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司卡林》 第1章 《墨司卡林》作者:青江一树l【cp完结】 标签:医生、破镜重圆、病弱 简介: 不要相信神。 神不爱世人,神会让每一个心软的人喝最毒的药,生最痛的病。 神治不好任何人。 第1章 痒,总觉得哪里痒,细碎地,若有似无地。 每过一阵,江惟英就要瞟一眼腕表,快了,但越是接近那时间就越是痒,那些会流淌的血液都变成了羊肠细线,在身体的各个角落不时剐蹭,真是难耐到了极限。 整整几个小时,他就这样坐在光线极暗的行政会议室里,盯着被投放的帷幕,那被调取的屏幕上正是外科大楼第一会诊室的即时影像。 十点没到,这场会诊还没正式开始,院里的医生正在陆续到场,端的是白袍严肃,却皆是面容寡淡麻木,其中不乏头发微白的,或是眉眼冷厉的,总之各有各的气势,给这再平常不过的会诊室平添了数道威压,年轻一些的医生地位自然低不少,得在主会议桌外找个地方旁听,这是默认的规矩。 这一代的医生能进江合,学历履历要紧,水平也要紧,但更要紧的一定是年轻的天赋以及在无数轮的筛选与评测后,配得上被传承的资质素质,对于大部分年轻医生来说,被冠上这个名字,其实并不比拿的拉斯克临床奖更容易,故而在他们的神情里总有些尚未沉淀的桀骜,藏在脸上从容的谦卑中,那是一份被肯定的荣光,是值得骄傲的。 透过屏幕,江惟英的目光略过这一张张脸,发觉自己几乎没有认真看过这群医生,不认识,也不面熟,更谈不上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不需要。 他只要有钱就行了。 他有钱,有很多,他用钱买最好的医生,这一间房的,这一整个院的,想买哪里就买哪里的,想买谁就买谁,他买最先进的实验室,买各种临床优秀的果实,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有钱就有地位,有钱就有贯穿各界的人脉,就有举足轻重的权利。 江惟英就没觉得自己缺过什么。 他不止一次感悟,这世上实在是没有比钱更实在的东西了,钱以外,其他算个什么东西。 时间不算东西,感情就更不配。 他今年34了,似乎就快要老了。 这是自22岁后的第12年,这时间算什么呢?漫长得像一条江,浑浊无趣,有尽头,又看不见是哪一天。 他也不算单身。 他的床也是一条江,躺过男男女女比鲫鱼多,感情又算什么东西? 大屏里的会诊室突然安静,红色的秒针在江惟英的眼中轻轻一顿,啊,那是谁呢,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他站起身走近了屏幕,终于看清了,却又依然不那么真实,于是他抬头捉住了屏幕上的光影。 林预啊。 他以前的小陪读,小玩具,小鲫鱼。 是个没什么底线也没什么人格的男人,江伯年买回来送他的,后来又是为了钱在他手心逃掉的。 是一条好看的鲫鱼,江惟英想,他当年也是挺喜欢的。小时候看不穿人心,什么都想给他买,但只能想想,长大后才明白林预要的他其实买不起,所以他才会被林预放弃,毕竟那时候江伯年比他有钱。 但现在就不同了。 要说多喜欢林预也不可能,十几年的时间,多大脸能让他惦记至今。 但是不能放过。 一个为了钱从自己床上逃走,转身投奔豪门去做自己姐夫的人,还不够屈辱么? 一个为了前途,连句道别都没有,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人,还不够让人..念念不忘..么。 太够了。 十二年,在每一个因为各种原因睡不着的晚上,他都在想“怎么把林预抓回来,抓回来关到哪里,用什么方法教育驯服他,怎么让他成为一条听话的狗,乖巧的鱼”。 他要靠想着这些计划才能渐渐睡着,他每天都要在脑中完善、更新、再进一步优化各种抓捕计划的。 这样等到找到林预,就会方便很多。 但他曾经找了七年,都没有找到。 直到五年前,他自己出现。 那年也不是没抓过,抓不住。 这十二年,江惟英只见过林预这两次。 十二年前,得知江伯年送林预出国那天,他在学校甚至来不及换上一双鞋,姜辞的破大众被他开上了230码,拖鞋踩到死那烂车都依旧提不上速,整个沪宁高速都是那破车要着火的嚎叫声,警鸣的喇叭声都盖不过它,警车追了他一路他看不见,喇叭吵了他一路他听不见。 至今回想起来,脑子里出现的不是自己穿着拖鞋,疯狗一样抢夺林预的行李箱不让他走的画面,也不是林预扔掉了行李箱和他,空荡荡,头也不回进了关的背影。 而是那破车极力撕扯耳膜的惨叫声,震耳欲聋,深深刺激着心跳。那车曾经是一匹兴奋剂中毒快要死的野马,载着他不要命的狂奔,好像下一秒就要突然死了,又在每一个下一秒告诉你,还没死,你还要等下一个下一秒,多奇妙。 还有... 五年前,那年他先是听说了自己还有个二十七八岁的野生姐姐,过了几个月,又听说多了个野生姐夫,本来是无所谓的,但江伯年非要他回家来看看,说他见到姐夫会开心的。 那天他是挺开心的,抓到林预了嘛。 新婚,新郎,能有多新呢,他想看看,就抓到了房间看看。 他拉开阳台的窗帘,打开了阳台的门,他用林预的新郎领结捆住了林预的手,用他的衬衫铺在月光下的栏杆上,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拥抱着他,汲取着他,花园里的玫瑰香浓,不远处的宾客还在觥筹交错,他记得自己笑着跟林预说“好像我们结婚一样” 林预皱皱眉,懒散地向远方投去一眼,没有说话,翻身跳楼。 这怎么抓得住,他跳楼啊。 那窗下的花园里鲜红的玫瑰被压倒一片,林预躺在荆棘里,死死咬牙,倔强地抬着下巴,他刻薄的唇齿间挤出几个音,自己明明气得要死,却以为他在说很痛,急匆匆地下楼。楼下是真的冷啊,生生冻住了他的脚步。 那片被压倒的玫瑰不过是比往常更鲜红一些,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是嘴边的笑也没了,嘴边的林预也没了。 林预就像前一次一样,但凡被他江惟英拽在手里的东西,全部都可以抛弃,一样都不留。 又是在很久以后,很多年以后,江惟英回忆这件事,渐渐才想起那天林预说的不是很痛。 是“别动。” 你别动,离我远一点,别动。 第2章 “来,人都到齐了,会诊开始前,先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直录屏幕中传出声音,江惟英眯起眼睛。 “你们好,我叫林预。” 清淡的男声即冷又锋利,像一把手术刀,精准穿透了十二年的光阴。 “....你好,我叫林预。” 那个出现在体馆内,敢不敲门就站在他面前的男孩子,仓惶地对他说“你好,我叫林预” 林预,林预,盛夏的燥热在江惟英忽然走神的瞬间,连同耳中蝉鸣一起消失殆尽,那个长长久久的夏天,好像终于结束了。 林预,你知不知道,终于结束了。 幕布被他攥得太紧,起了褶皱,手中的那张脸被五指捏到扭曲变形,江惟英这才渐渐松手,连肩膀都松懈了下来,他唇边浮现了几分讥诮,转身离开了这间会议室。 林预,感情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2-2 “那林医生怎么看?林医生?” “林医生不会还没倒完时差吧?” 林预从空调的喷着白气得风口调转了眼神,对新同事的打趣迟钝地“嗯”了一声。 有个年轻的住院医从他身后站了起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走去将空调的风口往上抬了抬,见被人注意到,抖了抖肩膀 “抱歉,空调开大了” 众医生貌似都对他十分宽和,有附和的也有笑着的,要是林预敏锐点,他估计这就能发现这个住院医的待遇并不一般,但他显然没有。 他低声说了句抱歉,似有谦卑地开口 “您先请说” “嗯,情况介绍过,数据你们都看到了,那我就接着说了。”儿科主任的铭牌上姓什么看不清,微胖,五十多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用笔头点了面前的电脑,各医生眼下的电子屏即划过一张放大的穿刺报告“介于之前已经康复的胶质细胞瘤,起初认为是该患者出现复发转移影响神经,导致出现呕吐、抽搐,甚至幻觉,但ct、血检、蛋白标志,腰椎穿刺,都是没有发现异常,患者年龄偏小,身体情况较差,不具备下一步手术检查条件,这是我们今天要解决的问题” “主任,会不会是接触性病毒感染潜伏期?” 外科主任摇头立即否认“不存在,临床上来看如果出现脑补感染,脑膜会先发生积水,依我看,目前检测标准都是阴性的情况下,其实可以考虑怀疑是在患者上一轮化疗、放疗过程中发生的异变,包括潜伏期临界反应,毕竟患者是个7岁的生长期小孩嘛,本身的器官和身体也在成长发育,有病灶的话,当然也是在发展,估计我们很可能遗漏了许多东西,要尽快进行mri排查” 第2章 “林医生?你在国外有遇到过类似情况吗,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预来回切换了几张报告,不卑不亢,坚韧有力“我同意李主任的意见,除了mri之外,建议增加一项毒物筛查排除神经毒素,并且需要着重监测这位患者的血氧饱和度。” 儿科主任笑了笑,“林医生心很细,是降了点,但还在正常范围内,我认为就算它下降应该也是正常的,患者年龄小,受身体情况影响,血液缺氧,心脏自然…” 林预打断了这个医生“这不是心脏的问题,这是肺的问题。” “检查下来他的肺没有问题,这个我们早前就做过了,何况就算有,肺部也不会构成脑部神经反应”有年轻的医生接上了疑问。 “临床上肺部的病变会诱发全身器官病变,包括肺动脉高压,心包积液,肺部纤维化等,一旦发生缺氧,就可以马上进行肺功能筛查,包括ct通气和插管” 儿科主任无奈地提了提嘴角“林医生,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他的心肺没有问题,肺动脉造影和动脉血很正常,ct也显示双肺正常。” “但他的血氧在降低。” “.....”儿科主任用鼻子出了一口气。 “也有可能发生的是耦合反应,除了胶质细胞瘤外,他还有别的肿瘤,比如肺。”林预声线低稳,但是他的话在这个环境里有一种隐蔽的攻击性,加上他淡薄到刻板的表情,几乎能在一瞬间让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一种傲慢。 “林医生,他还是一个七岁的儿童,什么几率能得两种癌症??” “这不是个例”他半抬起头看向儿科的主任,微微皱眉,明明是最简单的问题,说出的话却差点又把半百的老医生气出毛病。“几率解释不了他持续降低的血氧” 有人已经在紧张了,林预却仿佛感觉不到。 “好了好了。会诊病情嘛,既然是各个科室的合作建议,查查也没问题。”外科主任年纪还要再长一些,也没什么头发,他就坐在林预旁边,姓李,铭牌是林预刚刚看到的。 他接着又笑着圆了个场,转头对儿科主任道“老韩,我们科新来的林医生也是个博士后,你可不要小看啊。” “后生可畏嘛,哪里敢小看,既然林主任来了本院,又参加了会诊,不如直接跟踪这个病例?” 李修有些惊讶,他是个外科主任,再棘手的病例,也很少有主治医生愿意中途让新的医生参与进来,老韩当儿科主任这么多年,自有他声誉名望,这显然不是个善意的橄榄枝。 他想替这个新上任的副主任挡一挡,但话还没来得及到嘴边,耳边已落音 “好。” 李修顿时哑了声,微微讶异。 第3章 “医生,医生!”妇女在前头抱着孩子,脚步匆匆追着走廊里出来的白大褂,一边急步一边伸手拉住了医生。 “医生!帮我家孩子看一下吧!孩子奶奶前些天带着出去吹了风就一直热着咧....” 瘦高医生应是级别不低,妇女看中了他走在最前头,身后跟了一堆实习生,像是个厉害的,这才追了过来,她的丈夫紧随其后,是个壮实汉子,穿一双陈旧发灰的解放鞋,在一群实习生好奇打量的目光下显得局促而窘迫。 换作别的医生大约会要求按程序看病,或介于是别人的病例而避免接触,但林预停下了脚步,他查看了小孩的情况,打断了家属的絮叨, 问道“ct做了没有。”护士气喘吁吁追了过来,虽疑惑却也不迟钝“...做了血清和病毒分离,正在等病毒报告,血常规正常,血清报告特异igm有增高明显...但患者年龄过小..家属不同意做ct,担心会影响孩子健康” 骨结分明的手指忽然抽走了护士手中的几分报告,实习生有胆大的探着头,瞧着医生手中快速浏览的报告单。 护士则小心好奇着这新来的医生,应该就是那个刚刚出名的林医生了。 林医生把口罩戴得端正,露出的眼睛形状极好,腰杆笔直,看上去就是好医生特有的形象气质,他看着报告,表情不变,口罩外露出的脸上也没有太多叫人紧绷的严肃,这似乎也让初为父母的家长缓了几分焦躁着急。 一岁不到的幼小孩童,仍躺在母亲怀中哭闹不止,连日的高热,这孩子嗓音已然嘶哑,带着不间断地呛咳声,这母亲慌乱着急,轻摇着他哄,医生侧手拨了下孩子始终侧向一方的头,护士看着他的动作,也注意到了孩子略微偏大了的头围,又似乎有些疑惑。 “医生...”这母亲焦急地催促着。 “肠道pcr,做rna会更快”医生草草翻过护士递过来的病例情况,很快还了回去,手放回口袋里。 他看着面前的儿童,表情依旧寻常,声线低稳,像是在宣判一道刑罚:“高热,腹泻,多汗,焦躁,伴上呼吸道感染,观测病人头部肿大,怀疑脑积液,观测病人存在肢体疼痛,下肢活动受限,怀疑存在迟缓性瘫痪”医生身后的几个实习医生知道这是在告诉他们典型症状,有微微向前探查的,有拿笔在记的。 可听到“瘫痪”两个字,孩子的母亲却骤然踉跄着向后栽了一步,孩子父亲怔忡之下仍扶住了她,却也没有多少力气,直到她后腿碰到了病房内的椅子,直直坐了下去,他才盯上了医生“你...你说什么。我的孩子...他只是..只是感冒啊.....” 林预在护士递给他的巡防记录上签字,他抬起眼,口罩之下,连问出一个疑问句都显得冷漠淡薄“打过脊髓灰质炎疫苗吗?” “那是.....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像糖丸子,是脊髓灰质炎的疫苗..”一位实习生眼里带着同情,轻声回复道。 此刻林预视线已回到巡房签到表上,他打了几个勾,又加了一句“也叫小儿麻痹症。” 签完字,他又交代护士“已经收治了的话,就做脑部增强ct确诊,一周内跟踪ifa,igm比igg更明显,去安排吧。” “好的,林医生。” “小儿..小儿麻痹...那不就是呆子吗?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怎么会呢..医生...医生....” 林预只是巡房路过,李修安排了术前接触,希望他来病房了解下分配过来的几个病人的情况。有人拉住他问,他便做了个诊断,马上还得去儿科大楼跟昨天的会诊病例,他今天要亲自过去做mri,脚步比较赶,故而视线从头到尾没有落在这对已瞬间崩溃的中年夫妻身上。 随着他一转身,李修拨给他的几个实习生也来不及唏嘘,跟着走了,原本稍为熙攘的走廊里尚有阳光照入,而人群的撤离,霎时间的空荡安静,对这对夫妻来说,整个世界就寂灭成了绝望的颜色。 那群离开的身影脚步极快,短短的数分钟,就几乎草草判了场死刑,王光明简直不敢相信。 他们托了多少人,欠了多少人情才挂上了这家医院的号,他们天不亮就从村里出发,等一天一辆的大巴车,从昨天一大早就往上赶,赶汽车,转火车,到了大城市里又四处打听着去倒转公交车,他们只听了这医院名气大,厉害,便使了全身的家当往这里来,是怎么千辛万苦,又是怎么在这个秋夏之际才匆忙赶到这里,其中艰辛更不用说,一天中就连汗湿的衣服头发,都能看出来、闻出来,求医多苦。 一个好好的孩子,除了高烧不退,也没有别的症状。怎么让这个如此年轻又冷漠到丝毫不肯多看看的医生几句话就打发了呢?怎么能就凭看了几眼,就判定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是个傻子呢? 他确实是个乡下人,他是土包子,没文化是,穷光蛋,但他们正正经经花了钱来看病,光明正大怎么就叫人瞧不起呢,怎么就不愿意给他儿子好好看病呢? 一想到这里,王光明心里又怒又气,手都跟着颤抖起来,他红着眼睛,三步冲了上去,厉声斥道“你别走!” “你干什么!喂!” “小心!林医生!” “啊!小心!” 王光明横冲直撞地冲开了挡在前面的人,粗糙大手一下子就揪住了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医生,他揪着人的后领,仅是挥一把锄头的力道,就轻易把人甩到墙上。 “你干什么!...快放开林医生!叫警务室!!叫人过来!!” 有实习生拉住了王光明的胳膊,却完全不是对手,王光明一心是自己受苦可怜的孩子,眼里更是愤恨这冷漠无度的医生,只死死抵着他“你就是胡说八道!你就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我们镇上的医院说了,孩子就是发烧,挂水就能好!!” “只是发烧,为什么你们要到这么贵的私立医院来。”林预被掐着领口抵在墙上,说完又是被重重往后一磕。王光明瞪着眼睛骂道“他...他就是体质不好!你是什么医生!你会不会看病?!” 林预没有反抗,皱了皱眉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语调平缓地解释道“我是病理学博士,博士后期间从事临床医学,是这家医院的外科副主任医师,没有胡说八道。” 第3章 他冷静地看着王光明“松手吧,尽早确诊治疗比较好。” “放屁,你这个庸医!” 3-2 “都围在那里干什么?!” 远远有人呵斥一声,众人回头看去,忽然就静了下来,为首的人在不远处停下,人群自动两边散开。王光明手下不禁一松,当下便被那医生不轻不重往后推了一把。 “副院...” “江院长.....” 江惟英的白袍穿的板正,他看着衣领褶皱,僵立在墙边的林预很久,没再往前走,而是示意李修上前去处理。 王光明低垂着头,嘴唇气得发抖,走得近了身上甚至有浓重汗味,李修却主动朝他伸出手去“你好,有什么事情您可以跟我说” 这时妇人听了动静,抱着孩子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眼中全是悲切,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是我们不好,对不住”她又对王光明嚅嗫了一句家乡话,王光明听懂了,他没理会李修主动示好的手,只是恍惚摇着头“不...不是......是..”他抬起通红的眼,反手指着林预,唇角颤动,声音却没了底气,艰涩悲愤道“是他看不起人!是他不负责任!!” 李修感到头疼,院里实验楼新进了一批天价数字的实验机器,院长叫他一起去验收,听了这边吵闹,一看又是林预,不由无奈“这位大哥,不如我们去会议室谈吧,站在这里,孩子也不舒服,不是吗?” “我不要听你们鬼话!你们医院就是骗人的!检查一个接一个的做,就是为了骗钱,你们还怕我恼,怕影响生意??你们这就是见死不救!” 周围驻足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但骗钱影响生意,那简直是开玩笑。 说到底,比起一般综合医院,江合更倾向于私立医院,又以外科最出名,这是正儿八经国际jci认证,江合集团独资的私立国际医院,向来是以医疗资源优渥,水平顶尖,尖端设备出名的,甚至国内一线的制药商都出自江合旗下。 这显然是寻常病人轻易不会来的医院,面前这家人能来,必定是早已知道孩子情况不妙。 