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是株向日葵》 第1章 《将军是株向日葵》作者:折荆【完结+番外】 文案: 向日葵花语: 入目无他人,四下皆是你。 有你时,你是太阳我目不转睛 无你时,我低下头谁也不见 沈清如作为一个穷苦书生乐天派,当他接到自家大哥来自京城的信的时候,他以为终于苦尽甘来。 他赶去投靠他那自幼失散的兄弟,结果一脚就踏进了权力相争的泥潭里。 天可怜见,他只是想要吃顿好饭啊 然而天子脚下,群狼围饲,沈清如像只小绵羊瑟瑟发抖。 他处心积虑抱大腿求庇护,阴差阳错竟然抱上了!这只貌似还是狼群里的大家伙?! 沈清如欲哭无泪,让自己撩人!撩人!这下子撩到了跑不了了! 戚源心满意足地抱着小绵羊,微微抿嘴笑。 小太阳书生吃货攻向日葵沉稳将军受(前期)闷骚(后期)超a 攻超可爱人超好,受宠攻。 【阅读指南】 1.攻可盐可甜,温暖小太阳,撒娇小能手。 2.受沉稳可靠,一株向日葵,真.武林高手。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清如 ┃ 配角:戚源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绵羊撩到大灰狼 ☆、过年 北风呼啸。 昏暗的烛火下,少年窝在床榻上,一边搓着手一边打着瞌睡。 突然,房屋嘎吱一声,少年被惊得睁开眼,他朝着屋顶看了看,上个月才拿木板钉上的裂缝在寒风中似乎又有了开裂的迹象。 床榻刚刚才被焐热,少年满心纠结地伸着脚去够地上鞋子,还没够上,屋外的一阵狗吠差点没把他给吓地上去。 魂还没回儿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响了起来。 玉兰!玉兰!大过年的你不回来吃饭?!去干啥啊?隔壁的李婶又在扯着那大嗓门吆喝。 我去叫沈清如来吃饭! 叫个啥啰!李大婶恨声道,你这丫头就知道往人家里跑! 随着抱怨声一起响起的还有此起彼伏的狗吠声,怕是整个村子的狗都染上过年的气氛了,少年站定在床塌前等了一会儿。 果然,不一会儿,蹬蹬蹬的脚步声就停在了门口。 砰咯吱! 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少女站在门口,不堪重负的木门瞬间开了大半,少女的小脸涨得通红。 我我只是轻轻敲了一下 沈清如叹了口气,踩着脚底冷冰冰的布鞋,不关你的事,这门坏了好久了,一直没修。 玉兰听了他的话,面色渐渐恢复,又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等过了年我就叫爹来修,他手艺可好了! 沈清如笑了笑,没回话。 玉兰也不介意,只转过头去瞅屋里面。沈清如没阻止她,只微微掩上门遮挡住外面的寒风,大过年的,你家人都回来了? 爹还在做工,马上就回来了,大哥在私塾呢,虽然说是放假,不过大哥马上就要乡试了,现在夫子有心辅导他,当然要抓紧时间学。玉兰向来对他的问题答得认真,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就我一个人闲着没事干,整日里无聊死了。 沈清如嗯了声,乡试在八月,准备时间还是很充裕的,以你兄长的资质倒没问题。 我也觉得,玉兰抿嘴笑,但我哥就是瞎担心。 到底是三年一次的考试,担心是当然的,沈清如见她眼底的小得意,不禁失笑,你也别没事去打扰你哥了,越到日子越会心烦,别惹得他不开心。 玉兰哼了一声,像是不乐意一般,片刻又转过眼巴巴地瞅着沈清如。 你以后是不是也要去乡试?她低头斟酌了半晌,我昨日去私塾找我哥时听到夫子说的话了。 听到什么了? 乡试三年一次,明年若不去,你就要再等三年了,玉兰抬头,我听见夫子说可惜了。 沈清如眉头一抖,突然肃了脸色,你在赶我走? 玉兰哪听得出来他在开玩笑,小脸一白就要解释,没没没!我就随口一问! 好啊,果然这么久在你家蹭饭被你厌烦了吧,竟然还要赶我走了 见沈清如紧皱眉头满脸愁苦,玉兰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慌忙用手捂住对方的嘴,别说了!我说不过你! 沈清如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狡黠,正准备放过她,门又是嘎吱一声。 林家大哥站在门口,盯着几乎快要抱在一起的两人,眉头抽了抽。 玉兰唰得收回了手。 沈清如倒是不怕,慢吞吞摆了摆手,阿绪,进学回来了?新年快乐啊。 林绪盯了他半晌,新年快乐。 转过眼又去瞧玉兰,挑眉冷冷道:过来。 玉兰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他身边,哥,我们就是玩儿呀。 我知道你们是玩,可换了个人就不一定知道了。林绪素来也疼她,不过在某些事情上,这位一心瞻仰先人思想的才子执着得很。 沈清如见玉兰被他训地苦巴巴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林绪又瞪了他一眼,你也是!没个正经样子。 这可好生冤枉沈清如摸了摸鼻子,无奈默认。 过来吃饭吧,爹就快回来了。林绪拉着家妹的手,看着他轻声道。 林家做主的是林父,常年在村里做着工匠活,因为手艺精湛生意颇好,所以日子过得还不错。而林父因为小时学习不好私塾上了几年就退了下来学手艺,对读书人倒是很仰慕尊重,所以在知道沈清如是私塾里夫子的得意门生后,一直接济他,时不时就邀他去吃饭,成年累月地,沈清如对他家情况也是门儿清了。 林家四口人,也就李婶对他不满意,觉得他身无长处又穷酸,对他蹭饭这回事儿也很是介意。 好是林父的话她不敢不听,而沈清如又很擅长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夫,对李婶的刺耳话也不在乎。 所以,一个桌子围着五个人,大过年的,李婶也没说啥挤兑的话,只不过不停地说着林绪在私塾的优秀表现,话里话外透着得意和对沈清如的不屑。 噔!林父铁青着脸将碗搁在桌上。 李婶吓了一大跳,你干啥子呀! 盛饭去!李婶瞪了他一眼,抱怨了两句,还是拿着碗进了厨房。 李婶对私塾里的事情一窍不通,林父还是知道的,若不是沈清如家境问题,三年前的乡试他就该夺魁了,这一点私塾里的夫子也是清楚的,所以平日里林父对林绪和沈清如走得近是乐见其成。 清如,你别放心上,林父给他夹了块肉,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沈清如连忙摇头,没事没事,我不在意的。 林绪沉默着扒了几口饭,站起身来,爹,我先回屋温书了。 林父怔了怔,不多吃点? 夫子布了题,我还要早点完成,明日再去请教。 好好好,那你去吧,爹留着点饭,等你夜里饿了再说。 林父对读书的事儿向来是重视着的,这下也只笑着答应。 林绪却转过身朝沈清如道:沈兄也过来吧,我有几题想要请教。 这不好吧,清如还没吃好林父话没说完,沈清如便笑道,我也吃饱了,好久没碰书了,恐怕手生,阿绪可别见怪。 林绪没答话。 玉兰瞅了眼满脸笑容的沈清如,又瞅了眼神情深沉的林绪,默默低下头扒饭。 屋内,说是讨论问题的两人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言。 沈清如挠了挠头发,叹了口气,你有什么话就说吧,盯着我有什么用? 乡试你到底是去不去? 你给我钱吗? 所以啊,沈清如趴在桌子上无聊地盯着烛火,这又不是想去就去的事儿,我要真有钱了,第一想着的还是先把我那破屋子给修好了。 可这机会是不等人的,你已经错过一次,还要错过第二次吗? 沈清如没吭声。 夫子整日都在念叨你。 沈清如扑哧一声笑了,念叨我?他不是厌我得很嘛?我不在私塾里面捣乱他应该高兴才对。 第2章 林绪不赞成地拧眉,夫子德高望重,怎会因小事就厌你? 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沈清如懒得逗他,垂了眼,好啦,我的事你别管了。 你浑浑噩噩都三年了,还清醒不过来? 沈清如眉头一皱,不耐烦了。 当年的事情也不是你的错,再说,如果小熙还在,她也希望你 你有完没完!沈清如猛地吼道。 林绪看着他面色冰冷的模样,沉默下来,半天才道:对不起。 虽然沈清如平日里嬉皮笑脸的,但小熙的事是他心底里的刺,他这样子确实不对。 不过如果不激,这人又要缩到自己的壳里去了。 当年为了筹到进城赶考的钱,小熙偷偷上山去采药,结果突遇雪崩,等沈清如联合众人将她挖出来的时候,小姑娘早就没气儿了。这事儿将沈清如压了很久,踌躇满志的乡试也没去,那段时日里,他脸上一个笑影儿也没有。 可是斯人已去,在的人还是得好好活着。 林绪认真地看着沈清如,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清如脸色还是难看得紧,不过面对着好友也不想无端发火,只冷冷道:无需多言。 夫子说只要你想去,所有费用他可以一人承担。 沈清如抿唇,嗤笑一声,就那老头的钱,留着自己过年吧,我的事用不着你们瞎操心。 林绪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沈清如一甩袖,我走了,你既然没题问我,便温书吧,别尽说些废话,浪费时间。 他走得匆忙,玉兰本还想拦他,却被他急促的脚步弄得愣怔住,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的背影。 玉兰!过来洗碗! 玉兰回头应了声,又转过头去看,少年的头顶染上些许白色,她走出几步抬头看向天空,纷纷扬扬的大雪从苍穹落下地面,她忽然想起什么。 沈清如穿的那么单薄,肯定很冷,之前看他睡得地方,被也很薄呢。 玉兰!你个丫头!叫你半天怎么都不进来?李婶卷着衣袖从灶台边出来,只看见玉兰抱着一团被褥从门口飞快溜走了,不禁气得跺脚。 作者有话要说:  沈清如是攻 后面的大概要等到寒假了,1月10号左右嘿嘿嘿 小攻算是那种能进能退的,挺乐观的其实,不过也念旧,有志气但是也知足,挺会撩人的,平日里嬉皮笑脸人缘好。 受要到后面出来,话少人冷,不过最后还是会被扮乖的攻给撩到,闷骚话不多,行动护攻。《$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初一 大雪胡乱下了一夜,沈清如裹着玉兰送过来的棉被,哆哆嗦嗦地活到了翌日清晨。 屋外是冰天雪地,沈清如打开门就吸了一口透心凉,他搓了搓手,准备往西边杀猪的张大叔家去,他家虽然世代卖猪肉,但这代也出了个秀才,沈清如别的不行,抄书是一把好手。靠着那手字帮人抄些独本,赚点零碎钱。而这大过年的,说不定张大叔家还有些剩下的猪肉。 走了没两步,鞋子就湿了。沈清如拖着湿淋淋的鞋子叹了口气。 看来今年得多想些赚钱的法子了,实在不行就抄书去镇上卖吧,一些无关紧要的读本也不会有人来管。 正想着,肩膀上突然一阵重拍。 沈清如心里一惊,扭过头就看见一张老脸,黑沉沉的盯着他,像是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许夫子负手站在雪地里,白花花的胡子随着寒风飘起,更添了分仙气。 去它的仙气。 沈清如僵着脸,没好气道:你是想吓死我啊? 许夫子冷笑一声,吓得死你?我看你的心比谁都大。 你找我干嘛? 昨晚上吃年夜饭了? 吃了。 又在林绪家里吃的? 一声冷哼。 沈清如拧着脸,撇过头去瞧树枝上的雪堆,我在他家吃饭怎么了?又不是我求着要去的。 你小子,脑子里倒是什么都有,可那些书里的东西全没进你心里去。别人读书是读傻,我看你是啥也读不出来。 那你还管我做什么? 谁管你了? 林绪说你天天都念叨着我,沈清如这下子头倒是扭过来了,仰着头笑,眼底藏着倔意,是嫌我不给你惹麻烦,活得不舒坦了吧。 臭小子! 许夫子作势要打他,沈清如缩了头就要跑,脚在雪水里扑腾了没几下就被人抓了手腕,他回头一瞧,许夫子皱巴巴的脸更阴沉了。 沈清如素来学不会乖,但该乖的时候很会装乖,这下便停了脚,由着被人拉回了家。 许夫子直接将他带去了他家,许夫子就住在私塾旁边,夫人尚在。他严厉命令沈清如脱了鞋子,将一双新鞋扔到了他脚底下,防水的布,鞋底还有胶。 穿上。 沈清如哼哼两声,穿上了。 新鞋有些难穿,沈清如折腾的时间里,许夫子去了趟内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个东西。 叫你是有事,这封信是给你的。 沈清如抬起头,一脸疑惑。 不知道你到底认识了什么人,这是来自京城的信件,我今天刚刚收到的,就来拿给你了。 因为村子里只有许夫子一个教书先生,又能识文断字,有什么来往的信件就都交在了他手上。 沈清如愣愣地接过信,心里想了一圈儿,也没想出来他什么时候认识了京城的大人物。 他顶着人的审视目光将信拆了。 信的开头是沈二弟。 沈清如头脑一懵,迅速看向信尾,就见那墨笔勾勒的字体,明晃晃地写着顾启。 许夫子见他神情不对,问道:谁的信? 我我哥? 你哥?怎么还不确定的语气? 我也不知道,沈清如声音有点发虚,让我看完。 信纸不大,文体流畅,沈清如没用多大工夫就读完了,他沉思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没想到。 什么没想到? 是我哥,沈清如蹭了蹭鞋尖,难得有些无措,在我到青鸟镇之前,其实是三个人,除了我和小熙,还有个大哥,只不过逃荒时失散了。 沈清如从小无父无母,当年和小熙兄妹俩定居在了青鸟镇脚下的村落,才有了个小家。 许夫子心里了然,那你大哥是在找你? 算是吧,沈清如嗯了一声,他让我去京城找他。 许夫子沉吟片刻,没说什么。沈清如倒是盯着那封信出了神,就在这时,后院传来咯吱一声,许奶奶拎着篮菜从后门走进来,看见沈清如不禁一愣,笑着就要他留下来吃早饭,沈清如忙着摆了摆手。他对脾气倔的许夫子能顶嘴,但对许奶奶就不行了。许奶奶从小就很照顾他,在私塾里念书时也是她经常给被罚面壁的沈清如偷递烙饼。 许夫子咳了一声,让你吃就吃,怎么这会儿就推拒了? 沈清如瞅了他一眼,干脆不说话了,好嘛,吃就吃。 等到吃完早饭临走时,许夫子皱着一张脸,对着沈清如冷冷道:今天杀了鸡,两个人吃不完,你晚上记得过来。 沈清如张嘴还没说话,许夫子就把门砰得关上了。 他手里攥着信,脚板暖呼呼的,心底似乎也有点暖,像是揣了个火炉一样。良久才抬脚朝着张大叔家走去,走到一半,沈清如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要误了约定时间,便又是一路狂奔。 一直到了大晚上,忙活了一天的沈清如从张大叔的家里出来,迟疑了一会儿才去了许夫子家。 一大锅鸡汤将他整个人熏地暖暖呼呼,走在回家的雪地里都感觉在飘。 沈清如呼出口热气,睁大眼睛去看天边的月亮。 还差一个小缺口就要圆了。 沈清如笑了笑,在雪地里走了半天,等到脑子终于清醒了点后回了家,在昏暗的烛火下又将信看了一遍。 京城顾宅。 他叹了口气,烛光下脸庞映得发红,眉眼间却含着消散不去的愁绪。 不管怎么样,京城这一趟是肯定要去的,先不论顾启这面要见,小熙的事怎么也得由沈清如亲自坦白。沈清如记事起就是一个人,后来遇见了顾启顾熙两个人才变成了三人行。那个时候的小熙还是叫顾熙的,他们三个人还约定好顾启是大哥,沈清如二哥,顾熙是小妹。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场逃荒让顾启失散在混乱的难民里,后来沈清如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第3章 为了能过个安稳的生活,沈清如和顾熙定居在青鸟镇下的村落,为了不传闲话,顾熙改名成了沈熙。 沈清如从没想过还能再听到顾启的消息,这么多年没见,心里甚至有些惶恐。 再说,小熙已经不在了,顾启信里对三人以后生活的向往,沈清如都不忍心打破。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最后早上起来开始收拾东西,能带上的银钱都放到了身上,又收拾了些细软后,沈清如拉开门。 门口站着林绪。 沈清如:这是,来拜年? 林绪扫了眼他背在身上的包裹,冷笑了声,你要走了? 我就出去一趟。 去京城?这一趟恐怕要很久。 林绪看着沈清如沉默,抿唇,你不打算说一声吗?就这么去京城? 许老头告诉你的? 是许夫子,林绪皱眉,如果他不说,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太夸张了,哎,其实我真的就是去镇上,我又没钱,还没到京城早就饿死了,沈清如无奈,我只是去镇上找份活儿,让我撑过这个冬天,顺便攒些钱。 攒好了就出发对吧。 林绪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又没有不让你去,再说,难不成你还真被我逼急了吗?乡试最终还不是由你自己决定,我们多说也无益。 沈清如用力点头,你这种想法很对。 可是你别想着就这么算了,八月枞阳,我会在那里等你。 青鸟镇归属于枞阳,八月秋闱各地秀才都要赶去枞阳参加,林绪肯定也是会去的。 他还真是固执,沈清如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林绪。 对方的眼神执着,仿佛不得到一个答案就不会放弃。这个死样子真是多少年都不会变啊,沈清如不禁失笑,好,八月枞阳,不见不散。 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他的心境就变了,决定参加乡试了呢。 沈清如坐在路上顺到的牛车上,眯着眼感受身上柔和的阳光,耳边是田野传来的清浅风声和哞哞牛声,他伸了个懒腰,仰躺在了稻草堆上。 真是惬意啊 娃子诶!你注意点稻草堆。 老汉粗哑的声音让沈清如愣了愣。 怎么了? 稻草堆是我从田野上直接捆过来的!也没清理,上面都是牛屎,你注意点别踩到喽。老汉一边赶着牛车一边笑,顺便转过头来瞧他一眼,顿时吓了一跳,娃子你咋还躺上了?! 沈清如: 《$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美色 沈清如坐着牛车一路到了青鸟镇,老汉还要将自己的货物卖掉,他也只能在半路上下了车朝着镇里面走去。 背着粗布包裹的沈清如站在客栈前面挠了挠脸颊,瞅了眼清清冷冷的大堂,走到柜台边儿上,对着打瞌睡的账房先生问道:你们缺伙计吗? 不缺。 猛地一下瞌睡被打断,账房不耐烦地扫了眼面前的少年。 又是个穷小子,啧。 他打了个哈欠,你没看见吗?我们连客人都没有,要什么伙计啊?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怎么没有人来吃饭? 要说日子倒也是个日子,账房见也没事干,就拉着沈清如扯扯淡,今儿个是美人坊琴娘初次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日子,大家啊都跑去一观这人人口中美若天仙的琴娘是不是名副其实了,哪还有人待在客栈里用膳啊。不过就算是平时也没什么生意,你还是去别处找找吧,喏,左转最里面一家店,天天热闹得很,你去说不定能碰上机会。 