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第一章 永州之野產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 洞穴內部摆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子,土壁之上也刻满了正字。 这里住著一条老蛇。 动物当然不会刻意去做精细的计算。 可这条老蛇伤痕累累的身躯之內,承载的灵魂是个来自於地球的人类。 刘丰用牙齿再次刻下一笔,数了数石子和正字。 “立冬?江已经冻结实,此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斯是陋室,终归住了十多年……” 人总在离別时不舍。 他环顾周遭的一切, 存粮和各种从人类那儿偷来的小玩意儿静静搁在角落。 洞穴里很暖和,他和山中其他蛇类一样,早早做好了冬眠的准备。 但他终还是把心一横,下定了离家远行的决心。 十八年间,他一直观察著与自己同龄同种的蛇,在群蛇当中,自己已属最长寿者。 蛇和人一样,年岁上来了,身体自动会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今天这儿不得劲,明天那儿酸痛。 即使在洞穴里熬过冬季,撑到开春,迎接自己的暖阳天也所剩无几。 但是今日,他看到了寿终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蛇的视力很差,仅凭双眼,他望不穿隔江景色。 可对岸传来的震动、异样的气息,和那股不断起伏的热流,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异象在山里发生过两次,每一次,都造成了走兽成精。 从药农和猎户的閒谈里,他得知那被世人称作【恶兆】。 如此命名,合乎情理。 蛇虫鼠蚁成精后,毕竟拥有了害人的本领。 不过,將立场置换,成精,也意味著延寿和造化。 所以於鸟兽而言,倒也可將之称为吉兆。 第一次恶兆出现,刘丰懵懵懂懂,不明其详,眼睁睁看著机缘溜走。 第二次恶兆出现,大虎力战百兽,步入超凡。 如今成精的机会又一次出现,摆在眼前,刘丰不甘再错过。 死在床上,或死在路上。 老问题,老选项。 出发的时候,野兔、鸦雀,和许许多多的蛇族同胞都盯著他的背影。 他们如果会笑,一定在发笑。 多傻呀,大冷天的过江送死。就算不被冻死,对岸住著捕蛇人呢。 刘丰在目送之下离开家。 寒江结了层薄冰。 江冷,刘丰的血也冷。 他喜温热,喜湿润,厌严寒酷暑。 这是身体构造决定的。 鳞片贴在冰上游走,每一次蠕动都带来刺痛,他打著哆嗦忍耐。 世事无定,利弊共生。 天寒地冻也带来了好处。 这季节没有摆渡的生意,更不见一盏渔火。 连捕蛇人也不外出,躲在零星的草屋避寒。 刨去人类的干扰,刘丰的对手只剩天气。 这位对手很强,让他花了大半个夜晚才抵达彼岸。 江面仅百尺宽,而刘丰付出的代价千斤重——腹鳞坏死大半,伤处流出来的血冻成了鲜红的冰晶。 他视若无睹,继续攀爬,笔直地向目的地进发。 一丁点儿的月光也被乌云偷走了。 天地不仁,哪会在乎生灵死活。 雪无情地降下,洁白的薄棉被掩盖山雀、蛤蟆、野猫的尸体,大地的皰疮就此被遮蔽。 仿佛,谁生怕路边的冻死骨破坏了云彩之上的神仙们欣赏夜色的好心情。 雪景淒凉,夜路难行,使得刘丰频频回想那能够遮风避雪的家。 洞穴里舒服多了。 但他爬上江面时,已经狠心断了自己的回头路。 以这残躯折返,会成为江面上的冰鲜,待到开春餵鱼。 他唯有一味的前行,朝向【恶兆】。 那如同呼吸般的频频震动距离不远了。 咫尺之外,机缘唾手可得。 他定要成精延寿,逃脱短生的天命! 风雪渐渐使了力,將竹竿吹得摇晃、压得低头。 但竹木吱吱作响奋力顽抗,不觉间,给了刘丰不小的鼓舞。 他忍住剧痛,闷声爬行,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 终於,那东西头一遭在刘丰面前露了真面目。 “……这就是恶兆。” 他盯得入了神。 此物,落地而不伏地,轻盈而不飘摇。 炽如火却不燃,若有灵,却非活物。 绿油油,暖烘烘,它像个被火舌包围的器官。 刘丰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想捕猎他的野兽,和他想捕猎的野兽。 没有谁教过他【恶兆】该如何使用。 然而,它致使成精的对象既然是野兽,途径就不可能太复杂。毕竟野兽不会磕一个,奉上华子、台子、红包,解开腰带,两腿一张,说:“恶爷,成精这事,就拜託您了。” 所以他张开血盆大口,顶住那股令所有动物生畏的炽热,蜷缩身子,扑了过去。 动作慢了一步。 他被利爪扣住,深深踩进雪地里动弹不得。 蛇本畏寒,而他也老了,身体不如年轻时,感官的衰退,让他来不及躲避忽然从背后袭来的身影。 那孽畜嘴里腥臭,毛髮之量令禿子生恨,掌心胖嘟嘟的肉垫是它冷酷残暴的偽装。 雪天里遇上猞猁,这註定是一场不公平的搏斗。 猫科以敏捷见长,凭灵巧的步法和两只拳头,能轻鬆將蛇类逗弄至死。 可盘踞竹林的这只大猞狸,显然没听过一句俗语——“不是猛龙不过江”。 天堑隔开二山。 江之北,捕蛇人扎寨聚集,频繁南渡,入密林捉蛇,火烧、烟燻、弓箭、迷药……手法之狠辣令蛇发指。 刘丰安家的南岸,儘管无人类定居,那森林腹地虎豹横行,更筑有密密麻麻的鹰巢,天敌每一刻都与他擦身而过。 在如此险恶的环境里,活到老,已属极大的本事。 逃过无数次劫难的老蛇,以肉身劈开寒霜,渡江北上,此举明显並非动物本能驱使,需要磐石般的意志。面对这样至刚至烈的敌人,应当趁著先手得势一击杀之。 只可惜,猞狸早习惯了平日里对待区区蛇类的姿態。 它高高在上,不慌不忙,舔舐了一口爪尖甘甜的蛇血,再以雷霆站姿,站在距刘丰不近不远处,眯眼笑著,傲慢地等待这条半死之蛇的反击。 它想让这快要冻僵的蛇在挣扎中力竭而亡,自己便轻鬆得胜。 天气太冷了,作为天敌,在虐杀猎物的一次简单战斗中,它不愿意浪费太多的体力。 蛇而已,蛇不配。 於是,这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下,毒液从刘丰的口中喷出,准准洒入了猞狸的眼皮里。 他这身躯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喵——嗷—— 撕心裂肺的嚎叫声震得雪花从竹叶上跌落。 猞狸做出了气急败坏的报復,利爪像刀刃一样挥出,將毒蛇劈为两截。 顷刻之间,雪染桃花,嫣红的血滴绘出一幅美轮美奐的画卷。 蛇断尾,猞狸也失了双眼,二兽爭斗,何其惨烈。 不过,结束了。 就在蛇尾刚刚落地的剎那,这场斗兽,胜负已分。 弃尾不妨碍爬行,先一步,刘丰终於摸到了绿焰包裹的恶兆。 他將嘴巴撑到了几乎要脱臼的角度,奋力咬下,將之恶狠狠吞入。 鳞片冻得脱落,他顾不上。 腰下失血,他也顾不上。 离开安乐窝而赴险,就是为了这一刻。 成精之契机,已入我手! 可此物招致的身体反应,完全在他的料想之外。 入口的瞬间,恶兆便在他腹內上下翻滚,炙其胃肠,又以极快的速度释出辛辣滚烫的热气,穿透黏膜,直达血管、肌肉、骨髓、神经鞘…… 血也要沸,皮也要裂,骨也要碎般的撕裂之痛在一息之间折磨他千次万次。 他如吃错了食的蚯蚓一般,在积著雪的泥坑里拧起身子疯狂打滚,鲜血四处挥洒,浑然不觉幽绿的焰火从他的口鼻不断溅出,蒸腾雪水,让林间升起薄雾。 痛感持续加剧,似乎不会消停,直至他在挣扎中適应了剧痛,身体渐渐麻木,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仍身处那片雪地,那片竹林。 雾气透出杀机,猞狸的巨大身影並未倒下,反而以听觉嗅觉引导著,顽强地晃悠悠朝著刘丰走来。 闭眼低吼,更显狰狞,它铁了心要报夺目之仇。 似乎不想错过这场斗兽的尾声一样,银月偏在这时候从云缝里探了头,瞥向林间。 借到光,刘丰终於瞧清楚猞狸的全貌。 它的身上竟存在几处染血的伤口,並非蛇牙所致。 同一时间,余光让他察觉了躲藏在几颗竹木之间的另一个活物身影。 野兽是不会穿衣服的。 那傢伙身材矮小,消瘦孱弱,是个自掩口鼻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在她脚边,摆著弹弓和沾有毛皮的钢叉。 於是,刘丰顿时明白,自己的出现,似乎打断了一场狩猎。 她定是躲起来旁观了二兽死斗的全过程。 而现在,蛇与猞狸俱伤,三者之中,她的优势最大。 恶兆入了腹,目的达成,刘丰很清楚,自己最佳的选择是逃离此地,把剩下的爭斗留给他们二位。 可偏偏那猞狸怒火攻心,全然不给刘丰逃窜的机会,嗅著血腥气急奔而来,猛然跃起,一口便咬住了刘丰的脖子。 筋肉被刺穿,疼得刘丰险些昏厥,但他也没饶了对方,及时反咬一口,蛇牙嵌进了肥厚的毛皮,他断了尾的身躯即刻缠上猞狸脖颈。 互相锁喉之势形成,二兽攒出个圆球,在雪水泥浆里来回打滚。 谁先力竭,谁就会成为来年滋养竹林的肥料。 就在难分难解之时,他却听见风中锐响,那猞狸鬆了口,嗷嗷惨叫几声,肌肉不再紧绷,身子松松垮垮瘫软。 毛髮之下,又添了几个血窟窿,长钉刺入它的要害。 “她果然趁机动手了。” 刘丰暗道不妙,昂首便要喷出毒液。 成精在即,前路岂能毁在隔岸观火的黄雀手里头。 然而,少女没有继续射击,仅仅空举弹弓,警惕著浴血的毒蛇。 她怯生生道:“娭毑说吃了恶兆的动物会成精,成精了就聪明,你要是变聪明了就快走吧,等到天亮……寨子里的大人们出来,会抓了你做蛇乾的!” “啊?”刘丰费解地瞪大蛇眼。 再一打量,他恍然大悟。 少女遍体鳞伤,皆为利爪所致。 “是个知恩图报的丫头……算你识相。” 他头也不回,扭转残躯,直奔那条大江而去,却尚未走出几步,便歪歪斜斜栽进了积雪。 老迈的身子被猞狸弄得破破烂烂,失血过度,连蛇信子都冻得僵硬。 昏昏沉沉的,刘丰只有一个念头,“真想暖和点儿……或许等到太阳出来,晒一晒就好了。” 但再度飘起来的雪花告诉他,晴天似乎还远。 眼皮子,有些撑不住了…… 想睡…… ……“喝!” 刘丰打著激灵醒来。 这地方虽然暖和,但很陌生。 他已经多年没有在屋檐下睡醒了。 有那么一霎,他甚至恍恍惚惚认为自己回到了前世。 可前世他居住在城市里,从未尝试烧柴取暖。 瓦盆噼里啪啦迸出火星子,映红了他身旁那张掛著鼻涕的人类面庞。 第二章 农夫的孙女与蛇 北风呼啸的声音,就像……在31號早上迟到而痛失全勤的財务姐姐冲网约车司机大发雷霆时的尖叫,有隨时能將茅草顶子掀飞的势头。 为了不被暴风捲走,几朵雪花狼狈地顺著门缝钻进了室內,而后绝望地化为水珠,再蒸发掉,为自己的愚蠢买了单,不留丝毫自己存在过的痕跡,还不如一个屁。 遇上这种大雪纷飞的天气,最爽快的事情莫过於围著火炉涮肉吃。 刘丰想吃肉了,蛇生中从未如此飢饿。 可面前除了那仍在酣眠的人类丫头,並没有別的食物。 是她把自己从雪地里带回来的。 生而为蛇,他不能吃了救命恩人。 除去飢饿感之外,他还產生了极度强烈的尿意。 因为这屋子对於一条蛇而言,实在暖得过了头。 火盆子烧得很旺,况且…… 扭头一看,刘丰发现,自己被包在了襁褓里。 他轻轻爬出来。 蛇类没有独立的排尿器官,代谢废水在体內形成尿酸结晶,以半固態和粪便一同排出。 忽然的,他如雷劈电击般,回顾起那场生死搏斗。 “我的尾巴!” 他惊慌失措,赶忙围了个圈,把脑袋伸到泄殖腔之处,仔细检查了一番。 “万幸,丟的只是尾巴……屁眼还在。” 伤口令他后怕不已。 如果断尾的位置再往上一寸,生小蛇的事情就与他彻底无缘了,將来拉屎必定也会伴隨剧痛。 那断面很平整,癒合了大半。 刘丰禁不住地惊奇,“仅仅睡了一觉的功夫……莫非,是恶兆的作用么?” 身下的瘙痒告诉他,恶兆带给他的变化不止如此。 虽然进程缓慢,耐心观察伤口,他还是能够发现,肉芽正在一点点从中生长。 幻肢的痛痒与异样的触感,令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断尾重生。 而隨著身体扭动,腹部缓缓重新生长出的嫩鳞和肌肉纤维束映入眼帘,诸多变化似乎都在印证他的猜测。 以往蛇蜕,虽可换下死皮,却不具备器官再生的功效。 新鳞鲜嫩,韧性与硬度兼备,筋肉也更具弹性。 如此旺盛的生命力,他阔別已久。 感受著身体的轻巧,刘丰激动万分,余光瞥见火盆旁边的大碗,他即刻凑上前去,端详水中倒影。 只一眼,他便喜上心头。 水碗里的三角脑袋哪还有老蛇模样,看起来正值壮年,活力充沛。 角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体內代谢也比昨日快了数倍,怪不得飢饿难耐。 玄妙的返老还童之效,让刘丰成功逃过命数。 此行,没有白费。 他欣慰地感激自己,感激不惜一切渡了江的自己。 今日,世上少了一条行將就木的老蛇,多了一只懵懂步入超凡的精怪。 “蛇,你活了!” 身后忽然响起沙哑的女子声音,刘丰冷静下来。 她稚嫩的面孔盛开两朵不自然的红花,嘴唇却煞白,喘息里带著水音。 小小年纪,在冬夜被猞狸袭击,遭了老罪,看起来,比断了尾巴的刘丰还要虚弱。 若非这位少女相助,埋在雪中的自己能否甦醒尚且未知。 於是,刘丰將上身挺立,再闭目頷首,躬腰行了个礼。 尚未启智的野兽哪能做到此举,少女轻轻惊呼,“娭毑说的没错……成精的动物果然聪明……” 她自然不知,即便没成精怪,眼前的这条蛇也懂得如何与人类打交道,且懂得礼义廉耻。 “別客气別客气,你救我在先,我救你是礼尚往来,嘿嘿。” 少女笑著,把鼻涕抹净。 怪模怪样,让刘丰哭笑不得,又倍感亲切。 转生为蛇至今,他还是初次和另一只生物和睦相处。 森林不相信眼泪,廝杀是唯一的跨物种交流,野兽们之间只存在你吃我、我吃你这两种关係。 眼下,草屋之內却是一人一蛇守著炉子取暖的情形,哪有剑拔弩张的景象。 如此微妙的感觉,久违了。 风雪中这小小的屋子就像蛇窝一样,让刘丰舒適愜意。 然而…… 他心中无比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很遗憾,与少女的一面之缘,只能够如焰火如曇花般短暂。 大江分割两山,他属於南边那恶兽爭斗的世界,少女,则显然是北岸捕蛇人家的孩子。 人类往往群居,草屋不会孤立於山林。 门外一定住著大量以捕蛇为生的山民。 他必须儘快离开,过江回到自己的蛇窝。 忧心在他的一对竖瞳里绘出愁色。 常言道人老精马老滑,阅歷丰富的老人善於察言观色。 殊不知,內心清净的孩童,更善解人意。 仅因为一个眼神的变换,少女福至心灵,笑著把脸凑到了刘丰的面前,“不用担心,寨子上的大人只知道我半夜遭了猞狸,不知道我带回来一条蛇。娭毑说,等我养好伤,趁著出门打鱼,用鱼篓子把你带到江边,到时候……那个词怎么说来著……虎什么山……龙什么海。” 听了一番安慰,刘丰只恨自己这张嘴不能口吐人言,千恩万谢全都憋在了肚子里。 他暗暗发誓,若顺利回到南岸,必定早日修成本领,报此厚恩。 拱著身子,他缓缓向前,依偎少女,这是他用蛇类的身躯能够示好的唯一表达。 就在这时,草屋的门框出了动静,並非大风推搡。 门閂被解开,一道陌生的人影裹著风雪进了屋。 登时间,野兽本能让刘丰昂首张口,摆出御敌的架势。 来人紧张兮兮,隨手拉上了木门,手指抵在唇尖,对著少女嘘了一声。 推门者满头白髮,但身体硬朗,从骨相瞧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和救下刘丰的少女一样。 可这幅面孔饱经风霜,每一道褶子里仿佛都埋藏著无奈与苦楚。 “娭毑!” 少女欢呼。 “茱萸別嚷,官家来寨子了。” 老嫗压低嗓音的吩咐,使得少女神色骤变,她慌忙捂住口鼻,如在竹林中那样。 刘丰不明所以,只呆呆看向婆孙二人。 与茱萸同样,老嫗对自己並无恶意。 四目相对时,她的脸上浮出个充满感激的慈祥笑容,“蛇成了精,早晚有机会修得柳仙造化,福分不浅。你这初成的精怪想必无名无姓,取个好意头,我就称你为小仙儿吧。小仙儿昨夜救了我家这宝贝孙女,老太太我谢您的大恩。” 刘丰慌忙收起架势,学著作揖的模样点首。 “娭毑,你瞧,小仙儿听得懂人言!” “那是自然,还没你的时候,娭毑早见过好几次精怪。动物成了精,就慢慢会启灵智,通人性。若不害人,就不该去招惹,若助人,就该善待。哎……后辈可是越来越不懂这道理了。” 茱萸咯咯地笑,却忽然想起要紧事般,赶忙再度掩口,虚声问道:“娭毑,官家是来抓小仙儿的吗?” “征蛇货的日子没到,此时入寨,恐怕,正是奔昨夜竹林里的异象而来。” 老嫗话音落下,刘丰便听见马蹄踏雪之声,不免跟著婆孙二人一同绷紧心弦。 响鼻与琐碎人言渐近。 悄悄地,老嫗轻轻抬指,让窗户透出一条缝,而刘丰也挤著脑袋一同向外眺去。 雪地里点了些火把,茅草屋错落有致,组成不大不小的村寨,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插起木架,掛满腊制的蛇干。 所见景象触目惊心,不过,刘丰久歷死斗,见惯风浪,胸中不至於泛起太大的涟漪。 “幸好马快,不然冻死在路上了,他娘的。”马背上坐著个魁梧汉子,骂骂咧咧道:“瞧瞧,这寨子里,全都是好东西——异蛇,嘿。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瘺癘,去死肌,杀三虫。我去找那管事的老儿来,给咱烹上一瓮,驱驱寒补补身子。” “差事要紧,长点出息吧。恶兆消弭於林中,必有飞禽走兽成精。拿下这只,你我的锦袍玉带,都该升它一升了,还在乎一两瓮的蛇羹么。” “大海捞针,哪儿那么容易逮到,哼。” “业精於勤,你这懒货,真懈怠。你拉屎撒尿打瞌睡的功夫里,我问了几个捕蛇人,昨夜在竹林子待了最长时间的,只有一名蒋姓丫头。你去拴马,我先上门打个招呼。” 第三章 蒋氏男丁尽死於捕蛇役事 此时此分,刘丰无奈地庆幸自己是条冷血毒蛇,天生擅长潜伏。 只消一只瓦缸,就將他完全藏匿起来。 他的身躯埋入烂穀子,那颗三角脑袋略微探出,两只黄灿灿的竖瞳於黑暗中窥视著火盆旁边围坐的二人。 茱萸被带走之前,那儿坐著的,本是四人。 忧色轻描於娭毑的两颊,却没有渲染过度的惊惶。 在刘丰看来,其恰到好处。 孙女被叫去了助官差查案,一位安分守己的老妇人就该表现如斯。 “老娭毑放心,骑马去骑马回,有我的弟兄护著,茱萸姑娘一根毫毛都不会掉。” 陌生的男子柔声宽慰,举手投足,像披著一层爱民护民的皮。 “我家那丫头,昨夜刚受了风寒……” “茱萸姑娘伤病未愈而鼎力相助,劳苦勤勉该当嘉奖,这是公门酬劳,和……晚辈个人的小小心意,当然,若拿妖立功,官府会另行赏赐。” 娭毑苦笑,不情愿地替茱萸收下自愿协助办案的酬钱。 桌上除却铜钱,还横躺著三尺剑。 在深山老林,刘丰多次遭遇武夫、猎户,往常所见的兵器並不令他生畏。 这剑,不一样。 即使剑刃在蛇皮鞘里面安稳休憩,其隱隱散发出来的气息,仍让缸中的刘丰浑身难受。 动物的直觉提醒他,剑若出鞘,蛇头落地。 剑非凡,而人,也不简单。 对於刘丰,捕猎时,听骨、鼻眼的作用远远不及唇窝。 天然的热成像能力无数次帮他逮到草丛、泥坑里的猎物。 他可以把动物看穿,可以把人看穿——字面意义上的。 端坐於桌前的官差体温虽无异常。 可是,有別於茱萸婆孙这样的常人,他那红绿黄蓝交错的轮廓不断向周遭传递另一种比温度更为复杂的讯息,被刘丰的唇窝接收。 一股奇怪的脉衝以极低的频率向外发射,脉衝的源头,正是其人脐下三寸之处——丹田。 这是他蛇生里从未捕捉到的讯息。 並且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上同样產生著类似的脉衝,频率更低,幅度更弱。 越专注地去感受暗合於脉衝的那股能量,刘丰越是隱约体验到吞下恶兆时的身体异变。 当中玄机,刘丰推测,其与造化修炼有关,但內里门道,他一头雾水。 然而他確信,眼前这衙门鹰犬,对此一定懂很多…… “茱萸姑娘,该连豆蔻都未及,还是个娃儿吧?” 年轻的差人彬彬有礼,言语和气。 娭毑点头。 “小小年纪,却担起养家的重任……” “我嫁进家门来的那年,姻翁死在了捕蛇途中,刚刚怀上茱萸她爹,我那夫君也死於捕蛇。好不容易把我儿拉扯大,他倒又在南岸中了蛇毒。如今,蒋氏就剩我们婆孙相依为命。” “如此艰辛,为何不回永州城里?” “回?回不去了……孤儿寡母的,进城哪活得起呀?在寨子住著挺好,只纳蛇货,不交租税,我婆孙二人虽贫苦,总归能吃上热乎饭,比永州街坊命好。幼时邻人,叫税赋压得直不起腰,今其室,十无一焉,非死即徙尔……” “一妖抵千蛇。老娭毑,您家孙女昨夜路遇恶兆也算是上天赐福。待我捉到竹林中的精怪,茱萸姑娘立功得的赏钱,足够您在永州买大宅良田颐养天年了。能帮寨上人家回城里过安生日子,晚辈不枉此行。” 他笑著,满脸陶醉之色,脑子里似乎浮出许多好事。 叫刘丰看得牙痒痒。 “我与乖孙如今过的日子就挺安生,不需要谁来帮。区区蛇毒,老太太应付得来,大老爷庇荫的毒呀,哎……” 娭毑没有谢恩,已令差人面色铁青,而她毫不领情驳话之后,又焦急地拨弄窗帷,嘀咕道:“雪可越来越大了,茱萸……” 屋內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尷尬,但没有持续太久。 安静被嘹亮粗鲁的吼声打破。 “李竖!李——竖!” 笨重脚步飞快就到了切近,木门被蛮横推开,两个身影进入草屋。 娭毑就如被蛇咬了似的弹起身,两步上前,心疼地抱过茱萸,赶忙揉搓那冻得通红的脸颊。 没有人注意到她后槽牙咬得吱吱响。 鹅毛雪片飘进屋,方才端坐的差人打了个哆嗦,没好气地问他那高大魁梧的同伴,“张横,叫唤什么?” “约摸白来了,你瞧瞧,这天气,还捉妖?捉他奶奶个熊瞎子都够呛。” 张横半掩门扉,埋怨道。 照时辰,此刻该是午后,外头的天色却黑压压一片,暴风骤雪给寨子上了层层枷锁,每家都被逼得足不出户,白昼掌灯。 “嘖。”李竖的下頜连连抽动,“可有查出眉目?” “丫头带著,去解决猞狸的地方看了,牲口冻个梆硬,旁边不远,恶兆留痕,溅了一地,还有零星的血跡。” “尸体呢,没带回来?” “验了,丫头杀的。” “一口没被啃?” “全尸。” 李竖面上不悦,也不再问话,踱了两步,径直走到婆孙面前,“茱萸姑娘,昨夜,你当真没看到是什么动物吞了林中绿火?” 茱萸摇头,“被猞狸追著,我哪有心思左顾右盼,只记得,起火时我还离著远,斗那猞狸的时候,火熄了,我什么也没瞧著。” “那猞狸不曾与別的野兽爭斗,一路尾隨你,直到被你射杀?” “嗯。” 短暂的沉默,勾出了胁迫似的阴沉口吻,“妖祸事大,百姓遇妖而瞒报者,当……” 张横搓著手凑近,打断李竖,“別难为丫头了,小娃娃还能在这么大的事上撒谎不成?非让我俩即刻跑一趟,老子冻得尿脬结冰,丫头也冻得尿脬结冰,回来还挨你教训。” “哼,斩妖除魔乃要务,疏忽不得。”李竖厉声呵斥,又皱眉嘆气,“你在林中,还摸到什么了?” “他娘的,积雪过膝,我摸个蛋,再摸一会儿,屌都要冻掉。” “……也罢,等雪停吧。”李竖悻悻然,调整了情绪,又摆出那副温文尔雅之相,“老娭毑,茱萸姑娘,叨扰了。我二人暂且不会离开寨子,若是想起与精怪有关的线索,可以来兵屯上报,或者,找里正转告我们。” 