李修脸上堆了笑意,语气和缓“那你想怎么办呢?你带孩子来,难道不是来看病嘛?” “我要他道歉!!我要别的医生给我儿子看病!” “好。”王光明话音刚落,李修利落地应了一声“这是你的权利。” “那他不得道歉??头抬得高高的,这是你们做医生的样子?” “这....”李修看着靠在墙上并不言语的林预,有些为难“要不,我替他向您道歉?实在是..” “不用”江惟英崭新光亮的皮鞋映入林预的眼底,他从两耳不闻中抬头,眯着眼看向前方。 “林医生,摘下口罩,向他道歉。” 护士中有悄悄吸气的,实习生中有轻轻皱眉的。 唯独林预。 他连一丝不满也没有,伸手摘下口罩,走到王光明面前欠身“对不起。” 所有人都微微讶然过,为他揭去口罩后,优越到不合常理的五官,也为他丝毫不在意面子里子,俯下笔直的脊背,那干脆利落的态度究竟是诚恳还是虚伪,都令人好奇。 除了江惟英。 他转身对李修道“新到的几台设备你去实验室做交付吧,我还有事要忙,这位病人交给秦兴,至于那些自视过高,医德欠缺的医生...” 江惟英的目光落在林预安放在身侧的修长手指上,那手指好像在某个秒数里微微蜷了蜷。 “我们院里肯定是会重视和处理的,李主任负责督促,要是人品不好,就解聘,江合不会用没有医德的医生,有后台不行,博士后也不行。” 李修听得冒汗,他知道这个小江院长跟老江董并不太和睦,没想到到处拆台,连自己的姐夫都不愿意给几分面子。 林预可不是什么小来头,李修是受了老董事的旨意,要提拔林预这个人的,虽然他不爱讲话,跟科里谁都不亲近,但也并不张扬讨厌,他知道儿科老韩那里少不了对林预刁难,早上特意分了几个实习生给他,这是别人要都要不来的,偏偏林预连接收都显得勉强,正巧一来就遇上这事,很难说这林预在与人相处这件事上也能像他的履历一样毫无缺陷,再看小江院的态度,估计林预这个人大概是确实不讨喜。 想到这儿李修沉思了一会儿,说“林医生刚从国外回来,又是刚上岗,还没有熟悉我们的接诊方式,这样吧,我就做个主,让林医生写个检讨书交给院里做个警醒,院长您看呢?” 江惟英似笑非笑,既没说同意,也没有反对,而是抬手看了看时间,转身走了。 李修松了口气直摇头,林预来了没几天,科里几乎兵荒马乱,他没批评林预,反而伸手想拍一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谁知他刚刚抬手,林预敏捷地朝一侧让了让。 “主任,我去一趟儿科。”林预向他点了点头告退,李修看着自己落在半空的手,不免五官扭曲。 第4章 “血氧还在掉。”林预盯着监测仪,身边的住院师听了他说的话立即去看,但屏幕上下降的血氧值微乎其微,他略皱着眉说“但他的心脏和大脑很正常,别的也实在没发现有什么毛病能同时影响到这两块地方” 林预记得他,是昨天调整了空调风口的医生,之所以记得,是这个人让他感觉怪异,却说不上为什么,觉得面熟,但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林预听到那医生接着说“这样下去,是不是要上内镜?但这孩子怎么受得了。”他看着床上瘦弱的儿童发愁,那小儿童蜡黄的脸瘦得几乎只剩下眼睛能动,呼吸之间几乎看不见气体。 “林医生,你觉得呢” 林预摇头“肺有问题,要开胸。” “就算是肺癌也不能解释他出现神经问题啊。” “肿瘤转移了” “....好吧,但就算那样,也没有主治医生会同意在没有确诊之前开胸的。”住院医耸了耸肩“特别是我们主任”” 顺便自我介绍下,我叫顾星移” “你好,顾医生。” 顾星移笑道“你都不介绍一下自己吗?” 林预的眼睛静得像湖,冷淡疏离丝毫不带有交识的诚意,又或许是他确实不喜欢这个人,直到他照过病患的眼睛后才回了一句“我以为我上午已经介绍过自己了。” “对,是我忘了,抱歉,林预医生。”顾星移委婉一笑,病床上小朋友不能说话,顾星移弯腰碰了碰他的耳朵,那小朋友也笑了,看上去医患关系处理得很好。 “我其实可以帮你帮你去问问她。”顾星移指着走廊外的一个趴在监护室外玻璃窗上,满面愁容女人说“找韩医生还不如找她。” 林预“家属?” 顾星移点头“林医生,有几个家庭能支撑一场癌症?有几个母亲愿意失去孩子?如果能解决钱的问题,有几个人不愿意治病?” 林预皱眉望着他“开胸也不一定能救命” 顾星移耸肩“但至少能发现些什么,这小朋友才七岁,得了一场脑癌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五岁得癌症的时候,我刚好来医院上班,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如果他真有肺癌...我会很难过的。” “你们经常很难过吗。” 顾星移一愣,想了想说道“我难过的话,就会尽一切努力让自己不难过。”他稍一停顿,像在打量林预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可林预好像对他说的话并不感兴趣,顾星移只好自己把话接下去“比如,我可以帮他去医院申请儿童特大病情的补助。” 林预点头“好。” 末了,他可能也觉得自己不够热情,于是抬脚离开前又对顾星移加了一句“加油。”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前,顾星移脸上的尴尬才掉了下来,加油? 他不由得好笑,林预,要加油的人,真的是我吗? 第5章 江合的大外科人才济济,就算是李修,在副主任医师这个岗位上也是待了很久的,升主任至今还没几年。林预的空降再合理,也是不合情的,何况这个林预,也是三十多的年纪,虽然能坚持干到博士后多少是一种天分,可他们院里博士后很多,按江合的流程,是怎么轮不到个空降的,而科里还有其他医生,如果没有林预,最多明年开过年,副主任就该是秦兴。 秦兴也年轻,并且是个相当优秀的医生,不知这两天是不是因为科里空降的副主任,已经自请下急诊几天几夜了,基本见不到人,时间一长,科里喧嚣不断,什么猜测都有。 实习生等在门口叽叽喳喳,待林预一出来,瞬间噤声,面面相觑。林预刚来就受了院长如此待遇,不到半天整个医院都传开了,褒贬都不缺热度,只是无论他们在讨论什么,林预都没兴趣。 李修把林预单独叫进办公室,他今天推了四台手术,是为了给明天一台风险评估大的做准备:一个高龄心衰四级患者的闭式二尖瓣交界分离术,本想叫秦兴上来,却被推说急诊太忙,李修气得光了大火。 