沈清如道了声谢,又听账房好奇道,我瞧你这一身书生气,识字吗? 识文断字我还是会些的。 那你合该去试试,他们正招这样的人呢。 照着账房的话,沈清如仔细走到他说的那家店门口,抬头去看门上的几个大字南风馆。 门倒是关得严严实实的,这真的是家店?沈清如怀疑地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就开了,一个清秀少年探出头来,看样子像是个看门的下人。他好奇地打量了沈清如一番,目光停在他粗糙而泛白的衣裳上,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张口道:你敲门是要做什么? 我来找份工,听说你们这儿缺人? 少年认真盯着沈清如一本正经的模样,突然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 你这人真好玩,没错,我们店是缺人嘞,瞧你这模样也是个出挑的,挺合适在这儿待着呢。 沈清如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点诧异,做工和模样出挑有什么关系?他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出来,少年就笑盈盈地拉着他的手进了院子,然后关上了门。 没走几步,他们进了廊道,对面突然走来一个蓝衣公子,容貌俊俏,眉眼间却带着淡淡冷意,他扫了眼看门少年,又看向沈清如,眉头一拧,这位是谁?小安,你怎么什么人都往里面领? 那一身破烂一般的衣裳,别是个乞丐吧。 玉公子,这是新来找活儿的,少年笑得小心翼翼,您今儿个起得早啊,是要去寻三娘吗? 蓝衣公子没应他的问,只抬头瞧了眼天边的夕阳,唇边扯开丝冷笑,对,是起早了。 少年保持着弯腰微笑的姿势,直到蓝衣公子走远了才呼出口气。 转过头却见沈清如盯着玉公子的背影,不禁一愣,忙拉了他一把,你在看什么呢?那是玉公子,连三娘都卖他几分薄面的,你以后可别招惹了他。 啊?我没看他,沈清如疑惑地看向他,一脸无辜茫然,我只是在想,这都快到晚上了,为什么你说他起早了啊? 往日里都要睡到接客的时候的,今儿个当然不对!少年突然转过头,用力扯住沈清如的袖子,你不是来找活儿的吗?怎么连这个都不清楚? 清楚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我们这儿是干什么的吧?少年张大嘴巴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一直没说。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少年叹了口气,我的老天,那你进来干什么啊? 不是你拉我进来的?沈清如想这么说出口,却又下意识改口道:我之前去过巷口前面的那家客栈,账房先生说我可以来这里试试,他说你们这儿缺人,而且我懂些识文断字,他说这个有些用处。 那个混蛋!少年面色一变,有些难看,不过瞥见沈清如黑亮纯净的眼眸又转道,不过我们这里确实缺个识文断字的先生,就怕你接受不了。 为什么?很难吗? 不难,就是教像玉公子那样的人写字而已。 那我可以。沈清如松了一口气,期待地看着他,我要去哪里接受选拔? 不知道有没有和他一样来找这份儿活的,不过以他的水平应该不成问题。 少年盯着他暗含欣喜的眼眸,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盈盈道:不用选的,我带你去见三娘,他一定会喜欢你的。毕竟,找个读书人来教馆内公子实在是太难,那些迂腐的书生一听要来南风馆,就像侮辱了他八代祖宗一样,即使是来过的人也无法接受。 这个书生嘛,虽然貌似是傻了点,但或许能留下来也说不定。 小安带着沈清如直直去了三娘的房间,敲门后就听一道慵懒的声音道:进来。 沈清如微微一愣,这声音带着睡意朦胧,入耳后让人几乎软了骨子,乍听起来雌雄莫辩,走进屋里后甚至还能察觉消散在熏香里的艳色风情。 床帘掀开,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缓步走来,直到绕过屏风,沈清如才窥见了三娘的真容。 明眸微眯,容貌昳丽,青丝如瀑,若非他脖颈上的喉结清楚显示这是个男子,沈清如简直都要叹声美人,花颜月貌的美人啊。 三娘,小安微微俯身,带着笑意道,这是个先生呢,识文断字的先生。 三娘坐在榻上,抬头打量沈清如,半晌笑了一声,转过头瞧小安,你这是哄骗人家,不能欺负他心思单纯啊。 小安脸色微红,却硬着头皮辩解道:这位先生是自己来找活儿的。 哦?你确定? 第4章 是的,只不过还要三娘指点一二,先生还不懂南风馆的规矩。 三娘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头低到地上去的小安,转过头朝着沈清如淡淡问道:你识字? 上过私塾,识文断字是会的,若要作诗讲经也无妨。沈清如点头。 作诗倒不必。三娘笑了声,纤长的手指敲了敲软塌,只是有一事我必须问先生,你觉得以色侍人一词如何? 沈清如心下疑惑,不过仍是认真道:以色侍人,必不长久。 那先生以为这种方式如何? 这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有利有弊,我不懂公子的意思。 三娘轻笑,好了,我也不想为难你,不过是小安一片私心罢了,先生是如玉君子,不该留在此等污浊之地。 如玉?沈清如默默低头看了眼身上洗到发白的衣裳,又想到头上被一捆捆稻草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实在不敢恭维这位三娘的审美。 不等沈清如回答,小安就急道:三娘!您不是一直念叨着要请个先生吗?! 三娘斜觑了他一眼,眉眼含笑,却生生让小安后背一凉,但偏偏他又不后退,咬着牙道:您刚刚也问过了,他不介意啊! 傻孩子。 三娘叹了句,目光带着怜惜。 旁观良久的沈清如终于发觉出不对劲了,他也不是个傻子,只不过从未接触过这种事情,此时盯着小安着急却无奈的神情,突然意识到什么,心下更是惊醒过来。 难怪之前强调他容貌出挑了呢!南风馆 不过现在不在这儿干活儿,他还能去哪儿呢?暂且不谈账房先生让他来这儿是何居心,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唯一拿手的抄书在镇上也找不到恰当的渠道,似乎,也就这儿能待了? 想着,沈清如抿唇上前一步,我懂三娘你的意思了。 嗯? 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不过一晌贪欢。但人生短暂,苦乐不由人,不如随心所欲,不枉为人一场。 气氛一度沉寂下去,三娘凝视着神色不动的沈清如,目光在他头顶的汗珠上打了个转儿,又伏在了榻上,一边打哈欠一边摆摆手,去吧去吧,你非要待下来我还能拦着你不成?明天就开始干活儿,小安你去安排他的住处吧。 结果出人意料得顺利,小安欢欢喜喜地应了是。 等沈清如走后,三娘才侧着身笑出声来,一个孩子,装正经还真是一套一套的,他竟然还差点就相信了。苦乐不由人是真,随心所欲才是假啊。 唉,到底年岁还小。 《$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无意 小安将沈清如带到一间房间,沈清如四处打量了一番,只见屋内布置简洁,收拾得却很干净。小安抱来一床棉被铺在床上,又拉开窗子点燃香炉。 先生就在这里歇息吧,今日时辰太晚,想必先生也累了,等明日我再将先生需要的物事搬过来。 小安笑着端来一壶茶,让沈清如坐着喝口茶歇歇,而他离开后没一会儿就端来了晚膳。 或许是对于先生的尊敬,提供的吃食有荤有素,一碗莲子汤羹更是沈清如从未尝过的鲜美。 沈清如用膳时,小安就在一边将南风馆大大小小的事情说给他听。 南风馆在青鸟镇开了也有两年多了,馆主三娘姓名不明,虽然身为男子,但因为容貌艳丽盛过女子,大家都唤他三娘。很多人来南风馆都是冲着三娘来的,但三娘却一般不见客,馆内的红牌公子就是刚才走廊上碰见的玉公子,柳时玉。男风一事虽大多人都知晓,但到底放不到明面上来,所以大门一般紧闭,只有熟客来了才会让人进来。 不过三娘性格闲散,并不拘着馆内公子,卖艺的就卖艺,愿意卖身的就卖身,有人来馆里闹事的时候,三娘就会出面调解,大家一般都会卖他一份薄面。三分看在他容貌,七分则是畏惧三娘身后的王二少。王二少是青鸟镇上富家大户的少爷,出手大方,早恋慕三娘已久。 不过从三娘冷淡的态度来看,三娘对王二少是没什么心思的。 等小安说完后,天已经黑了。他还得回到前门守着,等熟客来开门,只好对沈清如道了别。 说实话,沈清如心里没多大排斥,逃荒的时候什么都遇见过,饿的时候甚至连土都想啃,那段时间也没少干过讨饭偷抢吃霸王餐的事儿,凡事都没得想,唯一想着的就是怎么才能吃到东西。 而因为衣裳破烂,脸上都是泥土脏灰,时不时饿得面黄肌瘦,他也从没遇到过这种关于男风的事情,倒是有人打顾熙的主意,不过都被顾启和沈清如给赶跑了。 反正不过是教书,教谁不是教?有钱就行了。 沈清如估摸着这份工应该能赚不少,等盘缠够了他就离开赶往京城。 室外月色如水,正好他也刚吃完饭,就抬脚走到院子里散散步。但没等沈清如走多久,他就发现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雪地里白茫茫一片,衬着月光,院子里被映照得清晰非常。娇柔与低沉的男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传入沈清如的耳内。 当然,他还不清楚这幸亏是冬日,没多少人愿意待在冷冰冰的外面,大多都挤在烧着火炉的室内柔情蜜意。 沈清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后退一步转身离开,快步走在回去的路上,踩在雪上的嘎吱声清脆,却突然见眼前树上的雪堆啪嗒啪嗒掉落了下来,沈清如又走了几步,就听见轰隆一声,原来是雪将树给压倒了。 轰隆的声音掩盖了清脆的脚步声,沈清如哈了口气,蹲在雪地里,戳了戳矮树上的冰晶。 冰冰凉凉的,沈清如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就伸手掰断了冰晶小心翼翼塞进嘴里,一股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流淌直下,仿佛嘴里也沾染了草木的青葱气息。 沈清如舔了舔唇,手指在雪地上画着圈,突然想到了几日前拉着他玩雪的玉兰。 其实,玉兰和小熙也挺像的。 如果去了京城,他还会不会回来?会的吧,毕竟青鸟镇这里才是他的家,虽然顾启不在,顾熙也走了。 想了半天,沈清如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多愁善感,正准备拍拍身上沾的雪站起身来,就听见一道沙哑的男声传来,掺杂了急切的嗓音过于尖了,但又有些嘶哑,像是好久没说过话一般。 于是沈清如就蹲在树后,僵着身子一时没有动作。他正好在院子的拐角处,两边各自被廊道柱子和矮树挡着,对面的人根本看不见他。 云姽!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你能好好的,我不希望你过这样的生活啊! 对不起你说说话好不好,云姽? 沙哑的男声一直急切地说着话,却始终没得到应答。半晌沉默后才听得一道清淡的声音道,你来做什么? 沈清如顿时诧异不已,这分明就是三娘的声音! 我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一阵沉默,突然咚得一声,沉闷的声音,像是有人跪倒在地,我错了,云姽,我错了。 我懦弱,我不堪,我觉得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什么都不会,我怕你会嫌弃我 一声冷笑,清淡的男声带着嘲讽,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 你既然不知道,又何必觉得我如今在受苦?我倒想说,现在的生活正是我想要的,潇洒自由,多好。 你怎可这般糟蹋自己! 糟蹋?你觉得我在糟蹋自己?我现在为自己活着,你凭什么说我糟蹋?难不成以前那般就不是糟蹋了?你骗我,就不是糟蹋了! 我没骗你!我只是 那日你来了吗? 我 那还说什么?你走吧。当然,若是你非要禀告王爷我的所在之地,我也无法,毕竟你是他的属下。 现在不是了!云姽,我现在不是了! 那又与我何干。 心悸的沉默过后,门咔吱一声被关上,沈清如只觉得腿都快失去知觉了,又痛苦地不敢发出声音。等了良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 沈清如松了一口气,正要动动腿脚,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出捂住了他的嘴,冰冷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会是刚刚那个人发现他了吧?! 别动。冰冷的声音带着杀意,沈清如刚才听那人的声音,自然分辨得出这两个声音根本不是一个人。 第5章 他僵硬着点了点头,配合地举起手,示意自己绝无反抗的心思。 带我进屋子。 身后抵了个冰冷的物事,沈清如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光,不禁熄了逃跑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带着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啪得一声关上,沈清如试探着转过身,只看见一身银光甲胄的男人靠在桌边,皱着眉撕缠绕在身上的皮草。 沈清如一愣。 男人撕了半天,没成功,抬眼看向沈清如。 似乎是见他一副弱不禁风的瘦弱模样,男人根本没有防备,只将手里的匕首示威性地往桌上一放,盯着沈清如道:过来帮我解开。 哦。沈清如走了过去,站在男人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将腰上的皮草解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一看就是刀伤,伤口周边还泛着白,似乎拖久了几乎快要化脓。 我觉得这得把衣服脱下来才行。沈清如低声道。 男人没吭声,只站起身然后开始脱上衣,沾血的衣服几乎黏在了身上,撕扯伤口的声音连沈清如听着都觉得疼得要命,但男人始终没发出声音,连呼吸都没变。 最后男人脱完了上衣,转过身就见沈清如已经拿出了药瓶。 这是我随身带的,可以帮助你的伤口消毒,沈清如将药递给他,你用用看。 男人看了他半晌,似乎在思考。 难不成在想他到底是不是在害他?沈清如暗想。 自看见那甲胄后,沈清如就知道这人既不是小偷也不是杀手了,不过打仗的士兵为什么会出现在青鸟镇?虽然青鸟镇离边境确实不远,但这个人也不至于跑到这里来疗伤吧? 终于,男人接过了药,沉默着自己上药,沈清如看完了全程,就听男人对着他道:去睡觉。 他指向屏风后的床铺,皱着眉看他。 沈清如有些懵,他盯着男人冷淡却认真的眼神,觉得这人好像真的就是在叫他去睡觉,不想被打扰一样。 可是刚刚才被威胁过,谁能睡得着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球球的关爱,么么哒 三娘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后面会一步步展开《$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教书 因为屋子里多了个人,沈清如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索性思考起被他意外听墙角的那个男人的身份。 据他们的说话内容,三娘和他是相识的,还有着深刻的纠葛,小安说馆内并没有人知晓三娘的来历与故乡,只知道三娘必定有故事,奈何他始终不肯谈起,一副要将前尘尽葬的模样。 似乎刚刚还谈到了王爷啊,这牵扯得有点大了吧,唉,还是不想了,要是惹上什么麻烦就惨了,沈清如可不想和这种一瞧就是浑身麻烦的权贵人家扯上关系。 咯吱一声,像是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沈清如侧身对着屏风看过去,黑黝黝的房间只微微透着窗外月光,本映着一道黑影的屏风空空荡荡。 他走了? 沈清如又清醒了片刻,最后还是撑不住沉沉睡意入了梦。 等他入了梦后,站在屋外的人才轻轻推开门,裹上了白色纱布的腰腹渗着血色,他将椅子搬到了墙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翌日沈清如起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等他洗漱完,小安就端着早膳过来了,高高兴兴地告诉他三娘将他安置到沈清如身边了,以后小安就不用再做看门的事,只用一心照顾沈清如了。 这样也好,免得又去适应另一个人。小安虽然有时候话有点多,但沈清如和他相处起来还是挺舒服的。 用过早膳后,小安就领着沈清如去见馆内众人了。到了大堂,沈清如站在门口,粗略一看,大概是白天没生意的缘故,桌子椅子都被排成了整齐的一排一列,跟私塾里的摆法一样。十几个或长或少的男子无甚精神地坐在椅子上,有几个趴着桌子在补觉,只有几个半大少年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等沈清如走到了大堂正前方唯一一张摆放了笔墨纸砚的大桌子前时,一群男子整齐划一地站起了身。 夫子好! 沈清如: 啊,还真没想过自己会有被人叫夫子的一天,真该叫许老头来看看,不对要是被许老头那个老顽固知道他不专心学问反而跑到小倌馆来教书怕是要打断他的腿。 沈清如对着一群人微笑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声客气话,就听靠窗最后的人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他看过去,好啊,还是个认识的人。 小安悄悄扯了扯沈清如的衣角,想要提醒他别和柳时玉闹起不快,却被沈清如轻轻一挥袖扇开了。他愣愣地瞧着朝着柳时玉直直走过去的人,不禁心下担忧。 你是对我有不满吗?沈清如笑容半敛,与柳时玉隔着桌椅,两人身高相仿,昂着下巴的柳时玉却莫名少了几分气势,显然他本人也察觉到了这点,心下更是愤恨,当下也摆不出好脸色来。 有又怎么样? 当然要说出来,沈清如淡淡道,不然我怎么能好好地教你们呢? 用不着你教!我也不想学!柳时玉拔高了声音,一双清透如玉的眼眸蒙着薄冰,望着沈清如的神情微寒。 那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呵,你以为我想来吗?柳时玉哼了一声,眸色如刀剜过看热闹般的众人,撩起袖袍就坐了下来。 