行至门口,他又补了句,“一妖,抵千蛇。赏钱可供小茱萸上上嫁,前程似锦。还请老娭毑尽心尽力,助我们捉拿此妖。” “告辞,不送。”娭毑连正眼都没给,声音冰冷。 门上了锁,窗也插住。 直到再听不见狂风之外的任何动静,婆孙二人才瘫软坐下。 “娭毑,我露馅了吗?” “机灵聪敏,不愧是我的乖孙儿,那俩人就算起疑,也毫无头绪,拿咱们没法。你就別操心了,娭毑给你煎药驱寒。” 娭毑一边取锅烧水,一边吩咐,“衣袍绣飞燕,这两位专与妖精打交道。有他们呆在寨子里,你可把小仙儿藏好了,现在咱们蒋家和小仙儿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千万要……” “小仙儿!” 茱萸的喊叫声打断了娭毑,她蹲在米缸旁,手拎木盖,茫然无措地凝视缸內。 糙米堆上歪歪扭扭写有一个“义”字,蛇已没了踪影。 婆孙面面相覷。 半晌,老人温热的双手抚上茱萸肩头,“小仙儿定是不愿连累我们。” “可外头大风大雪的,它能往哪儿逃呀!” “……哎,只求老天开眼,保小仙儿一路平安,莫挨冻,莫挨饿,莫被那绣飞燕的贼官差遇上……” 风似刮鳞刀,在刘丰的身上发狠地磨蹭。 他能感觉到,自己本就极低的体温仍在快速下降。 若强行往寨子外面去,不出百步,他便会彻底失温,变成一根上好的腰带。 换作旁人,定会躲在暖和的蒋家小屋,在婆孙俩的照料之下保命。 刘丰偏不走寻常路。 藏在蒋家虽可苟活,可谁知道事情瞒得了多久。 如果被一锅端了,不止自己遭殃,还牵连恩人。 况且,在森林里活到老的他,见过多少次猎物一味躲藏而最终仍被捕食的惨案,数都数不清。 直觉也好,习惯也好,他总倾向於避免被动挨打。 冰雪堵路,把寨子化作了猎场。 在这猎场里,显然,作为精怪的刘丰是猎物。 但这將近二十年的蛇生中,作为猎物反扑掠食者的战斗,他经歷过太多了。 掠食者习性不同, 掠食者各有擅长的手段; 再强的掠食者,也有弱点,有最为脆弱的时刻。 两位衣袍绣了飞燕、丹田之內蕴含玄妙能量的官差是什么样的掠食者,刘丰一无所知。 这个品种的掠食者,是否与凡人同样惧怕异蛇之毒? 他同样一无所知。 他不喜欢一无所知…… 世事无定,利弊共生,就如过江那时一样。 风雪交加的寨子之內,肉眼可见度尽剩丈许。 而蛇的唇窝,仍然精准地探测到温血活物的轮廓。 在这天气里,蛇行跟踪成了轻鬆至极的易事。 “关门,关门!妈的,谁呀?” 长屋外头堆著兵器盾牌,屋里铺盖连排。 几名穿著缺胯窄袍、浑身补丁的消瘦武人斜在炉边打骰子。 冷风忽然穿堂,气得他们大骂。 当瞧清楚了两只飞燕绣纹,他们即刻站起身,面容也变得恭敬。 寒暄过后,这几人便“张头、李头”的称呼著,张罗起浊酒与蛇肉。 入了夜,也未有一人察觉,不知何时钻入兵寮的毒蛇缠绕於房梁,全身藏匿在阴影之內,那双竖瞳锐利如矢,监视屋內一举一动。 原来那二人不过如此,饿了也要吃,困了也要睡。 张横睡下了,颈部大动脉暴露在外,打起鼻鼾来,大嘴一张一合,正对房梁,无论什么滴下来,都能被那张嘴准准地接住,譬如毒液。 李竖也毫不设防,看了几页书,就双腿盘膝闭目打坐。 只要他们的体质防不住剧毒,刘丰便可轻鬆得手。 但打坐的李竖,令他灵机一动,改变了主意。 此人盘腿调息间,丹田之內那股气在周身运转的轨跡,被毒蛇唇窝完全捕捉到。 刘丰將那路径一一记下。 第四章 王谢堂前燕,赐我修行法 第一缕阳光点缀门前雪。 长屋之內,刘丰双眼微颤,极度的亢奋令他情难自禁,磨牙不止。 摸索了几个时辰,他大彻大悟,悟透了修炼和拉屎之间的关係。 屎之形、色、味,直接反映屎主的修行深浅。 这重要情报,得於一整夜的窥视。 寨上不存在现代城镇的排水系统,茅厕单独建造,距离兵寮三十步之遥。 三十步,看似狂奔几秒就能到达。 然而,寨子在短短的一天之內彻底被大雪掩盖。 所有的屋顶都堆出个大鼓包,兵屯的寮房也同样。 从寮房到茅厕的这点路程里,每一脚,都是个踩入冰坑,再用力把腿拔出来的过程。 为了拉屎,冻死在半路,不值得。 所以,寮房的墙角摆著个带盖的大桶。 夜间若有人要拉撒,就蹲在桶上解决。 晚餐后,张横拉了一泡。 就寢前,李竖拉了一泡。 这二人的屎,气味与眾不同。 食物被消化得几近彻底,刘丰完全嗅不出他们白天吃了什么。 人类的肠胃何其孱弱,而张横李竖做到了如此极致的摄入,让刘丰不得不惊嘆。 毋庸置疑,正因修炼,由內而外脱胎换骨,此二人得到了远超凡俗兵丁的体质。 所幸的是,夜里观摩李竖打坐调息,那匯聚于丹田里的能量沿他周身经脉游走,按摩食道、胃、脾、肠、肛的过程,被刘丰尽收眼底。 舌抵上顎,气出丹田,依次经心、脾、肺、肝、肾,再入支流,通小周天,滋润全身臟器,重匯丹田,周而復始。 如此顺序,未乱半次,一呼一吸也平稳附和。 於是刘丰便照猫画虎,尝试著模仿起来…… 这一试,不知不觉就到了鸡鸣时分,入了定一般的专注,令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当他缓缓长吁一气结束了调息,立即感受到了身体的再度变化。 所有的內臟就如被摘出来清洗消毒过再塞回皮囊里,无比舒適,更令人惊喜的,是他发觉在自己的心经胆经之间,那脉衝式的能量隱隱约约匯聚,结为一束,已不再如昨日那般微弱。 束状之物牵出细长髮丝,活泼蹦跳,顺著他的身躯直奔尾部,如织衣裳似的一点一点餵出骨、血、肉、皮、鳞…… 观其形,或许再调息三五日,断掉的尾巴就能完全长出来。 刘丰不知道自己从李竖那儿偷学来了什么法子,但这法子的成效,他很满意。 只是,做此调息练习,又一次加强了新陈代谢,现在的他奇饿无比,无奈之下,他只得趁著兵丁们摸鱼偷閒,悄悄顺窗溜了出去,直奔升起了炊烟的伙房。 果不其然,偷食之后,刘丰完全如自己猜测,拉了泡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硬屎,黢黑油亮而气味极轻,张横李竖的同款屎——修行中人之屎! 虽比他二人略臭几分,那也是同款! 待到自己拉出完全无味的屎,身体又会產生何等进一步的变化,他翘首以盼。 意外偷功,刘丰庆幸。 但这並非他在大雪包围下潜入兵屯的首要目的。 两个官差咬紧精怪不肯放手,此患,非除不可。 霜风锁村寨,人与蛇,都被困於牢笼之內。 一切似乎都被冻住,静得出奇。 静,反倒让刘丰更具耐心,更具信心。 蛇之歹毒,在於总能从潜伏中寻得机会,无声无息,做出致命一击…… “李爷,张爷!” 缓缓地,两名兵丁带来一人,他佝僂身材,隔著老远就踮起脚尖向长屋张望。 听得喊叫,张李二人推门而出,迎了上去。 “特找我二人,为精怪之事?” 张横吹鬍子瞪眼,低头喝问那扰了他回笼觉的小老头。 “正是,正是,嘿嘿嘿。”罗锅老人諂笑,“小老儿姓胡,住在蒋家老太太对门,那个……誒……” 他又笑几声。 李竖见状,掏出几枚铜钱,扔进雪地,“有屁,就给爷放利索了。” 老胡头一边弯腰捡钱,一边用那贱嗖嗖的笑脸答话,“前天夜里,蒋家那丫头回来的时候,小老儿起夜瞄著一眼,她……不像空手回来的呀。” “哦?接著说。” “那丫头受了不轻的伤,但是……但是月色底下,我可瞧见,她不顾伤势,用短氅裹了个沉甸甸的襁褓抱进家门,襁褓看起来极为笨重,小丫头定是使了吃奶的力气才给带回来的。而且……襁褓里边,有东西扭来扭去,小老儿捕蛇大半辈子,异蛇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东西……太像了。”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压低声音,“咱寨上人都靠捕蛇过日子,怎么会把异蛇当个婴孩护著呢……直到您二位昨天来了,我才听说,这附近闹了妖精,誒,我再一琢磨……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既然知情,昨日为何不报?” “昨日……小老儿还……还不知,精怪的赏钱值……值几许。” 老胡头耸起肩膀搓著手。 听罢举报,张李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稍稍交头接耳,二人便大手一挥,呼来了几名兵丁。 “胡老头子,一妖抵千蛇。若指证属实,官府重重有赏,还免去你知情不报的罪过。” “属实,当然属实!嘿嘿,小老儿愿以身家性命作保!” “好,那就,走一趟吧,弟兄几个,带上傢伙,去那老太太的小屋子,搜妖!” 號令发出,几人整顿,威风凛凛迈起大步,直奔蒋家。 而將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刘丰早已瞪出了血!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险些被一口气激得冲將出去,与这伙人廝杀起来。 第一个,便不会放过那胡姓的蝇营小人! 但刚刚爬上了屋棚,准备一跃而下与眾人拼个你死我活之际,霜风似刃,让他冷静下来,转念一想,绝境未至,保住茱萸与娭毑性命的法子,就在他的手中。 如电闪一般,长蛇之躯弹射出去,忍住了冰雪的折磨,蜿蜒疾行,紧紧尾隨兵士们,而就在几步便要抵达蒋家那分那秒,蛇头一转,哧溜地,拐入对门…… “你们干什么呀!”茱萸双眼含泪,怒视忽然闯进门的兵丁,她高举弹弓,將娭毑护在身后。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今日又带兵来搜,我和娭毑,犯了哪条王法,叫你们兴师动眾!” “茱萸姑娘,你当真都交代了?”李竖呵呵笑著,用剑鞘挑起短氅嗅了嗅,“一股子蛇腥味呀……嘖嘖嘖,小丫头,把妖藏起来,是为了卖去鬼市,还是为了勾结妖邪害人呀?” “胡说什么,哪来的妖?寨上全是捕蛇人家,谁家的隨身衣物不沾腥味?” 而李竖淡淡冷笑,指挥兵丁们把本就简陋的草屋翻了个底朝天,大小瓦缸尽数砸碎,烂穀子柴渣子散落一地。 即便如此,婆孙二人也强忍泪水,不作软弱姿態,鹰犬巴不得看到她们哭哭啼啼求饶。 “好,搜,继续搜,老身倒要看看,你们找的妖藏在何处!让街坊乡邻都知道知道,堂前燕是如何诬人清白的!” 娭毑紧握茱萸的小手,颤抖著,怒斥道。 李竖得意洋洋,不管不顾。 仿佛初初成型的雏妖已经到手,隨时便可上缴领功。 可再听了片刻的叮叮咣咣,他脸上的笑容去了一半。 侯在门外的老胡头更是紧张地打起了冷颤,这屋里,已经连砖缝都挖过了,就差掘地揭瓦,却没有搜到任何妖精痕跡。 看热闹不嫌事大,即使天寒地冻,也陆续走来几位街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恰巧此时节,隔十步之外,瓮声瓮气,重物落地,引得眾人纷纷看向对门。 张横是第一个衝出去的。 钢剑出鞘,直刺胡家门扉,紧隨一声——“破瘟用岁吃金刚,降妖伏魔化吉祥,急急如律令,敕!” 只见剑身闪烁金芒,吐出剑气,以霹雳之势斩入那屋子。 轰隆巨响,门裂墙碎,一道纤长黑影在张横的余光中消失。 “嗐!”他跺脚大骂,“李竖,我去追!” 闻声,李竖也率眾进了胡家。 就这几步的间隙里,张横魁梧的身影已隱入风雪,李竖一行人眼中所见,唯有胡家的满屋狼藉。 上下扫视,他们瞠目结舌…… “天……天什么?” 一名斜著膀子的老兵手指残墙。 “天灵灵,地灵灵,妖精皆听我號令,听我令,作邪法,祸乱天下灾不停,王侯死,官差灭,唯我胡家聚粮財,发了財,养义兵,杀入宫闈坐龙椅,夺皇后,抢皇妃,生下皇子八十一,你拍一,我拍一……” “別念了!” 巴掌摑到了不知死活的书簿文仕脸上。 李竖面如死灰,气得直奔老胡头,如拎鸡一般,將他揪进了屋內。 “这,是什么?” 暗含蛤蜊光的黑鳞白鳞被李竖捡起,递到老胡头的面前。 “蛇……蛇鳞,李爷。” “寻常异蛇,有这么硬的鳞?” “可能是……个头特別大的异蛇吧。” “那这,又是什么?”李竖指著那几枚乌黑油亮的球。 佝僂的老人似乎认得此物,但这……与他熟知的那东西又有些区別。 “闻闻,臭吗?” 老胡头將一颗小黑球捧起来使劲嗅了嗅,他忽然瞪大双眼,冷汗直流。 “不臭,对吧?” 话音未落,李竖忽然发作,一脚踢在老胡头的腕子! 那黑球正正滚进老人口中,隨著踉蹌,被他咽了下去。 “你捕蛇一生,当然认得出,这是蛇屎,可寻常蛇屎,比这要臭多了。只有妖,拉出来的屎乌黑而无味!尔这老贼,好张狂!豢妖、谋逆、诬告邻人,还把堂前燕当三岁小儿一般戏弄?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押回去,数罪並治!” 第五章 这是何等出眾的天赋! 蛇的身躯,见缝就能钻。 刘丰不知自己绕了多少圈,他穿堂过屋,东躲西藏。 刻字、拉屎和逃命,让他余力见底,但他確信,外头那气喘吁吁的大个子必然也到了极限。 张横使了两道咒法。 剑劈胡家房门的时候念了句; 紧追不捨的时候又念了句——“龙虎彪豹飞腾勅。” 此咒,竟叫张横的脚下徒生几缕雾气,他雪地行走如豹猫疾奔,快得出奇。 几个错身之间,刘丰险些被剑刃刺中。 万幸这神行般的咒法,似乎难以长时间维繫…… 兜兜转转,转转兜兜,张横终究停了脚步,双手扶膝。 这一歇,总算让刘丰得了拉开距离的机会,他瞬间爬墙上瓦,奔跃几遭,身形彻底隱匿,半截蛇尾,在张横的视野里晃过…… “哎!”壮实的大个子懊恼不已,锤了几下墙,耷拉脑袋往兵屯去。 风呼啸,雪飞扬。 不太平的一个白昼到了尾声。 捕蛇村寨里,每座茅草小屋升起炊烟、点亮灯火,唯胡、蒋两家儘是破败惨景。 乡邻传来传去,算把事情传明白了。 家家户户都知道了,老胡头诬衊蒋家婆孙而被官兵押走。 家家户户也都揣测,日后兴许,堂前燕也好、里正也好,或多或少会出於顏面上的顾虑而补偿蒋家。 家家户户更揣测,若此时拉蒋家一把,既能让这婆孙俩欠下人情,也能在道义上沾个光。 於是,白昼里冷眼围在门前看戏的邻居们,忽然变得热情似火,纷纷向一老一小伸出援手,非要拉她们去家中吃碗热饭。 老娭毑回绝了所有邻居的好意,又费了老大的劲,把爭抢著要进屋帮忙打扫的邻居请了出去。 在破缸烂碗堆里,老太太与茱萸小心翼翼收拾本就不多的家当。 今日遭遇,起於竹林里的奇缘,老小都不知此缘是良缘还是恶缘,她们只傻傻地,顺习惯,以德报恩。 这倒惹来了祸事。 按道理,良缘不招祸。 但婆孙打心底,都不觉著家门结了恶缘。 甚至…… 看到胡老头的报应,又看到用蛇牙歪歪斜斜刻在胡家的字跡……时隔多年,她们再一次体会到了有人撑腰的感觉…… 嗖——啪! “妈的,老东西,你修了什么邪门法术,去给那妖精撑腰!” 回到兵屯的张横紧握皮鞭,吐了口凉水,抬起手来,青筋猛胀。 他这臂膀稜角分明,轻轻一使力,肌肉便如发了情的黑毛猪似的要往外头拱,若说他能徒手扼死小牛犊子,也没人不信。 宽大的膀子带动手腕,又挥下一鞭,劈出颶风,抽在扒光了倒吊的老胡头脊背上。 那罗锅后背根本来不及疼痛,生生被抽得鼓了包,再炸出血花,给这冰冷乾燥的牢房加了湿,也加了温。 而一旁的李竖则掐诀念咒,指尖縈绕微光,他轻点老头的伤处,绽开的皮肉便织布一般缓缓癒合。 二人如此配合之下,哪怕折磨一整宿,老头也揍不死。 才鼓打二更,老胡头已经失禁四次,这第四次,前后喷涌的秽物里夹著鲜血。 “冤枉啊!张大人,李大人!我哪会法术?要会法术……还至於蘸著屎尿吃鞭子啊?” “哎,得了得了。”李竖摆摆手,“鞭子都臭了,再舞下去,甩咱俩一身屎。” “哼!”张横扔下脏鞭,洗手擦汗,“正好爷爷累了,你这老贼,明天爷爷再来陪你耍。” “明天也別打了,我估计,蛇妖多半和老头无关。” 张横一愣,“咿,咱俩想一块去了。” “……那你还揍这么狠?” “没抓到蛇妖,憋屈,揍他解气。” “嘖,我也是,听几声鬼哭狼嚎,驱驱心头火。” “不……不是,你们两个,打著玩呢?狗官,狗官!” 在撕心裂肺的伴奏声中,二人閒谈著走到了窗下。 李竖先开的口,“寨子里净是些捕蛇的粗人,穷乡僻壤,连秀才都没出过,这廝,写满墙的字,本就蹊蹺。我猜……是蛇妖嫁祸於他。” “你啥时候发现的?” “你去追蛇妖的时候。只不过,那会儿人脏俱在,目击者眾多,我便顺水推舟,押他回来,以平民愤。毕竟,咱还得顾及堂前燕的顏面。” 听了李竖之言,张横只觉头皮发麻,脸色骤变,“如此说来,对得上了……对得上了。咱这回碰到的蛇妖……非寻常精怪,不好对付。” “哦?” “才刚刚吃下恶兆的雏妖,脑仁还没松子儿大,能识字?况且,今日我与它巷间追逐,隱约发觉,那孽畜奔逃之间屡设陷阱,极为狡诈。这还不算完,就算阴险狡诈乃蛇之本性,就算它慧根过人通识文章千百篇……它总不能……一日之內学会了开经脉、施法术吧?” 张横面沉似水,“它恐怕……在我施法的时候,偷师了我的法术。” “哧。”李竖冷笑,“妖没捉到,交不了差,我都一个头两个大,你还有心情说笑。” “没说笑,它逃匿的那几步里,有神行咒的影子……” 简陋的牢房里鸦雀无声,李竖沉思了半晌,“当真没说笑?” “你我共事多久?我说笑时,是这个模样么?” 倒吸了一口凉气,李竖又问,“你与它交过手,你觉得,雪停之前,咱们有几成胜算捉到此妖?” 张横不语。 李竖便明白了大概,“蛇惧严寒,大雪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若是天晴了还未捉到蛇妖,恐怕,咱俩只能打道回府。” 退堂鼓似乎击中了张横的心缝,愁容瞬间舒展张开,笑脸重现於须髯间,“嗐,早和你说了嘛,大海捞针,咱就当落了空,此妖既然凶险,留给后来人唄。” 他舒坦地晃了晃肩头,“嘿,那便等晴天吧,我这就去备好草料。临走前,咱多吃几顿蛇羹。” “备草,再备些迷药和引火之物。寨上人家,一个不留。” 语出惊人,张横嚇得不自觉间后退两步。 在他眼前,李竖的面孔变得狰狞扭曲,“我们空口白牙说一个刚刚成精的妖物狡诈过人,几人会信?连个雏妖都拿不下,咱不仅升官无望,还得受上头的冷落。若逃脱的是个轻鬆毁掉村寨的穷凶极恶的百岁大妖……你我,倒也毋需担那失职之过。” “不……不必……吧?”张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电光火石间,这牢房里发生的变故,更是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不知从哪儿迸射出来,笔直扣到了李竖的脸上。 当两颗银光闪闪的长牙刺入李竖脖颈,他才看到,面前这同僚的身上,正缠绕著今日与自己巷间追逐的毒蛇,而这毒蛇,竟被他无比熟悉的雾气包裹。 “神行?……这孽畜,他真偷了!他仅看了一眼便偷去了!……这是何等出眾的天赋!” 神行术加身,难怪李竖与自己都未能及时发现从暗处袭来的毒蛇。 张横本能地便要掐诀施法,却瞧见猩红剑光奔向自己的面门。 在被那道弧光击中的剎那,他才意识到,毒蛇先从远处发了剑气,再亲身向著李竖扑去。 他更意识到,两道咒法,都是白昼时,自己曾施展过的…… 异蛇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二人同时倒地。 李竖七窍流血,面目全非,而张横,在剧烈的喘息中,模模糊糊,眼巴巴看见毒蛇盘到了自己的身上。 法术缓缓生效,祛了伤处之痛。 这感觉,他可认得太清楚了,是自己那位同伴擅长的疗伤法术。 然施法者,非血泊里的李竖。 微光縈绕於蛇身…… 当张横能够强撑著坐起来,刻在地面的几个字映入眼帘——“想活,跟我走。” 字跡与老胡头家中的极为相似。 “李竖没猜错,我也没猜错。” 他嘆息。 第六章 见猪就餵~另一杯餵谁~ 药粉的气味似曾相识。 咽下之后,张横想起来了。 几乎每家捕蛇人都常备这一味药,以压制蛇毒。 他胃肠绞痛,心悸耳鸣,但身上並没有出现即將命丧的反应。 毒性被控制得恰到好处。 使他性命保住,却无力抵抗,无法逃脱。 如此手法,更令他心中生畏,不敢轻视盘在自己肩上的毒蛇。 他打消一切歪念头,认了栽。 照做是唯一的选择,否则,毫无疑问,自己立即会变成李竖那样七窍流血的尸体。 然而,在蛇妖的胁迫之下,自己还能喘几口气? 蛇妖究竟要把自己押往何处? 抵达之后,將有怎样的死法在等待著…… 他满脑子疑虑, 却只能麻木地前行。 冷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是行动的腿, 毒蛇是指路的眼。 越步入雪中荒芜, 他越害怕。 慢慢的,冰冷、绝望、窝囊和恐惧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 “哇!” 大声喊叫嚇得蛇躯一震。 扭脸去看张横,以唇窝感应,刘丰只觉吃了苍蝇般的噁心。 “个头有一米九吧?浑身肌肉,满脸大鬍子……哭?还哭得这么难看……” 噁心归噁心,冷空气屡次要把他带去见太奶,他不得不捲得更紧,借张横的体温取暖。 积雪深了,风颳得比前两日更狠。 他们行走缓慢如龟蠕,刘丰若能开口说话,必定在路上喊了许多声“驾!” 这鬼天气里,骑著张横离开寨子,是他保证自己不会冻死在路上的唯一法子。 他用残缺的蛇尾拍打了几下,坐骑便自觉地把步子迈得大了。 虽离了村寨,刘丰心急如焚。 他必须全速赶路。 今夜是过江最好的机会。 若待到雪停,全寨动员,追猎起来,他还真不知自己能否逃出生天。 毕竟,就算寨子里没了堂前燕,还住著那么些捕蛇人呢。 趁风雪掩埋足跡,趁捕蛇人被冻在寨子里,此时此分,正该一鼓作气,渡江南下! 只要过了江,回到森林,回到小窝。 任谁也再难把他揪出来! 极寒令江面彻底静止, 对岸漆黑如墨,隨风扬起几声狼嚎鸦鸣。 那个世界完全被野蛮统治,没有任何人伦法理可言。 威逼之下,张横不得不踩上了冰面,忍泪与身后那几颗小如微尘般的灯影道別,彻底离开文明…… ……常年与剧毒相伴,寨上老小,全都习惯了白事。 可这一次死的人,是县上来的堂前燕。 於是,里正著急上火,慌慌张张带了个识文断字的书簿小吏,將案情草草记录下来。等到天晴,快马就得把消息带去县衙,录入卷宗。 在牢房里简单验了老胡头的伤势,里正洒了些活血的药粉,让奄奄一息的罗锅老头彻底把血流干,断了气。隨后,他从小吏手中抢过纸笔,骂道:“你这呆子,把昨日那段……就老胡头谋逆那段掐了,重写。” “为啥?” “老夫治下的地界,岂能出了反贼?” “哦……嘶……那咋写?” “写……兵屯里都听到两位堂前燕起爭执,吵著吵著就动了手。一个死了,一个跑了。这当间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看到,与我们无干。” 上下一气,他们利利索索把李竖那认不清模样的尸体敛了,静置於义庄。 牢房很快就被打扫乾净,仿佛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小寨远离繁华,外界很难听到这地方的动静,因为几百人口长了一两张嘴,一两张嘴说话的声音很小。 这一两张嘴说什么都必然是真的。 “胡老头年纪太大,在兵屯里老死了,老人走的很安详,我发小的外甥说的。” “不对吧?我听说……是被堂前燕打死的。而且……据说打死他的堂前燕还把另一个堂前燕杀了。” “杀自己人?这是为何。” “抢功?” “抢妖吧?妖全身都是宝,没准他二人此番遇到的妖成色好。” 听见乡邻们的閒言碎语,茱萸加快了步子往家赶。 昨夜兵屯那方向闹了一阵,她没多想。 