 午后回到青云观。 黑蛇回到熟悉的山顶,盘踞在老位置静静吹著山风。 这次短暂外出带来的触动很大,怎么也想不到,看似普普通通的凡人,仅凭知识与推演,竟能化解连精怪都要退避的聚煞凶地。 其中的道理与力量真是神奇莫测。 自己运气不错,有禾寧愿意讲课,可惜禾寧无法真正修炼。 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修炼,不能有丝毫鬆懈,未来有好多事要做。 山顶的日子,又恢復了枯燥重复与积累。 这个夏天表面平静无波,实则山雨欲来气氛日渐紧张。 道观开始加高围墙,后山也做了修整。 山下村落忙著再次加固寨墙。 黑蛇每天认真听课,从各种最简单的事情学起,偶尔也会去学剑。 当漫山遍野的浓绿渐渐褪成苍黄,连空气中都开始瀰漫著压抑。 道人们抓紧时间把菜收回观里,等山下村落送来约定好的粮食后,平时白天极少打开山门。 晚上紧闭不敢开启,黑蛇只能隔著墙听禾寧讲课。 禾寧搬了架木梯子靠墙。 站在梯子上,一边捡拾墙头的落叶扔掉,一边对著墙外说话。 “师父让我叮嘱你,凡人的事不要隨意插手,涉及灵异精怪之事你可以看著办,耐心等到下雪。” 墙外,黑蛇阴神立於小树枝头。 心里明白等下雪意味著什么,因为下雪时很冷,没有食物的人大部分都会冻死。 就像山里的小动物没能攒够过冬食物,或者冬眠前油水太少。 寒冷会杀死所有准备不足的生灵,生存就这么残酷。 “好,不管。” amp;amp;gt; 第84章 十年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84章 十年 第84章 十年 秋天落叶了,山林一览无余。 山脚墨绿松林深处,长长的黑色缓慢移动,摘几个山民遗漏的松塔,没去掏松鼠存在树洞里的的冬粮。 看见路上有些汉子赶路,没人说话,拎著柴刀默默跟前头的人走。 黑蛇知道他们是去別的地方借粮,人多了才有可能借到。 叼著几个松塔上山,嘴里全是呛烈的松脂味,感嘆这玩意味道真浓,等到了晚上再猛喝水洗嘴。 知识宝贵,总没有让人白讲的道理,多少该送点吃食。 以前自己啥都不懂。 其实用不著送什么珍贵宝物,隨便送点坚果,让人知道自己记著这份情。 回到自己冬眠的洞穴裂缝,把今日采的松子轻轻放在角落。 那里攒了一堆野生坚果。 黑蛇留下的气味很浓,没有小动物敢来偷坚果,当然,就算真被叼走几颗也未必能察觉,只能分辨出有没有动物来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游出洞穴,找个避风处盘起身晒太阳,现在得抓紧多晒一晒,过些天就要冬眠了。 昏昏欲睡间嗅到黄鼠狼味。 懒懒睁开眼,热感应里瞧见只黄鼠狼上躥下跳追捕野鼠,几个扑腾都落了空,大约是经验尚浅,最后让猎物逃走了。 这是山野常態,狩猎失败是常事。 山下村落传来吵闹声,可能借粮的事没谈拢吧,那寨墙修得坚固里头又有水井,估计不会僵持太久,多半会去別处借粮,或者去县城碰碰运气。 身下厚厚的落叶很暖和,晒著太阳不知不觉睡沉了———— 直到传来熟悉的晚课声才醒。 认真倾听,觉得差不多快结束才叼起松塔,蜿蜒游至围墙外。 高高昂起头颈,將松塔搁在了墙头。 待松塔在墙头晃了两下停稳,转身游回暗处盘踞,阴神自躯体中化形而出,纵跃来到老位置坐好。 这几日的课须认真听,下雪后晚上很冷就暂停讲课了。 晚课刚散,禾寧拎个小布兜走到院墙边,熟门熟路爬梯子,露出脑袋笑笑。 “这松塔可真大。” 拾起来嗅了嗅松香味,小心將松塔收进布兜。 然后学黑蛇俩手揣袖里,胳膊搭在墙头,这样趴著能够轻鬆些。 “前次下山调理风水的官府赏钱送到了,我先替你存著,等年景好了给你买鸡蛋吃。” 黑蛇想了想官府为什么给钱。 “好,鸡蛋好吃。” 人类养鸡下的蛋滋味最足,鸭蛋鹅蛋也香,山里那些野鸟的蛋太小。 原来鸡蛋要用钱买,那么钱从哪里来呢?官府会一直给钱吗? 一无所有的黑蛇开始琢磨赚钱,越想越愁。 或者直接去抢?应该没人拦得住,可抢一回两回或许无妨,次数多了难免闹大动静招来麻烦。 自己这体型也没法去偷,稍稍游动便能撞塌土墙,与明抢没甚么分別。 禾寧不知黑蛇正为钱发愁,只当如常听讲,於是温习昨日课业。 “昨天讲了东南西北四方之位,可还记得?指一指东方在何处。” 这题不难,黑蛇记得很清楚。 太阳升起那边为东,落下那边为西,两个方向正相反,简直是最容易记住的內容。 下意识望向天空然后愣住。 夜里哪有太阳?