即使是气恨冷漠的模样,也颇有如玉公子的风姿。沈清如算是懂为什么小安对柳时玉的态度是又尊敬又排斥了,就算是发脾气,这人也能将一切都表现得优雅从容。 此时小安凑到沈清如的耳边,小声道:先生,玉公子是被三娘逼过来的。平时先生就尽量无视他吧,三娘说别人可以不听,玉公子必须听。 沈清如闻言抬头看了柳时玉一眼,皱了皱眉,不过也没说话,只转身回了桌边。 小安又道:因为今天是第一天,三娘也没准备好多余的笔墨,委屈先生了。 无妨,沈清如撩起长袖,执起斜靠在砚台的毛笔,墨倒是一早就磨好了,他沾了墨就如行云流水般在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放下笔,沈清如对小安淡淡道:挂起来吧。 小安依言将纸张小心翼翼地张开,挂在了墙壁上,下面的都是一群不识字的人,少数几个识得几个字。他们只看得懂笔墨间流畅的纹路,却理解不了其中意思。 沈清如清了清嗓子,今日就先教这两个字,你们先观察它的笔画,一刻钟后一个个来我这里试着写写吧,等明日再开始正规教学。 三娘也没指望这些因为各种境遇卖身进来的人学会吟诗作对,沈清如一开始也只能教他们如何写字。 一刻钟后,大家都陆陆续续按顺序到沈清如旁边写字,沈清如就在一旁观看,大多写得歪歪扭扭,少数似乎有些功底的倒是像个样子,有个年纪颇小的少年顶着沈清如的注视涨红着脸,拿着笔的手抖个不停,沈清如只好撇开头去看窗外景色。 等到所有人都写过了,只剩下柳时玉没写时,沈清如就走到桌边整理宣纸,一边摆放好笔墨一边道:大家先回去吧,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明日再继续。 话音刚落,就听熟悉的清冷声音道:我还没写呢,先生急什么? 整理宣纸的手顿了顿,沈清如抬起眼,与对面的柳时玉对视,你不是不需要我教吗? 难道先生的心胸如此狭隘?不是都说读书人腹能载万物吗?怎么先生连我一句话都接不住? 沈清如: 说真的,他脾气也不是很好的。 好歹知道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沈清如十分冷淡地让开了身子,他也懒得去看柳时玉写的如何,便着手抽了一份刚刚被人写过的宣纸,找到正主后指导起来。 也不知道是否凑巧,正好就是那个害羞得拿不住笔的少年,他眼睁睁瞧着沈清如坐到面前,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始终低着头倾听沈清如的讲解,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颈。 我写好了。 沈清如不理会,只指着手底下的宣纸,敲了敲桌面,抬起头,你不看着你写的字,怎么知道哪里错了?怎么进步? 少年脸更红了,不过还是很听话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宣纸,嘴唇抖了抖,是的,先生! 这样听话的学生谁不喜欢?反正沈清如是刻意放柔了声音,别怕,慢慢来,第一次都会这样的。 少年嗯了一声,眼波如春日暖阳一般荡起一层涟漪,飞快地瞥了沈清如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字。 我写好了。柳时玉又说了一遍。 第6章 这次沈清如不装没听见了,只淡淡应了声,写好就放在那里吧,你可以先回去了,我明日再发下去给你们讲解。 他转过身,才发现下了课大家也没走,都围成圈旁观他对少年的指导。 原来你们都如此好学啊,沈清如微笑,要不要先生多加份功课让你们回去做? 不用了不用了!先生。 对对对!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有做! 先生继续指导阿虹吧,我们走了走了! 一群人如鸟兽散,生怕留下来被逮住罚写字,于是整个大堂一瞬间只剩下沈清如和柳时玉、少年三个人,小安已经去别处安排午膳了。虽说就两个字,但是大家几乎都没有学过,倒也折腾了一个上午。 少年突然红着脸,磕磕巴巴道:先、先生,我叫白、白虹。 沈清如温和点头,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好名字。 是,是吗?少年紧张而腼腆地笑了,挠了挠头,这是三娘给我取的名字,我也不懂其中寓意的。 不打紧,以后有时间我会教你这句的,沈清如摸了摸他的头,颇有种带弟弟的感觉。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沈清如慢悠悠转过身,眼带疑惑看着柳时玉,你怎么还在这里? 柳时玉瞪着他,右手一扬,将手中的宣纸在沈清如面前展开,纸上的两个大字方方正正,虽比不上沈清如写得遒劲有力,但至少可担得一声清秀。 可惜沈清如一点也不想称赞他。 我不是说我明日再讲解吗? 柳时玉一愣,像是没想到得来的是这样一句,不禁有些愤愤不平,你跟这个榆木脑袋讲都不给我讲? 沈清如拧眉,请你说话注意言辞。 我又没有说错!白虹就是块木头,一个字教多少遍他也写不好! 本来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唰得站了起来,浑身发抖,眼神抵触,夹带一丝受伤,让柳时玉不大自在地撇开了头。 沈清如看了白虹一眼,又看了眼柳时玉,沉吟片刻,好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也不打算掺和。不过我自己的学生我自己知道怎么教,就不劳玉公子费心了,既然玉公子提前就说过不想听课,又有三娘事先叮嘱关照,还请你上学期间保持安静,否则,我会跟三娘探讨你是否该留在课堂上的问题。 柳时玉脸色一变,甚感难堪,你算什么! 我不算什么,不过只要在上学期间,我就是你们的先生。 沈清如说完就抬脚离开,也不管身后柳时玉难看至极的脸色。 顽劣的学生,就不能惯着,这可是沈清如亲身经历得来的经验。 《$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信纸 沈清如将柳时玉撂在大堂就回房了,也没管自己的举动会造成什么后果。不过从小安端着午膳进屋后那张笑脸来看,对柳时玉摆脸色还是没什么要紧的。 大概是南风馆真的缺一个教书先生吧。 下午是沈清如的闲暇时间,馆内的人大多都在补眠,他们的正式活动都在天色完全昏暗之后。 小安被三娘叫过去吩咐些事情去了,沈清如闲着没事便打算出门去院子里逛逛,毕竟他今日可不敢再在晚上出去了,免得碰上昨日那样的意外。说起来,那个男人好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沈清如走了一小会儿,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压低的咳嗽。 他抬头朝着身侧看去,院墙的拐角堆着雪块,因为被旁边松树落下的雪压碎了一侧,显得摇摇欲坠。沈清如挪了挪脚步,对着墙角瞅了眼。 半大的少年蹲在雪地里,头埋在膝盖中间,像是在哭,一抖一抖得。 这不是白虹吗? 沈清如站定,又看了眼墙头的雪块,准备开口提醒他此地危险,结果刚发出一个音节,少年就惊慌地跳了起来,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惊惧地朝他望过来。 夫夫子! 意识到看到自己难堪一面的是颇为仰慕的夫子后,白虹更觉羞耻了,沈清如总算亲眼见证到一个人是怎样在一瞬间从头红到脖颈了。 你 没、没什么!夫子,我我只是冻着了啊! 极度惊慌下,白虹脚底一滑,沈清如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 白虹站定了,嗫嚅道:谢谢夫子。 沈清如轻咳一声,我是想提醒你一句,别呆在墙角,很容易被雪砸到的。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白虹瞪大了双眼。 沈清如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刺骨的冰凉便从后背传来,几丝冰水还顺着脖颈流了进去,冻得沈清如一个哆嗦。然而他还没做出什么反应来,白虹就兔子般蹿到了他背后,飞快地扑掉了粘在棉衣上的雪渍。 盯着衣服上浸湿的一片,少年刚刚缓过来的眼眶又憋红了。 对、对不起! 从寒意里缓过来的沈清如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我回去换件衣服就好了。 不过最后还是屈服在少年歉意的眼神下,沈清如只好在他陪同下回了房间。小安已经从三娘那里回来了,看见有些狼狈的沈清如不禁惊讶,知道缘由后责备了白虹几句。白虹一声不吭地听着,双眼不离沈清如。 沈清如没带多少衣物,不过三娘确实很看重这位教书先生,送来的衣物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他日常使用了。沈清如对衣物了解不多,但从触感上就能知道这些衣物比起他那些糙布做品不知要好了多少。 等沈清如从内室出来后,拨弄炉火的小安转过头去看他。 刚刚在炉火映照下显得睡眼惺忪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小安愣愣地握着火钳,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沈清如好笑地对着他摇了摇手,才清醒过来,顿时涨红了脸。 另一边的白虹虽无小安那么大的反应,却也恍了会儿神。 这是三娘的衣服。 沈清如正好奇地对着铜镜照着,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停住动作,什么? 白虹的目光还凝在他身上,慢吞吞道:这是三娘的衣服,我见他穿过。 真的? 嗯,以前每到冬至,三娘就喜欢穿这一身出门,后来就没穿过了。 那我这样不太好吧? 没有没有,小安忙道,这都是三娘吩咐送来的衣服,先生你都可以随意穿戴的。 沈清如转念一想,也对,说不定是三娘穿烦了不想要了。 打扰了沈清如一下午的白虹离开后,南风馆也到了开馆的时候,平常守门的小安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还有些不习惯。正好有人将新购置的笔墨纸砚送了过来,沈清如便试了试。小安在一旁好奇又仰慕地观望着,殷勤地帮他研墨。 没写多久,就有人来敲门,小安将门开了条缝,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一阵刺鼻的气味熏地眼前一黑。 扑通一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沈清如惊诧望去,却见昨夜的男人飞快钻进屋内关上了门。 沈清如朝窗外瞧了一眼,黑幽幽的夜色,点缀着几点星光。男人很快将窗户也关上了。 一切发生太快,沈清如只能愣怔在原地,手里还执着毛笔。 你会写字?男人看了眼桌案上的字迹,出声问道。 沈清如点了点头。 闻言,男人盯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头去,像是在思考。 半晌,他从腰侧解下一块方形玉牌,在手中几个动作后,玉牌分成了两半,露出中间的空隙来。男人小心翼翼从空隙间掏出一块黄白色的物事来,沈清如看着他将那东西慢慢展开,竟是一张泛黄的信纸。 男人盯着那张纸紧皱眉头,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沈清如。 你沈清如刚发出一声,男人凌厉如刀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沈清如忙放下笔,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男人凌厉的目光逐渐变成审视,又过了一刻钟,他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还是沈清如第一次看见他露出不冷静的表情,不禁对那张纸上的内容产生了好奇心。 你过来。男人猛然开口道。 沈清如愣了下。 过来,男人低声道,把上面的字念给我听。 沈清如听话得走过去,然后就见男人皱着眉将信纸递给他,他正要接过,却猛然察觉到一丝危险的预兆。 既然这张纸的内容这么重要,他如果知道了,后果会怎样? 第7章 快念。男人催促。 沈清如收回手,试探性道:这么重要的东西,让外人知道不太好吧? 男人盯了他一会儿,啪得一声,同样的匕首被拍在桌面上,稍稍脱鞘的刀锋闪着寒光。 我念、念了。沈清如飞快扭过头,接过信纸一目十行。 先保命要紧吧! 然而在浏览完信纸上的内容后,沈清如闭了闭眼,本就不太健康的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 完了,这简直就是一滩烂泥,踩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大家过年快乐!【顶锅盖默默遁走】《$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离别 冬季寒冷,南风馆素来在整个上午都是没人活动的,小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他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有些疑惑。 昨晚他是什么时候睡的?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他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昨日回到自己房间就寝的记忆。 咚咚。敲门声让他回过神。 他打开门,就见柳时玉站在房门外,眼神里有些不耐烦。 夫子说午膳就不用你单独准备了,他和我们一起用膳。 小安愣愣地看着他,啊了一声。 柳时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今早你怎么不在?夫子还要自己去搬我们的书写用具。 什么?小安顿时急了,夫子没事吧? 没事,我们都有帮忙。柳时玉淡淡说完,扫了眼小安刚醒的惺忪模样,我们都起来了,你倒睡到现在,晚上都忙活什么呢。 小安通红了一张脸,半天说不出话来,幸好柳时玉说完就走了,也没想让他回答。 虽然昨晚的记忆依旧没有想起来,但是妨碍不了小安歉疚的心情。他匆匆打理好自己,便去找沈清如了。 沈清如正在检查学生的功课,书房里一股浓郁的墨香,小安在门外踌躇了许久。 小安?沈清如瞥见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等小安走过去,就见沈清如将几张宣纸摆在桌子上,上面是他今日教的内容,就这几份的字迹来看,是算比较好的。 三娘只是希望他们识字? 是的,三娘说如果想要更长久,识字是要学会的。 沈清如沉吟半晌,我瞧这柳时玉是认得些字的。 啊,对,玉公子出身和我们不一样。听说他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只是幼时被拐,而后才被三娘给救了,他跟着三娘的时间最长。 这样啊。沈清如点点头,将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抬头一看,却见小安局促不安地用手绞着衣角,察觉到他的眼神,小安开口道,先生,昨日我也不知怎么睡过头了,给您添麻烦了,以后一定不会了。 沈清如轻声安慰了他几句,小安才放下心来,他真怕沈清如觉得他做事不利,给三娘知道了就要换掉他。 他可不想那样,偷偷抬头瞅了眼神色认真盯着宣纸的沈清如,小安的耳根默默发红,只好借着磨墨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心情。 而实际上,沈清如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学生的功课上。 初学者开始识字,这种简单的事情不用花什么心思,沈清如思考的是昨晚看的那封信。 难道是命里注定他要进京? 那时他刚念完信,男人的眉头紧皱,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沈清如总觉得他看过来的眼神有种要杀人灭口的感觉。 不料男人下一句就是,月底你随我进京。 沈清如觉得要糟,跟这个男人进京和他自己进京肯定是两种不同的境况。 就那封用词谨慎又隐晦的信来看,他必定是被卷进京都的权利斗争里去了,而且貌似这局棋还不小。 但现在他作为知情者,是怎么也避不开了。 沈清如心里叹气,老天保佑他这方形势不要太坏。 后面几日,沈清如都没有再见到那个男人,仿佛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然而每次掀开枕头看到底下压着的匕首,他就意识到这是真实发生的。 这把匕首是男人留下的,他认为沈清如现在被牵涉进来,或许会有危险,这把匕首就是让他保命用的。 沈清如默默希望他永远也用不上。 月底的时候南风馆的生意不是很好,这也意味着休息时间更多,沈清如也相应地布置了更多的功课。 这一天,沈清如很早就到了大堂,一般这个时候众人都还没有起来。 没想到这日倒是有个例外。 立在窗边的身影挺拔如竹,晨光下的半边侧脸白皙如玉,他单手执笔,左手托袖,下笔流畅有力,眼神是不同平日的专注。 沈清如不过教导了几日而已,这种熟练的姿势并非几日速成的。 或许是太认真,对方连他走近都没发现。 写得很好。 柳时玉一愣,他退后一步,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沈清如就站在他面前。 沈清如又低下头,认真看了看宣纸上的字迹,笑了笑,你基本功很好。 柳时玉动了动唇,没说话。 沈清如也不介意,他仿佛突然来了兴致,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诗,问他认不认识。 柳时玉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沈清如失笑,放下笔。 你确实不需要我的教导,你是识字的。 没有。柳时玉摇头,这些都是三娘教我的,我会的不多。 三娘教你的? 柳时玉嗯了声,三娘会很多东西,琴棋书画之类的。 他都教你了? 没有,他只教我识了些字,他对教导这些不太有兴趣。 沈清如看着难得这么乖巧的柳时玉,有些新奇,你今日倒是没跟我呛声呢。 柳时玉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白,气恼地瞪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说的声音太小,又刚好这时好几个少年嬉戏打闹地进了大堂,沈清如没有听清,便凑近他身旁,你说什么? 