等天亮了,寨子恢復往常的寧静。 恢復到了堂前燕登门之前的寧静。 这便过於蹊蹺。 蹊蹺之余,也略微让她欣喜。 “堂前燕一死一逃?真的么?如果此事当真,一定是小仙儿办的。”她又一转念,“既然寨上没威胁了……小仙儿……小仙儿在哪?有没有受冻,有没有受伤?” 无数种猜想在她心头胡乱揪扯,似蚁虫挠咬那般,扰得她回到家中仍坐立不安。 但帮著娭毑打扫床铺,揭起被子,摸到了床褥底下的硬物,她与娭毑心中的石头都落了地。 些许碎银和铜钱不知何时被塞进来藏好。 偷偷摸摸进出,除了蛇妖小仙儿,还能是谁? 虽不知小仙儿如今身在何方,但婆孙都如吃了颗定心丸,知道这位与蒋家结了奇缘的妖精,已然平安脱险…… ……稀里哗啦,行囊里的物什抖落一地。 除却钱银,两位堂前燕的隨身之物全部摊在眼前—— 佩剑两柄、永州度牒、文书、令牌。 刘丰挨个仔细检查后,挖坑把东西藏好。 他此刻无比庆幸,与二人交锋只在瞬息之间完成。 若非偷袭成功,而让那充满威压的剑出了鞘,恐怕自己已经身首异处。 人世间有如此可怕的傢伙存在,作为精怪活下去的路途註定不会一帆风顺。 那又何妨呢,林中生长十八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是被上天扔进森林里自生自灭的低贱的孽畜。 这孽畜活到了老, 又逃过了命数, 刘丰禁不住佩服自己——真是个老不死的。 为了继续保持不死,在抵达南岸的那一瞬,他没有选择杀掉人类坐骑。 坐骑还有用。 落脚的洞窟与他往常居住的蛇穴不一样。 这个洞穴,大到能够容纳熊虎居住,而洞穴內部蜿蜒曲折,甚至在洞口竖起了以石块堆积的屏风。 风水上,这叫藏风纳气。 寒风与窥视都钻不进的洞穴里面,悄悄升起了火堆,一人一蛇身上掛著的冰坨已经烤化。 张横不敢相信自己还没咽气。 不过,眼前黑白相间的蛇妖以牙代笔,在土壁上写出一连串文字的时候,他终於明白了自己没咽气的原因。 问题太多了,他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知该不该回答。 火舌缓慢扭动身姿,挑逗满墙的文字。 “堂前燕?”、 “朝廷?”、 “我值多少钱?”、 “你们练的什么功?”、 “身手在你之上的,永州有多少?” 毒蛇吐信子时,眼神里的野性与狡黠揉成一团。 张横苦笑一声,他审妖多年,没料到,如今自己成了被审讯的那位。 第七章 我,蛇妖,头顶五颗星,怎么消?急急急,在线等 数不清多少个时辰过去,张横始终处於能喘气但有点儿死了的状態。 他的鲜活度被精准控制,刘丰对於自己练就的这门新手艺很是得意。 用唇窝扫描张横的身躯,他能轻鬆探得这俘虏全身上下哪儿活过了头、哪儿即將坏死。 再以毒液、解毒药、偷学来的疗伤法术配合,阶下囚张横痛不欲生。 刘丰不是猫科,对於折磨猎物这件事,他並没有生理上的钟情。 他只要答案,要情报。 人在备受折磨的状態下,什么都会说的,除非,这人具备某种伟大信仰。 张横显然不是那种人。 刚开始审讯,他就招了。 他不仅开了口,还滔滔不绝。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交代了。 用刑只是为了验牌——確保他的前后供词对得上。 十之八九,牌没有问题。 於是,张横得到了奖赏。 从大雪地里掏来的兔子一分为二,腿架在火上烤,身躯则囫圇进了刘丰的肚子。 一边消化食物,刘丰一边享受著暖空气,脑中飞快转动。 堂前燕,广纳能人异士处理各地妖邪事务,俸禄优厚。 张横李竖隶属永州城分署。 算上文官小吏,近千人之多。 其中,如张李二人这样有本领捉妖、天天日晒雨淋、飢一顿饱一顿的,不足百名,人手长期短缺。 大多数身穿飞燕绣纹锦袍者,对刘丰不具威胁。 譬如,分署话事人——【燕飞绝骑尉】大人,他乃王驾千岁府上婢女的青梅竹马。 此人曾得王驾美誉——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但张横从未见他施展出一道法术,只见过良才大人某日拔剑时误伤自己的屁股。 所以这个衙门不及刘丰想像中可怕。 百人兵力,是永州分署的极限。 然而,若一百个张横李竖集中包围,刘丰哪里应付得来。 就眼下境况,他急切需要一个答案——万一事情走到了最差的局面,百名堂前燕围山搜查,在这险峻的深山里,在自己的主场里,他有没有斡旋乃至逃脱的手段? 那全是猎妖之人, 比张横李竖本领高的猎妖之人, 带著比斩妖剑更危险的傢伙事…… “法器。” 刘丰回味张横交代的重要情报。 堂前燕法器眾多,其中,最令刘丰头疼的,是侦察探测型。 之所以【恶兆】被他吞下没多久,张李二人就出现在捕蛇村寨,正因此类法器。 分署以及每一处常驻的营房都会配备【恶动仪】,以探测方圆百里的【恶兆】。 【恶兆】出现的瞬间,是他们捉住雏妖的最佳时机,毕竟刚刚吞入恶兆的妖物,如同婴孩,懵懵懂懂,逃不远,甚至不会逃,且恶兆残存的气息尚在。 隨著恶兆生长,与动物渐渐结为一体,气息也就变得形形色色,几乎无法用【恶动仪】定位。 这个“几乎无法”,仅限於【恶动仪】。 除去【恶动仪】这种適宜超远距离探测的大型装置之外, 工匠们还打造了些可携式的小型法器,供猎妖前线使用…… 对张横的审讯问话,於此处搁置中断,被疲乏和飢饿中断。 现在蛇吃饱,犯人也吃饱。 於是,刘丰晃了晃蛇头,又开始了在地面上的写写画画——“探妖之法。” “我说!”张横捏著兔腿,边啃边硬气地大声问,“说了能换条活路吗?” “真话,能换。” 蛇毒不是滋味,眼前这妖怕是从自己和李竖那儿学来了审讯的妙招,再审下去,身体吃不消,张横能掂量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抹了嘴边油,“探妖,一在法器,二在修为。我和李竖这样的芝麻小差,技不如人,三清铃、八卦镜都使不来。否则,在寨子里就把你捉了。 我二人不行,但永州分署里有那么十来个能人在。 使铃感应妖邪所在,使镜分辨妖物修为。 至於能探百步还是千步,看施法之人的道行了。 李竖的死讯会勾衙门来搜山,唔……依我推断,拿你的追兵,道行比我强,而且,人数不会少。” “为何?”刘丰又写下,“给李竖报仇?” “哧。”张横冷笑,“六扇门內,哪来的手足交情。李竖死了,他们还得为帛金心疼。 重兵出击,只因利高。你才化妖没几天就斗死了堂前燕,此种妖物世间罕有,物以稀为贵,献上你,能討来大功,若別有用心之人把你贪了,也可在鬼市卖个好价钱。” “凶多吉少么?”刘丰发愁,情况简单明了——他在刚刚成为妖精的第三天,就当上五星蛇妖了。 被堂前燕捉到的妖有何等下场?他用泄殖腔都能猜得到,根本懒得问。 “蛇妖,你问来问去,无非是想找到活命的法子,听我给你盘道盘道,如何?” 张横忽然一笑,“你想活,我也想。我给你支招,能换自己一条命么?” 对方不作回应,他自觉尷尬,挠了挠头,比出三根手指来,“三条路。 你要么,找到个隱秘的世外桃源,布局阵法,防住外界探测,再不入世,苟且偷生。 要么,就硬顶风险浪跡天涯,逃往国境之外,入蛮夷之地。 第三条路,投奔个豢妖的靠山给你作保。 三条路我全都使得上劲,嘿,能换一条性命不?” 刘丰不喜欢他的提议,盘起身子沉默,不再写画。 见蛇妖毫无反应,张横又补了句,“你放心,我不给你使绊。我不回堂前燕,我也回不了。咱们出寨子的时候,绝对有人瞧见了,转头必定诬我勾结妖精。上头那伙老东西从不拉人屎,我要是回去了,花多少钱都洗不脱冤屈。” 说著,这大个子突然又像昨夜里那样抽嗒起来,“哎,这回算是完蛋了……仕途完蛋,俸禄完蛋,家宅完蛋,全完蛋……” 扭捏作態,让刘丰瞧不起,但噁心之余,他倒有几分欣赏此人的坦荡。 “当堂前燕,为的什么?”他书写出来。 “为钱嘛!修了身本事,货卖帝王家。不拿这个换铁饭碗,难不成街头耍大刀么。” 刘丰咧了嘴,人类看不出那是笑。 “想活,就帮我一个忙。” 看清楚地上文字,张横如见曙光似的险些蹦起来,“说,怎么帮!只要能活,干啥都行!” 於是两排蛇牙整整齐齐咬破了张横的脖颈。 贪婪的,大口的,鲜血被吸吮出来,直入刘丰腹內。 “果然如此……” 啜饮间,刘丰回忆起在牢房里的那一瞬。 咬在李竖身上的时候,他也曾吸食了几口血液。 而那感觉,与捕食寻常野兽的感觉截然不同。 仿佛每一口都能让自己心胆之间的异物蓬勃几分。 此时咬著张横,他豁然开朗——“我是妖,何必依照人的思路。妖,自有妖的活法。” …… ……从昏厥中醒来的张横觉得自己虚弱无力,颈部疼痒。 他想抬起胳膊,可身体不听使唤。 於是,他只能轻轻低头去看。 眼中的身体很陌生。 “这谁?瘦得跟柴一样。” 而恰巧,刘丰又带了兔子从洞穴外面归来,那身影变得大有不同,原本削去半截的尾巴已经完完整整。 “大了,粗了…… 还长了! 该有丈八了吧?” 蛇大为蚺,张横目瞪口呆,但立刻明白了一切。 他见过妖物食人。 与妖作战,生死难料,在张衡捕妖的经歷里,同行者被妖物猎食的惨案屡见不鲜。 以修行人作血食,往往使妖物修为大增。 他不由得感嘆: 这蛇妖终归是畜,虽开灵智,明事理,本性难移啊…… 可既然它把自己当了血食,为何不吃乾净? 疑惑中,兔子被叉到柴火堆上。 张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静静闻嗅肉香。 没多大会儿, 他被餵下兔肉, 再被餵下解毒药。 这一回,刘丰加大了药量,足以排清张横体內残毒。 “休息,等睡醒了,把你会的全教给我。” 张横提出的三条路,虽合情理,但三条路都受制於人。 刘丰不喜欢把主动权放在他人手中。 即使潜逃,他也得照著自己的路子,设计战术性撤退。 逃亡需要实力。 晴天到来之前,刘丰还拥有不充裕但勉强够用的筹备时间。 第八章 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快让我在雪地上拉点屎 这一夜似乎比整个冬还要漫长。 张横惊醒好几次。 每一次睁眼,他都看见那大蚺做出些奇怪的举动。 或是对著朦朧月色吞吐, 或是盘身静坐, 或是从自己尾巴咬下一块蛇肉吞食,而后又以李竖那疗伤的法术把伤处治好。 刘丰任由他一惊一乍醒来又昏睡,自顾自地,潜心进行试验—— 针对於快速催大【妖丹】的试验。 从审讯中,他得知了自己体內那从束状缓缓拱成椭圆形的异物在世间的称谓。 那是自己身上最值钱的部位。而且据张横所言,也是最好吃的部位。张横是听別人说的,他没尝过,他捨不得。领功时,妖尸品相,几乎全由丹的破损来定。 一只妖只產一颗妖丹,做一盘玉笋腊肉杂丹烩,需要张横没日没夜打拼十年。 妖丹与人类的丹田相近,其內存储的那股脉衝式能量,在修行人口中唤作【真元】。 天地之炁凝结於体內,滋生真元,乃修行者施展法术的根基。 真元越浓,妖丹越大; 催大妖丹,带来的好处不止於提升法术强度; 妖物身躯感应妖丹生长,也隨之代谢进化。 “吐纳月华,效果胜於吐纳日精; 吃自己毫无效果,只落得一个疼; 喝堂前燕的血,虽然立即增长修为,见效极快,可过后总觉得全身上下不自在……排斥反应?副作用么…… 雪势渐弱,时间……紧迫。” 钻研一整夜,刘丰仍然没有得出让自己再次快速变粗变大变长的好法子。 他只能以当前的尺寸和杀伤力,策定解围的战术。 入了冬,太阳变得很懒,每天都会晚几分钟才肯爬上山头。 白皑皑的一江断二山之景顿时披上金纱,华贵艷丽。 大晴天,意味著,县衙很快会收到李竖死讯。 一场追猎即將到来。 遥望大江对岸,人与蛇的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谁都回不到过去了。 张横指著硕大的三角脑袋,忍不住骂道,“好你个妖怪……欺人太甚吶,可真懂物尽其用!非要把我从血管到脑袋都榨个乾净再杀,是吧?” 刘丰暗暗偷著乐,“榨乾自然是要榨乾的,至於杀不杀,得看榨乾之后,你是活著作用大,还是死了作用大。” 原本肌肉壮硕的大汉此刻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气血大量流失,直接伤及丹田与经脉。 大蛇倒是已然成了大蚺。 这局面意味著什么,张横不可能不清楚。 如若正面斗法,本该具有优势的自己还能不能胜过对方,变成了未知数。 所以,就算身上感觉不到蛇毒作怪了,他也不敢妄动。 他很清楚,施法斩除蛇妖而逃……犹如痴人说梦。 现在这狡猾的妖物还逼迫自己传授法术,简直比永州城里的税吏更可恨! 但他除了就范,別无选择,只得忍下屈辱,在那双深邃竖瞳的注视之下,开始演练。 张横违心地展示, 刘丰虚心地学习。 时不时的,他在雪地里写出问题来討教,態度真像个求道学法的弟子。 可几个问答之间,张横大感不妙,冷汗直流。 过去自己修行术法时,心思全在“我如何变得更强”这一点,精力用於锻打筋肉、巩固丹田、疏通经脉、沉淀法力。 这蛇妖问的角度,倒是甚为刁钻。 “他想找弱点?找我的弱点?……我已经这副模样了,不就是一口的事?不……” 琢磨来琢磨去,张横似乎察觉了刘丰的意图,“他想找到堂前燕的弱点……情势如此凶险,他不找路逃亡,竟琢磨起反攻之策来了。 禽兽就是禽兽……掂量不出轻重缓急。” 然而,他脑筋再一转动,忆起李竖之死,又不禁脊背一凉。 他分辨不得,此妖,究竟狡诈亦或鲁莽…… 张横心思,刘丰根本不知,他完全专注於法术的模仿、解构、內在原理。 配合这些新学的法术,在他脑中,上百种诱杀追兵的战术不断推演。 堂前燕虽为猎手,但他们的狩猎,仅作为一份差事。 他们不是野生动物。 刘丰是。 他的每一天都在杀戮中度过。 人类怎么会明白他那种已然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无数次的亲身经歷和目击,教会了刘丰许多丛林法则,其中之一: 猎物一旦被盯上了,只在两种情况之下,可以绝对安全逃脱——猎手死亡,或猎手受到重创。 仓皇躲藏,会让猎手始终处於绝对的优势,得寸进尺。 这些年来,胆敢咬刘丰的动物,若没有被反扑杀死,无一例外,都留下了身体的一部分,终生不敢再犯…… 法术教学,短短两个时辰结束。 不是因为刘丰消化不掉,而是因为张横过於虚弱,再施法,恐怕就要燃烧血液尿液提供法力。 休憩的功夫里,刘丰也没閒著,从张横的口中把堂前燕上下人员擅长何种法术,实力如何,全都盘问个彻底…… ……“非要这样吗?” 刘丰点头。 “你看著我……拉不出来。” 张横脸胀得通红,从抽搐的面部肌肉来看,確实使足了力气。 於是刘丰背过身去,让他安心排便。 这片森林里,刘丰特地选了几个位置,人与蛇轮流留下屎尿。 沿屎路捕猎,是他常年以来惯用的手法,对岸的捕蛇人也精於此道。 堂前燕同样,他们为了猎妖,单立一组文官,常年对妖类的屎分析调查。 习惯是可以把人害死的。 人蛇一同拉的屎,在雪山里画出了一道断断续续的路线,直直通向遍布陷阱的深渊。 刘丰所布之局,乃以屎为饵的杀招——屎亡陷阱! 乔木入云,冰雪之下万物潜伏。 此地非城镇,非沙场。 这里是山,是原始森林,是禽兽孽畜的主场,是刘丰的主场。 毒蛇匿雪林,眈眈静待堂前燕…… ……连续几个晴天里,两岸岁月静好。 张横竟习惯了山中野人般的生活,因为……这大蚺每天都能带回来各种猎物,大鱼大肉一顿都没有断过。 不愁吃,有个洞穴能安睡,还不用鸡鸣时就穿好那身锦袍,火急火燎饿著肚子去衙门签到,而后围成一桌,听那几个肥头大耳的文官说几句再说几句再说几句。 神仙日子不过如此罢。 临死前,愜意地快活几天,划算吗? 张横心中,滋味杂乱。 每过一个昼夜,他都掰著手指头数。 他再清楚不过,太阳升起又落下,都在推动他生命中最后的倒计时。 日日纠正法术中的差池,是他对於蛇妖仅剩的价值。 堂前燕一旦渡江,他就会和野兔羊羔一样,进入蛇腹,成为养料,最后变成粪球。 学艺卖於帝王家,图个出人头地,享人间富贵。 只恨,富贵一口没尝著,此生便到了头。 回顾这辈子观灯走马之际,熟悉的身影又从白茫茫的一片雪林钻进洞窟。 今日,蛇口衔住三只猎物,收穫丰厚。 而那对竖瞳里,杀气频频外露。 啪—— 异蛇、猞狸、鹿崽的尸体掉在地上。 一如既往的,刘丰示意张横扒皮。 这,可嚇坏了张横。 “……蛇兄,今日这么丰盛……何意啊?” 张横不见大蚺回答,忽然泣不成声,“断……断头饭!这么快就来了!你也太讲究了,还知道给我吃顿好的……不,不对!你这妖孽,不讲究啊!说好的,帮你忙能换条活路……” 没出息的模样叫刘丰哭笑不得,他缓缓写下,“多吃,存点力气,今夜有要紧事,必须仰仗於你。” 第九章 你的V8没有哨兵模式,你敢开回村? 大多数异蛇进入了冬眠。 例外者,必须忍受严寒外出觅食,像刘丰一样。 其中一个倒霉蛋,此时此刻在张横的手里,被扒下黑白相间的鳞皮。 面对同类血肉,刘丰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倒霉蛋活该。 异蛇毒死鹿崽轻鬆之极,而猞狸能把异蛇玩弄至死。 这三者是相食的关係。 但今日,在林中偶遇它们的时候,三只动物同仇敌愾,发了疯似的合力攻来。 它们明明可以逃跑,却不自量力的,带著巨大的恨意攻来。 这种情况,刘丰虽诧异,但不觉新奇。 他早就见识过。 身为人类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两个世界似乎没多大区別,都是这个模样。 他敢雪夜过江,他拼死吞下恶兆,他承担了风险,也付出了,他成了精怪。 可是南岸的所有动物都没有成精。 所以,他就该承受大家的憎恨。 他认,被憎恨厌恶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毒辣的注视都不会影响他吃饭时的愉悦。 今日他带回洞窟里的不止猎物。 刘丰去了一趟曾经的家。 那个画满了正字的蛇穴如今已经很难容下他巨大的身躯。 他与故居道了別,彻底的。 家当也全都吞进腹中带走。 此刻,这些家当被他呕吐出来,散落在张横面前。 过去十八年间,刘丰从捕蛇人、猎户、药农、逃兵……各色各样的人类身上偷过许多小玩意。 他曾经当过人,今生虽投胎为蛇,仍不太能接受生命中只存在吃喝拉撒睡和交配。 至少,人类之手打造出来的工艺品能让他解解闷。 囤积起来的东西当中,有钱幣、瓷画、金银饰、珍珠项炼…… 各种小物件在柴火的照映之下熠熠生辉。 东西不算太贵重,但对於张横这样的低级官差而言,似乎,魅力十足…… “帮我最后一个忙,钱归你。” 他写出工整的文字。 “帮,帮帮帮帮帮!”张横点头如鸡啄碎米。 给钱,意味著不杀。 捡条命,还赚钱,他欣喜若狂。 跟在大蚺身后,到了江边,他瞬间明白自己为何能捡条命。 一叶扁舟泊於溶洞,被山石半遮半掩。 小舟的样式,在捕蛇村寨常见。 想必,是哪位捕蛇人过江之后,丧命於密林,留下了这遗物,有年头了。 舟身残破,桨也几近腐朽……但,能修。 他猜的对。 经一番交流,果然…… 蛇妖让他做的事情,正是修葺此舟。 “噗——”张横还是没憋住,偷偷用嘴放了几个屁。 恨得刘丰直想张口把他吞了,可自己的確需要这个人类帮忙修船。 毕竟他……没有手啊! 连绳索都无法使用的他,在精细活这一领域,形同废物。 望著江面如蛛网般的裂纹,再回想起森林里的屎亡陷阱,那笔直通往深谷的屎亡陷阱…… 拼图在张横的脑中一张张组合,他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蛇妖的意图…… 经过几个晴天,大江被晒得开始回暖,或许再有一两个白昼,就能开始流动。 沿江行舟离开此地,確实是个逃脱追兵的路子。 雏妖,在堂前燕的认知里,没有摆脱野生动物的范畴。 谁能猜到,动物会在山林中布局陷阱诱敌深入,而自身则偷偷摸摸坐船,用人类的方式逃走…… “嘶……若真要乘这破舟逃亡……” 张横差点乐出声来,心中暗暗庆贺,“那就必须靠老子撑船划桨,难不成你还能用尾巴当桨么。这条小命,果真保住了!” 呲—— “誒?” 辛辛苦苦修好小舟的张横把手伸向脖子,摸到两个新鲜窟窿。 “七日內死不了。逃出生天了,钱和解毒药都给你,我们分道扬鑣。” 蛇牙在冰面刻字。 张横的嘴唇抖了又抖,鬍子吹得迎风乱甩,半晌,委屈巴巴吐出来一句——“我尼……” ——“你妈的!老子这靴子可是新的!” “是新的!” “新的!” 回音惊飞巢中雀。 於山林中大声咒骂之人身穿锦袍,银线绣飞燕於衣襟。 那腰间剑鞘,漆面溜光水滑,绘豪杰猎鹿图。 这身皮比张横李竖的华贵许多。 他怒气冲冲脱下靴子,举起来嗅了嗅。 “人屎,不臭,修行人拉的,不超过三日。” 身旁同伴声音冰冷,“张横,他果真反了,携手妖精,藏进这毒蛇林。” “哥儿几个,你们猜猜,他是打算拥妖自重,还是私吞妖丹?” “管他的,张横必须死!那雏妖他拿去卖钱也好,炼丹也好……益处多多,他必飞黄腾达!妈的,都是泥地里打滚的好兄弟,他凭什么独自发达!” “格杀唄,反正照骑尉大人的意思,咱们只需要把妖带回去。” 半山坡处,刘丰缠树藏身,以唇窝暗中监视这群人。 “十七……” 日上三竿,入雪林者十七人。 其中七名衣衫襤褸,显然是从村寨里带来的捕蛇人,多半为了领路。 另,江岸泊了大船,由两名堂前燕和些许船夫看守。 今晨江流缓缓动了,浮冰隨波漂游。 可这流动,太缓。 顶著大太阳,江上撑小舟,既甩不脱堂前燕的大船,也会暴露踪跡。 此刻,绝非最好的时机。 只要猎手的阵脚不乱,猎物往哪逃,都是徒劳。 他是野生动物,他有经验。 况且这些日子里,得了张横的法术传授,还掌握了敌方的所有情报,刘丰不再是个普通的野生动物…… 至於雪林中追跡的人类,或是因为人多势眾,每一张脸上都松松垮垮掛著懈怠。 他们根本不知道森林深处,恭候他们大驾的是什么…… 屎阵,於无形中开始发挥作用。 人类摆成相互照看的队形,循屎路,缓缓步入密林。 没有人察觉到鬼鬼祟祟尾隨队伍的身影…… 这条路线,完全依照刘丰的设计,是条下坡路,通往幽谷的下坡路,紧贴峭壁的下坡路,此处地形,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比他更熟悉,包括捕蛇人…… “嗬,躲在里面的果真是张横这竖子,瞧瞧,金刚剑气的痕跡,这棵,还有这棵,哼,哪哪都是。” “他施法砍树作甚?砍几个豁口出来……又不砍断。” “谁晓得呢,劈这参天大树,搭房子,作柴火?大雪天的,放著好好的人不当,躲到深山老林里当猴子,哈哈哈……” 閒谈被尖锐的声响打断。 “啊——” 异状发生在队伍最前方。 捕蛇人的惊呼把眾人的目光齐刷刷鉤过去。 那儿已不见人影,却掀起片片雪花。 惨叫並没有停止。 脚程快的飞速赶去, 所见景象,令他们头皮发麻…… 这片森林里已不会再有谈笑。 那捕蛇人没救了,喉头咕噥,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坠入的大坑里,密密麻麻蠕动著数不胜数的异蛇。 陌生人打扰了冬眠,它们暴怒之下,已用毒牙將那可怜的带路者扎得浑身漏血,就像个滚钉板的薄皮西瓜,阿达西那地方產的,又大又脆又甜。 其状之惨,叫人频频反胃。 可就在这团混乱中,雪林里悄悄发生窸窸窣窣的动静。 只有一名堂前燕反应过来,急忙环顾四周清点人员。 “十二,十三,十四……十四!” 整个队伍凭空消失两人……不见踪跡的那两位,恰巧是擅长侦察索敌的同僚! “御敌……御敌!” 一瞬之间,八柄长剑同时出鞘。 