第4章 江合的外科手术大多都有教学意义,时不时会有各个单位观摩申请,像这种复杂性较大的却普遍的,一般是院内教学,李修叫人在群里发了通知,他一是想见识下这位新的副主任医师,另一方面打算让秦兴过来当副手,好清楚下彼此界限。 这个过程李修是要担着风险的,但秦兴不知道是压不住那份心高气傲还是不甘,迟迟不肯配合,中午勉强过来做了术前交底,整个人都阴着,再次搞得李修十分生气。 林预被李修临时通知明天有一台手术,但儿科也通知了他,那个患儿家属已经同意开胸,这是个好消息,林预巡房时看过,最多再掉两个百分点,就不得不开始手术了,他排的时间也是明天。 他跟李修说了这件事,李修皱着眉,觉得自己胆子十分地大“我这台时间很长,主要是观摩,一天两台你有没有问题” “没有。”林预不作犹豫,他的声音像一把崭新的手术刀,干净又犀利。 李修抿着唇,最终点了头。 为了明天林预的第一台手术顺利,李修取消了他下午的门诊,好提前熟悉流程。林预没什么好熟悉的,收拾了东西提前下班,下班之前又在科里粗略冲了个澡,他换了衣服,戴上口罩,步行进入地铁站。 头发还是湿的,地铁涌入的风呼啸而来,吹得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他闭眼不过几十秒,站在那里却像睡过了一场,等听到地铁进站后,才费劲睁眼,这时眼中浓重的疲惫已经是完全罩不住了。 没有座位,也许别的车厢里有,林预远远望了一眼,确定了自己是一步路也不想走。 他抱肩站在门旁,看了下手表,十二分钟后,他能到达租房,到了那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这几天他的那些行李和家具都到的差不多了,需要整理,今天晚上应该也无法早休息。 林预有些强迫性洁癖,进屋先洗澡,哪怕刚刚洗过。 他租的房子只有60平,在这个地段不算便宜,墙纸也许是上一任租户贴的,灰得像外面要下雨的天,林预在网上看到这间房后就定下了,这房子很空,不乱,住下去也不用太费神。 被打开的行李还散乱在地上,大多数是厚重的医学书,网购到户的床还靠在墙上没来得及放下来,除了这些,这件屋子里的装饰物就仅剩一盏落地台灯,剩余小部分衣服则是因为没有衣架,临时堆在了地上。 手机铃声在房子的某个角落响了四遍,林预坐在矮凳上,直到头发擦完才去接起。另一头是个女声,她大概是向林预提出了一些让他为难的问题,他嗯了一个字之后,停顿了非常久。 “林预?你在听吗?你住哪里?我过来接你” 半湿的毛巾握在手中,已经很陈旧,粗糙地磨砺着指尖,就在对方不耐烦,又要出声提醒时,林预这才低低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地址传给我,七点到” “好,那...你注意时间,不要迟到。” 林预按了电话,又是很久没有动,天要暗了,夏日傍晚的风从细窄的窗口吹过来,他竟感到冷,感到厌烦,感到无所适从。 临出门,他再次回望这间很小的屋子,一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家,他甚至在想,出了这个门,再回来的时候他该是什么样子。 和很多年一样,脱了白袍,他依旧穿衬衫和黑长裤,没有贵重的配饰,也没有包,出门寡淡得像个穷学生。 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林预打车到了约定的地点。 江灿灿坐在车内,老远看见人走了过来,皱了皱眉,又很快不着痕迹地化作平常。 司机下车开门,很恭敬地叫了一声“林先生。” 林预“嗯”了一声,坐上了车。 第6章 自从江伯年对外宣称卧病,仅半年来江合旗下除了医院,药业外,连同大部分实业就悄无声息地换了新主人,加之他早已不大在医院走动,虽还挂着老院长、老董事长的称谓,却早已形同虚设,不大有用处了,是以,外界是个人都在传他病得有多重,传江惟英很快就要接替他联合懂事长的职务,但不知道江伯年到底是真的病重还是没听到风声,一直也没什么回应,各界邀约全推,鲜少有露面的时候。 江惟英听了就更不可能解释一二了,对传言他从来都是笑纳的,他的身价跟着名声水涨船高,政商界行走无往不利,开心都来不及,只盼着江伯年真的得个大病,两腿一蹬升极乐,到时候他正好收拾江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杂鱼,再把那个野种找个孤岛扔了,想想都是清净的。 今日家中看上去格外忙,佣人疾步穿过主屋和厨厅,行色匆匆,江惟英这才想起,连门前的花圃都被精心修剪过,滚圆的大蘑菇整齐的簇拥着几个泉眼,那太湖石都被刷洗得干干净净,真是好一个喜迎贵宾的派头。 他本应是个十分忙碌的人,至少没有时间会坐在这里看书。 但是他偏偏坐下来了,他想,他到底是继承了一些江伯年的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已经能掌控曾经控制不了的东西,但不想突然有一天还是会有新的意外。 从那黑色的车门被打开的时候,江惟英就感觉到了,戏谑的,讽刺的笑渐渐凝固,那女人挽着她的丈夫,笑着走进门,她高耸的肚子里装的是什么,江惟英脑子里好奇地想,总不能是个人。 他森冷的目光转向林预,手中的那本艾希曼已经不再安详。 6-2 “惟英,看上去你很快要当舅舅了” 江伯年忍不住脸上的笑意,目光缓慢地从江灿灿隆起的肚子上转向江惟英,眼中的仁慈还没消散,在泛起冷光的镜片后一闪而过,连同语气一道透着诡异的揶揄。 “哦?验过了没有?” 江伯年不见生气,神色也未变,江灿灿淡淡一笑,放下筷子说道“验了,是个男宝宝,爸不放心我在外生产,说还是回自己家的医院比较安全,到时候还要劳烦你帮我安排呢” 江惟英见林预置身事外,仿佛一心只有面前的甜汤,便抬手夹了只甜虾到他面前“说什么呢,我是说这孩子跟我有血缘没有”虾放到眼前,林预皱了皱眉,江惟英便连虾带盆接了过来,他解开衬衫的袖口挽起,边剥掉虾壳,边抬起眼皮“跟姐夫呢?有血缘关系没有?” 极深的眼眸里盛满了认真,挂在唇边那点浅淡的笑意硬是被这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稀释得阴暗冰冷,哪怕他一举一动看上去明明优雅至极。 江灿灿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林预,伸手握在他的手臂“老公,我吃饱了,我们先走吧,下次..我们下次再来看爸爸...” “这也是你家,饭还没吃完去哪?坐下。”江伯年抬手招来身边的近人“老胡,一会儿去书房取抽屉里的那几份鉴定报告,送去让惟英过过目。” 