柳时玉心里有些不耐烦,抬眼瞥见沈清如清透的一双眼,心口突然漏了一拍,他闭了嘴,突然坐了下来,神色沉郁。 沈清如以为他又像平日里一样闹脾气了,见怪不怪地回到堂前去整理笔墨纸砚准备上课。 柳时玉心里却并不平静,一堂课他走神了不知多少次,直到下课后有人告诉他三娘找他。 三娘的房间柳时玉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三娘不太喜欢阳光,窗户总是由花纸遮掩着,室内的香炉点着熏香,让他本来烦躁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他刚到外室,就见三娘身边的丫鬟从内室退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显然是刚刚服侍三娘洗过脸。 进来。 柳时玉应声绕过了屏风,他先是一眼瞧见随意搁在床边小几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落花图,画上的主角是一个白衣女子,从背影上看便是极为有韵味的。 柳时玉见过这画很多次了,都是三娘画的,偶尔三娘也会画她的正脸,确实是少有的美人,有一次柳时玉失口说三娘跟她很像,他只是随口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没想到三娘听见后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与三娘相处多年,柳时玉几乎没见过他发火,那次算是少见的,这之后他就再也不敢对这画发表意见了。 刚刚洗漱过的三娘面上还有倦意,柳时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大约一刻钟后,三娘问道,功课如何? 先生教导得很好。 三娘点点头,状似不经意道,我以为你会很排斥他呢,毕竟你最不喜欢夫子。 柳时玉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他很好。 安静的内室里只有三娘端起茶盏的清脆声响,柳时玉不太明白他被叫过来的原因,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三娘说些什么,到最后都有些着急了。 就在他忍不住要开口问的时候,三娘突然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时玉有些懵,什、什么? 三娘静静地盯着他,你算是馆里的老人了,一直以来都是清倌,不过现在你年纪也差不多了,有合适的人选吗? 三娘,你是说柳时玉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有些不可置信。 现在你是最受欢迎的,但这种事情变换很快,等明年就不一定了。三娘垂着眼睑,轻轻吹了吹茶水,好似不过谈着极为平常的事情。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吗? 第8章 三娘没有说话,直到一盏茶喝完,他放下杯盏,你自己清楚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清倌这么多年,依柳时玉的容貌,现在在最风光的时候退台,想要找到一个好归宿并不难,不过是平常百姓的生活,少了此时的一些奢侈。 但是这种平静,已是很多小倌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了。 柳时玉刚要反驳三娘,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双清透的眼眸,他咬了咬唇,那个人我可以自己选择? 当然。三娘讶异地看他,我又不会逼你。 那我选沈清如是不是就能待在馆里了?柳时玉说完,避开了三娘的目光。 三娘皱了皱眉,你是为了待在馆里才选他还是 当然是为了待在馆里面! 慌乱的反应倒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样。 他不行。 柳时玉顿时抬起头,为什么? 这不可能,想想别的人吧。 为什么不可能?柳时玉急了,他甚至拉住了三娘的衣袖,我再和他相处一段时间,三娘你信我,我可以让他喜欢上我的。到时候我就退台,我可以在馆外找个小地方,离这里也不远,时常还能来看你。他也可以一直在这里做事,我们可以一直好好的 柳时玉的一大篇设想在三娘意味深长的眼神里止了声。 好了好了,三娘叹了口气,我该早些提醒你们的。 什么意思? 时玉,他跟你们不是一路人,暂且不论他是否喜欢男人,你们的身份不匹配,别瞎想了。 他不像是在意这些俗礼的人。 够了!三娘冷声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回去吧。 柳时玉垂眼应了声,静静地退出房间,在室外等候多时的丫鬟见他出来,便端着膳食走了进去。 是夜,柳时玉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他起身点了灯,披着外衣坐在书桌前,灯光下是沈清如今日写的诗。 常说见字如见人,沈清如的字素来是潇洒自如的,笔墨勾连间仿佛一幅山水画,没有那种凌厉的感觉。 柳时玉想到他待人接物的温和有礼,手指下宣纸的触感突然滚烫起来。 沈清如不是那种不易接近的性格,柳时玉不懂为什么三娘一定要否认这个可能性。 说不定他们可以成呢。 柳时玉抿唇,他瞧了眼窗外倾泻的月光,思考了片刻,便将宣纸卷起放在衣袖里,推开门朝着沈清如的房间走去。 沈清如的房内烛火还是亮着的,他松了一口气,抬手正想敲,又心虚地左右看了一眼。 两边都没人。 他敲了几声,没回应。 又敲了几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先生?柳时玉拧起眉,先生,我是柳时玉。 静悄悄的,唯一的声响是冬日凛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柳时玉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他径直推开门,很快扫了室内一眼,沈清如并不在里面。 一种强烈的不安让他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直到柳时玉看见桌案上的纸张。上面只留了几句简短的话,字迹凌乱潦草,好像是匆匆写成的。 有缘再见。 柳时玉盯着最后四个字,仿佛没看懂似的,眼神里还是茫然。 藏在袖里的宣纸终于滑落,哗啦一声在地面铺展开来,冷白的月光将漆黑的字迹映衬得如同冬夜般清寂。 《$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发烧 其实沈清如对他要突然离开南风馆这件事情也是毫不知情的。他本来以为至少会先告知一声,谁知道就在他即将安寝的时候,男人如往常一样骤然出现,让他立即收拾东西离开。 就连那封潦草的信还是他好说歹说才抽时间留下的。 赶了一夜的路,沈清如实在是受不住,脸色苍白如鬼,赶车的车夫都看不下去,趁着前方到了个小村庄,转头询问面色冷峻的男人。男人回头看了眼卧在车内浑身都散发着虚弱气息的沈清如,皱了皱眉。 那就休息一会儿吧。 车夫赶着马儿去一旁吃草,沈清如几乎要瘫在车里,一点都不想动弹。过了半晌,车帘被掀开,一块热腾腾的烙饼被递到了他面前。 沈清如眼前一亮,来不及道声谢,接过来就啃。 男人好像有些讶异,不过在他吃完后还将水囊给了他。等确定沈清如缓过来之后,他低声道,燕西。 什么? 叫我燕西即可。 沈清如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是说自己的名字,忙点头,啊,我叫沈清如。 嗯,这里村庄只有些烙饼,我是不介意,倒是你只能将就着点了。 燕西对着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存了疑惑。 是个读书人没错,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也只有那些会耍笔杆子和嘴皮子的人了。可是瞧他刚吃东西的那股劲,也不是不能吃苦的。 果然,沈清如歉然道:没事,我什么都能吃,也是我身体太差才耽搁赶路了。 燕西没回话,凝视了他一会儿,随后就将车帘放下走开了,沈清如从窗户可以看见他走到村户那里跟站在门口砍柴的樵夫对话。 除去第一次沈清如看见燕西身上的甲胄外,他再也没见到关于军队的任何标志,便服的燕西除了脸色过于严肃,倒也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沈清如吐了一口气,病恹恹地靠着车壁。 照这赶路的速度,到京城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沈清如一边思考着,一边注意车外的声响。这是个还算宁静的村庄,离青鸟镇有段距离了。说到青鸟镇,也不知道南风馆翌日发现他不见了会如何。 想到他教了月余的书,一分钱都没捞到,沈清如心底都在滴血。 没过多久,他们就再度赶路了。 到夜间,燕西就将车停在林间,稍稍用路上置买的被褥在车内让沈清如盖着睡觉,他自己则披了薄毯便睡了。连续几日,除去雨天,他们都是这般度过的。 直到某日,燕西发现沈清如没醒过来。 他们只好找了个医馆,这时沈清如已经烧得神智不清了。 他这么差的身体你们还这么奔波,这不是要他的命吗?!大夫责备的目光让燕西也有些赧然。 他也没想到沈清如会受不住这样的劳累,毕竟这几日沈清如从未抱怨过。燕西挠挠头发,苦恼得发现自己好像差点忘记沈清如是个虚弱的读书人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好? 大夫瞅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这可急不得,养身体要慢慢来,估计要个把月。 什么?!燕西瞪大了眼。 他打小到现在,也不是没过病的时候,可没听过养病还要个把月的,这体质也太差了点,燕西望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沈清如,眼神里不免有几分嫌弃。 他这趟去京城是为了要紧事,为沈清如耽搁一个月是不可能的,之所以要带沈清如一起走是考虑到对方知晓信息,若是被敌方知道就不妙了。 沈清如对周遭情况全然不知,他浑身一会儿冻得发颤一会儿又热得出汗,整个人湿淋淋的,给大夫打下手的小徒弟帮他换了身衣裳,拧着湿帕子给他擦脸。 半晌,小徒弟听到外边儿的对话声大了起来,他迟疑得望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突然,外面啪的一声,小徒弟连忙将帕子扔到铜盆里,推门而出。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面人声又故意压低,像是在协商什么。 屋内突然一声咳嗽,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伸出手极为缓慢地摸向耳侧,然后探入枕头下,却一无所获。仿佛不死心得又摸了几次,床上的人便再次昏沉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燕西进了屋子,他给沈清如掖了掖被子,看到对方那有些奇怪的姿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塞到沈清如的手上,再用被褥盖住了他的手。 保重。燕西低声道,他最后看了沈清如一眼,离开了。 沈清如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之后了,照顾他的小徒弟累的睡在了旁边的炕上。身上僵硬得很,特别是脖颈格外酸疼,沈清如动了动手臂,感觉到掌心好像硌着什么东西。 慢慢掀开被子,他看见那把熟悉的匕首,不禁眨了眨眼。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大夫自顾自将药草搁在桌子上,过了会儿才发现病人醒了。 你醒了啊,大夫微微讶异,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清如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第9章 许久未沾水,慢着点,大夫给他倒了杯水,看着沈清如小心得喝完。 你高烧刚退,嗓子或许有些受损,这几日暂时不要说话。至于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他让我告诉你,就待在此处不要离开,等他将事情办完后他会回来带你走的。大夫又去摆弄他的草药了,还将打瞌睡的小徒弟叫醒帮忙,一边忙活着草药,一边跟沈清如说着燕西留下的话。 你就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吧,秋阳镇平时也没什么灾病,身体康健的人多着,我这个小医馆也不忙,平日里就开点药,等你好了可以与阿轩一起整理草药。 小徒弟阿轩好奇得望着他,笑容有些腼腆。 沈清如点了点头。 因为刚刚苏醒,大夫没过多久就带阿轩离开了,让沈清如多休息。 秋阳镇离枞阳很近。没想到到头来他倒是先来了枞阳,本来做好的计划现在被全盘打乱,沈清如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相遇 沈清如修养了七日,便好了七七八八。他并非是天生病弱的身子,只是这个冬日受冻的次数多了才一时格外虚弱,这几天日日喝着大夫煮的中药也差不多养回来了。 阿轩盯着他摆弄草药,见他实在没有天分,就让他去抄药方了。 秋阳镇确实是个安逸的小镇子,很少有人来看病。只不过偶尔有人受伤了,就近来这儿让帮忙包扎一下。 沈清如坐在大堂抄着风寒的药方,一个妇人迈着焦急的步子走了进来,见到沈清如就抹泪,大夫,您看看我家二郎,他耍刀剑不慎伤到了腿,您能给他包扎一下吗? 沈清如一愣,一句我不是大夫还没出口,就见几个人抬着个木架子进了大堂,等他们放下木架子,他才看见木架子上躺着个男子。 娘,你哭个什么劲儿啊,我又没死! 那男子面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嘴上倒是倔强得很,大腿以下的衣物都被鲜血染红了。 叫你不要舞刀弄枪的你就是不听!你真这么想动刀,小时候罚你跟下人去砍柴你怎么就知道耍赖,都这么大了还是玩心不改,怎么不学学你大哥! 妇人对着沈清如温和有礼,转过头来对男子却是一顿怒骂。 男子却好像习惯了,他听着妇人一连串的数落,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妇人越说越远后,他才不耐烦道,我都说过了,等我到了年龄我就去参军!我才不要跟大哥一样去经商呢。 参什么军!你这孩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寻常百姓家不想去都因为交不起银钱哭着把孩子送走,你倒好!一门心思地想去战场上送人头! 我明明是要去上战场杀敌的! 就你这样杀什么敌啊,刀剑无眼,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战场上有人帮你包扎么?!妇人说了半天也说不服男子,只好坐下来歇歇心里的火气。 沈清如已经将大夫叫了过来,在指导下用剪刀剪开了男子的裤腿,伤口沾在衣物上面,到最后就要撕开一层皮肉,男子却始终一声没吭。 沈清如收拾完,不禁看了男子一眼。 他察觉到了目光,与他对视,沈清如温和得笑了笑。 男子一愣,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说,这是个意外,我剑术没有这么差的。他见沈清如没回话,又说,西泠与我国存隙许久,屡次三番侵扰我国边境,如今戚将军在前线英勇杀敌,身为男儿自然要跟随其后,驰骋沙场,诛杀敌军! 他眼里都是向往,我有朝一日一定会立下功名! 啪得一声,男子的脸顿时扭曲了,娘,你干什么啊! 却是那妇人毫不客气地打在了男子的腿上,让你清醒清醒!那戚将军是何人物,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跟别人比。 我只是说我的目标! 先养好你的伤吧! 走之前,男子从木架子上艰难起身,摇摇晃晃对着沈清如行了半个军礼,他笑出一口白牙,我姓陈名渊,谢谢大夫了! 沈清如:我不是大夫,算了。 估计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等人走后,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想到秋阳镇都能牵扯到战事的气息。 沈清如好奇问道,如今战事很急吗? 他之前常年待在青鸟镇下村落里读书,鲜少接触外界,如今看来确实是不该,理应多多见识世事,才能在一些事情上看的更加透彻才是。 现在西泠正与我军在边境打战,听说是戚将军执掌全军,应当无事。我们这儿虽然离边境不远,但是素来不惹事生非,还是安宁着的。 戚将军很厉害吗? 那当然!说到此,大夫也摸了摸胡子,眼里都是感激,戚将军出身武学世家,世代都是战场上的风云人物,正是有戚将军这样的人物在军中,西泠才屡次败退,未能踏入我国一步。 沈清如顿时肃然起敬,原来是这样一号大人物啊,那确实是值得敬重,难怪天下男儿郎都将戚将军作为楷模。 不过他摸了摸鼻子,像他这种读书人还是算了吧,沙场杀敌什么的不适合他。 夜深,沈清如入睡了。 窗外忽然传来怪异的声响,直到咔吱一声,熟睡中的沈清如也惊醒了。 他悄而无声地下了床,将匕首握在手中,牢牢地靠在门侧。 啪。 沈清如心里一惊,后背都冒出一股冷汗。 窗外又是一响,他转头望去,只见一抹黄光如流星划过,撞在了屏风上,转眼间,黄光摇晃了几下便猛烈起来,竟是烛火烧了屏风。 沈清如本能就要去灭火,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行,这必然是有人故意如此动作,等着他自投罗网。 就在思考间,他突然听到一声惨叫。沈清如暗道不好,他握紧了匕首,推开门,门外并没有人,不远处是阿轩的房间,惨叫声便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阿轩定然是有危险,他要去救人。 沈清如刚刚迈出一步,兜头一阵□□迷了他的眼,一时之间竟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沈公子!他听见阿轩的呼喊声,下一刻刀刃砍入身体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寒。 沈清如胡乱擦了擦眼睛,阿轩,你有没有事?! 沈公人声戛然而止。 