日光穿过巨大的树冠直衝利刃,反射出的霞光四处乱撞,照亮积雪,照亮树干,照亮山崖,就是照不到暗处鬼鬼祟祟的偷袭者…… 人们没了入林那一刻的从容…… 从头到脚,绷成了拉满的弓弦…… 先前踩到屎的堂前燕最先弄明白状况,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取出三清铃,大喝一声:“妖精鬼怪,无处遁形!” 那铃鐺连连晃动,叮叮噹噹的福音在山林中激盪起伏,人听得清心解烦,可这一连串的声音入了刘丰之耳,简直如金瓜敲颅、冰块敷脑! 张横曾解释过这法器的妙用,果不其然,折煞妖了! 狠狠一咬牙,刘丰慌忙逃命,祭起神行咒来,在巨树之间跳跃飞腾,瞬息便逃至了百步之外。 蹦跳之间,四目相对! 那手持三清铃的堂前燕满脸惊愕,提剑便要追,可他却在刚刚迈开腿的瞬间,从蛇妖的竖瞳之中看到了一丝笑意,蛇口张开,一股猩红色的真元,附於长牙,闪烁凶光…… 那气息似曾相识…… 像极了张横善使的金刚剑气! 极寒沿著那双沾屎的靴子迅速爬上他的脊背。 他根本来不及警告同伴。 剑气呼啸,其势迅猛,摧枯拉朽。 连续几道红光挥出,精准砍在已然破了豁口的巨大乔木树干,隨之而来的,便是嘎吱嘎吱哗啦啦啦—— 树木齐齐倒下,轰然巨响过后,堂前燕全队才惊觉,一路跟踪蛇屎人屎,他们来到的位置,正是一处峭壁之下! 巨树倒塌,惊醒山巔雪。 屎路尽头,哪有功名利禄,这条屎路,分明是死路! 雪崩在须臾之间淹没了蛇坑,再掀起白色的巨浪,张开血盆大口,妄图吞噬整片森林。 没有修为在身的捕蛇人,悉数淹没,他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因何而死。 堂前燕则要幸运些许。 法罩护体,持铃者窜上了一棵乔木之冠。 如此危急关头,他仍没有丧失斗志,反倒加注了法力,猛力摇晃那只铃鐺,试图再次定位暗处的妖邪。 而这一摇晃,竟叫他惊呼不妙! 妖的位置,被他成功探得,只不过…… 铃鐺的回音,清清楚楚告诉他: 百步之外,一只妖正在快速远离。 十步之內,一只大妖狂奔袭来! 他赶忙转身,挥剑挡下了一记直奔面门的爪击。 “摇摇摇,摇你妈呢摇!头都要炸了!大胆堂前燕,敢到本王的地盘来撒野!” ……三百步外的山林中,一条黑白相间的身影卯足了劲,身缠缕缕雾气疾速奔逃,直指约定好的地点——溶洞。 刘丰隱约听到雪崩之处传来的吼叫,便於逃命间回首望了两眼。 已经许多年了,距离他上一次见到虎啸山林…… 今日惊现眼前的大虎,竟双腿直立,爪带拳风与那堂前燕搏杀! 这意外的一瞥没有让刘丰停下脚步,反倒加快了疾驰。 追兵阵脚已乱,此刻,自己正该遵照计划,乘舟顺江水而下,避避今日搅出来的风头。 第十章 饭中方显父子情深 巨响传到江岸,船夫们嚇得丟了魂。 守船的两名堂前燕拔剑掏出个小弩,將焰火射向天空。 云彩被其撕碎。 隨后,北岸也炸起一朵同样的焰火。 如此动静,张横认得。 穿云箭响了,援兵就会赶来。 躲在溶洞旁边他是思前想后,想后思前。 焰火的位置距离自己不远不近,施展神行术赶过去,能与同僚会合。 问题在於,曾经的同僚,如今还算同僚么? 同僚会竭尽全力给自己找药解毒么? 撇开蛇毒不说,那蛇妖……还有不少钱呢。 自己对堂前燕的价值更大,还是对蛇妖的价值更大? 可真的逃出生天了,这蛇妖会不会出尔反尔?钱也不给,命也不留…… 就眼下局面而言,走错一步,必坠万丈深渊。 他琢磨得头髮都掉了几根,被风吹走。 这股风携血腥味。 “呃!” 骤然现身的蛇妖將他嚇得一个踉蹌。 对方既没有写什么,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衔一卷硬邦邦的包裹,径直上了船。 冬季江流不急, 小船不遭任何的顛簸, 浮冰缓缓让开, 让一汪寒水引著他们东南下。 江面时宽时窄, 九转十八弯把不远的路程扭得很长,很长,好似一条巨蛇,又好似坎坷的命途…… 蛇妖浑身浴血,倚船弦睡了。 “他竟如此放心,不怕我把船撑到堂前燕的哨点……” 张横迎风立於船尾,默默眺望岸边的每一处人跡。 几乎所有山头,都坐落些许破败的营寨,围獠牙柵栏,飘古怪旗帜。 有升炊烟的, 有插死人头的, 也有邪气森森的。 为了猎妖,张横时常走南闯北,他知道这些寨子里住的是什么人。 並非每一座城池都像永州城那般,毗邻盛產异蛇的密林,城中百姓尚有一条退路。 別处小民,若被税赋逼得走投无路,便只能剑挑偏锋,或是侍奉妖邪,或是落草为寇。 自己已离了堂前燕,恐怕,很快也会沦为其中一员罢…… 路在何方,张横不知该问谁。 愁上心头,他瞰天水一线哼唱—— “水声寒不尽, 山色暮相依。 惆悵未成语, 数行鸦又飞。” 大蚺的眼瞼缓缓露出一条缝。 刘丰太累了,劳苦积攒过度,早已將他击垮。 这些日子的所有行动,都在冰天雪地里进行。 他的鳞片已在林中脱落许多,每每回到洞窟,都要以法术自疗。 几日內,他遭的疼痛,赶得上旁人一生所受之罪。 向他扑来的,只有猎杀, 猎杀, 猎杀, 还是猎杀。 没有谁希望他活著。 万幸,他早已习惯这种生活。 他伸了个懒腰,盘起身子,昂首呼吸新鲜空气,好奇地眺望两岸景色。 出生至今,他还没有走出过那片森林。 外面的世界…… 可真外面啊。 “蛇妖,你又吃了吧?” 张横脸色凝重。 刘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血跡,又伸舌头舔了一口,明白他言中所指。 他毫不避讳地点头。 对方想杀我, 所以被杀了, 很公平。 而且,妖丹確实在吸食了些许修行者血食之后,再度膨大几分。 “手沾人血,我保不了你,豢妖的那帮人也保不了你。杀孽,乃重罪。”张横正色道:“好容易逃出来,你不想想往后投何处求生么?你真想一辈子亡命天涯,不留回头路?” 罪? 刘丰没忍住,信子横甩,咧嘴发出哧呵哧呵的怪声。 “呔!我好心劝你,你笑什么?” 蛇却埋头又睡,不作解释。 什么罪过不罪过的,不全是嚇唬弱者的伎俩。 就像这完全处在自己摆布之下的前堂前燕张横,生死,只看他刘丰翻手覆掌,有过错如何?无过错又如何? 自己恃强凌弱的时候可从不找什么理由,以粉饰一番。 许多世人浑噩,偏偏总爱听那经久流传的被粉饰出来的故事。 可笑,可笑…… 大梦初醒,小舟泊於芦苇盪。 雪化了鸟叫了,不知死活的嫩草也误以为春至而冒了头。 解毒药和钱財被呕吐出来,摊在张横面前。 那捲硬邦邦的包裹也解开。 內有两柄剑,张横的,和李竖的。 剑回到手里,意味著他张横又有了防身的手段。 但他如今已完全不是蛇妖的对手,一蛇一人心照。 蛇腹內那颗妖丹,可比张横的丹田浑厚多了。 二者心照的还有一事——即使剑回到了张横手中,他们也不再需要你防我,我防你。 这片芦苇盪,东向水乡小镇,西向荒岭群寨。 分道扬鑣的时刻,已至。 “蛇兄,你当真不杀我?” 刘丰冷眼睥睨,似在耻笑他。 而见对方抱拳拱手,“没想到……尔虽为妖孽,言出有信,值得上一个仁字相称,还望……仁兄日后寻得好前程,告辞。” 仁义? 刘丰想想。 哪算得上。 自己也不在乎那等虚无縹緲的讚誉。 今日逃出大难,心情畅快,谁在此时咣嘰死那儿,岂不是坏了这好心情。 他洒脱一跃而起,纵身向著那荒山而去。 不被天追杀, 不被人追杀, 逍遥兮, 快活兮。 逍遥的日子能过多久,他尚且不知。 但他已经知道,在成精这条道上,最为关键的情报藏在何处。 毒蛇林中的那声震天之吼,令他印象深刻。 大虎身姿威风凛凛,於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只虎妖,真叫人垂涎三尺啊…… 其体內真元浓度,令他望而生畏,远超他刘丰与张横这个档次的修行者! 强者,就能够不畏堂前燕而正面迎战。 不仅如此…… 虎妖究竟用什么手段隱匿在山中? 若自己也得了那手段,是否也能效仿之?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一切谜底,都在虎妖身上。 所以他並没有让张横撑船,继续顺江南下远走高飞。 他不愿意失了虎妖的下落。 哪怕虎妖战死,哪怕虎妖被捕。 蛛丝马跡,总能留下些。 刘丰是毒蛇,潜伏永远是他最为擅长的事情。 且落脚这陌生的荒山里,避过风头,谋得机会,重返毒蛇林…… ……霜风不止,眨眼间,三个正字过去了。 山中野兽饱了刘丰的口腹,日精月华滋养了他的妖丹。 前些日子大战的疲惫,终於彻底洗去。 可他总忧心忡忡,不敢將身形示於人前,生怕再惹来堂前燕。 然而今日,猎山羊的途中,唇窝竟隱约探得一股许多日未见的能量——真元。 他暗道不妙,即刻施展神行咒法疾驰,张嘴就奔那藏著小动静的草丛咬去! 若被堂前燕活著回去报信,蛇命休矣。 可大嘴刚要咬下,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嗓音哭了出来——“爸爸!別杀我呀!” 爸……爸? 刘丰慌忙收住攻势。 多日不见,他差点没认出张横来。 这傻大高个邋里邋遢,鬍子都打了捲儿,身上虱子比林中野兽还要密。 见到刘丰,他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涕泪横流…… 他手里的黄纸让刘丰明白了一切——“朝廷要犯,张横,赏百两银,死生不论。” 连如此偏远的水乡小村都贴出他的画像,更別提郡县城池了。 堂堂官差,沦为通缉要犯。 张横又不是野生动物,不具荒野生存的本领,难怪,落得如此模样…… ……当晚,他就再一次吃上了热饭,烤羊的香气,把他十多天受的委屈全都勾了出来,哭哭啼啼,扭捏噁心。 先前在草丛里躲著,他並未认出这大蚺来。 那声爸爸,纯粹出於求生本能作祟,嘴巴动得比脑子快。 叫出来了之后,他初初还觉得有几分羞耻。 但夜里啃著烤羊,张横开了窍…… 几日不见,蛇妖又大了,那嘴一张,简直能把自己生吞,修为已然凌驾自己。 这便意味著……无论受什么欺负,求蛇妖出面,都能平事! 更关键的是…… 跟著他……天天能吃肉! 天天吃啊! 念头通达,张横立即双膝跪地。 “爸爸,您就认了儿吧,您没有手啊,身边又没人伺候,將来又到了要顺江而下的时候,谁给您撑船?儿,愿为你撑船到老。儿这双手,就是您的手!” 知道这小子见风使舵, 没想到他这么会见风使舵…… 刘丰愕然。 第十一章 谁他*还没点副业呀 多一双手在身边,確实可帮自己做些精细活。 可是,作为单亲父亲,带著个一米九的儿子,在荒山野岭…… 何处落脚成了一个问题。 此山矮小,人类行动的痕跡比毒蛇林常见。 最近几日,刘丰一直东躲西藏,四处抢狼穴狐穴下榻。 张横这大儿,连猴子都算不上,而是个被群居世俗圈养过的人类。 若打洞睡觉,或者住在树上…… 花不了多少时间,就会被自己养死。 前世曾为人类的时候,刘丰养过猫狗花草,把宠物养死,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即使没有片瓦遮头,找个草棚来当人窝也行。 山上的小屋舍,不少。 不过,还有三座看起来比小屋舍住著更舒服的地方…… 刘丰早已垂涎。 “什么人?还能有什么人?山贼唄。” 张横打著饱嗝回答刘丰的问题。 “离村子不过一江之隔,官府不剿吗?” 刘丰又写下。 “剿匪?剿乾净了,村里的农民就会逃进山,少几口人,就是少了几锭税银。只要土匪不劫朱门,不聚成义兵,谁他妈愿意剿。” “猎妖倾尽全力,匪患视若无睹。”刘丰愤懣,太不公平了。 “爸爸,二者能相提並论么?妖多值钱啊,妖贵,土匪便宜,打土匪要是出岔子,还会赔本。” 唔…… 刘丰沉思。 既然没人管,既然是法外之地…… “儿,明日,爹带你去买房子,大房子。” 他笑著,刻出让张横一头雾水的字句…… ……这一夜,他们吃到几乎天明。 歇胃口间,刘丰问了个问题,张横所答,令蛇啼笑皆非。 两柄剑在手,他竟谋不得任何生路。 连劫道都屡屡碰壁。 因为此地的穷鬼一无所有,穷得连头油、痔疮、舌苔都刮下来炒著吃。 抢富户呢,他的身手太容易辨认,要是头顶了五颗星,逃起来哪有蛇那样容易。 “可真是个废物。” 刘丰嗤笑。 堂堂蛇妖,不能与废物同行,不能仅仅为了一双手,养西高地、博美、泰迪似的养著这大儿。 儿得学会自己挣饭吃,最好是,挣够能养活父子俩的饭。 那作为父亲的自己便能抽出空来,潜心於修炼。 清晨时,雨濛濛,微寒,温度不像大雪天那般要命,是驯人的好天气。 “挑一个。”刘丰在泥地里划拉。 三座寨子,张横选了个最热闹的。 他任堂前燕多年,坏事没少干,常凭手里的小权欺压百姓,可迟迟未能升迁,一是因为懒,二是因为要脸,往日恶行,都仅限些许小小的吃拿卡要。 占山寨当大王这种荒唐大事,他从来想都不敢想。 跟在巨蚺身后,他哆哩哆嗦,一句“要不算了吧”始终憋在嘴边,滑来又滑去,就是吐不出口。 刘丰倒心情愉悦。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三天三夜都还在那下,犹如我最爱你的你呀,三天三夜都不接电话……” 他无声哼唱。 行走间,渐渐,他觉得哪儿不大对劲,於是停住脚步,打量起张横。 鬍子拉碴,旧锦袍满是褶子,胸前绣的飞燕已被泥污浸得模糊。 飞燕……刘丰找到了违和所在。忽又灵机一动,兴致生出。 “堂前燕的皮穿在身上,你就得把山贼全杀光。不想杀光,就把这身皮卸了,你选。” 亡命之徒这行当,张横还是个初学者。 可刘丰当了十八年的老手。 今日正好借抢地盘的机会,给大儿上第一课。 很明显,张横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毫无考量,就像个新兵蛋子。 绣飞燕的朝廷要犯,亮了相,当然会招来官差。 得了提点,他恍然大悟,把上衣脱下。 却在这时,他看到了蛇目里狡黠的笑意。 “你选。” 选? 蛇妖想试探什么?张横不解。 他边思索,边脚踩土路往那圈獠牙柵栏靠近。 “蘑菇蘑菇?” 望塔上的山贼搭好了弓,大声喝问。 这个,张横懂…… “想吃奶了,娘来了!” “想娘家人了?” “舅舅来了!” “你谁呀?” “我是我。” 於是,寨门开了一道小口,贼人持刀枪棍棒左右排开,夹道迎他入寨。 当然,是不怀好意的那种迎。 张横莫名一愣,“怪哉,这伙贼人,不怕妖么?” 他转身看,连一片鳞都没见著。 果然,又躲起来了…… 他不得已,只好孤身一人硬著头皮,大大方方,挺胸昂首持双剑,进入山贼们的包围。 为首之匪,被簇拥著从大帐里走出来。 “怎么个事,让我看看怎么个事,怎么个事!” 壮汉摇头晃脑,腋下夹著铁鞭。 “生面孔啊,哪一路的英雄好汉?来我铁竹寨有何贵干?若想入伙,得有投名状。” 此人盛气凌人,口臭熏天,说话间,那大胖脑袋硬是贴著张横的额角转了三五十圈。 而层层围起来咧嘴大笑的山贼,个个瘦骨嶙峋,清一色把头髮剃成个锅盖模样,仗著壮汉的威势,在一旁搓手抖腿,时不时撩拨锅盖发梢。 无一例外,兵器都被他们夹在腋下。 甚至有腋下夹狼牙棒者,蹲在柵栏旁边看热闹。 他们似乎格外喜欢腋下夹物…… “三……不,两发剑气,能彻底扫平山寨。” 张横盘算。 这伙人混的可怜模样,让他有些心软,为了夺占山寨,对纸片般的小鸡崽痛下杀手,他当真不忍。 念头至此,他顿时梦醒般明悟,为何蛇妖父亲叫他选。 残暴凶徒,或盗亦有道…… 万幸那身锦袍被他解下,入此山寨,他赤裸上身。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饶贼人性命未尝不可。 “某来得仓促,投名状没带。不过,某今日登门也不为入伙,而为占下这山头,还请诸位自行收拾铺盖,下山另寻住处,我给你们……半个时辰。” 张横赤膊淋雨,须髯与长发纠缠杂乱,在雨水冲刷之下,莫名显出一股凌厉之气。 即便前一阵被蛇妖吸去了血气,他这身筋肉依旧稜角分明,如今消瘦下来几分的身形,倒更適合使剑了,而非大刀阔斧。 若今日被妖邪或是堂前燕如此包围,他必定早已跪地喊了不知多少声爸爸。 可在这群小鸡崽面前,张横双腿如木桩子般梆硬杵在泥泞里,他目光锐利,言语咄咄逼人。 “哈,哈哈哈!半个时辰?他说给我们半个时辰?” 眾人鬨笑。 纤弱匪群不自量力,非要越围越近,其中一个锅盖头竟提起长刀架在了闯寨之人的颈下,“誒我尼……” 鐺—— 刀碎,山匪全员人仰马翻,谁都没看清方才那几下明晃晃的光亮,哎哟喂哟叫唤著在泥地里打滚。 “半个时辰,识相,就滚。”双剑重新入鞘。 但此刻,张横余光一扫,窥见蛇妖父亲从这山寨的大帐里缓缓游弋出来,现身於眾人面前。 “妖,妖怪,妖怪!” 几个机灵鬼连滚带爬就要出寨,却无措地看到巨大的蛇妖身影一闪,堵在了寨门口。 那双竖瞳似笑非笑,大嘴里发出呵哧呵哧的怪声。 “爸爸,您这是何意?叫他们得见真身,下山去报官可要坏大事!” 张横疑惑道,但只听风起,泥也溅! 蛇尾如巨木,飞快挥起而又落下,將那壮汉砸成了肉饼! “我看看怎么……个……个……个……” 匪首咽气还不算完,没等张横反应过来,刘丰已在瓮中捉鱉的围栏里大杀四方,顷刻之间血染山寨。 残暴场面慑人心魄。 张横哪知蛇妖父亲为何突然兽性大发?他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巧逢此时,耳边响起歇斯底里淒凉至极的声响—— “啊!恩公——恩公吶!谢恩公,杀光,杀光他们!杀!杀——杀——杀——” 哭喊撕心裂肺。 雨势猛了些,两道电光劈下,照亮大帐之內。 仅朝那儿一瞥,怒火涌上张横心头。 几个孱弱之极的俘虏被铁索捆绑,如牲口般架起来动弹不得。 没有一个俘虏的身体是完整的。 肩、手、腿、面遍布刀刃剜过的伤口。 半死不活者、鲜死之尸、久死之尸根本分辨不清,混杂起来,半扇半扇吊著…… 身露森森白骨者之內,一孕妇目光呆滯,生无可恋。 帐下大瓮中, 汤已沸, 香肉浮沉。 一目,瞭然。 张横不再问。 双臂一震,加入了屠杀…… “呃——啊——” 砍至双手无力,张横才从杀戮中清醒过来,仰天长啸。 不知挥剑多少次,不知斩下多少块椎骨、手指、舌根…… 他仍觉著胸中发胀,一股恶狠狠的秽物怎也排不出体外。 雨帘下,曾经的堂前燕虎口冒血,握剑佇立,瞳中哀色隨那几缕残存的日暮褪去。 巨蚺面沉似水,盘坐於他身后。 “我选?父亲,你早已嗅得此地蹊蹺了罢?” 刘丰不否认。 “今日是我第一次对人类刀剑相向,第一次……就杀了这么多……这么多的人。” 刘丰缓缓上前,衔走张横手中剑,以剑代笔,“杀的是人,非人,你来定。” 另一柄剑颓然坠地…… ……见风使舵的小人,在身边只能撑船用。 江湖路遥遥,双目蒙尘者,岂可伴於身旁共远行呢。 雨打如沐浴, 风吹如绢拭, 使人改头换面…… 至此日起,铁竹寨易主改姓。 大帐里的火盆,让刘丰又有了能够盘起来取暖的窝窝。 飞燕锦袍彻底当作柴火,只剩灰烬。 麻布衫、皮袄子穿上身,又修整了头髮鬍子,张横这番模样,脱了曾经的官相,脱了流落时的丐相,如今看来,三分匪相已成。 乌云在半夜溜走,月红似火。 或许因为这几日好吃好喝,又吞吐了些日精月华,刘丰隱隱感觉皮痒。 又该蜕了。 第十二章 呸!努力有用的话,田里的牛早就成仙了。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土匪的。 就像,屎並非出生那一刻就成了屎,屎曾经是饭,很香,很白。 饭经过弯弯绕绕的消化系统,营养被抽乾,於是成了屎。 死在铁竹寨的小鸡崽们来自沿江各乡。 出身不好,家里没条件念书,也吃不饱饭,那点力气,那小身板,种田打鱼担柴都低人一等,他们越来越瘦弱,但田租越来越贵,税也不知不觉拔高。 陆陆续续,他们逃进这荒山野岭,匯聚一处,落草为寇。 每每下山劫掠,他们都不敢惊扰高墙大院,只去抢些与他们同样瘦弱的小鸡崽。 抢著抢著,就越了界。 越了张横心中的那条分界线。 张横想了一夜,恍惚间明白了,为何自己昨日锄尽山贼仍心中窝火。 草民互害,民有罪,罪尽假於民乎? 原来他仅仅杀光了贼,而没有杀光贼。 想通就舒服了,有胃口了。 可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又端起来,最终还是放下。 “爸爸,我是个孝子,您再好吃,我也不能吃您。” 嘖,刘丰满脸鄙夷,蛇牙在破木板子上划出笔画,“囉嗦,让你吃,你就吃。” 张横只能紧闭双眼,嘴角流泪,把蛇爹亲手做的蛇肉汤喝下。 刘丰的身上滴著血,疼痛感能让他在思考时更集中精神。 “吾儿吃下我的生肉,丹田出现了微乎其微的扩充; 熟肉效果逊之; 蜕下来的死皮也吃了,对真元的凝聚完全没有任何帮助; 看来……在人类修行的过程中,除了妖丹之外,直接食用其余部位帮不上大忙,口感和风味大於滋补效果。 有意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那如果妖吞食妖丹,会发生什么变化? 会出现吸食人血一样的排斥反应么? 唔……” 求知慾的支配,让刘丰跃跃欲试,成精之后,他还没有亲密接触过同类,有太多的问题想与同类一起探討。 人选…… 那只虎妖自然在首位,只不过,虎妖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何况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距极大,根本没有平等交流的资格。 还需儘快变大变粗变长。 正是此事,让刘丰忧了一夜。 那层皮刚刚蜕了下来,他就觉得食慾剧增,丹也同样,对天地之炁飢饿难耐,调息吐纳日精月华难以满足,若持续这么修行下去,真元的长进,恐会越来越慢。 这堵滯感觉,难以言表,就仿佛在好端端的修行坦途上,触摸到一层不该存在的隱形墙。 身体变化,若因此墙,而从以日度量延缓至以月度量,乃至以年度量,万事皆休。 刘丰之忧,牵涉身体,此忧私密,唯自己能解。 可今日的张横,不知是因为与蛇共处一片屋檐下的时间久了,还是因为终於捨得掏心掏肺。 他福至心灵般的低声开口,“爸爸,您这些日子,修炼比堂前燕要勤多了,却成效微薄吧?” 一句话问到父亲心窝里,刘丰暗自惊喜,“喝,吾儿长大了?” 张横继续道来,“这可不行……虽然您学法术一点就通,但修为提升,光靠自身悟性和努力哪里够,日精月华滋补有限,您要是急於求得大造化,还得找找资粮。” “对啊,我怎会疏忽了这点……天然增肌和上科技的差异。资粮……修炼领域的补剂么?”刘丰颇具兴致。 “没当差那会,我的能耐,也就江湖侠士的水平,入了堂前燕,修为才突飞猛进。六扇门內虽乌烟瘴气,可发的、贪的丹药法阵灵酒,都一直没断,助我屡屡突破关隘。修行,得进补啊。若得资粮辅佐,以您的天赋,蚺身化虺易如反掌。” 蛇的修行道途,在毒蛇林时,刘丰就问过张横。 蛇大为蚺,蚺大为虺,虺渡雷劫,驾驭江河而化蛟,蛟龙得机缘而入海化龙。 遭遇天雷劫数之前,虺,是蛇形的终点。 虺之身,张横只见过,没猎过。 他所述的虺,可施展多端变化,作弄大型法术。 蚺身化虺,该与大虎平起平坐了吧? 吧? 刘丰心里没数。 那也得儘早试上一试化虺的滋味。 若在荒山里待得久了,虎妖去向恐怕难觅,何况,早日增进本领,遇上堂前燕的搜查也可从容应对。 他缠绕火盆转了又转,最终在那木板上询问张横,“最容易弄到手的资粮,何处寻?” “丹阵符器,往往集中在修行人手中,譬如……堂前燕的库房常有囤积。至於民间,花钱购些药酒不成问题。” “带上钱,你易容去买。” 刘丰奋笔疾书,恨不得大儿马上带药酒回来给自己试试。 