这下该往哪儿指? 禾寧见状並不意外,耐心的又讲了一遍,告诉黑蛇记住白天太阳升起的方向就行。 本来想讲观星辨位,想起黑蛇那双眼睛瞧不见星空。 在墙头轻声说了会儿话,禾寧下了梯子回屋睡觉。 黑蛇本来打算望月呼吸,发现山下有许多人赶路,於是纵跃下山,蹲在路边揣手卖呆。 夜色已经深了,白日里那些汉子正往回走,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们气息与去时不一样。 好像多了种煞气。 连路旁游荡的阴邪诡物也不敢近前,慌不迭的避让开。 黑蛇感到困惑,为什么一个普通人能变成这样。 世间之事太复杂了,看不懂。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枯草尖儿都掛上了霜。 山下渐渐没了声息,待白雪彻底盖住山野,那种无形的压抑也仿佛被一併掩埋。 黑蛇待在洞穴深处修炼,觉得今年冬天真安静———— 流光一瞬,浮生十年。 洞外山风依旧,又是杏花开时。 月光將飘落的花瓣浸出淡淡青蓝,黑蛇阴神负剑立於树下,剑鞘纹路在月色里清晰可辨。 仰头看杏花许久,而后转身一跃,身影融入夜风向石坪滑翔而去。 晚课后,石坪老树下。 黑蛇坐石头上,安静听禾寧说些琐碎心事,月光里看她侧脸,似乎比初见时圆润了些。 她说老家又有亲人去世了,照理该伤心,可心底茫然不知该如何难过。 看著禾寧身影走入山门,自送灯笼光晕回到小屋。 黑蛇纵身朝山下掠去。。 落到村口,那个小小石头砌的土地庙里有了灵光,记得是村里一位老人住了进去,老人生前勤恳,话不多,开口总是简单明了,语气也平平静静的。 老头笑著拱手,黑蛇拱手还礼。 然后熟门熟路找到一户人家,当年那个幼崽已经能干活了。 全家忙活连夜修屋顶,许是前几天大风吹掉些茅草,得赶紧修补好,省得下雨漏水。 半大小子在屋顶上干得认真。 夜晚看不清,他又有些毛躁,下来时脚没踩到梯子就接著往下。 黑蛇用没出鞘的剑拍了下他的腿肚。 半大小子吃痛,本能的一缩腿,脚掌恰好蹬到梯子横木。 低头看了看。 只当是腿忽然抽筋,挠挠头继续往下。 黑蛇隨意找了个画面入梦閒话,其实村民梦的內容翻来覆去就那些,与日復一日的生活一般单调,实在没什么新意。 玩耍片刻,离开村落纵跃上山,与往日有些不同,每次足尖点过树梢,都会让细枝轻微颤动。 回归身躯,蜿蜒游动爬到山巔,安静望著远山模糊轮廓。 崖顶岩缝间,老松盘折著探向崖外。 躯干在经年风霜里拧出弧度,枝梢擎起弯月。 黑蛇依旧很愁。 四肢进展十分的慢,选中的两处骨节比先前粗壮了些,却远未达到要求。 想来想去,仅阴神修行有了些许寸进。 山顶的自己没什么变化,而山下却处处都在变。 村里添了几个孩童,几位老人去世。 半山腰青云观和以前一样。 amp;amp;gt; 第85章 驴 山雨蛟 作者:佚名 第85章 驴 第85章 驴 天刚蒙蒙亮,黑蛇听见禾寧的声音。 循声来到山门外石坪。 禾寧背著包袱,双手捧冒热气的卷饼,小口小口吃得正香。 “师父让我们下山办事。” 嘴里吃著东西,简单一句话说明情况,隨后和黑蛇一同下山,刚开春的清晨还有些凉意,等吃完热饼,走著走著就暖和了。 这些年偶尔会下山解决些事情,都不难,也有好处。 有时候会得到些赏钱,禾寧用钱去换鸡蛋,有时候没有得到钱,但是会冥冥中有些变化。 说不清怎么回事,可能只有观主知道。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黑蛇更偏爱那种特別的奖励,因为觉得会让脑仁清明几分。 布穀鸟的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禾寧笑著说这种鸟叫真好听。 黑蛇扭头望了望密林,打算有时间给禾寧捉一只。 下山先来到村子里,禾寧牵出一头驴,特別倔的驴子,听说经常咬村里的狗,见到黑蛇也敢撅蹄子,也只有这头驴可以跟隨出行,別的牛马会被黑蛇嚇跑。 毛驴驮著禾寧,嘚嘚走过小石拱桥。 桥下的溪水声藏在晨雾里,四周白茫茫的。 黑蛇在毛驴旁游走,饶有兴味观察这头无所畏惧的毛驴。 禾寧侧身坐在驴背上。 “有位师伯来信,托我们帮忙护送一个人。” 黑蛇昂首游动,倒是头一回送人,明明那些走江湖的商队更在行。 无视浓雾用热感应扫视前方,勾勒出万物轮廓。 “师父给我透了点消息,你听著就行,可千万別与外人说。” 避开突然袭来的驴蹄子,黑蛇吐了吐信子。 