噗嗤一声,失去了视觉,听觉与触觉便突然灵敏起来,沈清如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溅上了几滴液体,慢慢滑落下去。 愤怒油然而生,是谁?! 回答他的是脖后一击以及无尽的黑暗。 城郊的小树林里,一辆破旧的马车飞奔着,赶马的人一袭黑衣,脸色肃冷。 不一会儿,车帘掀开,又一个人钻出来。 怎么样?搜到什么了吗? 除了一把匕首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明明前面的人说燕副手与此人交往甚密,他们一同来到这秋阳镇的。 可是这个人身上真的没有信物,会不会是燕副手提前带走了? 黑衣人皱眉,也是,此人留在这里必然是没有信物了,罢了,等他醒来我们严刑拷问,看能不能逼问出什么信息来。 另一人赞同得点头。 他们连夜出了秋阳镇,终于到了枞阳。 天蒙蒙亮时,两人寻了个无人的破庙,从车上将昏迷许久的人拖了下来。 沈清如是被一碗水浇醒的,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动了动手,却发现自己被捆起来了。但是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他用力睁大眼睛,却依旧看不到一丝光亮。 喂!问你些问题,你好生听着! 沈清如本能地瑟缩了下,你们是谁? 两人面面相觑,才发现沈清如的眼睛好像出了问题。 你那□□有毒吗? 没有啊,可能是量多了吧,管它的,他瞎了就瞎了,又不耽误我们的事儿。 沈清如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更慌了。 喂!你与那燕副将是什么关系! 沈清如懵的很,什么燕副将,我不认得。 少给我装!你们前些时日一直待在一起,你莫不也是戚将军身边做事的人? 戚将军?怎么扯上戚将军了? 沈清如不舒服得动了动身子,却迎来一脚,正踹在他肚子上,疼得他冷汗直冒。 快给我回答! 戚将军燕副将燕西?想到之前那封信里确实好像有戚字,沈清如顿时明白了,他竟然救的是戚将军的手下么?那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二人听着是本国人没错啊,怎么弄的像是刺探敌情似得 第10章 啊!沈清如惨叫一声,缘是那黑衣人一脚踩在了他手臂上。 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是,你们等一下,我只是在想着要说些什么,沈清如往后退了退,眼神因为看不见有些涣散,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燕副将突然离军本就是重罪,他所去之地可是京城?是去寻何人?所为何事?都给我说清楚了! 除了京城其他的他也不知道啊,沈清如觉得自己太无辜了。 他思索了一番,只好道,我只是路上被抓住的,我 放屁!你们肯定是一伙儿的,你还不说实话我就 诶诶诶!我说!沈清如闭上眼,豁出去一般,其实我也知道燕副将这么做不对,我跟着他是为了阻止他!不料到头来却为他所伤,实在是不值得!如今他的事终究是败露了,我也不为他遮掩,便一并告诉你们吧! 但是燕副将确实行事太过谨慎,这么多天他愣是没有透露半点消息,幸好我有暗中观察到他在给人写信 信?什么信?黑衣人冷冷地盯着沈清如,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但沈清如神情诚恳,说话间便是一副无奈愤然的模样,不似作伪。 我也不知道什么信,只是看见有肃州,太守什么的,他像是要去投靠谁一样,我也没法看得更清楚啊。 黑衣人与伙伴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他们思考了半晌,一边一个将沈清如给架了起来,往屋外面拖。 等等你们干什么? 去让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任沈清如怎么解释,二人依旧朝着门外去,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拖着拖的两人突然停了。 沈清如疑惑地抬起头,黑漆漆的。 哦对,他看不见来着。 细微的脚步声入了耳,沈清如屏住了呼吸,好像有人在靠近。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空荡荡的破庙连门都是破的,只剩半扇挂在墙边,门口却站着一个真正的黑衣人。 看那身形,是个健壮的男人,头戴兜帽遮了大半的脸,腰间配着剑,却用黑布裹着,看不清模样。即使现在已是黎明,光亮在这人的身上却仿佛消失了。 来者何人?沈清如这方两人开口问道。 男人未答话。 他们见男人好像无欲插手,便决定无视他继续走,沈清如刚准备求救就被人用破布堵了嘴。 两人匆匆拖着沈清如,正要迈出门,咯噔一声,黑衣人摸了摸腰间,发现从沈清如身上搜到的匕首掉了地。 他弯腰去捡,却见虚影一晃,地上的匕首不见了。 他抬起头,只见刚刚一直沉默的男人手上拿着匕首,黑漆漆的兜帽里只透出一双深沉的眼眸。 此物从何而来?他沉声问。 沈清如忽然觉得有希望了,顿时用尽了力气挣扎起来,黑衣人一个没注意真被他给挣脱了。他仰躺在地上,靠刚刚的听觉朝着男人的方向看去,眼睛因为之前的药粉发烫,顿时簌簌流下泪来。 黑衣人伸手就要去抓,却被男人擒了手臂。 此物从何而来?声音愈加低沉,带了丝冰凉的血腥味。 局势顿时紧张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相见啦《$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不安 漆黑寒冷的冬夜,屋外风声嚯嚯,破烂的庙门早就受不住狂风的吹打裂成了两半。 不知道从哪来的木板直接封住了门口,屋内中央空地儿上燃着一堆火,将里面映得亮堂堂的。 身形瘦弱的青年,实际上看上去也不过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眉眼稍显稚嫩。他缩在火堆旁,伸着手烤火取暖。青年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有些无神。 哧啦一声,粗糙的薄毯被撕成了两半,盖到青年的头上。 青年扯了下来,往身上裹了裹,因为被火烤过,薄毯暖呼呼的,让他之前被冷水冻着的身躯也暖和起来。 给你。低沉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只见青年对面原来还有一个男人,他已经脱了兜帽,显露出来的容貌格外冷俊,锋利的眉眼带着几分沧桑,一双眼眸深沉如墨。 他正将刚刚烤好的肉递给青年。 这正是沈清如和那个不知是谁的黑衣人。之前那两人刚开始并不配合男人的询问,在后面被收拾了一顿后才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匕首的来源。后来发生了什么,沈清如也并不知道,他被男人救了下来,但是匕首并没有还给他。反正那两个人是不见了,现在似乎只能跟着这个人了。 只希望对方不要嫌弃他现在目不视物是个拖累。 沈清如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试探着左右摸索,却始终没摸到。他有几分尴尬,直到对方似乎失去了耐性,一把抓住他的手,将滚烫的竹签塞到他手里。 沈清如烫得一抖,又怕食物掉了,只好皱着眉头忍耐。 男人却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点温度,直接拿着开吃了。 吃完后,沈清如清了清嗓子,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在下沈清如,不知阁下 一水。 什么? 男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唤我一水便可。 沈清如应了一声,只觉得这名字好生奇怪。 沈清如很快发现这人实在是太过寡言少语,可是他现在突然失去了视觉,一旦外部安静下来,他就感到心慌。 他只好挑起话题。 阁下可是认得燕西? 嗯。 那阁下也是在戚将军身边做事吗? 嗯。 阁下接下来是要去哪里? 就在这儿。 不离开吗?沈清如闻言,小心翼翼道,那阁下可介意多一个人一起? 男人拧了眉,谁? 难不成这个病秧子还有同伴? 沈清如赧然一笑,我。 突然的沉默让沈清如更加不安了,他动了动身子,差点踢到火堆,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沉默半晌,道,别动。 阁下? 我本就要带你一起。 沈清如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人应该是和燕西关系匪浅。 精神放松下来,长久紧绷着的疲累顿时来势汹汹,沈清如很快就陷入了熟睡。 男人注视着他在火光下安静的半边侧脸,眼里掠过丝烦躁。 本指望着燕西去传消息,结果却忘了这家伙大字不识几个,这下牵扯进来个无辜的平民。若是燕西在这里,他定要好好问问他,就这么解决问题的?竟将这人单独留在枞阳。 半晌,他也靠着墙边,闭上了眼睛。 沈清如醒来的时候,天也亮了,他能稍稍看见些模糊的白影,但依旧不清晰。不过这点好转至少让他放下心,证明这只是暂时的失明。 阁下? 他的声音因为缺水有些沙哑,回荡在房间里,没有应答。 宜宜水? 安静的气氛让沈清如心慌起来,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摸索着往墙边走,绕了一圈才摸到门口。 就在他摸上木板的同时,门开了,沈清如摇晃了下身子,急急拽住了一截衣袖。 那不是他的衣服。 一双手臂扶住了他的腰,沈清如听见熟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他顿时放下心来,我以为你走了。 沈清如陷在惊慌中察觉不到自己的情况,男子却有些不大自在。他低低的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像是军营里面有时候会驯养的那些小动物撒娇的模样。 瞥了眼那只依旧死死抓着他衣袖不放的手,男子微微皱了眉,审视地看了一眼沈清如。 看多了那群读书人一本正经的迂腐顽固的样子,原来还有这种的?看着倒是有点他绞尽脑汁想了会儿也没想出一个适合的形容词,索性放弃了。 他慢慢挪动步子,沈清如也跟着他坐到草垛上,很快手里就被塞了块温热的东西。 快吃。 原来他是去买食物了。 因为沈清如现在的情况,男子给他寻了个大夫,诊治是当时的药粉进入了眼睛,或许是体质的原因,才延长了药期,只要后面多用药材敷眼几回便可痊愈。 走出医馆,沈清如侧头轻声道,谢谢你。 没事。 沈清如感觉到对方握着他的手臂,带着他前进,有阻碍时会提醒他。可能是因为刚开始他的慌张,现在对方倒是格外照顾他。 第11章 虽然不大说话,但是这人好像也是个很温柔的人呢。沈清如不禁低头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沈清如抬起头,抿唇,却是舒展了眉眼。 他努力睁大眼睛,对着那团模糊的黑影道,谢谢你,宜水,真的。 男子顿了顿,嗯了一声。 半晌,他望着面对石柱一脸真诚的沈清如,终于忍不住撇开了眼,唇角却掀起了一丝笑意。 《$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元宵 冰凉的雪在指尖融化,沈清如试探着伸着手触碰树梢,摸到一处坚硬冰冷。他收回手,将指上的雪渣放入口中,雪水顺着喉道流下,激起一阵冰冷,他却满足得笑了起来。 再次伸出手,却被人啪地打落。 沈清如被打疼了,合着手哈气,疑惑地转过头。 什么坏习惯?男人皱着眉,丝毫不为他状似委屈的模样所动,你不能受寒,大夫说过的,不记得了吗? 宜水?沈清如却弯了眉眼,笑着看他,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嗯,回去吧。 沈清如乖乖点头,照常牵住他的衣袖。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当糖葫芦的声音走过三回的时候,沈清如终于忍不住了,他扯了扯男人的袖子,宜水,我想吃糖葫芦。 男人怔了怔,有些不敢置信得低头,你说什么? 我想吃糖葫芦。 男人瞧了眼沈清如,那双眼睛依旧看不清东西,却跟心有灵犀似得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投来的眼眸有一瞬的清透,转眼间又恢复了无神,像是错觉。 你都多大了,吃什么糖葫芦。 也没多大啊沈清如不满,不过他细细想了半晌,倒也没弄清楚他到底多少岁。逃荒前他无父无母,逃荒时更是究不清岁月,所以也从未有个像样的生辰。 沉默半晌,男人还是妥协了。盯着沈清如啃糖葫芦的模样,越看越像小动物。其实这样看起来,确实年纪不大的感觉。 自从男人表面冷漠实际上从不拒绝他的要求后,沈清如就彻底不怕他了,他认为这人不过是外冷内热罢了。 宜水最近不知道在办什么事情,沈清如问过,但是没有得到明确回答,只知道他们还需要在枞阳多待一段时间,直到他的眼睛恢复为止。 他们如今住进了客栈,那次抓了他逼问的两个黑衣人也没了后续,在枞阳的这几天倒是挺安宁。 等到眼睛恢复之后还是要去京城吗?沈清如叹了口气,那封信早在奔波的路上丢了,也不知道顾启单凭容貌是否还识得他。相认之后他又要怎么办呢?在京城寻个差事做吗? 倒不如就在枞阳待到八月,到时候就能碰见林绪了。 好吧,他就是不敢见顾启。 一开始,沈清如是想着这件事可以先搁置,毕竟他攒钱去京城确实需要不少时日,这段时间可以让他好好想要怎么与顾启解释这些年的生活。但是现在好了,钱已经不是问题,如果宜水要带他回京城,想必会很顺利。 这么一想,像是立刻就能见到顾启了似的。 沈清如撑着下巴,长叹一声。 屋外传来宜水喊他的声音。 今儿个元宵,你们准备好了吗? 那当然每年都是青城阁的舞夺魁,今年想必也没差。 那可不一定,听说今年听雨楼的楼主从外地回来了,特意为这次节日设计了新的表演,期待的人挺多的。另外听雨楼的娄如玉也随楼主回来了,她的琴声犹如天籁,哪个人不想听? 真的?哎哎哎,那你快些吃,吃完我们就去看看。 沈清如听着那两人的对话,心里起了兴致,抬头就问,今天元宵吗? 嗯。宜水应了一声,不过仿佛没什么兴趣。 他对节日这种事情并不太感兴趣,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寻常日子。 去看看? 看什么? 他这般能看什么? 沈清如想了想,那也可以听一听嘛。 宜水无奈,今天人多,你情况特殊,走散就不好了。 没关系,我绝不会离开你半步的。沈清如信誓旦旦地保证。 结果就是宜水望着不扯住袖子几乎就要跑掉的人,严重质疑这人的保证是不是随桌上的烤鸭一同被吃到了肚子里。 这些儒士不都是口口声声说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 他忍不住嘱咐,你慢点,待会儿人就多了。 沈清如回头扬起灿烂的笑容,哎呀,不会的,他甩开宜水拽住他袖子的手,在对方即将发怒的瞬间拉住了他的手,好了好了,这样就不会丢了。 握了片刻,沈清如凑到他耳边疑惑道,你怎么这么僵硬啊? 没得到答案,沈清如也不在意,他盯着眼前模糊的光影,却依旧很兴奋,这般热闹繁华的景象,是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 他闭上眼睛,袅袅乐曲自画船流泻而出,穿过石桥和柳枝,与昏黄温暖的灯笼相错,跳跃在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五光十色。 好美啊。 火树银花元夕夜,彩灯万盏熠霞流。这么美的节日,你怎么不喜欢?他晃了晃手臂,好奇地问身边的人。 宜水没有回答他。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见的人吗?这可是个团圆的日子。 沈清如轻声道,我倒是有个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耳边是嬉戏喧闹声,宜水偏头去看沈清如的神情,这好像是几日以来他第一次表露出一丝忧愁,平日里像是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 那就去见,他淡淡道,想就去,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有些事情是很复杂的。 人生没那么多复杂,只是你自己想要复杂。你选择过得越复杂,最后的遗憾就越深。 沈清如默然半晌,转过头,噗嗤一声笑了,想不到你还有感性的一面。 宜水: 说真的,你就没有什么想见的人?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宜水顿了顿,盯着湖面发怔,想见的人也 什么?他说的声音太轻微,沈清如只能努力将身子凑过去,却在这时,后面传来一股推力,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对着湖面扑了过去。 幸好宜水及时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拽了回来,沈清如一头撞进了对方怀里,鼻尖被坚硬的胸膛震得生疼。 他耸了耸鼻子,酸疼感刺激神经,眼泪顿时簌簌而下。 离上次流泪不过几日,沈清如低了头,觉得分外丢脸,他急急忙忙要挣脱宜水的手去擦眼泪,却听到对方一阵轻斥,别乱动! 温热的触感拂过他的眼角,缓缓蔓延到脸颊,仿佛过了许久,他听到轻柔的声音在问他,还疼吗? 本来就不疼,只是一瞬间的本能反应。 沈清如愣怔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抓着手朝着反方向走去。 让你别来你不听,我们回去吧。 宜水。他拉住对方的手臂。 宜水回过头,一边注意着身边的人流,一边耐心地看着他。 却见少年眉眼弯弯,就着相握的手拥住了他。 廊前的灯笼晃了又晃,在他眼里荡开一阵涟漪。 恍然如梦。 作者有话要说:  从今天开始,努力日更啦《$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遇刺 宜水 少年的声音仿佛穿透了迷雾,又似远在天边。温热的触感从相拥之处蔓延开,而后再度汇聚于心脏,滚烫的心脏像是在火上炙烤一般。 火星迸溅,有一瞬的剧痛。 唔一声闷哼,箭尖从胸口猛的拔出,守在床榻边的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军医将箭拔出后便放在旁边的铜盘内,擦了擦额头的汗,动作麻利地开始止血包扎。 鹤北面无表情地站在帐门口,紧紧盯着帐子里的情况,手指按在腰间佩刀上。