大儿张横忽然面露难色,“呃……” “我不是给你了么?”他又写。 “在村里被偷了……” “败家玩意!” 刘丰急得张嘴大骂,喉间咔咔地响动,竟发出几声“咕咕嘎嘎”来。 这动静嚇坏了他,也嚇坏了张横。 莫非是蜕皮之效? 张横看著锅里的蛇皮,也与刘丰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喜形於色,边笑边叫唤,“口吐人言?我的爸爸……快要开口说话了!我爸爸要学会说话了!” 叫得太大声,將帐外九人也聚了过来。 这九位是他们昨日解救的“菜人”,身体残缺,难以远行,便留在了山寨,甘愿为恩人当牛做马。 他们凑上前,鼓起巴掌庆贺,“恭喜恭喜,恭喜恩人爸爸咿呀学语。” 还有不知好歹的伸手轻抚三角脑袋,连连称讚“真棒!” 说得刘丰生出几分羞涩,幸而毒蛇不会脸红。 “这么热闹……脖老大呢?” 陌生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菜人当间。 “誒?” 张横木訥。 对方也“誒?”了声。 “啊?” “啊?” “你他妈谁啊!” “你他妈谁啊!” 瞬息之间, 张衡刘丰已施展神行咒移步帐外,人持剑压住陌客的兵刃,蛇横臥演武场,堵住来者退路。 剑气,蛇牙,都如箭在弦。 大锅仍在沸著,不管不顾寨里剑拔弩张的阵势。 来者不善,虽无法术修行在身,却一身好武艺,何况,是三人结队。 更要命的是,这三人身穿劲装,差役打扮,乃不知附近何处衙门来的捕快。 “三位上差,来我这匪窝,不多带点人马?” “几时成了你的窝?脖老大身在何处,这寨里那伙皮包骨头又去了哪儿?” “脖老大……哦,就……怎么个事那位?” “哼,认识?” “铁竹寨今日起不姓脖了,三位若是找他有要事相商,老子亦可送你们去黄泉路上会他。” “这么说,如今,这寨子里,你是大当家的?” “不。”张横昂起下巴,得意洋洋,“老子是二当家的。大当家,是家父!” 既然互亮了身份,彼官而我匪,话至此处,半句嫌多,该当动手。 怎料…… 对方收起架势,兵器全部安放。 “看来脖老大没守住家底,叫你们给抢了。你可知道在此山中扎寨落草的规矩?” “落草还有规矩?”张横傻了眼,惊愕模样叫对方一眼看穿,“哎,在道上混的浅吧?还是个新匪。既然不懂,且听我道来。你去……找令尊,出来一起听著。” 为首的捕快语气冷硬,径直入了大帐,坐在那豹皮椅上,跋扈姿態,令人生厌。 他一坐下,又朝外边吆喝道,“叫那孽畜退下吧,豢妖之事,非我份內,那是堂前燕的活,我就当没看见。他妈的,老子的地盘上,岂能让那帮孙子发財又立功。来,进来进来,今日我们只谈匪事。” 刘丰诧异,“跨部门关係这么差?” 他竟一时来了兴趣,颇想听听三位捕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即刻朝张横使了个眼色——不杀。 第十三章 铁竹寨每一届话事人都是这么办的,没有例外,你也不可以例外 “爷姓马,宝马的马,不是牛马的马。” 为首那捕快撇著大嘴。 马捕头似乎熟悉铁竹寨里的一切。 脖老大藏的好酒,都被他轻鬆抄出来,敞开了喝。 “马爷我不管铁竹寨姓脖姓肘姓腿,还是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你们想混下去,就都得听马爷的。” “听如何,不听如何?”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山贼是没爹的娃儿,马爷我是伞。” 马捕头轻蔑地笑笑,“脖老大能在这地方站稳了脚跟,真凭他自己?还不是全仰仗马爷我,就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就他那帮三天饿九顿的小老弟,剿他,都用不著带兵。” 这句,张横倒是认同。马捕头之言,他也听出来意思了。 “原来铁竹寨的土匪行当,马捕头分了杯羹呀。” “想什么呢?是我分他一杯羹,如今山寨易主,我大方,也分你一杯羹。” 铁竹寨的大帐里掛了张硕大的舆图。 瞧见马捕头努嘴,那两名捕快既听话又利索,连使几个后空翻,各站到舆图左右,从屁股后面掏出笔,在图上画出几个红圈。 “腚毛山里,行商常走的路有五条,你须安排人手看守岔口,逢人便取买路钱; 等开春了,江面行船,你也得堵著抢,货押三成,存在寨上,我每月来取; 至於隔江相望的腚衍镇,春耕后、秋收前,带好你的人马,进镇劫掠。衙门会观旗语给你放行,姦淫打砸都隨你,但不能烧田杀人。” 马捕头啜饮杯中酒,又似想起什么,改口道:“唔……也並非都不能杀,你若劫杀百姓,屋上有瓦的不许杀,家有孩童的不许杀,成婚成对的不许杀。见著……嘴上有毛而不娶者、乳满臀圆而不嫁者、私藏金银而不置田宅者、养猫养狗而不生儿育女者,隨你杀。” 山贼手里的舆图,被两位捕快圈圈画画,细节比边军用具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丰张横诧异。 当差的捕头,在教土匪怎么当土匪? 此时张横只恨自己成日埋头猎妖,官品低微可怜,见识短浅,今日开眼了。 无论这荒唐要求是衙门的意思亦或马捕头的意思,刘丰张横父子自不可能应允。 占下此寨,又不是为了给衙门当狗。 刘丰闭目沉思,总觉得这勾当里,有空可钻。 张横则愣头愣脑,给捕快们甩出了冰冷脸色,“马捕头,我当你有什么好事相商,才留你一条狗命,看来会错意了。你若识大体,痛快点自裁,可保个全尸。非要劳我动手的话,哼,正好寨里缺蛇粮。” 说话间,手已扶在剑柄。 可对方却不动声色,连连冷笑。 “嘿,你小子是榆木脑袋么?杀一个马爷,镇上还有千千万万个马爷,你把镇上的马爷全杀完,县上还会调来,你杀得乾净?下一个马爷或许没我这般客气,惹毛了,兴兵平了这铁竹寨亦非难事。你要动手?来,往这来!” 马捕头伸长脖子。 张横哪里惯著,挥剑便砍来。 那马姓捕快……嚇得嘴角都变了形! 耍横唬人乃惯例,照他经验,气氛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山匪头子应该掂量清楚杀人利弊,转而客客气气赞他一声“马爷是条汉子。”,找个台阶下,勾结依旧。 毕竟,区区一股山贼,哪可能斗得过官嘛。 自己背后至少有三层老爷撑著腰呢。 然,竖子怎么来真的! 马捕头是欲哭无泪……过去和脖老大那样的假恶人打的交道太多,他早忘了世上还有真正的亡命之徒存在…… 剑太快了……此时缩头,哪里缩得回去。 閒杂人等亦是同样,谁都没料到张横真敢砍, 也没料到马捕头真敢挨, 更没料到,剑刃被那巨大的蛇妖挡下。 竖瞳之內,邪性的笑意闪烁。 捕头所言不假,若隨手將之宰杀,后来者源源不断,寨子就白拿了。 杀三个捕快而捨弃个暖和窝窝,亏到姥姥家。 马捕头杀不得。 既然杀不得,那就得,为己所用。 刘丰使了个眼色,张横心领神会,两步就闪到舆图旁,击出手刀。 武夫蛮力,敌不住能施法术的蛇妖和堂前燕。 三个捕快虽態度跋扈,动起手,还是在一个回合间被拿下,五花大绑。 而后,张横遵照父命,让菜人全部退下。 自己也离开了大帐,拉好帘子。 昏暗的帐內只剩了蛇妖和三个架起来动弹不得的阶下囚。 至此时,马捕头知道大祸临头了…… 还不如刚才挨一剑痛快的。 这下倒好,得被蛇妖折磨死。 可这拉帘子…… 在自家地盘杀人,何须遮遮掩掩? “你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毒蛇迟迟未动,只在三人之间绕来游去。 未知的恐惧,更叫人胆寒。 张横听见这声嘶喊,如被触碰內心深处的创伤般打了个冷战。 蛇妖父亲那一手审讯本领,甚於衙门。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会有多么不雅,他曾经领教过…… …… 夜半时分,抽泣声似山中孤魂。 两名捕快左右搀扶半昏半醒的马捕头灰溜溜下山。 血顺著他的裤腿流了一路。 回到家中,他也没有先处理伤口,而是急急忙忙唤人备了银两渡江。 天色仍深黑,刘丰见著了上山的灯笼。 二百两白银,照约定,如数送来。 他笑纳了。 白昼的审讯,不止把衙门过去与脖老大分赃的数额探得清楚,此事谁人参与,各自把柄何在,马捕头也在折磨之下吐露无遗。 新的“合作”已形成。 当中章法,自然,不会照搬官强匪弱时那一套。 后续的好处,他相信马捕头不会食言。 张横见那白花花的银子,目瞪口呆。 “爸爸?您使的是什么手段?让那么横的捕头给咱们送钱?” 刘丰暗道,你管我用什么手段,见效便成。 他轻叩银两,提醒大儿。 张横立即想起白天交谈之事。 钱到了手,父亲需要的药酒就能轻鬆找来。 “儿这就出发,您静候佳音!” 他兴冲衝出了寨门…… ……此时节,腚衍镇里,马捕头倚墙角抱臂而坐,浑身发抖。 地上凌乱搁著他用於擦拭身子的绢帕。 他口中反反覆覆念叨著,“不乾净了……我不乾净了!岂有此理,那蛇妖!” 愤怒与不甘,把泪水从他眼角挤出。 儘管受了莫大的委屈,往后,他仍须依照蛇妖的吩咐,將来往货商的情报定期送到铁竹寨,供这伙新匪择货主而劫之。 今日上门一番折腾,自己成內应了? 马捕头咬牙切齿。 可回想起蛇妖的威胁,他冷颤不停,惧怕不已。 “情报晚了,弄你; 情报有假,弄你; 敢走漏铁竹寨的风声,把你弄到死; 敢逃,在路上弄死你。” 人家有妖法在身……自己哪里斗得过? 况且……对方许诺,虽说劫谁由匪来定,但劫到的好处,他马捕头拿一成。 思来想去……此事,只能忍下。 他情愿死,也不要再被蛇妖“弄”了。 第十四章 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尿呲一处 茱萸在墙角里发现了惊喜,急忙关上门窗,等到娭毑回家,立即笑嘻嘻扑进她怀里,“娭毑,今天小仙儿又来了!” “哦?在哪儿呢?” “不知去处,他如今必是学了法术,来无影去无踪,您瞧,小仙儿给咱们送来了好多钱!” 银锭被塞到了娭毑手里。 老人瞬间色变,告诫茱萸,“娭毑这就把银子切碎,茱萸帮忙,一会儿咱俩刨砖埋了,往后慢慢省起来用。这几日,打永州城来了好些流民,寨上又添人口,杂得很,咱不能露白。” “嗯!”茱萸记在心里,“娭毑,永州城的人跑到咱们寨子来干嘛呀?” “哎……日子不太平,说是妖物袭城,毁了一大片良田。明年交不上税的人多了,都被逼著来与我们一同捕蛇……” 娭毑轻嘆,又轻揉茱萸的脸,“咱家结了良缘,有小仙儿保佑,碰上如今这世道,竟还能得银两,该当好好谢过小仙儿才是。” 她低头沉吟了阵。 “过些日子,娭毑进城去,托人涅个泥像。往后,咱家逢年过节,都给小仙儿上香。” “可……人不是想求什么的时候才上香吗?求姻缘,求子嗣,求高中……咱们求啥呀?” “乖孙儿,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上香也可以什么都不求,小仙儿待咱们不薄,你我若有所求才去拜他,那叫贪心不足,咱们应该感念他的好而拜他。” 茱萸听懂了,笑著“嗯”了声…… ……江岸半冻,小毛驴慢慢悠悠绕行,到了活水处,被赶上渡船。 渔火寥寥,江雪纷飞。 歌儿伴著,骑驴那怪人被送到腚毛山下芦苇盪。 一声哨,报的是不知谁上山。 二声哨,报的是自家人归来。 三声哨,报的是无事又平安。 “大当家的,钱送到了。” 回家的女子叫做宋茹,是刘丰救下的菜人之一,聪明伶俐,寡言少语,被脖老大抓进铁竹寨之前,在江湖上见识过蜂麻燕雀的伎俩,自学了些,身软而手巧,翻墙撬锁是易如反掌。 相处几日后,便被刘丰相中,当作探子培养。 “茱萸姑娘和老太太都安好。不过,捕蛇寨里似乎没从前那样太平,流民暴增,龙蛇混杂,无赖、扒手不少。” 刘丰诧异。 那寨子素来只有一类人——捕蛇人,怎会生变。 他將疑惑写出。 “我在寨里寨外都做了些打听,入寨生人皆为永州人士,城中异变,逼百姓背井离乡,抵达捕蛇寨的只是其中一支。那变故,传言为大妖夜袭,毁田无数,倖存者中,有人听见兽吼,有人看见刀光。至於什么妖,多少只,没人说得出准信。” 大妖! 刘丰心中暗惊,莫非是他? 见刘丰神色变化,宋茹主动请缨,“当家的,若此事要紧,容我再走一趟,去永州城探个水落石出。” 正合刘丰之意,他即刻应允,却又郑重其事,写下“安全第一,切莫贪功。” 宋茹只淡淡一笑,“命是您捡回来的,茹为主肝脑涂地无怨无悔。” 看著她走出帐外的背影,刘丰恍恍惚惚,心中五味杂陈。 森林不相信眼泪,你吃我,我吃你的关係,他早习惯了。 如今倒有另一只生灵,对自己说出肝脑涂地无悔。 这样的转变,他不知自己能不能適应。 他怕。 怕身上长出破绽。 与人类相伴,他的眼睛多了,耳朵也多了。 腚毛山里发生的一切,他了如指掌。 確实如马捕头所言,五条路屡见小贩捎货。 自从脖老大那支匪的滋扰消失,商贩们都愿意走腚毛山过路。 甚至在这样的大冷天,他们也敢出行,甚至大大方方在半山腰歇脚过夜。 铁竹寨的物资便渐渐丰富起来。 大伙儿吃得饱,也都能睡在暖和的床铺。 箭支、乾粮、柴火充足。 刘丰的蛇窝里还摆放了数十种大补的药酒、药丸。 以资粮辅佐,此前犹如触摸瓶颈的滯涩今已畅通,修为增进的速度显著提升。 一些时日下来,妖丹终於从椭圆变得滚圆。 只要用唇窝感应,內窥自己的经脉,刘丰便能看到那颗如第二心臟般的小球泵动有力,向全身输送真元。 施起法术,他游刃有余。 家务事,修行事,事事皆顺利,若宋茹此番下山能带回来虎妖的情报,真可谓过了个圆满的冬。 唯独,一桩小事滋扰刘丰。 自打安家铁竹寨,他便隱隱感觉,这山中发生了极为轻微的异常,轻微到令他难以查实。 也不知是丛林中、山石后,还是枯溪旁,总若有若无那么一双眼睛。 作为毒蛇,刘丰天性机警,大鹰从天而降之前,带给他的感觉也是这般。 然那窥视者始终不曾现身,甚至不曾露出半点蛛丝马跡。 越如此,刘丰越深感不適。 他太討厌被猎手盯上了。 为了揪出那双眼睛,今夜,趁月色朦朧,这巨蚺的身形扭著出了山寨,静悄悄爬上高处,打算来一次地毯式搜查。 “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默念了一句,他引动真元,释出锐利剑罡。 此咒唤做【剑心】,在毒蛇林时,大儿张横已將之教授於刘丰。 虽手中无剑,但神意化剑,咒法不难施展。 人即剑,剑即人,咒法加身时,剑罡护体不说,还可使得剑主清心明目、意志刚强、提高专注。 罡气作用之下,刘丰紧闭双目,让注意力完全集中於唇窝,將扫描的范围一寸寸、一尺尺扩大。 脚下的山头,他要搜个底朝天! 在这种状態里,他的心境就像平湖,风吹草动,皆如天降雨滴,水打荷起涟漪,捕获异动无遗漏。 而第一朵涟漪,竟近在咫尺。 “餵……” 模糊的声音从耳后响起。 “喂,蛇妖,蛇妖!这里……” 嗓音像个女子,其腔调颇为矫揉媚態。 循声看去,刘丰的唇窝感应到一股脉衝能量——真元,太过微弱,如钟錶嘀嗒。 他再次彻底集中注意力,才终於辨明面前扭曲模糊的热成像身影。 不似人,却双腿站立。 似犬,但……缺乏犬的刚猛。 小玩意儿躲在石头后边,若非她主动招呼,刘丰断是找她不到。 她挥了挥爪,如大布一般的屏障在两者之间消去,散出花瓣奼紫嫣红,隨风飘去。 法术美轮美奐,竟让刘丰流连沉醉。 屏障弥散,四目相对。 这下,他才瞧清楚她的真容。 是个狐。 这狐已能学人步、吐人言、施法术,显然是自己的同类。 同类……同类啊! 刘丰激动不已。 他万没想到,初次和另一只妖搭上话,竟在这腚毛山里。 “你是……妖吧?”狐妖的声音微颤。 对比刘丰,她的小身板就像两盘热的两盘凉的再配碗米饭,她不敢靠近,从石头后面伸出脑袋来问。 刘丰点头。 “果然……嘿,嘿嘿,我就知道,因为……这个不臭。”她张开爪子,亮出掌心的一颗小黑球。“你每次拉,我都,偷一点。” 稍作回忆,刘丰確实想起,那偷窥的视线,在他拉屎的时间段同样存在。 看样子,不需要耗费气力搜山了。 暗中观察自己的小东西,就是这狐妖。 她偷偷摸摸找上自己,究竟出於什么目的? 对方能够口吐人言,刘丰尚且做不到,他也不知小狐狸是否像张横宋茹那样识得书面文字。 他只好尝试著在地面写画。 但对方没看懂这古怪动作的意思,倒自顾自地先开了口,“蛇妖,我是……是来救你的,跟……跟我走吧。” 狐妖怯生生的。 她过於紧张,致使口齿也不大伶俐。 “那些人类真,真坏!把你当老母猪一样关起来养,我……我都看见了,他们还餵你喝瓶瓶罐罐的……的……毒药。走,我带……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第十五章 小娃娃,姐姐不会害你 见蛇妖拧来拧去不吱声,狐妖心中瞭然——对方修为太浅,连仿擬人言都做不到。 这蛇还是个孩子。 於是,迷幻绚烂的紫色光尘在她那双狐媚之瞳里飘忽闪烁。 仅仅对视,刘丰忽觉自己全身酥软,似醉酒那样直不起身子。 “小娃娃,別害怕,姐姐带你逃跑。不过姐姐要先施法,与你通识海。可能会有一点不適,你……忍忍。” 狐妖语气像在哄三岁小儿。 不消片刻,酥软麻痹遍行刘丰全身每处,让他彻底瘫倒,他只觉脑袋和身体分了家似的,腾云驾雾天旋地转。 视野之中,狐妖的身形来回几次变换,时而化作雌蛇,时而化作他曾为人类时的女伴,寸缕不覆,嫵媚放浪,叫他回忆起许多次耳鬢廝磨,回忆许多次巫山云雨。 她之顰笑、喘息、秋波,皆若轻柳,迎风直入皮囊里,撩拨挠抓,勾人体內那贪图欢欲之虫。 铁竹寨外铁竹生, 铁竹林里笋芽嫩, 小笋尖儿向天竖, 誓要出云惹天恨。 刘丰打了个冷战。 他慌忙在心中默念法咒。 “大威天……不对。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连连念了十遍,崩碎凌乱的剑意才重新织起,护住了心智。 “此妖好生厉害!”他摇晃几下脑袋,呼吸不再急促,腰下的邪火总算被压制。 却在这时,又听到了狐女之声,很近,贴著自己脑壳。 “你怎么学了人的法术?那样牴触抗拒,多危险呀,还好姐姐先一步通了你的识海。” “危险?我若不施法,就彻底遭了你的迷惑!” “姐姐又不会害你。” 狐妖的话,使得刘丰一怔。 她唇不启口不开,就说出了这几字,而声音仿若就在刘丰颅內。 况且这句是答话。 “你……听得见我?” 刘丰心中发问。 “你我通了识海,心意相连,毋需言语也可对谈,我是狐,天性擅这类妖法。”狐妖笑笑,又问道,“你……你是蛇,怎么没修行龙蛇妖术,反倒学了人类法术?” 修妖术……上哪儿学去? 恶兆也没有说明书啊。 刘丰独自成的精,成精伊始便遭遇追猎,这些日才勉强得著些喘息之机。 “我成精后,接触到的修行者,只有人类。”他直言。 “刚成精就被抓了?真可怜……他们有没有折磨你?有没有切你身上的肉来吃?有没有逼你进笼子斗兽?有没有强行与你交媾?”狐妖越说越激动。 “他们?你说山寨里的那几位?”刘丰惊异,“他们对我很好。” 而这轻描淡写的一声很好,叫狐妖变了个妖似的,她浑身炸毛,声色俱厉,“不,不可能!不!他们在骗你,人类最喜欢骗妖!不能留在他们身边,太……太危险了,小娃娃,你跟姐姐走,现在,马上,立刻!” 说到人类,她如临大敌,几句话之间,初现身时的怯懦已经从她举手投足间离去。 蹦蹦跳跳的,狐妖从巨石后面窜了出来,抬爪指向一处峭壁,“那儿安全,跟我来。我好几次想进山寨救你,只可惜老有人类围在你身边,尤其那个剑不离手的大鬍子,狰狞可怕,我不敢靠近!现在机会难得,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丟了,快跟姐姐逃吧!” 未听刘丰辩解,她便独自先行,不断回头唤刘丰跟上。 那面容,一副紧张急切而又正义凛然的模样。 “走呀!姐姐不会害你。” “……呃,哦,哦……”刘丰把笑憋下。 他掂量了轻重,最终决定跟过去。 妖术虽可怕,但狐妖看起来不像敌人。 此时,刘丰也正需一位同类给自己解答心中的诸般疑惑。 不妨瞧瞧她闹的哪一出。 路上她说了许多。 她说,她叫小五宝。 名字是某位长者给取的。 她记得自己曾非常尊敬那位长者。 而长者相貌,她记不清了。 她连对方姓甚名谁,家住哪儿,也忘了。 她忘记的事情不止这些。 怎么来的腚毛山,她想不起。 她甚至忘却自己在这住了多少个春去冬来。 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没了。 像一辈子没有与旁人说过话似的。 说著,说著,她咬到舌头也止不住那股亢奋的劲。 这状態实在不大正常。 过於神经质。 刘丰装作不经意,问了嘴。 果然。 她独自生活太久了。 无人共处, 无妖共处。 这些话她憋了一肚子,憋的年份太长,憋到连说话这一行为本身,都已然生疏。 难怪会结巴。 她忍受了多么长久的孤单? 刘丰好奇。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她说话时爱笑。 而刘丰眼明,看得出来—— 笑在替她发笑, 笑生怕她哭。 至於她为何会患上已入膏肓的孤独症…… 紧隨她脚步,行走在半山小径,刘丰猜到了七八成。 一、二、三、四、五。 他数了几遍。 小五宝应该要有五根尾巴的。 应该。 她唯独的一条尾巴满是老疤,尾根旁边,明显残留四块尾椎骨。 除此之外,她颈部的铁锁勒痕极为扎眼。 枕骨也存在凹陷,应当曾受过重击。 失忆或正因此。 诸多伤痕,想必是致使她躲藏在“安全的地方”之首因。 “到了。”她羞涩地告诉刘丰。 这个洞窟不止深邃,內部蜿蜒,易藏身,且洞口隱蔽难於发现。 连小狐自己爬进去都颇为狼狈。 纵使身为狡狐,一只不善攀爬的动物究竟怀有多深的不安,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作为巢穴。 妖非草木,安能无情。 刘丰心头滋生一丝怜悯。 “蛇弟弟,我们安全啦!”把蛇妖带回洞窟的小五宝鬆了口气,眼角还挤出几滴泪,“太好了,终於从人类手里救出一个同类……” “小五宝……前辈。” 刘丰才满月,任何一只妖的辈分都比他高。 “前辈,其实我在外面也安全,那些人类,是我的朋友。” 可小五宝竟突然面色严肃,“弟弟,莫被人类蛊惑。为了抓我们、驯服我们、在我们身上试药试术试兵器,甚至为了让我们作为玩物以供淫乐,他们什么谎都会撒,他们什么恶都会做。” 她又话锋一转,“还有……和我说话,喊姐姐,前辈太老了。” 因为身处洞窟之內,月光极弱,刘丰以唇窝代眼观察周遭一切。 狐妖小五宝说这一番话之时,真元连续几次放电一般迸出,且体温也发生了剧烈变化,那颗火红的心,跳得像隨时都会炸开。 如此现象,令他不得不谨慎待她。 与高度情绪化之人相处,一言一行,皆需小心。 她会失控吗? 她若失控,会做些什么? 刘丰不確定,他不敢再辩解,生怕又惹出什么要命的妖术来,且顺她意思改口,“是,姐姐吩咐,我记住了。” “好容易把你救出来,你可不能被人类再抓回去。” 见她安稳下来,刘丰试探性地问:“姐姐的伤,也是人类留下的吗?” 说话间他向前凑了凑,这只是个无心的小动作。 他大意了。 他没猜到,带伤的狐妖如此易受惊嚇。 他那一丁丁点儿的小动作嚇得小五宝双手抱头,闭目颤抖,体內真元四处乱流,她竟蹲著哭了,口中悲鸣呜咽不止。 “晚辈僭越!给姐姐赔不是。”刘丰赶忙退后,拉开距离。 小五宝这模样,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养过小狗,每每因为拆家而打骂时,那小狗总害怕地低头闭眼发抖。 