江灿灿失去了吃饭的心情,不住地伸手抹去眼泪,林预看了她一眼,递了纸巾过去,却被江灿灿牵住手扣在肚子上,她委屈地嘟囔了一句“痛” 林预一僵“什么” 那交叠扣在一起的手映在江惟英的眼底,看得他眼珠子发涩。 “宝宝踢我。” 林预大概是要说什么,只听“叮当”一声,瓷盘坠地。 佣人不经传唤,是不敢进来打扰的,江惟英擦干净手,正笑着把面前剥完的虾肉挨个夹进林预的碗中“不好意思,手滑。” 江伯年精神不济,餐间只喝了些粥,他似乎对这场暗流激烈的会面已经失去了耐心,再也懒得维持和谐,拿手巾压了压嘴角说道“你不小了,有些事情要懂得分寸,我叫林预跟灿灿回来,你是早就知道的。我把林预放到医院里,也是为了帮你,不是让你找麻烦的,你以后自然明白” 他一次性说了太多话,背紧贴着轮椅,缓了缓气又接着道“还有,”江伯年蹙眉看着那些虾,明明是放在了餐桌的最边缘,却被江惟英逮了个正着的虾。心下不悦“还有,他对海鲜过敏,容易哮喘,你既知道就不要作弄他了。”江伯年仰着头吸气,随即招呼老胡上前将他推走,这个过程让甚至没有多看江灿灿一眼,反而是临走时对林预勉力扯了个笑,“你别担心,好好..工作就行。” 满桌的菜快要冷掉,江伯年一走,江灿灿便借口身体不适,拉着林预就要起身离席,江惟英却不准。 “你走了我剥的虾怎么办?” 江灿灿愤怒道“爸都说了他会过敏,会哮喘,你想害死他!” “嗯,我想” “林预,我们走!他是个疯子” 江灿灿拉住林预的手往外走,一时却拉不动,林预的另一只手腕被江惟英轻松握在掌中,他甚至不用握紧,反倒是牵拉到了眼前,垂眼再次发出天真的疑问“你告诉我,你走了,我剥的虾怎么办?” 江灿灿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林预拂开的手,又气又急“林预!你做什么” 林预重新坐了下来,对上江惟英饶有兴致的目光,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吃完我们就可以走了吗?” 第5章 “我们..?”江惟英点头“不然还要留你们吃晚饭?” 林预淡声说好。 面前每一只虾都被完美地剥除了壳,红白虾肉整齐地排列在洁白的餐盘中,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口中咀嚼,一只又一只,既不反抗也不拒绝的样子,一如在医院被要求道歉的果断从容。 江惟英知道,他还是那个林预,他是不会把任何东西放在心上的。 他永远都是那个林预,当年比起自己,他会选择江伯年,如今有他江惟英在,哪里还有选那野种的道理。 江惟英真是满意极了。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虾肉,林预才站起身,等在一侧的江灿灿对江惟英怒目而视,高高挺起的肚子自带气势,江惟英见状笑出声来“谁说你可以走了?我同意了吗?”他双手交叠拍掌,即有佣人走近餐桌听候吩咐。 “江惟英!!” 江惟英权当听不见江灿灿的愤怒,吩咐道 “去买点抗过敏的药,买贵的,要是不知道哪种好,你就都买回来,到时候让林医生自己挑。”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林预轻轻皱眉,声音很低。 他好像总是想走,想离开他,那种迫切的心情让江惟英浑身的血液又开始发热发痒,他想林预一定不知道,这十二年的忍耐从看到江灿灿的那一秒起,就已经到达临界,这过去的每一秒,他的神经系统都早已游离在理智之外,他看面前的林预就像是一把手术刀,他看江灿灿,看江伯年,就是那清蒸白灼的虾,他要亲手剥掉他们的壳,要用最锋利的刀,割开他们的血肉,就像当年,他们对自己做过的那样。 他盯着那隆起的小腹走神了,修长的指尖几乎快要碰到江灿灿的肚子,快了,快了。 江灿灿惊恐地向后倒退几步“你要干什么!” 江惟英摇摇头,他收回指尖,弯腰柔声道“姐姐..你猜我要干什么。” “你....”江灿灿护着肚子,神色小心地向身边求助“老公...” “老公?”江惟英笑了,随后声线骤然变冷。 “滚”他吐出这个字,伸手猛地把林预从她身侧拽了过去,江灿灿又惊又怒,林预却好像已经预料到会发生的一切,他朝江灿灿摇头示意她先走,江灿灿急得想骂人,江惟英已经拽着林预离开了。 “姐姐,再不走,就不是那个孽障踢你了。” 第7章 林预被江惟英握着小臂。 他哼着歌,就这么抓着林预,悠闲地穿过每个佣人都看得见的回廊,小院,直到他的房间里。他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只是将手中的骨肉越收越紧,力道几乎是要捏碎里面的血肉。 是这里吧,刚才江灿灿摸上的,就是这里,他今天看见了,就在每一个刚才。 这么多年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江灿灿碰过他上下每一寸地方吧,江惟英的视线最终停在他的唇上。忽然问 “你也吻过她吗。” 林预依旧皱着眉,没有说话。 江惟英顿了顿,轻笑“说谎” “你最喜欢说谎了。” 他已经不太清楚是用一副如何扭曲的面孔把林预拖进了房间,不怪他,是他自己不知廉耻,不知死活,怎么能怪他。 透着几层薄纱照进来的月色是昏暗阴郁的,没有人开灯,林预站在柔软的地毯上,腿脚虚浮,他背部紧紧靠在墙上,被迫接受江惟英喷洒在颈边的每一寸呼吸。那冰凉的指尖有着极大的力道,掰起林预侧过去的脸颊,贴近了鼻尖,隐约的颤栗,乍现的鸡皮疙瘩,无一不是对江惟英无声的抗拒,哪怕他依旧不出声。 “你过敏了。” 顺着领口,他轻吻着林预微微发烫的皮肤,从颈侧到耳边,却停在唇侧,鼻尖相抵,他看上去是极温柔地爱怜着面前的人,手却在林预修长的脖子上慢慢收紧,那喉结滚动,艰涩地滑过掌心,江惟英问“上次不是叫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么,怎么不听。” 林预涨红了脸,费力地张口呼吸,快要窒息的感觉比疼痛更难受,他不由自主抬起手来想要摆脱江惟英的桎梏。 那是多么不自量力。 “怎么不听。”江惟英下一秒又摇头否定自己,猜测起来“你想要什么?江伯年无法给你的东西,是不是我可以?” 他盯着林预睁大的眼睛,里面麻木的瞳孔正在微微放大,缺氧到紧绷的身体正在逐渐放软,直到接近窒息,林预唯一的动作是仰起头,像是张口给了回应。 “我猜对了?江伯年已经走到头了,你该找下家了,对吗?轮到我了,对吗?” “....