他的脸上仍带着血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透出股寒意。 直到血止住,众人都散了去,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幸好将军没事。 鹤北,你也去休息休息吧,都守了一夜了。 鹤北不吭声。 第12章 众人也习惯了他这个样子,除了与他关系近点的裴与朝留下来陪着他,其余人都回自己的帐篷去了。 裴与朝知道鹤北是劝不动的,也没费心思劝他,只蹲在帐门口望着远处朦胧的晨曦。 鹤北,不是你的错。 将军前往枞阳与人商讨调配粮草,约好的三日后将军依旧未归,鹤北担忧下便去寻将军,谁知道竟有细作偷偷跟在了鹤北身后,导致了现下局面。 鹤北沉默半晌,将手里一直握着的腰牌扔到裴与朝面前。 裴与朝瞅了一眼,腰牌上几道龙纹蜿蜒曲折,他眸色渐深。 看来这事和那位脱不开干系。 从粮草迟迟不到,递往京城的急报一直没有回信,到现在将军遇刺,哪一桩事是正常的?鹤北冷冷道,那位就是想要将军死在这里。 裴与朝喉头微动,却始终没出声。 过了好久,帐篷里传来咳嗽的声音,两人连忙进去照顾。 戚源醒过来时还有几分迷茫,他盯着帐顶呆滞了几秒,猛地意识到什么,转过头艰难地看向裴与朝,人呢? 没来得及审问就服毒自杀了,看腰牌还是那个人的手下。 然而他们也无法将此作为证据,毕竟将军出现在枞阳若是被知道了就要按照擅离职守来论罪,最可恨的是就连这项罪也是那位生生逼的。 戚源没回答,只皱了皱眉,看向鹤北。 鹤北摇摇头,沈先生并无大碍,已经送回医馆了。将军如果想要见他属下便去派人将他接来。 他们现在暂时驻扎在枞阳郊区,本准备接到将军就即刻前往边境的,如今这般情况只得再耽搁些时日了。 戚源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你们出去吧,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等帐内无人后,他的神色才痛苦起来,胸前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努力将破碎的记忆组织到一起。 然而自那个拥抱后,他就记不大清了。 只有几段零碎的记忆呼啸而来的箭雨,刀剑相击碰撞开的火花,溅到脸上的血还不完整。 沈清如应该吓坏了吧。 戚源缓缓呼出一口气,很快,微微迷茫的眼眸再度恢复为深沉一片,他喊来鹤北,让他派人手将沈清如送去京城。 将军,他问宜水现在怎么样了。鹤北说着,心下有些疑惑。 军里并没有宜水这一号人物。 戚源淡淡道,跟他说宜水没事,回军队了。等到了京城就让他自由行动吧,不用再管他了。 沈清如一开始就记错了他的名字,不过这样也好,以后相见也不会相识。 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本就不该与那种人有丝毫关系。 被人安排地好好的沈清如此时正在医馆里迎来了喜讯,他的眼睛终于康复了,他特别开心,晚上甚至多吃了一碗饭。 虽然身边看着他的两个人口风颇为严实,沈清如依旧不气馁。 宜水肯定没有事的,等到他们再见的时候他就能看清宜水到底长什么样子啦,以那人的性格应该长得也比较温柔吧,沈清如满怀期待。 结果等了几天等来的是宜水已经回军队的消息,沈清如愣了愣,我还没有道谢呢。 沈先生,将军已经吩咐人护送先生去京城,若是先生方便,明日即刻启程。 沈清如踟蹰半晌,我能去见宜水一面吗? 军队里的人都前往边境了,先生不用担心。 见对方诚恳又不容拒绝的态度,沈清如只好偃旗息鼓。 翌日,沈清如最后看了眼枞阳,元宵节的繁华与艳丽仿佛一场昨日烟花,他坐上马车,在哒哒的马蹄声里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考虑到沈清如的体质,一众人马并未疲于赶路,再加上沈清如一路上颇爱观赏美景,走走停停,到达京城之际,已是鸟语花开的春天了。 进了京城的门,沈清如便与几人道别,独自开始寻找顾启在信上写明的地址。 幸好他当初留了个心眼将地址给背下来了,不然现在还真不好办。 一连问了好几户人家,都说不知道京城顾宅在何处。若不是沈清如知道那封信确确凿凿是顾启写的,他都快以为是他自己的臆想了。 他心事重重地走在街上,一时没发现街上的人群突然往两边分开,像是在躲避什么。 直到地面震颤一下,沈清如回过头,只见远处有一团火红朝着此处靠近,速度越来越快。 让开!稚嫩的少年音颇为嚣张。 沈清如终于反应过来,往旁边退避,却突然被人群里不知哪只手推了一下,踉跄地站在了路中央,眼睁睁瞧着一匹浑身赤色的骏马飞奔而来。 他眼瞳一缩,幸是及时后退了一步,避免了被马蹄踩成肉酱的惨状。 手里的纸却滑了出去,被风吹到半空中,摇摇晃晃落在了马的主人手上。 吁少年一手勒住马,一手随意地拿着白纸,眉眼间是少年郎应有的不羁张狂。 那是沈清如将他记得的地址与今日搜罗到的信息整理在一起所得的结果,都零零散散写在纸上了。 少年扫了一眼,唇角微扬,带了几分嘲讽。 喂!他盯着沈清如,你在找顾家那小子吗? 《$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重逢 京城乃天子脚下,少年却如此张扬,围观的人脸上都是习以为常的神色。沈清如权衡之下,如实说了自己的情况。 少年下了马,随意将缰绳递给仆从,抬眼瞧了瞧沈清如,你是顾小子的弟弟?那你怎的不姓顾? 沈清如只好又解释一通。 说到底就是乡下来的穷亲戚!少年冷哼一声,那小子惯会装腔作势,瞧你这模样跟他果真是一个泥坑里爬出来的。 又听少年嘲讽挖苦了好一会儿,沈清如才稍稍了解了些有用的信息,再根据他之前四处打听、茶馆里听书之类的搜集来的京城的情况,这个少年的身份昭然若揭。 少年姓季名昭,乃京城四大家季家的独生子,素来行事乖张,但奈何季家老太太对这独苗颇为疼爱,就连季家主也没法好好教训自家儿子。平时四处闯祸就算了,还经常惹的人找上门来,气得季家主天天都想找办法抽他一顿。 正好我这趟就是要去张府,你跟在我后头就好了。季昭抬着下巴轻哼。 张府?顾启不是应该在顾府吗? 沈清如心里疑惑,却没表现出来。他跟着季昭一路到了张府,门口的人都认得季昭,见他过来提前就将门打开,同时好奇得瞅了眼沈清如。 看什么看?季昭不耐烦地瞪了眼他们。 那人连忙收回目光,战战兢兢地低头,这些人早已熟悉季昭的性格,知道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主。 很快就有丫鬟笑着将两人领往大堂,一个和季昭同般年龄的少年迎上来,容貌俊秀,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季昭?你怎么来了? 上次说好要带给你的象牙玉棋盘,我在府里找到了,想着赶紧给你带过来。季昭挥了挥手,身后的仆从就将怀里的包裹打开,露出棋盘来。 难得的好玉,晶莹剔透,细细雕刻的网格都透着一股温和的光泽。 少年诧异,这不是你父亲花了好大功夫从外地买回来的吗? 当初季家主还为这棋盘得意了好久,特意在宴席上展示出来,把它当成了宝贝似得呵护。 他就热心了一阵子,之后还不是跟别的东西一样扔到收藏室落灰去了?他又不下棋,尽折腾这些没用的,反而浪费,还不如给你用着呢。季昭撇了撇嘴,他见少年一脸不赞同的模样,有些不高兴。 我父亲不会发现的啦,他早就忘了这东西了,听说他现在喜欢起西泠那边的新鲜物事了。季昭劝他。 季昭,少年皱眉,即使你父亲不知道也不行,这行为不妥。 季昭恼怒不已,什么不妥?我何时行事需要考虑妥不妥了? 这倒是,季家季昭真没干过几件通情达理的事儿。 少年也不急着和他吵,毕竟旁边还有外人呢。他看向沈清如,笑了笑。让阁下见笑了,张家张知衡,不知阁下是 沈清如,顾启他弟弟!季昭没好气道,乡下来的穷亲戚。 张知衡责备地看了季昭一眼,又对着沈清如歉意一笑,季昭就是这个性子,并非有意,还望沈兄莫见怪。 沈清如忙摇头表示不介意,不知顾大哥他如今是在这里吗? 第13章 张知衡微笑点头,我带你去见他吧,他如果知道你过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多谢,麻烦张兄了。 季昭走在他俩身后,翻了个白眼。文绉绉的累不累人?虽然顾启那家伙有时候装腔作势很气人,但是好歹不会这般礼来往去。 唉,知衡什么都好,就是太守规矩了。 京城四大家,张季陶李,其中张家是太傅出身,书香门第渊源颇深,张太傅当初还是今上的老师,地位极高。季家上两代是混官场的,在政事上影响力还挺大,不过如今开始朝着商业发展了,季家主更是喜欢捣鼓钱庄来满足他搜罗各种收藏品的兴趣。 陶家之前其实还排不上名,但自从出了个皇后就开始水涨船高。而李家则是在李家老祖李相爷辞官后就过上了避问政事的日子,更令人不解的是,好好的一个大家族这一代却只出了个女儿家李文蔚。 说是京城四大家,其实自今上执政十八年以来,各家族就纷纷开始收敛锋芒了,谁也不想做被杀鸡儆猴的那一个。 张家作为地位最高的一族,也在慢慢抽身。好在张家小辈都谨慎自谦,从来不会惹事生非,这也是张家的家风。 沈清如被张知衡带到了一方小院中,待他见到顾启时,对方正在和一位老者对弈。 张知衡恭敬地弯腰,祖父。 沈清如一惊,连忙同他一道弯腰行礼,原来这位老者就是张太傅。 张太傅嗯了一声,注意力依旧在棋局上,旁人都屏息而立,不敢打扰,就连一贯耐不住性子的季昭都乖乖地不出声。 沈清如得以有时间仔细打量老者对面的青年一袭竹色长袍,神色自若眉眼清俊顾启和以前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沈清如和顾启相识于大middot;饥middot;荒,而后失散也是逃荒之时,两人过的日子就从未好过,永远都是面黄肌瘦浑身尘土的模样。所以一时间他竟是认不出这个相貌端正的青年就是当初的顾大哥了。 还记得那时有人想要抢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顾启为了保护他和顾熙与对方厮打,凶狠地仿佛不要命似的,最后才将那人给吓跑了。 一转眼就是八年,时光流逝太快,那个拍着胸脯说要照顾沈二弟和顾三妹的顾大哥好像还在昨日 如今已是风流俊秀的顾启了。 直到一局结束,老者乐呵呵地抚了抚胡须,不错不错,小顾你进步很快啊。 顾启微微一笑,太傅深谋远虑,小辈惭愧。 哈哈哈,小顾你过谦了。张太傅心情颇佳,转过头去看自家孙子,却见季昭百无聊赖地拽着柳枝玩,再一瞧,他身边那少年好像没见过。 季昭你又来了?这次想带知衡去哪儿玩啊?张太傅对季昭的德性门儿清,不过也不介意,特别是他现在心情舒畅,连带着看季昭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慈爱。 这孩子虽然生性顽劣,但着实是个聪慧的。 季昭撇了撇嘴,反正不是带他去吟诗作对之类的正事儿咯。 张太傅失笑,看向沈清如,这位是你的朋友? 正收拾棋子的顾启闻言也看了过来,他望见沈清如,顿时一愣,手里的棋子掉了地,发出叮咚的清脆声响。 张太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沈清如,若有所思地抚了抚胡须,笑了。 你是沈清如吧。张太傅笑着看他,小顾经常提起你和顾熙,曾经失散的弟弟妹妹,你们能赶到京城来可真是不容易,一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顾启一直都惦记着寻找你们的踪迹,只是国土辽阔,直到近些日子才寻到些消息,写信递过去看看你们是否真的在那儿。看来消息可靠,终于让你们团聚了,可喜可贺啊。 沈清如还有些不自在,他应了声,眼神偷偷去瞧顾启的脸色。 顾启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沈清如的肩,声音有些不稳,清如 沈清如顿时鼻子一酸,抬起头来,眼眶都有些发红,顾大哥。 即使顾启已经变了个样子,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可靠的事事为他们考虑的大哥。 顾启温和地看着他,没事了,清如,路上辛苦你了,以后就都没事了。 张太傅善解人意地让顾启带着沈清如离开了,单独留下了张知衡,季昭自然也死皮赖脸地陪在张知衡身边不走。 等到沈清如跟着顾启到了他房间,喝了口茶水缓下内心的激动之情后才开始犹豫害怕。 他要怎么跟顾启解释顾熙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在家待了一个月,过几天终于可以出门放风了《$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坦诚 顾启将下人都挥退后,亲自端来桌上的糕点递给沈清如。 梅花糕,尝一尝?以前你和小熙最喜欢这种糕点,不过那个时候吃不到,如今倒是不会了。 沈清如顶着顾启温柔的目光拿起一块,糕点入口即化,口腔中顿时弥漫着浓郁的梅花香,味道清香微甜,是沈清如最喜欢的口味。 然而此时他却完全没有心思去细细品尝,心里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沉甸甸的。 可以搭配着喝点清茶,解腻。顾启起身要给他添茶,沈清如按住他的手,神色有些沉重。 顾大哥,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顾启动作微顿,对沈清如笑了笑,不要紧,你慢慢说。 沈清如呼了一口气,神情格外紧张得盯着顾启,轻声道,顾熙她已经不在了。 嗯?顾启像是没听懂,什么意思?她没来? 沈清如低下头,声音干涩而压抑,对不起顾大哥,三年前,顾熙她因为上山采药遇到雪崩,已经过世了 顾启神情没变,手里握着的茶壶却滑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沈清如眼睛一红,歉疚地站在顾启面前,对不起,是我的错,她是因为要给我筹乡试的钱才上山采药的怪我,要是我 别说了,顾启打断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说了。 沈清如不知所措得望着他。 顾启沉默半晌,跌坐在椅上,垂着头,沈清如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那年我们失散之后,我找了很久,但是都没找到你们的踪迹。后来我想,在逃荒人流中找人太难了,于是我就打算等安稳下来再去找你们。后来,我无意间救了落水的小孩,被他家里人带走了。那时小,又因为逃荒生活困难,觉得能填饱肚子就好,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带到京城了。 我才知道那个小孩是张家的次子张知衡,而我也被张太傅收为了弟子,作为救民之恩的回报。其实一开始,我还没有寻找你们,我以为我可以先在京城立稳脚跟,等到真正有所作为的时候再将你们接过来。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团聚,而且你们也会有更好的生活。 顾启说着说着,嗓音发哑,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浪费那么多年,我会早点开始找你们的我以为,我以为 他哽咽住,沈清如揽住了他的肩膀,吸了吸鼻子,顾大哥顾大哥,跟你没关系的。 不是,你不懂,是我的错。 顾启抿唇,眼神流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如果不是因为他在京城待得太久,沾染上贪慕权势的习气,也不会觉得太早找到顾熙让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只是借住在别人家里会丢脸。 在他们都在艰难度日的时候,他在京城吃穿不愁却还顾着自己的脸面,是他枉为年长。 夕阳下垂之时,季昭和张知衡也一同来到了顾启的院子里,当时顾启两人正在杏树下说话。 张知衡正要开口,却敏感得察觉到气氛的不同。 有点凝重。 季昭没心没肺地正要冲着沈清如打招呼,张知衡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到身后。 唔唔唔!季昭瞪大眼睛。 张知衡微微一笑,我们回去吧,让他们两兄弟好好叙旧。 说完,他就拖着季昭离开了。 顾启如今依旧住在张府,但沈清如知道拥有自己的府邸一直是他的心病,正因此顾启才在信里写的是京城顾宅,他想要有一个家,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家。 张太傅很看好顾启,他虽出身贫寒,但天资聪慧,有着寻常人没有的灵性,之前顾启在乡试会试中皆夺魁,如果不出意外,这次殿试就是顾启名扬天下的第一步。 第14章 沈清如也随着顾启住在张府,幸好张府的人脾气都很好,下人也不会因为沈清如的出身而看不起他,他住的还算舒心。 只不过时不时会有相同的人过来烦他。 烦人鬼季昭摘了枝头的果子,砸了下去,正中树下的石桌,溅开的汁液飞到了沈清如的脸上。他放下书,恼怒地抬头,望见罪魁祸首得意的模样。 沈清如气极反笑,天天爬墙,你累不累啊? 季昭哼了一声,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我是管不着,你就不怕又给你爹知道了,再当众抽你一顿。 季昭的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前几天季昭惹了李家的大小姐,让人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生生给季父气了个倒仰。没想到自己这混账儿子不仅欺负满京城的男儿郎,如今就连女儿家都不放过,若是不好好教训,以后还成何体统! 于是这次就连季老太太都没能拦住季父,他提起棍棒追着季昭满院子跑,真是一顿鸡飞狗跳,最后季昭还是被捉住好好抽了二十大板,让他在床上躺了三天养伤。 这件事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季昭恶狠狠盯着沈清如,磨了磨后槽牙。 你倒是知道的挺清楚。 这件事京城哪个人不清楚,沈清如心想,不过他没说出来,要是说出口了季昭怕是要真的翻脸。 哼,季昭又盯了他一会儿,从墙头一跃而下。 他去瞧沈清如手里的书,皱了皱眉头,你看这些书,你要去考试? 顾启很快就要殿试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沈清如也要去考试?还真是兄弟。 闲来无事,看着当消遣。沈清如还没想好要不要参加今年的乡试。 消遣?也就你和张知衡能说出这样的话,季昭半点不信,这些东西这么无聊,谁愿意看啊。 沈清如微微一笑,不答话。 每个人的路不一样,季昭如果弃文从商或许正是季父所希望的。 季昭拍了拍沈清如的肩,压低声音,哎,你把知衡带出来,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沈清如怀疑地看着他。 你这什么眼神,我能害你们不成?