犬科动物对於创伤,记忆往往伴隨终生。 她挨过的揍,一定不少。 “我忘了……” 良久,她才恢復至能够正常交谈的状態,“没准,是我自己把我弄成这样的呢。” 她的失忆,比刘丰想像中严重。 更糟的,是她的身体状態。 仔细以唇窝探测,刘丰居然发现多处裂痕爬满她的妖丹,那颗妖丹就像漏水的铜盆,根本止不住真元外泄。 他不免后怕。 在山顶初见,他因为小五宝的真元浓度不高而小瞧了她。 原来她的真元,並非微弱,而是不稳定。 当她情绪高涨,那妖丹內部也激起旋风,连洞窟里的空气都因为真元泄漏变得燥热辛辣。 她的本领高低几许、修为深浅如何……不可测。 至少,以刘丰目前的所学,测之不得。 小五宝老伤严重,且没有敌意,自己算是捡著了性命。 她若神志清醒且生性凶暴,谁能料定,脚下此峭壁洞窟,会不会是蛇妖葬身之处…… 后怕归后怕,这一趟,刘丰不得不来。 世事无定,利弊共生。 关於妖的事情,这位姐姐知道的显然比自己多得多。 能了解多一分,都是对修行的帮助。 怎样从她口中把自己所需情报撬出来,就看本事了。 此刻他面对的,是个创伤缠身、严重失忆、高度情绪化、精神状態不稳定的孤独患者,且,这位患者的魅惑法术销魂蚀骨,动起真格来,他哪有抵挡之力…… 疯疯癲癲的大姐姐最难哄了。 说错一句话,会有何等后果,刘丰不敢想。 在这些许功夫的思虑结束时,他忽然一个激灵! 行走一道,小五宝已经顺利將自己“救”到了洞窟里。 她可没说“救”出来之后该当如何。 就在他刚刚反应过来的这个节骨眼,狐爪高举,比划几个奇怪的手势,一道流光化作朵朵红紫花瓣,花海重叠,展成幕布,把洞口贴了个严严实实,霎时间,刘丰无法再以唇窝感知洞外一切,而后,连著九层石块在洞道里升起,將此地完全封锁。 “弟弟,我这身伤是不是人类所留……我忘了,我忘的事情很多,但我记得最重要的事——妖断然不能落到人类手中!你若让他们抓回去,一定也会浑身是伤,因为你逃出来一次了,逃亡被抓的,都不会轻饶!” 她言至此处,双爪叉腰,“从现在起,姐姐保护你,只要我不撤下障眼法,谁也抓不到你。” 刘丰没有汗腺,否则,脊背已被浸透。 “……没必要吧?这地方已经够隱蔽了。而且,姐姐,我肚子饿了,想出去打猎。” “你就老实在家呆著,过两天,风平浪静了,姐姐出去给你抓血食!” “可是……” 她再度娇嗔,“没有可是!不许出去,姐姐是为你好!” 第十六章 我不曾摊开伤口任宰割~癒合~就无人晓得~我內心挫折~ 刘丰不得不接受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被软禁了。 洞窟里不生火。 冰冰凉。 狐有毛髮护身,不怕冷。 蛇则无奈地蜷成一团。 坐拥温暖的铁竹寨之后,刘丰再也没有打洞居住。 由奢入俭难。 此刻趴在土坑里,他浑身不舒坦。 別墅业主流落桥洞的那种不舒坦。 这地方看不到天,看不到星星,连一片树叶看不到。 空气也充斥著狐骚狐臭味。 他找了几个藉口外出,全被小五宝一一驳回。 连大便都只能在洞窟里解决。 把屎拉到吃饭睡觉的地方……这不成野生动物了么! 可他实在憋不住。 “噗——吧嗒。” 小五宝帮他刨坑埋了。 埋之前,她还用脑袋和背部去蹭了几下粪球,边蹭,边嚶嚶叫。 这行为在犬科的身上很常见。 遇到了喜欢的气味,小狗会用皮毛沾染之,让那气味常伴自己。 前提是,那气味真的很得小狗欢心。 所以,从小五宝的行为判断,刘丰不难得出男人三大错觉之首——“她喜欢我”这一结论。 但他没有被表象蛊惑。 小五宝与他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鼻子拱进毛茸茸的大尾巴底下睡著了。 如果“她喜欢我”完全成立,她不会离得那么远,而巴不得依偎在一起。 那么……二妖之间的关係,还存在另一种假设——“她对我无感,只单纯喜欢我的屎”。 怎么可能! 么可能! 可能! 能! 刘丰用尾巴给自己的脑袋来了一锤,重新推断。 先前自己靠近时,小五宝立即出现严重的应激反应。 她的敏感,无时无刻不在诉说“別碰我”。 也许……她的確喜欢自己,只因为心理创伤,不敢与自己发生身体接触,毕竟自己是一条巨蚺,看起来孔武有力,一口一个小狐狸。 细细思索,这一可能性,显然比“她喜欢我的屎”更合理。 “不知她究竟经歷过什么,总归,是个可怜妖。”刘丰轻嘆。 喜欢也分许多种。 刘丰不清楚,小五宝对自己的喜欢是哪一种喜欢。 她暗中跟踪,窥视了自己至少十日。 又挺身而出,將自己从“人类的魔掌里救出来。” 这是什么成分的喜欢? 对妖精同类的怜悯? 对婴幼儿的保护欲? 对她所妄想出来的种种暴行的见义勇为? 她如此执著於一只陌生的妖。 那喜欢里,多半,掺杂了她的私慾罢。 她大概需要一只妖在身边…… 长期的孤独症催生的心理需求么…… 她就不怕带回来一个爱吃小狐狸的妖? 呵……女人真难琢磨。 疯女人更难琢磨。 后脑和妖丹伤至那个程度,恐怕,神经质与情绪化,仅是她最轻的病症。 陷入对病號的揣测,刘丰度过了一个饥寒交加,没有床褥的夜。 是生物钟模糊辨认的夜。 洞穴里昏天黑地,哪有一丝日光…… 狐的嗅觉毫不逊色於犬,在这种环境里,小五宝行动起来无任何阻碍。 她伸了懒腰,拱起鼻尖嗅了嗅,尝试著靠近刘丰,又躲开,再靠近,再躲开。 “蛇弟弟,你是不是,一整夜没睡?” “肚子饿,睡不著,姐姐,你那么小一只,隨便吃点就能撑好久,弟弟我这么大这么长……不吃饭,实在饿得发昏。” 这不是往外跑的藉口,刘丰没撒谎。 经过修炼,他胃口渐长。 小五宝啃著利爪,面露难色。 她犹豫了许久,嘰里咕嚕呢喃,仿佛在给自己鼓气。 终於,她抬头挺胸,“那你在家等著,我这就去给你抓血食。” “人类么?” “嗯,不然呢?”小五宝的回答乾脆利落,仿佛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还是习惯吃点猪崽、野兔,人……”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异类,刘丰搪塞,“本地人太腥臊。” “你吃那么素啊?”她瞪大眼问,“难怪容易饿……光吃素对身体不好,妖丹长得慢。” “你吃那玩意……身体不排斥么?” “我们妖,本就该吃血食的呀。”小五宝摇头。 “人之血食,我仅轻啖几次,喝下之后,真元短时剧增,然代价也伴之而来,口苦舌燥,筋肉酸胀,血管总似要裂,即使血食消化,耳鸣心悸仍一时难以自愈。如此症候,姐姐的身上,完全没有?” “喔……”她若有所思,“你的法术,全是从人类那儿得来的?” “正是。” “你施给我看看。” 刘丰照做。 “破瘟用岁吃金刚! 降妖伏魔化吉祥! 龙虎彪豹飞腾勅! 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急急如律令——” 各式法术比划一通之后,他却瞥见小五宝又一次倚在墙角双手抱头,“停!停停停停停!” 她抹掉眼角泪痕大骂,“急急急急,急你个头啊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念什么!” “降妖伏魔化吉祥?” 刘丰一脸疑惑,“念的是法咒呀,这怎么了?” “降妖……降妖!弟弟,我们是什么?” “妖。” 小五宝炸著毛怒目凝视巨蚺的三角脑袋,“懂了?” “原来如此……” 刘丰恍然大悟。 接著,他把从李竖那儿偷师的调息打坐,也向狐妖姐姐演示。 果不其然…… “恶兆在你体內构筑的虽是妖丹,而你效仿人法吐纳日精月华,真元沿你经脉行走途径,乃人类的大小周天,这颗妖丹,被你养坏了……可不得排斥血食么。” 说著,她脸上浮现关爱残障的悲悯之色,“真可怜,这样下去,估计你后半生也得吃素。那要多久才能修成大妖呀……一个吃不了血食的小妖,走到哪都被欺负,还好遇到姐姐我了,姐姐保护你!” 我的妖丹坏了? 刘丰以唇窝內窥自己的妖丹,再看看小五宝那颗坑坑洼洼布满裂纹的妖丹。 我的没坏! 他满是自信。 听了小五宝的一番问诊,他甚是欢喜。 此番前来洞穴里的目的,不正是为了求得关於妖、关於自身的一切知识么? 他赶忙虚心討教,“姐姐,既然我的调息之法学错了,敢问,作为咱们妖类,应该如何利用日精月华天地之炁,巩固自身修为?” 听闻此言,小五宝的眼眶里竟闪出泪花来。 她孤寂太久太久了…… 昨日救个弟弟回来,有妖作伴,已令她得著新衣裳新玩具一般的高兴。 这弟弟居然还是个心思上进的弟弟,如此好学,真令当姐姐的欣慰。 啊……真没有白疼你。 爹娘走的早啊…… 想当初,你还小,连话都不会说。 姐姐一把屎一把尿將你拉扯大。 如今,你终於到了上学堂的年纪。 哪怕砸锅卖铁,我这个当姐的也要供你好好念书,將来你必能高中状元,出人头地! “呃……前……辈?姐姐?” 刘丰的呼唤,將小五宝从不存在的记忆里拉回现实。 她已不觉间泪流满面。 平復了心情,她兴致盎然,四肢著地,昂首长啸,“妖,当然有妖的修行法。弟弟,你若真心愿学,姐姐手把手教你。滋补妖丹,最好的法子,在於一个夺字。夺血食,夺阳元,夺魂魄。姐姐记事不多,可姐姐记得,我这一身修为,全拜摄魂而成。若要以魂魄滋养妖丹,就得习得如何控制【识海】。弟弟,带你回家之时,姐姐就瞧出来了,【识海】操纵,你是一窍不通呀。” “弟愚钝,还望姐姐指点。” “嘿,自然要教你学会。入梦、迷魂、蛊惑,本就是我们妖类的看家本事,何况,你与姐姐一样,位列妖界五首呢,哪能连出入识海都做不到。” 第十七章 海內存知己,不是海內存只鸡 识海似海而非海,无岸,无涛,天海混沌不分。 在这一片如宇宙洪荒的雾靄里,刘丰適应了良久,才敢凝神接收上下左右东西南北的光与暗。 就像睁开眼。 入目的幽蓝一望无际,他不知自己身处深海之下,亦或被拋至了大气层外。 似水又若光的流动轻缓翻涌,而他不闻半分潮声。 无数流萤明灭不定,抚他神意匆匆而过,不知奔向何处。 “海內一切,皆隨你的心念而变化,念起则浪潮遮天,念静则万籟俱寂。” 小五宝的声音仿若就在身旁,她柔声细语,耐心教诲。 “下乘法术只注重形骸,真元运用止步於气血经脉,受桎梏,束手束脚。而世间所有的上乘法术,都少不了以神意调动真元,怒涛也好,细流也好,运筹於识海之內,而术法感应於天地之间。意出小我,震动大我。” “是,弟弟记住了。” 刘丰把狐妖姐姐的所有指点都嚼碎了咽下,他的求知慾本就异於常人,这术法造诣,更关乎他作为一只妖精行走於世间的生死存亡,马虎不得。 在这个世界,知识何止是力量,简直就是命。 “今日我本想教你个大概,你学得倒快,眨眼的功夫,已能出入识海。如此看来,花不了多久便可学会催神意施法,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我再教你摄魂与幻术。” 而刘丰孜孜不倦,抓著机会,还想再了解更多,“姐姐,我也可像你这样,隨意进入別人的识海吗?” 此刻,在刘丰的识海之內,小五宝的神意与他紧密缠绕,二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似是共同游弋漂浮於小我的这一片天地之间。 她笑道,“你我心意连通,才有这效果。若你也想进入另一人的识海,那人需与你意相合,或情相投,对方不得设防抗拒,否则,还不等你连上对方的识海,神意便在抵御之下震破,重则损三魂,轻则伤七魄。此举,需慎重小心才是。” 刘丰苦笑,那你怎么说进来就进来了。 喔……你疯的。 心念转动,刘丰的五感渐渐重新聚集於肉身的所有神经末梢。 此处,还是那漆黑冰冷的洞窟。 “学会摄魂,就比张嘴吃血食方便许多,连嚼都省了,最重要的是,营养不经胃肠,不浪费,还不对经脉增添负担。弟弟,你在家等著,我这就去给你捉一个人回来,明日练习法术用。” “呃……”刘丰想找个理由婉拒,“人……” 他心中筹算。 除掉脖老大一眾之后,出入腚毛山者,要么是自己的铁竹寨人马,要么就是些无辜贩夫,说不定,还有腚衍镇的砍柴人。 或多或少,都可能与自己的寨子有所来往。 要是抓错了,吃还是不吃? “姐姐,本地人实在……骚气太重,哪怕抽魂魄,我也会觉得有骚味,难以下咽。还是,抓个小动物就好……嗯,对,猴子,抓猴子,我最爱吃猴子!” 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刘丰最討厌猴子。 “挑食可不是好习惯,要改。”小五宝嘴上教训著,可那双狐眸里却灌满宠溺的眼神,“好吧,这山里倒真有猿群繁衍,我去给你捉。” “谢姐姐。”刘丰表现得极为乖巧。 约莫几个时辰里,他独处於囚笼般的洞穴內。 然而此时此分,逃走的心思,他已暂时搁置。 能在狐妖姐姐身旁学本领,也没有必要急於出逃。 不如將计就计,来之,则安之。 只要她不发疯,自己姑且安全。 但家中的烦心事,亟需处理。 出寨的时候,他不曾与任何同伴知会。 算下来,估摸著已经过去了一两日,寨里人不知他的安危,他也不知,自己不在时,莽撞的大儿有没有捅出什么篓子,更不知马捕头会不会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学法虽好,不能耽误太久。 儘早修成,方可抽身而退。 狐妖姐姐尚未狩猎归来,刘丰不多分心,专心致志,凝神於识海。 新学的法术被他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 “哦嘰?”猴子泪眼汪汪,千言万语,匯在这一声“嘰”里。 它坦然的闭上了眼。 俺老猴招谁惹谁了? 再投胎,俺老猴要去石爹石妈家! 淡淡的幻影被哧溜一下吸进巨蚺口中,猴身立即乾瘪僵硬,倒地不起,没了呼吸。 【勾魂术】已成。 “不带血食那样的副作用,前调香,中调柔,通鼻、醒脑还提神……似乎,微微含点薄荷味?” 刘丰惊奇地品味著猴魄,“妖丹也得了些滋补,如此修炼,比起吞吐日精月华的效率高出许多。况且,区区小猴,不像修行人那样稀缺,隨处可见,这意味著……资粮充足。” 新发现让他意识到,化虺的日子,靠近了些。 “日精月华有灵,万物眾生亦有灵。你我摄魂,只是把其他生命身上的灵夺了过来。你我死了,灵又重归天地间。生机循环,道法自然。” “是啊,道法自然……”刘丰感嘆,“没想到,姐姐你虽然脑子坏掉了,修行造诣如此高深,对大道本身也有领悟见解。” “唔……”她沉思,“总觉得,在哪儿学过,学过很久,在哪来著……噯……算了,想不起来。” “姐姐不想把记忆找回来吗?” 她垂首,面容阴晴不定,害怕与期冀交错。 成熟的男人不会过分追问。 刘丰没有追问。 日子,过了又过。 过了又过。 他跟她学了许多。 在她不疯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可以与这狐妖姐弟相处。 然而,学到的多,便意味著,分別的日子也在逼近。 他是有家的妖。 刘丰的心思,一点一点,被小五宝察觉到。 她本就时常假扮开心,所以她又开始了偽装,装作不知道弟弟总在寻找机会离开。 而他,装作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心思。 终於有一天,小五宝忍不住了。 她脸色阴沉地问,“你是不是,心里面一直在牵掛谁?是別处的妖吗?” 刘丰否认。 “那是谁,不会是人类吧?你难道想回到笼子里,回到人类身边吗?” 这个问题,如果答错了……刘丰不敢想像后果。 因为他的唇窝与识海都感知到了洞穴里那被压抑著的、时刻都会迸发的真元波动。 “我心里牵掛的是姐姐。实不相瞒,姐姐你没觉得自己……病得很重么?成天担惊受怕,躲在这地方藏身,这是癔症。” “我没病。” “你难道不想在更宽敞的地方生活?狐,不是很喜欢晒太阳的吗?” “这里安全。” “我们是妖,比寻常动物长寿,比寻常动物能耐大,我们又不是裸鼴鼠,何必天天守著个地洞。” “够了,別狡辩了,说到底,你就是想出去,对吧?出去了,你想要见谁?是哪个小妖精?你解释清楚!” “姐姐,这几日,我唯一的牵掛,真的只有你。说了实话,你不信,你还要我怎么解释?” 刘丰之言情真意切…… 可不是吗?自打进了地洞,他每日都小心翼翼对待小五宝,生怕她发作。除了修炼之外,几乎所有心思都放在她一人身上。 “我知道是谁,你牵掛她,她也牵掛你。前几日在你识海之內,我都看到了!那条线!分明就是有人在惦念你!我绝不会让你出去的,绝不会让你走进人类的圈套!你死了那条心吧。” “什么线?”刘丰一头雾水。 然而小五宝不再与她爭吵,独自蹲在墙角舔舐狐爪。 法术已重新施展,封锁洞穴的花海,再叠了三层。 二妖冷战,自此开始…… 那股躁动的如风暴一般的真元,几个时辰之后才平息下去。 刘丰疲乏难耐。 他无话可说,对她束手无策。 他静静闭上眼,乾脆,埋头扎进识海之內,温习法术。 什么线…… 莫名其妙。 嗬! 凝神於识海里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他果真发现了一道隱隱约约的线条。 与其说是线,不如说,是由烟雾微尘拧成一股的浮绳,飘忽不定,隨风晃动。 那绳的尽头,刘丰根本看不见寻不得。 他出於好奇,驱使神意飞行,顺著绳索不断游啊游,游啊游…… 不知过了多久,一尊粗糙的像,在他面前浮现。 那是以蛇塑形的泥像,像前摆有简陋的香炉。 而这尊像所处的墙角,刘丰似曾相识…… 他四处摸索,东看看西瞧瞧,一转身之际,忽地,见著一张熟悉的面孔,磨著牙,念著囈语…… “小仙儿,小仙儿!” …… 清晨里,娭毑被茱萸摇醒,“娭毑,昨晚我梦见小仙儿了,他好像有话说,但我没听清楚……” 第十八章 小仙儿给我託梦了! “哎呀!”老太太大惊,连忙从被窝里钻出来,“这可不是寻常梦,快说说,说细致点。” “我梦见他……大嘴一张一合的,有那么点声音发出来,可我半个字都听不清。” “他在哪儿跟你说的话?” 茱萸揪著头髮使劲回忆,“那地方黑乎乎的……花瓣特別多,有红有紫,在天上飞,挡在我和小仙儿当间。” “还有呢?” “没了……” 娭毑长嘆一口气,坐下沉思,皱著眉。 忽然的,她眼珠子一转,“快,给小仙儿上香,今日这香火不能断了,別等香灭,得一直续著。” “娭毑,您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小仙儿或是感应到了咱婆孙的祭拜。传闻里,柳仙庇佑家宅,靠的就是一家人诚心侍奉而打通的天人感应,他这是在託梦呢。咱们把香火烧得旺旺的,今夜没准又能梦中相见。若见著了,这回,你这丫头千千万万要听清楚了小仙儿的吩咐,明白了吗?” 茱萸认真答应。 是夜,果不其然,梦境之中,她再度迷迷糊糊瞧见了被花海隔开的小仙儿…… ……“咳,咳咳咳!” 刘丰凝神在识海內部。 不经意间,五感从小我世界投射大我世界,他那肉身就像吸了汽车尾气似的连连乾咳。 “要老命了……想熏死我吗?” 昨日与茱萸相见的时间持续太短,当她从睡梦中甦醒,人与蛇之间的连接就此断开。 他对那条线钻研了一阵,弄明白了一切。 拜祭侍奉,何尝不是一种惦念。 惦念,自然满足“意相合、情相投”。 跨越识海通梦境,这本领,竟如此在浑然不觉间,被他习得了。 正是小五宝口中所说的【入梦】。 於是他等待了一整天,估算著天色已黑,他便再入识海,寻找那条线。 怎料今日的线…… 从乡下渣土小道,摇身一变成为双向十车道。 识海的其中一角浓烟滚滚,场面如同闹了工业革命。 所以今日,刘丰凝神稍稍一晃,立即轻鬆抵达茱萸的梦境。 他像昨日那样尝试著对茱萸开口说话,可层层花海总在当中阻挠。 想来也是,初学识海操纵的自己,怎可能在法术上斗得过小五宝姐姐。 他只得找到了屏障最薄弱之处,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向茱萸连连喊出能救命的关键情报。 他喊了无数遍。 喊到妖丹隱隱作痛。 是徒劳么?他不確定。 茱萸的回应他同样听得断断续续,偶尔蹦进耳朵里的几个字,也声微如蚊虫振翅。 直到一个眼神…… 直到茱萸的眸中出现了一个明亮的眼神。 她奋力点头。 这一刻,刘丰停下了远在天边的喊叫。 把逃出去的希望寄托在茱萸身上,是一场赌。 但他愿意下重注。 那伶俐的丫头,在捕蛇寨上为他做的一切,都证明过,她值得下重注…… …… “哎,慢点,丫头慢点!” 娭毑目送茱萸灵巧的身影在寨子里急奔。 她踏过融进冰雪的泥泞,跨过挤在路边过夜的流民,双腿飞快交错,直奔江岸。 那儿有相熟的船家。 “最快多久能送到?” 茱萸大口大口喘著问,白雾从她口中吐出,在嫩呼呼的脸蛋上结成霜。 “三天。” ”给你这个。”茱萸掏出一块碎银子,她目光炯炯,似冬日里迎春的一把火,炽热的神色,让那坐在船头的汉子站起了身来。 眉毛一拧,汉子咬牙道:“一天。” “好,出发。” “按一天来算,你就不能上船了,老子得全速。” “那我怎么知道你送到了?” “一天去,一天回,收信人的隨手之物我给你带回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小船飞速离岸,沿江直奔下游,进了腚衍镇。 还没等这汉子踏上归途,一名捕快即刻过江,打著哨语上了腚毛山。 寨门大开,信件原封不动,呈到焦急上火的二当家张横手中。 他拆信扫过一眼,仅此一眼,便拍案而起。 “西北角峭壁,洞窟,妖……” 呢喃了片刻,他提剑著甲,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几个,把寨子看好了,小事自行决断,大事放穿云箭,我这便出门一趟,去接大当家的!” …… “还生闷气呢?” 估算著,时间应该差不多,刘丰鼓起勇气,主动打破冷战的僵局。 “嗡嗡嗡嗡……”小五宝翘起尾巴,全身毛髮直立,她呲牙低吼。 “姐姐,你好几天没出去,我也好几天没出去,咱们真要变成裸鼴鼠了,眼睛乾脆退化掉,吃喝拉撒,都在地洞里解决,最后饿死,连棺材都用不著,直接就这么烂在土里。” “那至少不是被人类害死的!” “从被你带来的那天,我就说过,山寨里的人类不会害我,你死活不信,连让我证明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看,你根本不在乎人类会不会害我,对吧?你甚至害怕我和人类和谐相处,害怕我有除你之外的归宿。” “你怎么把我想像得那么自私!我冒著危险救了你,坏蛋不是我,是那些人类!” “真的么?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看看是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何?” “誒?” 小五宝茫然。 不等她反应过来,刘丰笑了几声,忽然猛地转身,咬住自己的尾巴,“呵,降妖……伏魔——金刚剑气,斩!” 那道剑气毫不留情,从毒牙里放出。 血溅当场。 蛇血里的气味混杂,糅了腥气、妖气,乃至,一丝细细的人气…… 作为狐狸,小五宝永远优先用鼻子感知这个世界的一切。 洞穴里再度聚起真元的乱流,她气息不稳,身子也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你疯了吗!”疯女人惊愕失色。 “哈哈哈哈……”刘丰的笑声没有停止。 “笑?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把自己伤成这样还笑!” “我们来做个游戏,姐姐。