对。”被掐紧的嗓子里透不进一丝空气,林预刚挣扎出一个音节,江惟英就突然松开了桎梏,他用唇狠狠封住了林预对氧气的渴求,碾压着他的神智,夺取他的呼吸,他盯着林预的那双通红的眼睛,那里面蓄满了水,深浓得像一片起雾的夜海,看不见尽头。 等江惟英松开了他,林预早已像一滩烂泥软下。他沿着墙壁慢慢滑到地毯上,按着脖子剧烈咳嗽着,江惟英打开灯,刺目的光亮下,林预闭起眼睛,眼角的水迹掉在地上,像在哭。 7-2 但林预是不会哭的,他没有感情,对自己没有,江惟英也不相信他对江灿灿会有。 当然,他不需要林预的感情,他要的是一笔债,一笔林预必须还的债。 “说说你想要的”江惟英点了根烟,他仰头吐着烟雾,双腿交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预的狼狈。 “钱,前途,权利,或是..自由?”说起他觉得好笑的事情,讥讽得语气就轻而易举泄露了出去,林预渴望的一切,如今都在他的手上,当然也包括自由,林预对江伯年而言,不过是个附属品,在林预还是个小处男时,就被赠给了他,而对江惟英而言,林预曾经,至少算是个礼物。 “你说什么,要大声一点。”林预的脖子上赫然是一片红色的掐痕,他嗓音嘶哑却无比清晰,传到江惟英耳朵里,就是个完全讽刺的笑话。 “都要,钱..前途。”林预抬头重复了一遍。 “太贪心了,用什么换?老去的脸,没有价值的存在感,还是....肮脏的身体?” 林预靠在墙上呼吸急促,空气吸不进去,缺氧让他不得不仰头张口竭力呼吸,模糊的视线里都是黑影,纵使他用力抓紧了地毯,疼痛也未溢出一声。 “自由,”林预的执念是一把与欲望精准契合的钥匙,向来目的明确,这份执念坚挺到即便是他快要死了,也还能挤出一丝清明,天真地询问“你不是在意吗,我不要自由。” 丑陋。 除了自由,什么都要。 像林预。 药就在门外,江惟英不给,房间就只剩林预的喘息声,好听。 “是像当年,你的父母把你卖给了江伯年那样么。” “是。” “那就是在求我包养了,是这个意思吗。” 林预别过头,视线失焦,舌尖剧痛,发出的声音近乎呢喃“.....是。” 江惟英拉开窗帘,月光如水,花园里的玫瑰早已不是当年的那片,它们星星点点的红色随风摇曳,似也在张望,他靠在栏杆上,忽然问道“你跟她做过吧?你摸过她全身每个地方吗?多久跟她做一次?” “.....我没有。” “又撒谎了”江惟英叹了口气,他看着满园的玫瑰眼神渐渐迷离“还有谁碰过你?除了她还有谁?女人?还是男人?林预,还有别的男人上过你吗?” “他们会像....我一样让你..爽吗?” 林预没有回答,他靠着墙站了起来,缓慢地摇了摇头。 “过来,”江惟英朝他伸出手,林预今晚听话极了,一路扶着墙壁走了过来,江惟英拉住他的手,懒散地趴在他肩上,贴着他的耳朵。“林预,你还是说点好听的吧。” “.....” “说你错了,说你对不起,说求你原谅我,说你离不开我。” “.....” 如同一只饫甘餍肥的雄兽,江惟英用下巴磨蹭着林预的肩,诱哄着“你要忏悔,要说对不起,说你很后悔,说没有我你过得一点都不好,说你想我,说你其实想我想得要死,离开我你痛不欲生..” “......” “说给我听,林预,说给我听。” “我.......” “嘘.....”江惟英闭上的眼又睁开,他手心捂着了林预的唇,林预接下来的任何话都不被允许说出口,他不想听。 “还是别说了,我一点都不相信你。” 他体贴又温柔地看着林预美丽的眼睛,那因为过敏急促的呼吸渴望,炙热,真实,他看着满园的花,轻声浅笑,摊开了手臂的动作像邀请“要不你教教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 林预明白。 他颤抖着将手抽出带有余温的掌心,朝后退了两步,握紧了栏杆后又在一瞬间完完全全地松开了手,不带一丝余地地张开双手朝后倒去。 第6章 林预总觉得自己是不会害怕的,实际上也只有那几秒的失重恐慌,就是有点疼。 哦,掉到地上了,他艰难地转动了脖子,玫瑰的刺再次无孔不入地扎进了整个背,它们都长大了,这就是时间的报复吗,他终于动弹不了,不用再呼吸了。 他眼睛里最后的清明,是阳台上坐在那里的人。 还是那个江惟英。 第8章 要进一趟江家的大门属实不容易。 顾星移出示了工作证,门卫还得往上打两个电话才被放行,江惟英的别院多得数不清,他都是常客,但到这座传说中的“江府”还是第一次,何况又是这么晚。 他被人一路引着往前走,“江府”之大令人咋舌,单从门外可丝毫看不出这私家园林的奢华气派,包括一路上的小湖小景,在灯火通明的夜里全是不多得的漂亮,他倒是有点好奇,这次又是把谁玩坏了,半夜让他送药。 走了一阵终于才到,正要跨上台阶,只见两个人匆匆忙忙抬着什么东西在前边走着,顾星移这一细看,心里一阵讶异,接着又有些明白过来,暗带嘲讽地叹了口气。 “您认识啊?”领他进来的就是这个中老年男人,他经常接送老院长,顾星移见过几次,知道这人姓胡,应道“算认识吧..” 老胡笑了笑“那就好,不然我还担心擅自请求您,太过冒昧。” “胡先生,有事您请吩咐就可以。” 老胡满意地点头道“小东家说林先生是喝了点酒,才从二楼阳台掉了下去,摔得不轻,着急得很这才叫的医生上门来,不过好在下面是个小花园,人还清醒,就是扎了一身的刺,真是受罪了。” “不过这本来也没多大事,就是怕外边的人知道了,传出去不好听啊,您也知道,林先生还没站稳脚跟儿呢,家里外人多,院里跟集团里更是嘴杂得很。” “我明白的,谢谢您提醒。“顾星移拎着药箱,看上去文质彬彬懂事得很,老胡抬手微微指了指二楼,顾星移跟着抬头,方才没注意,原来江惟英竟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甚至还朝自己举了举杯子,倒完全不像这老狐狸口中着急的样子。 “那我先上去看看。” “也好”老胡又添了一句“您来了我就不上去了,但这事儿还是不要叫我们老院长知道,他身体不好,怕动气。” 顾星其实不怎么明白,他一年也见不到老院长几次,为何专程吩咐他一个小人物这些。 等他上了楼,见了林预,他突然又明白了,哦,确实是..太惨了。 8-2 林预侧身伏在床上,白色的衬衣像是开了花,大大小小的红色晕染了一整片背,人倒还醒着,闭着眼睛皱着眉,看上去还是跟医院里的林预一样,浑身透着理直气壮的倔强。 观他喘气急促,顾星移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了下来,林预的衣领子里有被狠掐过的手印,一整圈,红得发紫,这得下多狠的手,顾星移偷偷看了一眼江惟英,又去掀开林预的衣服看个清楚,但指尖还没碰到,就被抬手挥开了。 