季昭没好气道,再说你也别装,上次跟我一起坑了那胡赖皮一百两银子的同伙是谁? 要不是那一次,他还不知道这个表面上风度翩翩跟张知衡一样死心眼的小子原来心性跟他一样跳脱。 沈清如眨了眨眼,什么胡赖皮,你可别冤枉我。 季昭顿时一哽,说到这个他就来气,以前他闯祸惹事一人做一人扛,如今他两人做坏事还是他一个人扛,沈清如照旧是众人眼里的无辜孩子。 真是不公平。 你到底去不去叫知衡啊?我晚间还要回家的。 这段时间季父看他看得可紧,要不是季昭说是来找张知衡来请教问题,季父才不会放他出门。 沈清如逗弄了他一番,满意地转身去寻张知衡了。 张知衡在书房练字,听闻季昭来了,便随沈清如去了后院。 季昭这人倒是几乎不走正门,上一次走正门还是带沈清如来的那次。 人齐了,季昭高兴地带着二人出了张府,走到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问他到底是去哪儿,他也不说,只是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 等到沈清如两人跟在他后头进了巷口,然后拐了七八个弯,终于来到了长烟湖湖畔,他们望着香气扑鼻的楼阁和撩人的帘幔,沉默了。 张知衡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怎么样?怎么样?季昭得意满满,这可是个好地方。 沈清如知趣地没有说话,只听张知衡轻声道,季昭,你平时胡闹便罢了,到底没有越界,这次,怎么想到带我们来这里? 因为这里好啊,季昭兴致勃勃,我上次来这里过得可开心了,所以才带你们一起来试一试,你们一定没有见识过! 张知衡收了笑容,胡闹! 季昭望着他,有几分委屈。 张知衡叹了一口气,拉住他的袖子,回去吧。 不回去!季昭生气了,要回去你一个人回去,我和沈清如一起去!你就知道说我胡闹,每次都是这样! 他拽住沈清如的胳膊,几大步朝着楼里走去,沈清如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进了门,一脸懵地看着迎到他面前来的女子。 身姿窈窕的女子微微弯腰,露出温柔的笑容。 季昭扫了她一眼,语气急躁,秋雨呢? 女子柔声道,秋雨在听雨阁呢,公子可要和上次一样的布置? 就按上次的来,季昭刚说完,又补充道,等等,再加一壶酒。 好的,公子,还请公子于听雨阁等候片刻,云娘随后便来。女子说完,欠身离去了。 轻纱袅袅,丰韵聘婷,可称得一句美人,季昭却半点没在意。 他眼角余光朝着门外看去,没看见张知衡,不禁更是气闷,阴着脸进了听雨阁,沈清如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踏了进去。 一入听雨阁,人未见,声先闻。琴音如潺潺水声,回荡在阁内,清脆悠扬。季昭在屏风后席地而坐,沉着面色静静听琴声婉转,直到一曲终了,屏风那头才传来妩媚的女声。 公子心不静呢。 《$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和解 季昭冷着脸,没吭声。 云娘很快就将糕点与茶端了过来,托盘上还放了一壶酒,沈清如看着摆到眼前来的酒杯,摇了摇头,不,不用了,我不会喝酒。 云娘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将酒杯撤走,只是将茶盏推到了沈清如跟前。 她来的快,走得也悄然无声。 屏风后的人影站起身来,缓缓走出,水蓝色的裙摆拖曳及地,如灵活生动的美人鱼。沈清如抬眼望过去,惊讶得发现这女子似乎还不如云娘漂亮,但是她清透优雅的气质完美地掩盖了这几分不足。 她弃了琴,抱着琵琶跪坐在两人对面的软垫上。 公子想听什么? 跟上次一样。 秋雨微微颌首,纤细的手指拨弄着琵琶,随后闭上了眼睛。 是一首极为轻缓柔和的乐曲,沈清如也不由自主沉浸在其中,等到最后一声也随风远去时,他发现季昭竟已经睡着了。 秋雨却好像早料到如此,她放下琵琶,寻了长袍披在季昭的身上。 屋子里顿时就剩下了沈清如与她对视着,沈清如不自在地低下头喝水,结果猛然呛咳到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去看,才发现他将酒杯误以为茶盏,酒水流过喉咙,只觉得火辣辣的,他的脸迅速红了起来。 秋雨笑了一声,帮他满了空着的茶盏,公子还未尝过酒吧。 沈清如赧然垂首,嗯了一声。 公子如何称呼? 沈清如。 沈公子,小女秋雨。季公子极少有朋友,沈公子能和季公子交情颇深,自是有不一般的本领。秋雨淡淡笑着,也不知季公子今日时为何烦恼。 沈清如想了想,觉得今日的事情也无关紧要,便都告诉了秋雨。 秋雨听完,叹了一口气。 张公子误会他了。 沈清如疑惑地看着她。 季公子并非如张公子所想的过界,他是一心念着张公子的。小女是受了他的恩才得以逃离京城肖恶霸之手,季公子还提过要为我赎身,只是小女实在不愿麻烦他便拒绝了,他喜欢我的曲子,说这声音能够让他静下来。 秋雨柔柔的目光全数倾泻在季昭的身上,世人皆知他性情不定胡作非为,其实他也有疲惫的一面。 沈清如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季昭,却见他皱了皱眉头,换了一面去睡,留给沈清如一个后脑勺。 沈清如:这些又与今日,与张知衡有什么关系? 上次季昭曾在我的乐声中睡过去,他醒过来便兴高采烈,告诉我他有办法治张公子的失眠了。他说张公子跟他提过一次,于是他便放在了心上,今日想必是要带张公子过来试试的。可惜季公子天性要强,怕是不愿意解释。 沈清如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秋雨忽然跪下身来,弯下腰对着沈清如行了个大礼,沈公子,今日小女所说之事,还望公子保密,季公子如果知道我将他的事情告诉您,必会嫌弃小女多嘴。 没事,我不会说的。沈清如忙扶起她,秋雨姑娘心地善良,季昭是知道的。 第15章 秋雨笑了笑,沈公子才是,您与季公子都是,与常人的目光不同,你们看小女的眼神与看普通百姓无异,这便是大善了。 直到晚霞满天,季昭才幽幽转醒,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秋雨姑娘已经走了,我们也快回家吧。 季昭转过头,盯着沈清如,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沈清如咳嗽一声,没什么。 没想到他喝酒红脸能红这么久。 两人走在长烟湖湖畔,晚霞映得湖面都是一片火红,季昭望着湖边的垂柳,又哼了一声。 沈清如无奈,还生气呢? 季昭用力踢了脚路上的石子,为什么不生气? 知衡也是为你好。 哼,他只是放不下他的所谓仁义道德和一大通破规矩罢了,才不是为我,季昭撇了撇嘴,我爹都不管我,他却天天管这管那的,烦死人了。 他说的有些道理也没有错,他只是太过关心你了。今天他只是误会了,你去跟他解释解释就好了。 有什么好解释的,季昭扬眉,瞪了沈清如一眼,他才没有误会,我就是这样的人,他觉得我是怎样的人我就是怎样的人! 季昭 你闭嘴!季昭停住脚步,你到底帮谁啊?你要是也站在他那边就别跟我一块儿玩了。 沈清如瞧着他愈加孩子气的话语,彻底没脾气了。 算了,我不说了,快回去吧,你不是还要早点回家吗? 季昭闻言,才重新迈开步子,他们走到大道上,正要分道扬镳,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一家酒楼跑了出来,急急地奔到了他们面前。 沈清如惊讶地看着因汗水而显得有些狼狈的张知衡。 季昭则是扭过头不看他。 张知衡无措地笑笑,平常的温和从容变得有几分拘谨小心,季昭,你要回家了吗? 季昭不理他。 今日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你。 季昭的神情有所放松,他扭过头,瞪了张知衡一眼,我才不在乎你说什么。 这家店有你最喜欢的骨汤,我让他们熬了两个时辰,现在差不多好了,你要不要尝一点再回去?张知衡搓了搓手指头,盯着季昭的表情。 季昭冷哼一声,他才不会喝呢,一碗汤就想收买他?做梦! 他张了张口,瞧着张知衡期待的目光,冲到嗓子眼的话又吞了回去。 他低下头,突然望见什么,目光一凝,你的手怎么了? 张知衡飞快把手背到身后,没什么啊。 季昭强行将他的手扯出来,看着上面的红痕,拧紧了眉头,怎么回事?! 不小心弄到的,真的没事。张知衡将手抽出来。 肯定是熬汤弄的!季昭瞪着他,骂了一声,笨蛋! 有人去熬汤,要他掺合什么呀!他这双手应该用来握笔写字,才不是那些粗活。季昭凶巴巴地哼了一声,抬脚就朝着酒楼里走去。 张知衡愣了愣,就听他不耐烦地催促着,不是说让我喝汤吗?你在那里愣着干嘛? 张知衡顿时放下心来,笑着跟了上去。 目睹了全程的沈清如:他好像多余了? 沈清如只好孤零零地回了家,好在他还不算太孤独,晚上顾启找他对弈,两人下了好几盘。 沈清如每盘都输,又输了一盘后,他放下棋子,无奈道,大哥,能别下了吗? 顾启云也放下棋子,如他所愿停手,你该多练练棋艺。 沈清如:不要了吧,我对这个又不感兴趣,再说大哥你看,我是真的没天赋。 顾启摇了摇头,多练练,以后有好处的。 什么好处啊? 顾启没回答,却反问他,听说你在看考试的书?今年要参加秋试吗? 还没想好。 以你的年纪现在先过了乡试和会试正好,之后再考虑殿试的事情。 沈清如笑了,大哥,你对我这么有自信?你怎么知道我能过? 你的实力我是清楚的,顾启淡淡道,清如,别再浪费时间了。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指的是谁,沈清如知晓,他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再想一想。 顾启拍了拍他的肩,我回去温书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殿试迫在眉睫,顾启能抽出时间来劝导沈清如已经是不容易,只可惜沈清如现在是真的没想好他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他跟顾启一样,贫寒出身,除了努力读书考出功名以外别无他法。 可是这些跟他所想要的好像又有一点不一样。 沈清如发愁地盯着惨败的棋局,幽幽叹气。 《$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单纯 李文蔚是李家的大小姐,也是独生女。沈清如一直以为自小被娇生惯养的女孩一定是嚣张跋扈的模样,至少也该是十分骄傲的。而且就从之前季昭被她找上门告状这件事情看,这人就不是能吃亏的。结果等到他终于见到真人,才发现并非如此。 那要从一株桃花枝说起。 季昭自从上次因为李文蔚的事情被季父教训了一通,一直耿耿于怀,总是在沈清如面前说她如何自负如何嚣张,说的沈清如以为就是女版的季昭。 季昭多次邀请他去整一整李文蔚,都被沈清如拒绝了。万万没料到,终究还是被季昭给带上了贼船。 沈清如站在高高的院墙下,叹了一口气。 院墙后面就是一棵巨大的桃花树,看得出来历史悠久,树枝上尽是淡粉的花朵,放眼望去如醉花海。树枝蜿蜒,伸出了院墙,惹得院墙外都是落英缤纷。 季昭站在院墙上,举着一把砍刀对着树枝比划。 他确定了角度,然后放下刀,转过身坐在院墙上,朝着沈清如伸出手来。 快上来。 沈清如抓住他的手,蹬了几下上了院墙。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望了望四周。 别担心,这儿后院下人一般都不会过来。季昭重新拿起了砍刀,我观察好多次了,没问题。 沈清如瞅着他一脸兴奋的模样,开始思考他们成功作案的可能性。 谁让他糊里糊涂地就被带过来,最后才知道季昭是来李家砍桃树的。沈清如看着眼前的树微微叹息,可怜的树啊,怪就怪在你长在了李家,又是李文蔚的最爱。 季昭的砍刀有些钝,他锯了半天也没将一株桃花枝锯下来。沈清如帮他望风,时不时催促他,季昭开始急躁,他抬起砍刀,瞧着锯了三分之一深的树枝,用上了全身的劲儿砍下去,终于听到咔嚓一声。 成了成了! 桃花枝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季昭兴高采烈,沈清如看着远处被声音惊到朝这边过来的人影,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快走了,有人来了。 哦哦。季昭手脚灵活地从院墙上爬下去,结果一不小心砍刀脱了手,掉进了院墙里面,而他自己则是滑溜地顺着墙下来了。 季昭傻傻地盯着院墙,仿佛能够透过墙壁看见里面的砍刀。 沈清如掩面叹息。 李家的仆从很快就发现了桃树的惨状,而季昭和沈清如早就逃之夭夭。 可是那把砍刀上面的标志出卖了季昭的身份,当沈清如和季昭两人被李文蔚拦在路上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惊讶。 事情已经过去两天了,李文蔚脸色依旧不好看。她骑在马上,俯视季昭的眼里都是气愤的冷意。 季昭!你竟敢对我的桃树下手! 季昭:你说什么呢? 你还狡辩!李文蔚冷冷一笑,将一把大砍刀扔在季昭脚下,看看刀柄上面的标志,别说你看不懂。 诶?季昭瞧了一眼,我家的刀怎么在你这里,你竟然偷我家的刀! 李文蔚都要被气笑了,她从腰间抽出鞭子对着季昭就是一甩。 沈清如这才发现她腰间缠着的带子原来是鞭子。 季昭迅速躲开,挑了挑眉,李文蔚,你不要欺人太甚啊。 谁欺人太甚了?李文蔚怒道,你可真是恶人先告状。 两人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外加李文蔚的鞭子,连街上两边的百姓都纷纷逃窜。沈清如只好回张府去找张知衡想办法。 张知衡到场后两人才消停下来。 他先是训斥了季昭一顿,然后再和李文蔚道歉,季昭几次想要辩驳都被张知衡用眼神镇压了。沈清如在一旁偷笑,被季昭踢了一脚。 第16章 李文蔚早就下了马,她的发髻都因为刚才的闹剧而散乱了,手里握着鞭子,面对张知衡的道歉一声不吭。 半晌,她理了理头发,既然张公子都这样说了,就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再追究,不过他得道歉。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指向季昭。 季昭怒了,我告诉你李文蔚你别嘶 这是当然,张知衡微笑着踩在季昭脚上,季昭,给李小姐道歉。 季昭敢怒不敢言,委委屈屈地道了歉。 李文蔚哼了一声,又看了眼张知衡,这才离开了。 沈清如看着她的背影,发现这李大小姐也没季昭说得那么不讲道理嘛。 回去的路上,张知衡又是一通说教,说得季昭整个人都蔫了。张知衡恨铁不成钢,你天天把心思放在正事儿上,别老是惹事生非的。 哦。 李小姐好歹也是女儿家,你跟她折腾个什么劲儿?还学小孩子去报复?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死你。 哦。 你也不要带坏沈清如了,他这么乖一小孩儿。 哦嗯?什么?季昭一愣,我带坏他? 他的重音放在了他字上面,一旁听着的沈清如摸了摸鼻子,莫名有几分心虚。除了这一次,其他两人作乱的时候貌似都是他乐意参与的,有好几次还是沈清如主导的。 张知衡严肃地看着季昭,沈清如今年也要乡试,很忙的。 沈清如:这件事我貌似还没有说过吧。 季昭脸颊鼓鼓的,生气地盯着沈清如,好像在要他帮忙说话,沈清如笑眯眯地回望他。 可恶!这个家伙! 季昭死心,继续委屈地低头,默默接受张知衡的教导。 沈清如走着走着,故意落后了几步,他看着前面一个说一个听的场面,唇角微扬。 呼 他交叠双臂置于脑后,一边望天一边走。 如果一直这样过日子也不错。 三月桃花灼灼,顾启忙于殿试许久,已很久未曾来过沈清如的小院了。而沈清如也在忙些别的事情,他想在城西买个院落,这几天要去看看情况。 一直住在张府也不是办法,沈清如还是希望有个自己落脚的地方,而且顾启之后也是要出来住的,不如现在就先筹备着,给他一个惊喜。 至于钱财,沈清如在进京之后,戚将军的那些手下有给他一袋银子,说是作为那些天沈清如丢失的工钱和为将他牵扯进麻烦的补偿。 说起来,那件事仿佛过去好久了,当初离开青鸟镇小村庄的沈清如也没想到这一路来京城会碰见这么多事,还真是多灾多难的旅途。 只可惜那家收留他的小医馆最后还是荒废了,当初沈清如请人帮忙回去寻,才知道大夫和徒弟都丧命了。 世事无常啊,至于宜水,大概是不会再见了,只能说萍水相逢的缘分。 小院子的位置不算顶好,价格便也不高,是沈清如能够承受的范围。他绕着院落看了一圈,满意地买了下来。 院子南边有片空地,卖家领着沈清如去看土壤的质感,建议他可以自己种个小菜园。沈清如琢磨着下次来的时候就买种子种上,可以先种小番茄试一试。 院落看完后,沈清如便回了张府,路上顺便带了铺子上的烤鸭,他买过好几次,铺子老板都认得他了,一见他就热情洋溢地笑。 刚把烤鸭放到桌上,丫鬟就通报说顾启到了。 顾启进门的时候,就见沈清如在拆包裹烤鸭的绿叶,黄灿灿的油光都沾到了他的手上。沈清如一点都不介意,开开心心地掰下鸭腿,送进嘴里。 就算来京城这么久,都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了,沈清如最喜欢的还是肉,鸡肉鸭肉鹅肉鹌鹑肉都喜欢。 顾启默默地看着他吃。 之前沈清如有让他也尝一尝,不过顾启不习惯吃油水太重的食物,后来沈清如就不再邀请他了。 我下个月初就要参加殿试了。顾启喝完了一杯茶,见沈清如还在吃,只好开口说话。 嗯嗯。沈清如啃着骨头,抬眼看了下顾启,又继续低头啃。 殿试会持续三日,考生还需再提前三日入宫接受检查,所以我会有六日不在府内。 嗯嗯。 沈清如心想,其实这段时间你在府内与不在府内也没什么区别啊,都见不上面。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多加注意。不要总是那么单纯,京城和小镇不一样,交往的人群也不一样,万万不可大意。 沈清如吐出骨头,擦了擦手,知道啦。 顾启盯着他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发愁。他也是不懂,明明都经历过这么多苦,按理来说寻常人都该是谨慎沉稳的性子,怎么沈清如还是照旧。 跟当年逃荒时也能笑得神采飞扬的小男孩没什么两样。 一点都没变。 沈清如擦完手,就瞧顾启皱着眉头。 难道是看他吃独食吃了太久,不高兴吗?沈清如左右看看,挑了块清淡的梨花糕送到顾启嘴边,大哥,给你吃。 顾启看着他亲近依赖的目光,将糕点吃下。 也罢,有他护着。 京城四大家张季陶李京城人皆知,说书人都会说四大家之间的恩怨纠缠,但却鲜少有人说到戚家。 像沈清如这样的外地人就不太懂。一开始他还不好问,后来熟悉后他便问了季昭,才知道在京城戚府是特殊的。 戚家素来都是独成一脉,因此从未有嫡次子之争,而且也没什么好争的。历来戚家都是武学世家,后人注定是要上战场打仗的,每任戚将军都会死于战场,而他的后人再继承将军的位置,继续沙场杀敌的命运,最后死于刀剑下,无一例外。 上一任戚老将军死得早,这任戚将军虽已领兵五年,但实际上年纪不大。