我知道你不会疗伤的法术,如果我的血继续流淌,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在这地洞里。但那座山寨的人类,能医,也有药。这是个很简单的游戏,二选一,选择让我就这么死掉,还是相信我的话,去找山寨里的人类来救我。” 他继续笑,在他的笑声包围之下,小五宝却急得不断挠地,呜咽不止。 听著嗷嗷的惨叫声,刘丰於心不忍。 但除此之外,他想像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打破软禁、逃出生天…… “为什么非要这样子……为什么要逼我!”她號啕大哭,泄漏的真元甚至显了具象,洞窟之內紫光乍现,花瓣捲起颶风。 她会就此崩溃,或重拾理智? 刘丰流著血,仿佛成癮的赌徒,紧握筹码,等待牌被翻过来的一刻。 这一刻,终於还是等到了。 小五宝伤心欲绝地撤下了所有石壁,打开了所有法术屏障。 在一缕晃眼的日光进入洞窟的剎那,在她为了救活弟弟向洞穴外面奔跑的剎那。 一声洪亮的法咒震入地洞,金光四处撞击,撞得小五宝一个踉蹌。 “爸爸!儿救你来了!” 张横大喝。 双剑在【剑心】的加持之下霞光闪烁,让持剑者高大的身影看起来,仿佛握著两支火炬一般耀眼。 狐妖怒火中烧,当然不可能放过这擅闯者,飞身扑跃,就要迎战。 而蛇影却更快一步。 神行咒法,让刘丰一个闪身便来到了小五宝的身后。 他轻言慢语,“姐姐,对不住,我要无礼了,这么做,於你我都好。” 言罢,蛇牙轻轻刺入狐颈。 以极弱的力道,不致死的毒液缓缓注入,过程之中,伴隨著刘丰於识海內部的精细操作。 麻痹与低声呢喃同时侵袭小五宝的意识。 刘丰做不到像她那样只凭一个媚眼便迷惑敌手。 而世间法术儘管多变,根底原理,总归那么几条罢了。 在地洞里的光阴,刘丰並没有荒废。 他如痴如醉的钻研法术,融会贯通。 以己之长,合狐妖姐姐教授的识海妙法。 於是,他自创了这门以毒液麻痹,再趁虚而入的法术。 他將之命名为【魂牵蛇绕】。 半梦半醒间,小五宝恍惚不清,只觉自己回到了一个曾经生活过的房间。 身旁伴著既熟悉又陌生的竖瞳男子。 “姐姐。”他在这片混乱破碎的识海里唤了声。 第十九章 我能习惯远距离,爱总是身不由己 蛇毒麻痹了肌肉, 麻痹了神经, 可进入小五宝识海的过程,还是比刘丰预想中轻鬆许多。 比託梦给茱萸轻鬆。 轻鬆地就像滑著进入。 依照近些日得到的学识来判断,只有一种可能——在潜意识层,乃至意识层,她没作出任何的抵抗。 然而,当他在那房內招呼了声姐姐,迎来的,却是当头棒喝。 “不要脸,你没经我同意就进来了!” 小五宝怒斥。 熟悉的姿態,熟悉的发言,呵……女人。 刘丰无奈解释道,“情相投,意相合。姐姐心里惦念我,否则,我怎么可能轻鬆进得来。” “那也不行,我让你进来了吗?你就进。” “你也没拦著呀。” “无礼!我是个淑女,洁身自好,你说进来就进来,简直……简直无异於蛇虫走兽,粗暴,野蛮!” “你进我识海的时候……就不粗暴野蛮了?” 在识海之內,二人的神意皆以模糊虚幻的轮廓呈现。 爭辩之间,刘丰见那团形似小狐狸的浮光轮廓急得跳起来,对著自己又抓又挠,扑了空更使她气急败坏。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你就是粗暴野蛮!擅自跑进来別人脑子里,你还有理了!” “凭什么你能入我识海操弄,我不能入你的?” “我是为了教你法术,是为你好!” “我也是为了解你心病,姐姐,咱俩扯平了。” “嗡嗡嗡嗡……”她再度呲牙低吼,“要你管?我没病!你给我出去!” 忽然的,刘丰正色,口吻诚挚,“姐姐,你若还要与我拗下去,我奉陪。自从初见,你不曾伤我半分,护著我,还教我法术,更教会了我如何当一只妖。 方才我自断蛇尾,你连犹豫都没犹豫,选择了救我性命,为了我,你甘愿去找自己最討厌最害怕的人类求医问药。 亲姐弟的手足之情也莫过於此。 现在你的法术已解,那大鬍子也前来助我。 我大可以撒手离去。 可你待我真如亲弟弟,我又怎忍心舍你一人不见天日孤苦伶仃? 多少年了…… 你数不过来了吧? 这样待在地洞里,真要躲到老么? 我想让你也离开这,去享受狐喜欢的一切,享受日照、甘露、风吹。 我们是妖,成精得寿,难道这多出来的寿元,只是为了浑浑噩噩苟且延年? 妖,当逍遥於广阔天地间,当尝尽世上美食美酒,才不枉一身的修行。 这些日子共处,弟早就看出来。 你再怎么努力以笑掩盖,也盖不住深入骨髓的黯然神伤。 你身上,哪有妖的快活? 你躲著,不快活。 你找我相伴,也难快活起来。 心病不解,恐怕你永远都陷於泥潭深渊,不可自拔。 作为弟弟,我不接受。 医不好你的心病,我情愿死在你的识海里,与你共沉沦。” 小五宝一怔,吞吞吐吐“……虽说,你一番好意。那也……也不至於死我脑子里吧?” “说到做到,何时找到癥结所在,我何时出去。找不到,我便赖著不走,撒尿拉屎都在这里。” “嘖……”她嫌弃, 却不顶撞了。 她目光左右游移,垂下脑袋,静得不像她。 房间里渐渐起了变化。 念起则浪潮遮天,念静则万籟寂静。 识海之內,一切隨心念而动。 光偷偷地洒了进来几寸,轻手轻脚,不敢声张似的,照到了窗欞,照到了桌案,照到了蒲团,照到了草蓆。 微风也渐起,送走几道迅捷小巧的掠影,喜鹊开始了啼叫。 刘丰知道,自己的无赖之举仿佛起了些作用,她动摇了。 “我……我怕,我不敢。” “姐姐,有我在。” 他伸手。 朦朧的手掌握住了朦朧的狐爪。 连神意的触碰,都让她如前几次一样,战慄哆嗦。 可这一次,她咬住了后槽牙,用尽了力气忍耐。 那清风变得猛烈,又平缓,往復几次,周遭一切终於,缓缓地明亮,缓缓地活了。 房门上的铜锁骤然崩碎。 小五宝的神意也在这一瞬剧烈抖动,如同,被锐物刺破了似的。 门被光推开, 朗朗读书声起。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桌案变得更多,蒲团亦然。 伏案念书的小童们形状各异,牛羊马猪、鸡鸭鹤雁、狼狐犬獒…… 年迈师者授课用心,小童们只顾嬉笑。 嬉笑,玩耍,就是不专注於功课。 唯独房间最当中的小小狐狸——小小小五宝听得入神,满目憧憬,看著那面孔模糊的师者。 “嗯,小五宝,还是你上进,將来,必能修出九尾。” 夏虫鸣叫了,秋风又瑟瑟。 小小小五宝的个头高了,毛髮浓密了,漂亮了。 她成了小小五宝,出落成了个貌美俏丽的狐女。 大家仍旧嬉笑,只有她,孜孜不倦,勤勉学法。 她功课好,长得漂亮,也最得师者喜爱。 如眾星捧月,被別的小妖以姐姐相称。 “姐姐,我太笨了,御物总是不得其法,你能教教我吗?” “嗯。” “姐姐,我今日偷偷下山,抓了鱼回来吃!” “嘘,別叫师父发现,下次可不许了。” “姐姐,我受伤了,好痛呀!” “我给你上药。” 姐姐…… 姐姐! 姐姐。 作为姐姐的小五宝不知不觉,成了这个家的家长。 相伴多少个岁月,可不就是一家人了么。 “姐姐已经长出第二根尾巴了!哈,哈哈哈,咱们的姐姐真乃天之骄女,假以时日,自可通天彻地!大伙儿凑些宝贝,去换仙酒,给姐姐开庆功宴吧!” “嗝——来来来,再来三杯,痛快!等我小五宝修成九尾,谁还敢轻看咱?弟弟妹妹全都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 我们当逍遥於广阔天地间,尝遍世上所有的美食美酒!” “喔!” 窗外日月交替,一晃的,小五宝又长个子了。 人声杂,其中,有那位师者。 “嗯,丙辛班也大功告成,小五宝的第三根尾巴修成,已遇瓶颈。你们呢?” “庚子班出了个牛精,壬午班有两个。” “好,好呀。这一茬,收成不错。” 小五宝收起竖著的耳朵。 砰! 惊雷直接击中了屋顶,刘丰顿觉此方识海剧烈翻滚,小五宝的神意颤抖不止。 窗外透进来的,不再是日光。 屋檐下的一切尽染血红。 “师……师父?弟弟妹……妹,他们……哪去了?” “什么弟弟妹妹,尔等在这学堂里,本就是竞爭的关係。你学业有成,该晋级了。凑一个班,才出一个好苗子,哎,也罢,数量虽少,可你毕竟是狐,唔……划算,划算。把你送上去,为师又该收下一批徒弟咯。” 师者手一挥,精致的盅碗瓢到了小五宝面前,摆满烁烁放光的妖丹。 “吃了吧,好好巩固妖气,去了上面,学业更重,修行更苦。” “师父,他们呢?他们去哪了!” “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是良材,有你的去处,庸材自然也去了该去的地方嘛。” 庭院里热闹非凡,大小客商都带走了心仪的材料。 从精怪身上剥出的虎骨、鹿茸之流,最受追捧。 第二十章 此仇不报,狐狸难容! “小五宝,为师视你为己出,你是我唯一的爱徒,为什么造次的偏偏是你! 敢对师者齜牙,终是兽性不改…… 太令为师失望了, 太令为师失望了! 罚!” 一个罚字,引来天雷滚滚,轰鸣之声震得刘丰竟难以维持神意凝聚。 他慌忙稳定心神, 让自己不在这隨浪涛而飘颻的房屋內摔倒。 踉踉蹌蹌的, 跌跌撞撞的, 他挣扎了几番,才让自己如石桩似的定住,总算得余暇以左右顾盼,却不经意间发现,小狐瑟瑟发抖的神意紧紧抱在自己的腿边,不敢睁眼,不敢抬头。 雨势滂沱,乌云间不知谁在发泄,不知谁在怒骂,不知谁在掀桌砸凳。 几道电光狂躁地俯衝下来,瞬息之间,將这房间劈碎,化为齏粉。 二妖的神意失了落脚之处,被狂风裹挟不得自由。 海浪浑然漆黑,与墨色的天粘作一团,也不知是海吃了天,还是天吃了海。 除却电闪,巨大混浊的污黑浆液反射出的唯一光源,是天空中的赤红。 那师者的双目如若两轮骯脏的圆月,傲立云上,俯瞰渺小的两道神意。 “罚——” “该罚!” 天空咆哮,海浪附和。 “罚——” “该罚!” 阵阵声吼如號角,激起回音,覆满了海面。 阴冷的庄严的无情的麻木的责罚声中,青砖从海底垒起了高台。 铁索粗得像巨蟒,锈跡血跡分辨不清。 锁一只小狐狸,犯得上么。 她被悬吊起来。 悬吊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你知错了么?你认错么?” 师者喝问。 “我没错。” “你没错,难道错的是为师?” 师者冷笑。 “就因为几十个孽畜的贱命,你要自毁大好前程?” “他们是弟弟妹妹,他们的命不贱。” “贱,是与生俱来的。他们天生就贱!他们如果没有被送到学堂来,还在森林里泥潭里草原上玩泥巴,连饭和屎都分不清!天把他们生得贱,他们就贱!贱永远改变不了!” 除了为师,天底下谁会待贱畜这么好? 你说,你说! 为师给他们遮头之瓦立锥之地,为师教他们认字念书法术造化。 知不知道是什么,把他们和他们下贱的爹妈区分开? 是为师,是我,是我这学堂! 没有我,他们终其一生,连抬头看天都做不到,像他们的爹妈一样,像他们的祖祖辈辈一样。 他们在我这学堂里,体面了这么久。 死也死得其所。 他们该知足了,该含笑九泉的。 你竟为他们鸣不平? 你凭什么?” “凭我和他们一样,我也是贱畜。” “不,小五宝,你不下贱。你可是为师的心血。你有用,你有大用。狐生九尾,魅惑天下苍生易如反掌。你会被送到上面去深造,修得世间最完美的媚术,择主而侍。” “侍奉……你教我道法,只为了让我去侍奉男人?” “不然,你还有何用? 狐媚眾生。 这是你最好的归宿。 天上天下,谁说的算,你就伴谁枕边。 君王大,你就侍君王,神仙大,你就侍神仙。 无论谁说的算,到头来,不都是你说的算? 为师给你这么好的一条命途,你还要挑肥拣瘦不成?” “和学堂上讲的……这分明,这分明就是两回事! 你口中的自然运行呢? 你口中的无为得自由呢? 你口中的道生万物,皆可证道呢?” “不悟法,你们怎能开蒙习术? 不给你们希望,你们怎会上进勤学? 哼,要我说,那些古籍全都在胡说八道,什么人人都能如意改命,什么虫豸老鼠都能成神仙,屁话! 天把你生成什么,你就是什么! 你是狐,为师就要把你养成世间最善媚术的婊子! 难不成我要让你学通天彻地的本领,来坐我的宝座么?啊? 你生而为狐,你修到天边去,也是被操的命! 你那些猪狗弟弟妹妹,修到天边去,也是吃屎的命! 这一批呀,愚钝,修行不到家, 只配入厨、造器、炼化。 给为师回回本钱。 可为师教过的才子,数都数不过来。 才子又如何?就算修到家,就算学问再大。 嘿嘿。 牛精出了学堂,还是要被神仙当牛用。 马精出了学堂,照样要被神仙当马骑。 你们就是那个命。” “与其如此,他们倒不如没来过你这破学堂。” “来过学堂,方知自己贱命一条,不至於到死还蒙在鼓里。 他们应该感谢为师,感谢我的开智之恩。” “谢你?恬不知耻!你罪该万死!我要为他们……为弟弟妹妹报仇!” “哈哈哈哈!” 天空中的师者忽然大声嘲弄,“死性不改,为师今日,要给你好好上一课。弟弟妹妹?你看清楚,他们是下酒下饭的佳肴,不是你的亲人。你给我记好了,记好他们的滋味。吃!” 狐之尾死死挡住嘴巴,拼了命的抵抗。 皮鞭无情,刀刃无心。 毒打过后,命令般的声音入耳。 “掰开,往里灌!” 师者的怒喝再降下数道霹雳。 这一次的震动,刘丰再无力抵御。 花海铺天盖地,衝散一切…… 如同吃了闷棍似的,刘丰头重脚轻,耳边慟哭之悽厉,听得他莫名失了魂似的,跟著生起悲切。 她嚎啕痛哭,悔恨与怨怒仿佛积攒了十年乃至百年。 心中所有的难过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吐出来,粘著鼻涕带著口涎。 而刘丰一点儿也不嫌弃。 任由那蜷缩起来的小狐狸在怀中扑腾挠抓发泄。 鳞被刮掉,他也忍著。 因为,终於的,小五宝没有像起初那样,连一丁丁点的身体接触,都须抱头躲藏。 他鬆开了口,让身子轻轻地慢慢地缠绕狐身,將她包裹,捲起。 就这样依偎著,夕阳落下。 哭声也成了抽泣。 她慢慢从毒液的麻痹和巨大的心痛里挣扎出来,嗅到鲜血,她忽然想起无比重要的事,“伤……你的伤,弟弟,你的伤!我这就去找人类帮忙,弟弟,你不要死!” 她已经无力再承受任何一只妖死在自己面前。 她紧张又慌乱,尝试从蛇抱中挣脱,却瞧见那竖瞳里的狡黠。 “这个……区区断尾伤,无碍,我又不是没断过。” 法术施展,断尾截面即刻止血。 “就是说……用不著人类救助,你也能自愈?” “嗯。”刘丰点头。 “你……你诈我!” “医好心病就行,你管我用什么法子。”刘丰死活不鬆开,让小五宝最终察觉到她自己的变化。 她垂首,脑壳在蛇下巴蹭了又蹭。 毛髮软乎乎的,让刘丰痒痒。 这是狐狸与生俱来的本性。 打铁需趁热,见她不再像先前那般神经质。 刘丰乘机望向一直遵他吩咐默默守在洞口那抱剑蹲坐者。 “关於人类一事,这我可没诈你…… 山寨里的人类,不止与我相处甚好。 我遇上危难,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给你介绍一下,前来救命之人,是我的人类大儿。” “你都……有儿子了?” 狐狸身体不受控制似的咬下一片鳞。 章节19封禁小意外 如题,第十九章正在申请解封。 假期已至,起点那边效率可能会有点低,不过再慢,晚上也肯定能放出来的,请读者老爷们多担待。 腊月二十七了,提前给读者老爷们拜个早年。 祝读者老爷马年財源滚滚、大便通畅。 咣咣咣,啪啪啪。 第二十一章 安全,永远是通缉犯的第一需求 “从他人识海里挖掘记忆,那感觉就像……把手指伸进別人的鼻孔里抠鼻屎。 力道使重了会流血,力道使轻了挖不出来。 你可知道,我刚才为了稳住神意,多么费心费力? 一不小心就真死你脑子里面了。 况且我也没有擅自强行挖掘。 严格来说,应该算我用你的手指,挖你的鼻孔。 你怎么还要无理取闹?” 刘丰遍体鳞伤,狐咬仍未停止。 “全都被你看完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侵犯隱私了…… 既然理亏,刘丰认了,由得她打闹发泄。 “还有,儿子是怎么回事?” 翻起帐来,她一点儿也不含糊。 “捡的。” “你多大岁数了?”小五宝忽然扭头,衝著张横喊叫。 “二十八。” 她齜牙追问,“你爹多大?” “满月。” “这合適吗?” “早產。”张横脸不红心不跳。 如此厚顏无耻的一人一蛇,小五宝生平未见,被噎得哑口无言。 “既然误会已解,姐姐,跟我回山寨吧。帐中暖和,存粮也充足。我说过绝不会留你孤苦伶仃,说到做到。” 她却改了面色,瞳中晶莹,毛髮半悚,四肢微微颤抖。 怕? 刘丰思忖。 流浪狗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接受新主人的。 她需要时间,需要接纳的过程。 正巧,前世猫狗双全的刘丰,有的是领养经验。 铁竹寨旁,人们七手八脚,迅速搭起临时的棚窝,不大不小,正好住得下一只狐狸,还塞满了禾秆、鸭毛、棉絮。 小窝与寨子仅隔几十步,可隨时得到寨里人的照应,又不过度靠近人类。 住进去,她独自起居,既能守著蛇妖弟弟,还不受干扰,舒適自在。 半推半就著,小五宝终於在暖和的窝里入了睡…… …… 静夜漆黑,万物酣眠。 香线铺出来的道路,刘丰又一次踏上。 路的那一端,仍摆著熟悉的香炉、熟悉的泥像、熟悉的床铺和熟悉的稚嫩的面庞。 他让神意盘坐在床边,就这么静静地守著。 直到茱萸翻身。 “小仙儿?”她睡眼惺忪。 “茱萸姑娘。” 他躬身行礼。 “真是你,这回,没有花瓣挡著……” “小小意外,已……处理妥当。而且若非姑娘相助,我断不能自己破那困局。茱萸姑娘屡次救我於危难,大恩不言谢,我定尽我所能,涌泉以报。” “哎呀,这么客气,羞煞人了。”茱萸咯咯地笑,笑容纯真灿烂。 “娭毑成天跟我念叨呢,说你一定是得了厉害的法术,成精才这么点日子,能耐大得像神仙。嘿嘿,你若再修炼些时日,定能真的当上神仙,到那时候,你还跟我这样的凡人客气,多彆扭呀?” “没有姑娘当初的救命之举,就没有今日的我。无论修成什么本领,无论走到多远飞到多高,蒋家恩情,丰没齿难忘,永生铭记,我永远是蒋家的小仙儿。” “丰?这是你给自己取的名字?” 刘丰笑笑,“也可以这么说。丰姓刘,姑娘愿唤我名,唤我小仙儿,都隨尊便。” “小仙儿,你如今,变化真大……越来越像人了,有名字,还能说话……那天晚上我抱你回来的时候,你才那——么一点儿大,而且奄奄一息,我都以为……救不活呢。誒,这些日子,你尾巴的伤好了吗?你在哪儿待著呢?你过得好吗?” 茱萸问,刘丰答。 他们无话不说,如走失了许久的好友。 有人惦念,有人关怀,这感觉可真不赖。 刘丰恨不得每夜都来相伴畅谈。 然而,託梦之法施展了两三次后,他发觉此举不可常用。 入梦扰心神,每一回都让茱萸在次日精神萎靡。 他便忍下了。 若有一朝,能亲身相见该多好…… ……自打把小五宝接去寨旁住下,已过了几日辰光。 她病情稳定。 铁竹寨一切安好。 但在这祥和之下,刘丰並未忘记自己的处境。 逍遥的日子,他本就没有过高期盼。 枯草丛中,尖尖的嫩芽蠢蠢欲动。 腚毛山只剩了一撮雪。 春將至。 一切都在甦醒,包括山峰,包括江流。 “大儿,用力拽!” “爸爸,您能不能换个嗓门说话……这声音实在遭不住!” “別管,先把我拽出来。” 张横使了吃奶的力气,脚踩黏糊糊的死皮,把蛇父从中硬生生拉扯出来。 这一次蛇蜕距离前番,才区区十日。 因为学了摄魂之术,采炁入妖丹的效率高出一大截,刘丰修行起来,如同乘风似的突飞猛进。 这次的蜕变,身体变化惊艷四座,他一身黑白相间的鳞片如今竟在阳光之下反射珠光宝气,质地如金似玉,谁人看著不欢喜,若这林中有那爱文玩者,必定恨不得抠下几片鳞来,拿回去盘玩润养。 “真漂亮……难怪蛇之美者,得玉京子之称。”小五宝蹲在一旁欣赏,而张衡仍未从惊骇里缓过来。 “虽然……您口吐人言是好事,往后方便许多,这声音实在太嚇人,森森鬼气,您要是半夜把我叫醒,能把我给嚇死。” “咔……”刘丰张大嘴,鼓动咬肌,在自己喉內摆弄了一番。 儘管未化虺,但他如今的肉体已然接近虺之身,妖丹悄然开始孕养【变化】的苗头。 “现在呢?” “太嫩了,像个弱书生。” “咳……如何?” “舒服,耳朵要睡著了。”小五宝和张横异口同声。 蛇口吐出来的字句温润悦耳,高时如碎玉击冰,低时醇厚如酒,恰到好处。 这身体焕然一新,奔涌的生命力简直形同取不尽的泉。修行之妙,妙不可言呀。 刘丰甩去蜕皮过程中產生的粘液,尝试著击出剑气。 这一斩,將老牛大小的山石轻鬆劈断,威力较之从前,可谓暴涨。 更强的法术,给了他更大的信心——用於劫掠的信心。 “儿,让你准备的,都备好了吗?” “万事俱备。芦苇盪里有个湾,树木茂密,半遮半掩,再以法术障眼,藏大船於其中没人发现得了。” “好,马捕头给的日子也快到了。这一番,你我父子上阵,连货带船一同拿下。” 张横犹豫,嘴巴张了又张,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咱们抢货卖钱,养活山寨,这点我倒理解……可是要艘大船,莫非咱还要通商走货?” “开春涨潮,江水湍急。若再遇到危情,你我难不成还靠小舢板逃跑么?留艘自己的搬家快船,有备无患。” “屁股还没坐热,您就想著逃了……” “我的傻儿,照镜子看看自己,你是什么?” “我如今是土匪呀,二当家的。” “你是逃犯,朝廷要犯。我,是从堂前燕手里逃掉的妖。她……”刘丰望向小五宝,“她是从不知名的老神仙手里逃掉的逆徒。你我三个,可都不是世人眼里的良民。” 刘丰的笑里带著几分傲然,“我们是贼,亡命之徒。你还想如寻常百姓一样过顺当日子不成?” 第二十二章 你这蛇怎么卖的,好吃吗? 作为冷血动物,刘丰对於气温永远敏感。 这几日里,冷热锋多次交替。 冬没来得及穿裤子下床,春已经扒著窗欞往屋里窥视了。 江面的空气寒於江水,蒸腾之下,雾满江,让九转十八弯的左右层峦化作了名家手里的水墨丹青。 上游冰融,水渐丰,搁置了一季的商贾已经迫不及待,放舟下江,大小船只离了码头。 大买卖行帆船, 小买卖撑乌篷。 当中人等,有精明勤乾的倒卖客,有背靠望族的豪门奴,有替匪销赃的黑店家,有自卖自身的花船女。 更多的,则是走投无路卖力气搬货的苦命人,如水上的骡子,腹中飢乃那打骡的鞭。 不知何处高声吟—— “年年逐利西復东, 姓名不在县籍中。 农夫税多长辛苦, 弃业长为贩卖翁。” 古人有云水为財,財流於市,区区的一角江景,不正是財禄辗转的市,人间百態,皆纳於其中。 水滔滔,雾靄靄,多少苦乐绵绵不绝,来了走,走了来。 渔歌唱,號子喊,从芦苇盪里都能听见老远的热闹。 马捕头没敢耍小聪明,情报给的准確无误。 驶来的吴船绘有瑞兽,小舵楼两层,两幅蒲帆展翅,载著满满当当的货垛。 刘丰拿眼一扫,护卫和船工满打满算,约摸三十人。 铁竹寨的家当没多少,若得了这样的一艘船,遇到最坏的情况,需捲铺盖逃亡时,搬起家来游刃有余了。 “弟弟,为何劫这个,不劫大的?” 小五宝指著江面上另一艘硕大无比,肥胖浑圆的俞大娘船。 张横替父作答,“那是官家的漕运船,劫那个?在衙门里安插的內应包不住,给马捕头多少个脑袋都不够他赔的。” 蛇父接话:“跟上,此处人多眼杂,等他们行至没有小船的地方动手。” “那多麻烦?一起劫了唄,连带小船。” 小五宝已经蠢蠢欲动。 刘丰嘆口气,耐心地回话,“撑小船的是穷鬼,穷鬼劫不得。” “怎么就劫不得了?” “穷鬼太穷,容易穷死,他们手里剩的钱都是续命香。你敢早上劫,他就敢中午死,你敢中午劫,他就敢晚上死。