禾寧朝周围望了望。 “师父说那人很可能来自上边————” 说完指尖悄悄向上指了指天。 黑蛇下意识昂首,热感应扫过云雾,自然一无所获,觉得应该是凡人不可见的天穹吧,譬如神仙居处。 “让咱们结个善缘,这种机会非常难得。” “但这种人比较特殊,容易引来些阴邪诡物,那些东西多半是想寻个靠山、蹭些气运脱离苦厄,可它们大多冤孽深重,若真缠上来,后患无穷。” 这次听懂了,无非是赶走那些邪祟诡物,不肯走的直接释放雷电清空。 想来事成之后,又能得著那种冥冥中的好处,很划算,若真遇上应付不来的危险再逃也不迟。 然后禾寧接著叮嘱。 “这些话咱们知道就行,切记不能说给別人听。” 黑蛇吐了吐信子表示晓得。 雾里赶路,静得只剩下驴蹄声,走著走著,浓雾忽然就淡了,原来雾外早已阳光明媚。 前边有人赶路,黑蛇无声滑进路旁枯草丛里。 一家男女老少扛著农具去干活,见到禾寧笑著问候一声,禾寧微笑回礼。 初春的山野没什么茂密遮挡,好在山谷里地形复杂。 途经山沟溪流时停下歇脚,黑蛇游进溪边捡些林蛙吃。 禾寧在路边找一种树,春天新折断的树枝会流汁,风吹日晒泛起甜味,但只能舔一舔尝尝。 黑蛇在水里腐叶下找到林蛙,精准叼起。 嘴边露出的林蛙后腿还在乱蹬。 仰头,顎部开合几下,將小小林蛙整个囫圇吞掉,感觉实在太小了。 觉得没啥意思。 短暂休息后继续赶路,这次路程有点远,得避开人烟稠密的县城,儘量走冷清乡镇小路。 出发时觉得有意思,走得时间长了就会淡然。 晚上在镇里投宿,儘量不在野外过夜,包袱里常备於粮咸菜。 在野外难免遇到些麻烦。 有些人平日里瞧著再正常不过,一旦没了约束,就会滋生出平日里不敢有的念头。 然后就需要黑蛇出面解决,无论悍匪还是看起来老实的百姓,都会非常诚恳痛哭流涕赔罪道歉,並拿出身上全部財物赔偿,一个铜钱也別想瞒得过黑蛇的嗅觉。 出门在外其实很疲惫———— 在外第四天。 禾寧与黑蛇抵达一座山谷间小镇,沿途打听,有热心村民带路,来到一户高墙大宅院门外,从房子来看算是小镇殷实人家。 妇人坐院里缝补衣服,一抬头瞧见门外穿道袍的禾寧。 怔了怔,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嘴唇颤了两下,眼眶一红,眼泪落在膝头未缝完的衣服上。 禾寧站门前端端正正拱手作揖。 “请问可是陈家。” 妇人回过神,慌忙用袖子抹去泪痕。 “是陈家,让道长见笑了,请进屋里坐。” 说完让邻居去田里寻自家主事的回来,然后请禾寧进门,招呼人帮忙看顾毛驴。 禾寧刚走进院里,便看见葡萄架下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男孩,还有个攥著男孩衣角的小女娃。 目光落在男孩身上。 他身子有些单薄,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一场,也確实嗅到院里有股浓浓的汤药味。 只一眼,禾寧就知道这男孩是此行要找的人,说不出什么缘由,反正一眼就知道。 妇人又忍不住流眼泪。 虽然早就答应要送孩子上山治病,可这一走也不知啥时候回来,心里实在捨不得。 请禾寧进屋落座,自己转身去后屋端出一碗温热茶水。 男孩咳嗽两声,牵著妹妹的手进屋,坐在一旁好奇看禾寧。 禾寧对男孩温和点点头。 又朝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边脸的小女娃笑笑。 妇人哽咽著介绍。 “道长,这是我家二小子,小时候好好的,九岁那年不知怎的就病了,治了三年多也没见好————” 禾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种事还是不说的好,可能这就是命吧。 坐在屋里无话可说,只能问问去年收成,或今春雨水怎么样。 镇子外,黑蛇望见一个汉子从水渠那边匆匆跑进镇里,身后还跟个半大小子,等到他们进院,又听到妇人哭声。 应该是成年人类不愿幼崽离开身边。 话说上边来的究竟啥模样? 会不会像路人香客说的浑身冒金光? 倒也不急,明天就能见到了,到时候可得仔细嗅味道。 好奇打量起四周山峦,人们总说好山好水才能养出大人物,为什么这地方瞧著一般。 看起来普普通通,怎么看都是平凡乡野。 amp;amp;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