戚老将军的遗孀是今上的长姐,自戚老将军逝世后就入了寺庙,常伴青灯古佛。 现在戚将军在外杀敌,他也未娶妻,京城的戚府实则是一座空府,府里没几个下人,平常就死气沉沉的。因此,虽然戚将军名望颇重,戚家素来受人尊敬,但确实被人除名于京城四大家之外。 反正戚家向来不在乎这些虚名。 作者有话要说:  沈清如表示:天天看你们俩兄弟情谊,难道我就没有吗!我顾大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才华横溢还护犊子,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情谊!《$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往事 张府如今当家作主的是张太傅的爱子,如今在朝中任职御史。张御史娶妻已有二十载,有二子,并无纳妾。不过张御史毕竟在朝当官,事务繁忙,平常张知衡都是由辞官在家的张太傅教导。 张知衡天资聪颖,张太傅对其极为喜爱,之前念在他年纪尚小并未多加引导,如今也十六了,开始教导他官场上的为人处事。 张御史傍晚回府时,张太傅就在教张知衡如今官场上的家族分布,他站在书房外看了一会儿,敲了敲侧门。 张太傅回过头望见他,便收了手里的书本,让张知衡离开。 张知衡走出门,对张御史问候了一句,张御史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跟祖父多多请教。 随后,张御史关了书房的门。 张太傅瞧他紧皱的眉头,顿时了然,今日皇帝心情不好? 很不好。 这次因为什么?皇后惹他生气了?还是又有谁参本子了? 边境传来喜报了。 张太傅放松的表情收了收,他沉思半晌,叹了口气。 皇上越来越没耐心了。之前他还藏着心思,虽说朝上的人大多都懂,但毕竟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如今戚家那孩子太过出众,深得人心,多次击退边境侵袭,全国上下无人不知戚将军。皇上不可能任由他发展下去的。 张御史看了看窗外,用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 张太傅低头一看,是个燕字。 有消息称,此人如今在京城。 张太傅吃了一惊,真的? 燕西鹤北都是戚将军的得力助手,一般不离左右,如今戚将军远在边境抗敌,燕西却在京城,必定是出事了。 张御史:是真的,他一路上京也遇到了不止一波刺杀,估计所为大事。 张太傅沉思片刻,突然问,这次有人奏本子说军需的事情吗? 张御史怔了怔,月初倒是有,当时皇上的脸色也不大好,不过最后还是批准了。他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他是因此而来的? 第17章 边境太远,消息传达并不方便。 况且,只要帝王有心,即使边境急报来上百封,一封也到不了京城。 张御史:虽说他这一行为是违背了军规,但皇上也无法将他治罪,毕竟皇上也要担忧整件事情的缘由被百姓知晓,应是无事。 张太傅:最近几日你注意些,你与戚将军交情不俗,皇上或许会怀疑你。 张御史应答下来。 实际上这几日皇帝在朝堂上已多次挑他的毛病了,大到处事态度小到奏折用词,他本以为是皇帝习惯性看他不顺眼,现在看来,怕是觉得他便是燕西来京城通报消息的人。 张太傅连连叹息,皇帝糊涂啊!戚将军执掌军权,民心所向,又是我国唯一能抵抗外敌的名将!糊涂啊! 他是皇帝的老师,却始终不懂皇帝为何如此针对戚家,当初对戚老将军那般,如今对戚源也是如此。 张御史离开书房后,去了西院,清扫院子的丫鬟挨个弯腰行礼,他摆手让人都下去。 等院内无人后,他站在一株槐树前,蹲下身子。树边有一块青白色石板,板上无字,他擦了擦石板上的灰,从袖中抽出一小枝桃花置于其上。 槐树已渐丰茂,春日里绿盈盈的,衬得桃花枝柔嫩娇美。 五年了,君妍,张御史看着槐树,神色怅惘,我们这一代的恩怨,终究还是连累了下一代。 他直起身,靠在槐树上微微叹息。 远在边境的戚源并不知道有人在京城忧虑着他的安危,虽然边境的喜报传到了京城,但是实际上离战事捷报已过去好几日了,现在又进入了胶着状态。虽然燕西有传来消息说京城任务已成,但毕竟远水救不了近火,离粮草运来还有段时间,现在只能靠他之前在枞阳弄来的粮草撑着。 又过了几日,京城的粮草还没过来,来了一批私家的粮草。裴与朝清点完粮草,回到军帐给戚源报告数目。 戚源嗯了声,将对应的价格记录下来。 裴与朝愣了下,笑了,将军找的又是那家? 戚源没回答,只道,价格别记错了,明日估计还有一批,等之后回京城按数目给钱。 好的,将军。 裴与朝走出军帐,与正要去汇报军情的鹤北打了个照面,鹤北风尘仆仆,像是刚刚骑马回来。 远处是无尽的荒漠,裴与朝眯了眯眼,战事残酷,可就算凯旋,京城也并不太平。 无论是朝堂的暗潮汹涌还是边境的腥风血雨,都没有波及到还不涉世事的年轻人。张知衡连日忙于张太傅教授的官场知识,几乎要脱离沈清如和季昭的三人组。 沈清如在季昭的带领下,差不多熟悉了京城的各大家的分布,也对一些趣闻逸事了如指掌。就连李文蔚也撇下了往日的怨仇,与他们有几分交情。不过沈清如瞧着她平时旁敲侧击的话语,估计是对张知衡有几分意思。 季昭并不清楚这件事,李文蔚也不大在他面前提,只有偶尔只剩下沈清如时,她会问问关于张知衡的事情。 交往地越深,沈清如越发觉得李家大小姐不愧是李家唯一的子嗣,为人处事都很大气,并不同寻常女子一般含蓄拘谨,相处起来和男子并无区别。 论年纪李文蔚与张知衡一般大小,平日里几个世家时常来往,要说一句青梅竹马也不过分。 说不定日后真能成一段佳话。 只不过以季昭的性子怕是会别扭死,沈清如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想象不出以后的场景。 自从李文蔚和季昭和好后,沈清如就很少再看到两人吵架,用季昭的话来说就是,不针锋相对后发现她还挺对他脾气的。 就连花楼季昭都想带她一起去见识见识。 沈清如实在拿这两人没办法,一个季昭他还按得住,再加个李文蔚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望着临烟阁的招牌,沈清如只能摇头。 还是秋雨姑娘的脾气温柔,即使李文蔚的女扮男装一看就是女子,她也微笑着不说破。李文蔚一边听着季昭的抱怨一边看了眼秋雨。 季昭将上次张知衡误会他的事情说了一遍,李文蔚听完,望向低头抚琴的秋雨,若有所思。张公子经常失眠吗? 季昭:也不是,他就偶尔会这样,我估摸着是他忧虑的事情太多了。 作为张家如今在京城的独子,他的担子确实很重。 张家虽然有两个儿子,但是嫡长子张修玉三年前因处理事情失职遭贬他乡,留在京城的就只有嫡次子张知衡。因为张御史自妻子五年前逝世后就未再娶,所以张家其实也是人丁稀薄。 季昭撇了撇嘴,还不是张老头要求过高,像我爹就不逼着我学这学那的。 李文蔚无语。 能逼你学这学那吗?不惹事就是谢天谢地了。 他们两人聊着,沈清如觉得屋内有些闷,便去了外面透气。 他们定的依旧是听雨阁,偏内间,环境清幽。沈清如绕了几步路到了临烟阁中心的庭院里,听着潺潺溪水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临烟阁临湖而立,阁内的布置颇为别致。 沈清如欣赏了片刻,转身准备回去。他绕过走廊,转角却撞上一人,忙后退几步道歉。 那人似乎高了他一个头,沈清如抬头望去,顿时一愣。 这不是燕西吗? 他差点叫出名字来,却又在对方的目光下将话又吞了回去。 直到燕西走远后,沈清如转头望去,心里既惊讶又疑惑。 为什么燕西要他装作不认识?难道京城不安全?沈清如想到了之前抓住他逼问他关于燕西事情的黑衣人。莫非那些人也在京城? 沈清如心里揣揣,回了房间也没心思再应对季昭两人。 他之前以为那件事就此终了,所以也没告诉顾启,现在不知道要不要让顾启知道这件事,他怕那些人再次找上他,更差的情况如果那些人根据他的交友圈抓了顾启怎么办? 沈清如心事重重,太阳还未落山便告别了季昭回了府。 他赶着去见顾启,却被丫鬟告知顾启在书房与张太傅讨论问题。 也对,顾启马上就要殿试了。 沈清如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要在这种关键时刻告诉顾启,以免他分心,等殿试结束后再告诉他也不迟。 顾启在书房待到了深夜,他出来时只有月光撒满了整个院子。偏远的道上依旧很黑,小厮为他在前面打着灯笼,顾启走了两步,发现前方有摇晃的灯光。 那是什么? 小厮望去,没怎么看清,便召了另一人去前方探看,那人回来禀报说,是沈公子,他在前面等着公子呢。 顾启忙加快了步伐。 刚刚入春的京城夜间依旧微寒,顾启看见沈清如的时候,他正一边跺脚一边搓手,抬头对着顾启却是灿烂的笑容。 顾大哥! 顾启责备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冷还在这儿候着?等了多久? 就站了一会儿,不碍事的。 顾启去看他身边的丫鬟,丫鬟瞧着沈清如看不见她,对着顾启无奈地摇了摇头,顾启顿时就明晓这一会儿是多久了。 他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沈清如将手里的外袍抖开,踮起脚披在顾启身上,我带了衣服来,大哥回去的路上就不会冷啦。 随后他又让丫鬟将手里的食盒打开,捡了块糕点递给顾启,大哥,你晚上没有吃,一定饿了吧。 可惜顾启现在对那些烤的肉都没兴趣了,不然他们俩还能就在院子里架个烤架,烤个鸡或者鸭都挺好,好怀念以前逃荒时在山头抓野鸡烤着吃啊。 沈清如想着那画面几乎都要流口水。真不懂顾启怎么过了几年就换了口味,清清淡淡的,又不是要入寺庙当僧人。 顾启将外袍脱下,转手披在了沈清如身上,又将糕点塞进了沈清如张开的嘴巴里。 他好笑地瞅着发愣的沈清如。 也不知道他刚刚在想什么好吃的,嘴都张开了。 糕点塞了沈清如一嘴,他望着顾启,急着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顾启:慢慢吃,吃完再说话。 沈清如几口将糕点吞下,我是给你穿的,这也是给你吃的! 顾启点点头,我知道。 他牵起沈清如冰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去捂暖他,走在小道上。 沈清如揪着眉,你知道还给我穿干嘛?我不冷啊。 不冷手还这么凉? 我一直都是这样! 顾启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早告诉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多调理才好。 第18章 见沈清如又要说话,顾启拾起一块梨花糕又塞进了他嘴里。 沈清如:嗯嗯? 结果到最后,沈清如一路被顾启送回了房,糕点也都进了他肚子里。 他站在门口,望着顾启的背影,打了个饱嗝儿。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吃野鸡纯属虚构!请勿模仿!《$title》作者:$author 文案: $desc ☆、挨打 季昭流连花楼的事情最终传入了季家主的耳里,季家主勃然大怒,骂他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竟流连那些烟花柳地。正逢上季家老太太去寺庙还愿去了,季昭失去了庇护,只有个亲娘一旁劝着。奈何季家主是个孝子,却不是个妻管严,夫人的求情完全阻止不了他的怒火滔滔。 季昭躲了又躲,没躲开一棍,顿时疼得直咧嘴。 季家主冷哼一声,你们都把他按住了!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他!都是平日里太过疏于管教,看这混账都被溺爱成什么样子了! 满府的下人手忙脚乱,一边听着家主的吩咐去抓季昭,一边又怕伤到少爷不敢用全力。 季昭蹿到窗户边儿,明明是你天天就知道赚钱才没空管我的! 好你个小混账,还怪起你爹来了!看我不打死你! 你打啊,季昭梗直了脖子,无畏无惧,能打死我你就打啊。 季家主被气得肝疼,如果怒火能成形,那他现在脑门上一定都烧起火来了。 季夫人在一旁焦急不已,她知道自家儿子总惹祸,平日里也没报太大期望,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过一生就知足了。可是这次老季是真的生气了,唉昭儿也是!才这么大就学着那些人上花楼!真是太胡闹了。 埋怨是真埋怨,但心疼也是真心疼,季夫人吩咐丫鬟赶快去将季老夫人请回来。 季昭的贴身侍从见情况不妙,从季府偷溜出来去了张府。 沈清如听他将事情说了一通,连忙去找张知衡。张知衡在温书,听完后他思索了片刻,又重新拿起了书。 沈清如懵了,知衡?你不去帮忙吗?季昭都快被他爹打死了。 季家主下手知道轻重,再说还有季老夫人,季昭不会有大碍的。而且季昭此举确实不妥,应该好好劝他改过。 张知衡淡淡道,之前他虽与季昭和好,但从心底里是不赞同对方的做法的。花楼不是正经之地,季昭或许只是玩心重,但到底不妥。 如今让季家主打消他这一想法或许还是好事。 季昭的小厮急了,张公子,不能啊!今儿个老夫人去寺庙还愿去了,怕是没个一天赶不回来呀,照老爷这态度,少爷要遭殃的啊。 沈清如咬咬牙,正要将秋雨的事情告诉张知衡,却听下人前来禀报有人在府外找张知衡。 何人? 是个戴着帷帽的姑娘,她自称秋雨,说是要找二少爷谈谈关于季少爷的事情。 沈清如惊讶,是秋雨姑娘? 张知衡瞥了他一眼,心思微转便知晓了秋雨的身份,他摆了摆手准备让下人回绝。沈清如却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笑眯眯地对下人说,还不快请秋雨姑娘进来。 张知衡皱眉,张府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他看向沈清如,却见沈清如扯了扯他的袖子,知衡,你就听听秋雨姑娘怎么说嘛,我保证她说的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下人等着张知衡的吩咐。 张知衡拧眉,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沈清如。 秋雨被带进后,就见到了张知衡和沈清如两人,她认得出沈清如,便知晓他身旁的就是张知衡了。 秋雨掀开帷帐,眼里泪水涟涟,张公子。 她跪伏在地,行了一个大礼,求公子救救季公子吧! 张知衡:季昭的事情自然有季府管教,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好掺合的? 秋雨抬头,任眼角的泪水划过,季公子于小女有大恩,小女不忍他被张公子误会至今。 你什么意思? 张公子可还记得之前与季公子起争执一事? 张知衡沉下脸来,若是临烟阁一事不必再提。 张公子,其实季公子并非是贪图享乐,他一心是为着您的啊! 胡言乱语! 秋雨擦了擦眼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末了,她叹息道,季公子始终记挂着张公子的身体,只是害怕再惹您生气,所以才未曾再提起此事。他最是讨厌解释,如今小女也是无法,季公子因小女受罚,即便冒了被他厌弃的风险,小女也要将真相告诉张公子。 张知衡看了她半晌,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他让下人将秋雨扶起来。 他是如何知道我失眠的? 公子提过一次,季公子便记在心里了。 原来如此。 张知衡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他本以为季昭是孩子心性,却没想到一切是因为他。 季昭的小厮见张知衡神情有所松动,又加了把火,张少爷,我家老爷上次就将少爷打得卧床三日,今儿个瞧老爷脸色比上次还不好,少爷怕是讨不了好果子吃。 沈清如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上次季昭躺了三天走路都还是一瘸一拐的。 张知衡眸色沉沉,甩袖便匆匆往门口去,走,去季府。 季昭的小厮顿时打起了精神,赶到前方带路。 沈清如看着秋雨,递去一方帕子,秋雨连声道谢,接了帕子擦着眼角,她愁苦的面容此时才放松下来。 秋雨姑娘要一起去看看吗? 秋雨苦笑一声,我就不去了,毕竟我身份不妥,若是让季府的人发现怕是会给季公子带去麻烦。 那秋雨姑娘保重身体,改日我会带季昭去道谢的,辛苦姑娘跑一趟了。 这是我理应做的,秋雨垂下头,道谢就不必了,今日后怕是再难相见。 她抬起头,望见沈清如疑惑的神情,失笑,沈公子,您真不像个京城人。 沈清如:我确实不是啊。 京城如今已是暗潮涌动,遑论四大世家,即使是寻常有几分势力的人家,一举一动都需万分注意。季公子身份特殊,已经放肆很久,季家主也任由着,但也到了他该成长的时候了。 秋雨温柔地笑着,能陪伴他至今,已是幸运,秋雨不敢再有奢求。 沈清如似懂非懂。 因为急着去季府,他只能匆匆告别秋雨。 沈清如紧赶慢赶,终于在季府门口赶上了张知衡。季昭的小厮探了下正门的情况,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 正门要通报,老爷气急了是直接不管送客的,我们从侧门直接进去就好了。 几人刚进府没多久,就听到噼里啪啦各种声音,下人的追赶声和季家主气急败坏的怒吼,甚至还有狗吠声,真是鸡飞狗跳。 沈清如惊奇地盯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感叹,这季府和张府还真是两个极端,一个极闹一个极静。 季昭的小厮大喊,老爷!老爷张家张少爷来找 让他回去!不见客!季家主头也没回。 果然是一心要教训季昭。 老爷!张少爷现在就在这儿呢。 季家主黑着脸看过来,他瞧了眼张知衡和沈清如,又瞧了眼已经低头不吭声的小厮,心里对他的小心思了如指掌。 长本事了,跟小兔崽子后头学会走后门了。 小厮讨好得笑笑,季家主一怒,你给我去将那小兔崽子抓住,我就在张家公子的面前好好审问他,看他到底丢不丢脸! 季昭听到张知衡来了,早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下面的一众下人被他吓得半死。 季家主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成日里和张知衡在一起都不学好,真是白瞎你那个还算灵光的脑子。 季昭白了他一眼,灵光?是能给你赚钱吧。 季家主气得拿起手边的杖子,却见季昭灵活地躲避到了沈清如身后。 沈清如:等,等等! 幸好张知衡挡在了他面前,季家主只好收了杖,张小公子,老夫知道你跟犬子关系好,但是你看,这是家事,张小公子可否让开一步? 张知衡:季昭是晚辈的朋友,若是他有错,晚辈也有错,是晚辈没能教导好他。 季家主气得吹了吹胡子,不再多礼,走开!老子教训自家儿子要你废什么话? 这语气变得真够快的。 张知衡见季家主不听劝,考虑片刻决定如实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