真是没想到林预居然还有力气来推他。 “你不疼啊?”顾星移气笑了,他手上没停,利落地给林预扎了一针,又过了好一会儿,等人没什么动静了才上手去剥他的衬衫。 衬衫上的血迹已经有些干了,又是叶子又是刺,顾星移剥得小心翼翼,有些费力。 “麻烦您过来帮忙把他翻过去,我好看看他的背” 江惟英没反对,配合地走过来架起林预,他扶着林预的肩膀让他趴在自己怀里,动作利落,看上去挺柔和,抱小孩儿似的。 江惟英就那么盯着顾星移用指尖一点点儿地剥除那碍眼的衬衫,瞥见林预腰间松软的被单起了褶皱,视线就移到了他那青筋暴突的手背上。 听见江惟英“啧”了一声,顾星移手一抖,衬衫被这么一扯,林预也跟着抽了一下,江惟英笑道“你不是儿科医生?没有家长投诉你?” “儿科医生怎么了?儿童也不会跳到荆棘里让我拔刺啊。” “用剪刀。” 顾星移摇头“没区别,给了镇静,这会儿迷糊着呢。”他抬头问道“就这么担心?”说完顾星移干脆动手撕开衬衫的袖子的衬衫,星星点点的血红色开满了背,部分刺甚至还在肉里,等衣服都退了下来,那些刮痕和细密的孔洞在这片薄背上就显得格外冲击性。 他拿起钳子夹了块碘伏涂抹伤处,半晌顿了顿,呷道“这不正是你喜欢的那款吗,怎么舍得弄成这样。” 江惟英往林预背上轻轻吹气,闻言笑道“我也喜欢你,你愿意这样吗。” 顾星移想了想,有些遗憾“其实我见过他的照片,在你某个床头柜的证件本里,学生照,盖了半个章那个。” 后面的话,他想了想,没说,其实这些年在江惟英身边,像林预的人他见过太多,但只要林预一出现他还是会感觉得到,这是本尊。 “你这个习惯不是很好。” 顾星移已经处理完了伤口等着晾干,他凝视着林预的棱角清晰的侧脸,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林预脸上的五官全是真的,没有被动过一丝一毫的,他是天生长成了林预的样子,他连名字都叫林预,是真实的,林预本人。 这真是一件不可抗力的事情,哪怕年份已经这么久了。 这些年,整个医院都以为这个小江院长只管行政,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任江院长拿手术刀的水平也许并不比上一任差,尤其是,动脸,只有一个模板,只动一种脸。 也是直到见到林预那秒起,顾星移才明白,炉火纯青跟鬼斧神工在真实面前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不是江院长的水平衰退,是他心里的林预太过完美,那模版一样的林预永远二十来岁,年轻,精致冷清,无可挑剔。 有条件当林预的人,眼神要干净,头发不能染色,手脚要修长漂亮,脸上不能有笑,要穿白色的衬衫,要有笔直的背脊,说话不能太多,声音不能怯弱,刷牙要刷五分钟,灌肠要灌满1000毫升,上床的时候不能出声,下床之后自动变路人。 这些内容顾星移早就会背了,适当时候还得教教新人。 顾星移明白这条流水线上他不是第一个,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所以他去当了最懂事的那个,江惟英的喜欢是一次性的,但是顾星移能得到的并不是,他得到了很多,已经足够多,多到不应该再去肖想更多。 也许他看着林预的目光太久,久到不由自主地走神,听到江惟英的嗤笑,他抬起的目光还有未散的迷惘。 “看呆了?有这么好看?” “还不错。”顾星移给抹了膏药,留了一盒消炎药“就是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你觉得呢?” 林预早已醒了,镇静剂似乎对他效果并没有多少,他侧脸靠在江惟英的胸口,看着顾星移的眼睛是不起任何情绪的平静,顾星移玩心一起,笑道“他能遇到你当然是幸运的。” “哦?那你呢?” 顾星移当然也是幸运的,没有江惟英,他在整个顾家什么都得不到,哪怕他其实跟林预一点都不像,除了这双漂亮的手。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不怕林预知道我们的关系?万一他醒了呢?” 江惟英像听笑话似的“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顾星移提起药箱摆摆手“走了,以后半夜不要总为其他男朋友喊我,我会难过的。” 8-3 门一关上,林预睁开的眼睛就闭上了。 江惟英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他拥着林预惬意地换了个姿势,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还能悠闲地轻抚那片斑驳的背脊“我不喜欢住在这里,你在这里老受伤,我会心疼的。” 林预当然是不会说话的,这次连眼皮都没有再动,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江惟英勾起嘴角,没有揭穿,他躺在床上,睡不着,他回想着从前每一段关于如何制服林预的睡前计划,也依然睡不着,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无限放大,他的,林预的。 好像只有这种频率重合的时候,才会让他感知到,哦,原来大家是活人。 活着啊,活着应该是有点高兴的。 然而这一夜着实不怎么好过,江惟英像抱着蒸锅里的馒头,被捂了一身汗,林预一会儿高热,一会儿低热,消炎药几乎对他无效,偏偏林预除了发热流汗外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眉头都不皱,呼呼大睡,反倒是江惟英被折磨了大半夜,焦躁起来。 他嫌林预趴在身上热,但被推到一边后林预就会自动翻身,笔直躺着。反复把他翻来翻去,江惟英也翻累了,只能把林预摇醒,又给他弄了杯退烧药。 林预惺忪困倦,被叫醒坐在床边有些摇晃“这是什么” “退烧药,你太热了。”江惟英看他慢吞吞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样子,有些不耐烦,抬起他的下颌就要把药灌进去,不料林预喝了几口忽然撇过头,他似乎清醒了点,低声解释“不用喝药,等下会自己退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