那吴船旁边的,少说也有五六十个穷鬼。你要一次杀五六十个穷鬼?他们的家人万一在岸上镇子里呢?这么大的事,传扬出去,附近山匪就成了杀穷鬼的匪,会招来报復。” “哼。”小五宝满脸不屑,“面黄肌瘦的凡人,又不会法术,报復就报復。” “穷鬼报復,性质和衙门剿匪天差地別。衙门剿匪为谋財,睁一眼闭一眼,不会把事情做尽。穷鬼剿匪,就是以命换命,仇不报,会延续成世仇,永不停息,何必结下这种恶毒因果?姐姐,你过去在妖怪堆里长大的,未曾闯荡人类的江湖,人间事,你还是……多看多学多听多问吧,莫要擅自主张,衝动招祸。” “对,听爸爸的!人间事,爸爸知道的多。” 听见张横的附和,小五宝气不打一出来,“你俩到底哪个是人?” 小舢舨尾隨,扮作了寻常渔船,毫不起眼。 在旁人看来,这船上著实只有个蓑笠翁,载了个巨瓮,独自捕鱼,没什么值得关注。 跟踪无三清铃傍身的凡人,这种事对於妖物,尤其小五宝这般体型娇小的妖物而言,轻鬆地就如喝水吃饭。 但船只来往穿梭,吆喝声嬉闹声不绝於耳。 人声嘈杂,倒让她略有不適,她神不知鬼不觉跳入大瓮,把脑袋塞到蛇腹底下。 刘丰心领神会,让身子卷得紧些,替她掩耳。 此地界山多,行水路是通商的重要渠道,水上人家自然多。 不过,水上百姓行得方便了,也意味著堂前燕行得方便。 所以,这季节变换,於刘丰而言可不是小事。 无论用自己的人手,亦或依赖马捕头的人手,他早早四处安插耳目,隨时防备那伙克妖之人来袭。 他必须听得远看得远。 毕竟苟且在山寨藏身能藏多久,谁料得定呢。 亡命之徒,与林中狡兽无异,藏、逃、力战的本领缺一不可。 今日劫船,算把自家团伙的短板补上——逃亡。 斜阳照大江,多数小船归了家。 夜劫正合刘丰之意。 而吴船倒在此刻主动打了招呼,令得刘丰张横诧异。 “哎!”那人倚著船舷向舢舨挥手,“哎,你,说你呢,有鱼吗?” 连连喊了几声,张横再扮作听不见就要惹疑心了,只能与刘丰匆忙合计了几句,旋即昂首对高大的吴船回话,“没鱼,今日运气差。” “那么大个瓮,没鱼?哈哈哈,逗我呢吧?藏的什么江鲜。” “鱼真没有,大水蛇一条,没別的了。” “水蛇?哎,快过来,你把船撑过来!这得多大的蛇呀,活的死的?卖不?” “稀罕蛇,你们没见过,买不起。” “嘿你小子,瞧不起人吶?我家老爷有的是钱,就好吃口鲜的,你赶紧过来,今日你有福,儘管开价。” 於是,小舢舨缓缓接近吴船。 船上也掛起了灯。 不大会儿的工夫,三四五六人跳下,高提灯笼往那瓮里照,照,为的是让一矮胖锦衣的中年人看清楚。 “老爷,真是蛇!哎哟妈呀!这么大的蛇,这鳞……太漂亮了,如金似玉啊。” 锦衣胖墩赶紧揉眼,扒拉船舷往下瞪,“这……这叫什么蛇?” “回老爷,叫……坝坝蛇,江中特產,我拼了老命,好容易打上来一条。” “好吃吗?” 张横憋著笑,“味美绝伦,不过我是捨不得吃,我寻思,明日去衙门问问,看能不能往宫里面供。你也亲眼得见,鳞如玉,粗如木。江鲜野味,讲究的就是一个稀罕、新鲜,你们这一船人,都没见过这种蛇吧?这哪是凡夫俗子能吃的嘛。” “誒別,別別別,千万別。你……开个价。” 胖墩口水都快滴到江里了。 张横比出五根手指。 “卖我,卖我!你们下去,这就连蛇带瓮给我搬上船,叫厨子准备准备。”胖墩又冲张横问,“你吃过?” “浅尝一次。” “那你也上来,教教我那几个厨子怎么烹好吃。” 始终盘臥大瓮里的刘丰窃笑,这还是头一回被人邀请入室抢劫,对方既然如此好客,自己怎能不领情。 甚至都不用亲自登船,跟坐轿子似的。 第二十三章 汆水、生醃、还是刺身? 花海绕船,这船仿佛与世隔绝,隱遁雾中。 但因天色已晚,船上凡人,无一察觉异常。 护卫穿甲佩兵刃。 张横瞧不出他们武艺如何,可看身子骨、手上老茧和时不时四处扫视的眼神,护卫们仿佛带几分行伍模样。 所以,今日若激发了拼杀的场面,不会比夺取铁竹寨时轻鬆。 他有备而来。 下山之前他挥剑千次,气血旺盛,丹田鼓胀,就等大干一场。 但吴船的船东热心邀请,扮作渔翁模样的他,若携兵器登船便露了马脚。 他徒手跟在一行人身后,双剑藏於小船。 反正有蛇父撑腰,自己手无寸铁又何妨。 计划不变,依计,上了吴船,听父亲號令行事即可。 就在登船的短短几息里, 低声交代从那大瓮传出,区区只言片语,叫张横心头一震! 若照这几句安排来夺船,还哪里用得上那两柄剑? 此计,歹毒……毒得简直就像毒蛇想出来的。 他深深吸气,鬆开自己紧绷的心弦,强作镇定,摆出一副贪財嘴脸,依计而演。 “东家真带著那么多现钱?” “多?哈哈哈,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掌舵大船走南闯北,能差钱?” 那小胖墩子当真豪迈,挥挥手,下人就托著沉甸甸的银锭呈至甲板。 “钱不差你的,但你得……教会我家厨子,如何料理这坝坝蛇。” “简单,撬鳞取肉,切片生膾,与鲜果同食,甘甜爽脆,这吃法,割蛇尾肉最佳,坝坝蛇常年水下游动,尾巴使的劲最大。若东家有烧酒,可温一壶,以蛇膾下酒,岂不美哉? 我这蛇是清晨现打的,新鲜生猛。东家若现在就取食,滋味那叫一个……嘖嘖嘖,有此口福,皇帝老儿不及汝呀。” 一番话说得胖墩船东口舌生津,急忙下令安排,“生膾,生膾!咱船上的厨子会不会?” 须臾的工夫,下人稟报,“老爷,生膾做起来简单,可这蛇,像还活的呢,咱也不会杀。” 张横连忙插嘴:“哎,別乱来。生膾何须杀蛇?破尾取肉即可。杀了,肉就鬆懈,口感差五成。” 几个下人面面相覷,顏色大变,自觉地往角落里缩,边退缩边问:“……咬人吗?” “瞧你们怂的,水蛇出了水,还有啥好怕?你们不敢动手?我来。嘿,东家大方,我便帮人帮到底。东家,你说,现在吃不?你若著急吃,我立马下刀取肉。” 那小胖墩早就垂涎欲滴,哪儿忍得住,圆头圆脑捣蒜般地上下抖。 “好嘞,厨子,取剜肉刀来,要尖的,快的!” 张横笑著呼喊,面上看似轻鬆,心里头已紧张如乱麻。 蛇父断尾能再生,也曾自剖自肉餵他这个当儿子的吃过。 可那毕竟都不是张横出的手。 眼下,要衝著认来的老爹亲自下刀,他既不忍心,又怕蛇爹在疼痛之下做出什么本能的反击,给自己来一下子。 大船之上,谁也发现不到被留在小舢板、躲进雨棚里头只管维繫障眼法的小狐狸。 多亏了搬瓮之前,刘丰已吩咐她在小船上等著。 否则,要瞧见接下来的一幕,这当姐姐的非炸毛不可。 灯笼聚至翁口,一船人都远远围站,观看活蛇取肉的好戏。 这么大一条蛇,万一咬人,万一有毒,被它伤了岂不冤枉。 刀亮出。 瞧清楚刘丰甩来的眼色,张横把心一横,含泪暗呼,“爸爸,对不住了!” 扑哧一刀,捅进了两片尾鳞的缝隙里。 嘶嘶声即刻从瓮內向外扩散。 蛇信子吐得老长,蛇身胡乱扭动,作痛苦状。 看得几个胆小的心惊肉跳,闭眼扭脸。 唯独胖船东蹦跳著叫好。 当他看到这渔人硬生生扯下一块约摸半斤沉的蛇肉来,急忙喝令下人温酒。 此等富户家中的厨子,手艺不会差。 砧板上一通行云流水的功夫下来,蛇膾晶莹剔透,肉纹里丰富的油脂晃动七彩光,薄片与杨梅片层层叠叠,铺於荷叶之上,又洒了圈香麻油、盐末,抹几滴干酱,盛盘装好,送上舵楼。 此时,东家已落座。 因为带来美食,渔人张横得他欣赏,也入了客座。 二人对酒,共食蛇。 可一筷子下去,东家就变了脸,如饿虎扑食似的抢过张横手里那份,囫圇吞下,越吃,那胖脸上的神情越痴狂,“好吃……好吃!真乃人间美味,不……不对,恐怕天上食也莫过於此!皇帝老儿不及吾……天上神仙不及吾!好……好……好……” 咣当。 胖墩倒地,神行咒术施展,张横的身影瞬间消失,未等慌乱起,他把二船之间的绳梯浮桥鬆开,唯留一蛇在大船…… “坏了,坏了,哎呀!造孽!老爷不喘气了!” 瓮中的刘丰听到骚乱,在此时露出一丝笑意,诡譎莫测。 这艘吴船,不是他隨意挑选的劫掠目標。 马捕头惧怕威胁,给铁竹寨的货商情报从不敢怠慢。 眾多行商里,挑来拣去,拣了几日,刘丰才把人选定下。 官家他不劫,穷鬼他不劫,本郡人士他不劫,唯独相中这矮胖子。 其之一,他乃是跨五郡专跑长途买卖的异乡客商。出了事,消息要很久很久才会送到他家中。 其之二,此人曾有几次成船成船的买卖妇孺,给沿途的所有衙门都塞了大大的好处,不受任何官差滋扰。心不正影不直者秘密深、敌人多,这种人被劫甚至被杀,可怀疑的对象多到数不清。 劫他杀他,皆为风险低微之举。 且他死有余辜,除之,兴许还为世间带来了几分清净。 但……那一船的下人呢? 行动之前,刘丰为这事思虑了许久。 他是毒蛇,是妖,是邪物,作恶甚至是他的本分。 然而成精的这些日子里,他身旁多了个大儿,多了个姐姐,乃至多了梦中亦能相见的婆孙俩。 张横是会替弱者鸣不平的人,拿下铁竹寨那日,刘丰已判明。 姐姐小五宝,为了手足情义不惜衝撞师父。 蒋家婆孙心善良、知恩义。 若要让他们和自己一样,不思量手下亡魂是否无辜、是否非杀不可,显然或多或少会伤及他们的感受。 刘丰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意假仁偽善。 可他在乎与自己亲近者…… ……这艘吴船上的人没有招惹自己,他们不需要成为东家的陪葬。 前提是,他们真能因为无辜而逃出今夜这场杀机。 刘丰静静躲在瓮內,掩笑等候好戏。 登船时,他就起了玩心。 他安排的是一个游戏,一个能让心正之人自寻活路的游戏。 “老爷真死了?” 侍餐的下人问。 验鼻息的护卫冷冷回答一声,“真死了,七窍流血,剧毒,渔人不见踪影,我看那非寻常渔人,怕是个妖人。” “那……那瓮里的蛇,难道不是蛇,是妖?” “多半如此,我听说,妖肉味美,甚於世间一切俗肉,老爷吃肉那模样,你也看到了。再者说,妖人带来的,就算不是妖也邪性。趁它不动弹,咱们倒油入瓮,一把火烧了吧。” “誒別,別別別。咱不如找……找找懂法术的人看看,若真是妖。就不是五百两银这个价了吧?老爷死了,瓮就不归老爷了,该归谁?你说。而且除了妖,咱们还有这一整船的货呢……” 提刀的护卫如遭雷击似的醒悟过来,“嘶……你莫非是想,咱们就此把东西分了?老爷通官府,咱被贴榜通缉了怎么办。” “你算算帐,你我这样的人,几辈子赚得来?” “唔,在理。那,请兄台去转告老爷,谢他这番厚礼。”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没过多久,刘丰隔著瓮听见哀嚎一片。 他失望地抬头看月,“贪心不足,就別怪我了。” 周遭渐渐静如夜。 没想到今日下山一趟,得船全不费工夫,就是尾巴有点疼。 刘丰钻出来伸了个懒腰。 第二十四章 你好毒,你好毒,你好毒呜呜呜呜 “……都是我的了,都是我的。” 武人嘴角淌血,看到蛇头从大瓮伸出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做的第一个动作,不是逃。 他竟持刀衝来。 背腹重伤,血灌瞳仁。理性尚存的生物,哪会如此不自量力。 若放在保家卫国的沙场上,谁人目击,都得赞他一声英雄好汉。 但他脚下非战场。 灯笼火晃进他露了死相的污浊双瞳里,反射出来却成了贼光。 一缕幻影从他天灵盖抽出,扭曲著飘荡著入了蛇口,枯尸摔倒。 夜色未褪,一人二妖不多耽误,利索將风帆满张,引船开到芦苇盪里的小泥湾,施障眼法术加了层保险。 “逃亡所需的应用之物,都该常备在底舱,再安排两人小心看管。” 刘丰的吩咐,张横记下。 “你我三人,在全天下的眼里,像金银又像珍饈。若做不到遇围猎能逃、遇搜查能藏,还喘得到多少口气都要看老天眼色。 船在手,起码后路通畅了。只可惜……”刘丰盯著船帆沉思,“吴船比起堂前燕的艨艟、走舸,速度略逊,大儿,问问咱们的人,何处能寻来信得过的工匠,稍作改装。” “沿江水乡多,这个不难,今日我就去办。” “傻儿子,浪急风紧,先观而后动。当了贼,多长点贼心眼。” 小五宝打断父子相谈,“就你心眼多!那一整船都是凡人,眨眼间可以动手拿下,你非要整这一出。” 她气急败坏,嘴里都是骂,可骂完了又埋头去舔舐蛇身上那块新鳞,伤口刚刚癒合,鳞片鲜嫩。 刘丰不多解释。 並不是所有话都需要说透。 假以时日,让她观自己行事,这个新入伙的姐姐自然能慢慢明白自己心思。 人也好妖也好,走的什么道,见於身体力行,何须口舌修饰。 “你管我用什么手段,反正咱们毫不费力,只用一块淬毒的蛇肉就把这么大艘船开回家。姐姐,这不划算吗?” 刘丰尾巴轻轻一甩,將小五宝顶在自己脑袋上。 晨曦抚笑顏。 “今日又毕一件大事,回家。酒宴庆贺!” 船上货物不少,找人將脏销出去,一笔进项够这小团伙支撑许多时日。 铁竹寨里起了篝火,蛇与人其乐融融。 唯独小五宝不敢凑到人堆里,只蜷缩围栏一角下,观火迷瞪。 酒席过后,眾人醉倒,刘丰带著酒气晃晃悠悠靠近,俯身用脑袋拱进她的肚皮里取暖。 照他们各自的习性,与最亲密者,才会如此相依。 “姐姐,你看,人类也分很多种。有为了拿我去卖钱而自相残杀的,也有可以和我开怀共饮的。妖亦如此,或敌或友。你何必对所有人都提心弔胆,总那样紧绷,比躲天敌还要累。” “胡说,妖好,人坏。” “你没遇到过恶妖和好人么?若把你丟到妖怪遍地走的林子里,你恐怕不消半天就被吃了。人呢,出逃这么久,一个好人也没见过吗?” “哎呀烦死了!我哪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人嘴里鬼话连篇,做起事来又都是另一套。” “这有何难,对你好的就是好人,对你坏的就是坏人。我这铁竹寨里上上下下,可都是对你好的人,我若不在家,你千万不能把他们吃了。” “哼,你不在家,我肯定一口把大鬍子吃了!” “胡闹,不许吃,否则你我不再是姐弟。” 小五宝又要顶嘴,却一激灵,“你说你不在家?你要出去?” “嗯,出门一趟,或许三日或许五日,绝不超过十日。你在家里呆著,帮我照看寨子,莫让来路不明的人接近。”他顿了顿,又强调,“不许吃自己人。” “我不在家呆著!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不可,恕我直言,姐姐你从小在学堂长大,就像……家养的狐,带著你等於带个累赘。那地方,住著成千上万和我一样的野生动物。”他眼神不觉间变得狠戾,“那里只有一条生存法则——杀。” 对小五宝连哄带骗的劝说持续了一整夜。 美美进食补足了精气神,刘丰与张横再三叮嘱寨中要务,便拧著身子,独自下山。 人类可以帮他盯梢腚衍镇,可以帮他巡山排除异动,可以帮他看守船只,也可以进入永州城听风打探。 唯独一个地点——毒蛇林,在那地方侦察,没有任何人帮得上忙。 那是他的故乡,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口泉眼每一道坡,他都认得清清楚楚。 自从逃出围捕,故乡发生的所有事情对他而言只剩一片空白,成了视野的盲区。 但他每一日都念念不忘,那里有他需要的答案。 那么大的虎妖,如何做到藏身林中? 如今的刘丰太需要藏身手段了,极度迫切地需要。 想抓他与张横的人是堂前燕,手里有三清铃。 想抓小五宝的人,更是深不可测。虽她藏了许多年,可谁知道她的行踪有没有暴露到那位师父的眼里? 几片花瓣使的障眼法,確实把自己耍得团团转,但能不能戏耍捉妖的高人? 胜算渺茫的赌局,他怎敢下重注。 如今宋茹在永州城了解妖袭的真相,且需些时间回铁竹寨。 他不想空等,时间流逝,也是风险,他无法预料在自己等待的期间,堂前燕做了什么举动。 趁春江水暖,不需要人类帮忙撑船过江,不妨,亲身回毒蛇林,浅探虎妖蛛丝马跡,两不耽误。 扑腾一声,巨蚺入水。 大江已不像初雪那天冰冷刺骨。 游弋其中好不自在。 修行在身,体粗尾壮。 腚毛山里好好休养过的刘丰今非昔比。 凡俗异蛇和他放在一起,就如泥浆里的黄鱔。 连猪婆龙瞧见他游过,都缩紧了屁眼让道。 那身玉质的鳞色彰显身份, 鱼虾王八中的机灵者知道, 此段江域,又来了一位新晋霸主。 玉鳞刺破道道暗流,直衝西北。 游累了上岸歇,歇够了再入水,半行半游。 终於,玉鳞现於毒蛇林。 刘丰望了眼寥寥渔火,再望了眼棚屋炊烟。 茱萸与娭毑就在对岸。 但此行不为敘旧。 他甩去水珠,扭头直奔密林深处。 春才刚刚降临,冬时恶战的惨景残骸仍曝於野。 他一路清点尸体,不难推算,曾追杀自己的堂前燕,应该没有活口回到衙门。 野兽本能让他更添三分警觉。 第二十五章 全村最消肿的蛇回来了 故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多了些人类尸体。 山高入云,巨木耸立,鸟兽鸣叫不绝於耳。 一切如常,森林还是那片熟悉的森林。 在这里生长十八年,何处有淡水,何处聚鸟群,何处易藏身,刘丰知根知底。 但这种熟知,仅限於森林的低海拔地区。 过於险峻的山巔之上,鹰巢林立,他不曾涉足,为了偷鸟蛋而犯险不值得。 那日雪崩,整片山林里受影响最大的区域,正是雪顶山巔。 无论虎妖眼下身处何处,那里必定留有它曾经生活过的痕跡。 要查,当然该上山去查。 且必须潜伏匿踪上山,儘管目的地看起来很平静。 过去的十八年里,刘丰每次抬头,目光所及的最高点,就是那座尖峰。 许多次迷路,他都以山峰判断方向,本该对那地方无比亲切。 可虎妖的存在,令亲切的山峰成了未知的、充满不確定性、充满危险的地域。 刘丰绝不能吃著火锅唱著歌前往。 葬身林中的堂前燕乃前车之鑑。 冬季的严寒把尸体保存得很好。 其中大半遭遇了野兽啃噬、掏心掏肺。 也有运气好的死者,躯干完整,维持著半冻的冷藏状態。 抹去薄霜,拨开浮土,刘丰在一副面孔上看到了死前的惊骇恐惧。死者未能瞑目,嘴巴也张得老大。 是那日在林中遭遇的敌兵之一。 尸体被开膛破肚,胸肋与剑突人字骨都不知去处。 可想而知虎爪的力度之大,出招之迅猛。 生掏人心,轻鬆地就像捅穿预製菜的保鲜膜。 这一爪子要是使在自己身上,鳞片能不能抵得住? 刘丰打了个哆嗦。 猫科动物的可怕,他领教过。 “哦?”搜尸收穫小小的意外发现。 他將堂前燕身旁半埋在松针之下的小铃鐺吞入腹中。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把堂前燕的法器带回家,可好好与大儿一同研究破解之策。 刘丰的四处搜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林中百兽看到在尸体附近转转悠悠的巨蚺,无一不咬牙切齿。这是妖,是食物链的顶端。 妖遭恨理所应当。 “我猜那绿火肯定直接掉它窝里了,它就是运气好,有什么了不起的。” “它怎么没死人类手里?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嘖,这年头什么狗屁东西都能成精了?它再牛也是个蛇,我天天拿蛇当夜宵吃。等我也成精了,照样拿它当夜宵吃。” 嫉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感受到些许恶意的刘丰连躲藏也不屑,仅朝树后侧目睥睨,那些注视便遁走散去。 唯独一双懵懵懂懂的竖瞳躲在石头缝里向他盯视,“哇……我们蛇都能变成那个样子吗?高大威猛,还反光誒……我长大了也要成为这样的蛇中美男子。” 可转瞬之间,艷羡的眼神即刻转为鄙夷,“……蛇中美男子,怎么玩屎啊!” 刘丰一头扎入混合了草食动物粪便的泥壤,打滚几圈,让泥浆裹在身上形成软壳,稍稍晾乾,才开始朝峭壁行进。 自己的鳞片过於耀眼,有利有弊。 遇到宵小之辈,可起到威慑的作用,避免不必要的廝杀。 遇到实力非凡的掠食者则会更容易暴露自身,勾来危险。 此刻他欲身赴险地,招摇过市显然不妥。 已经混合发酵的臭粪不仅能从视觉上遮掩华丽的玉质鳞甲,还能遮盖蛇蚺气息,一举两得。 这一路,凡遇粪坑,他都钻进去重新掛浆,手法如同补妆。 到了峭壁之上,他已经看起来与树根无异。 还是条盘在山顶年头深远的臭树根。 山林荒蛮,生態混乱繁杂。 在这种环境里行动,与粪便打交道极为重要。 没有动物不拉屎的。 在哪拉、拉了多少,形状、顏色,关於屎的一切,都能帮助猎手更快找到猎物。 不仅身掛恶臭泥浆,攀爬途中,刘丰处处寻屎。 他尤其留意气味清淡的妖粪。 搜山是件极为耗时耗力的事情, 为了不留痕跡, 他更不能操之过急。 上岸之后,他就一口肉都没吃。 刘丰给自己定了铁律。 直至侦察行动彻底结束,绝不在山上拉屎,以免日后被別有用心者反侦察。 所以这一趟侦察,简言之,就是个憋著屎找屎的过程。 耐心、毅力、对飢饿的抵抗力和强大的括约肌,缺一不可。 简直是军事级別的行动。 他从天亮搜到天黑,又披星戴月搜到日出。 高山险峻,鹰巢一个挨著一个。 在天敌的包围之下,刘丰竟持续几日都没有暴露。 偽装的效果完全发挥出来。 群鹰的饮食起居並未因为他的闯入而受到任何改变。 这是他极力追求的状態。 山林发生任何异动,都可能让自己坠入危难。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连搜三日,在一棵松树底下,他发现了第一坨已经彻底风乾的妖屎。 屎主有意將之掩埋,但因为份量太大,还是露出了尖尖角。 刘丰记住这股特定的气味,在松树附近细致调查,又发现了虎爪留下的痕跡。 接著是陈年毛髮、兽骨、体液。 越来越多的线索被刘丰抓住,他循跡深入。 又两个昼夜之后,一番奇异景象映入眼帘。 他被眼前所见深深震惊…… 庞大的洞窟空无一人, 顶部特地凿出井道採光, 地面平整,摆著些石桌石凳石床。 桌上布置铜盘碗筷,甚至酒器茶器应有尽有,还摆了些兵刃。 儼然刘丰曾在电视上看到的水帘洞內那副景象。 其风格略显粗獷,箇中物件、装潢,不及在小五宝记忆里看到的学堂那样精致。 无疑……此乃隱士居住的洞窟。 洞主身份,十有八九是那虎妖。 尺寸来算,少说也有个保龄球馆的大小,可这么大的洞窟……没有妖,没有任何散发温度的活物,萧条寂寥,仿佛已经人去楼空。 刘丰不敢冒进,观察了许久,確定绝无任何生灵同在,这才躡手躡脚步入。 四处查看,他不免感嘆: 好一处避世居所, 山下毒蛇猛兽拦路, 地势险峻出入艰难, 入口鬼斧神工,呈一线天形。 其內又以人为手艺加工,掏出空间以便居住。 “虎……能耐再大,怎可能如此手巧?莫非这地方,並非他开闢出来的……掠夺,又或继承於前人么?” 抬头仰视壁画,他更倾向於相信自己的猜测。 莫说虎妖了,连生有巧手的人类,其中技艺如此精湛的画师,恐是世间一等一的才俊。 此时刘丰只恨自己全身上下一根棍,没有手呀,连拓印临摹都做不到。 他只好將画作內容铭记於心。 他必须记下。 无论洞主是何身份,壁画与这一处洞窟,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因为那画的正中心,团火包围之物,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机缘——恶兆! 画作关乎自己的本源,怎能视若无睹…… 这幅画,藏於此处多久…… 洞窟被开闢了多久…… 始终没被任何人探得么? 若棲息於此的真是虎妖,他究竟如何做到把这么大的居所隱藏起来? 刘丰心中太多疑问,急忙开始抄家似的调查线索。 【剑心】施展。 蛇目紧闭,內心若平湖,洞窟之內任何的异动都不会被放过。 果真,此地有古怪。 湖面多处激起轻微震动。 位置在几面石壁之下。 寻了过去,浅显挖掘,流萤便隱隱飘升,现於刘丰眼前。 微光非凭空诞生。 来自於鐫刻晦涩纹样的一些石盘。 他將之刨出,尽数吞下。 石盘异於凡物。 作为修行后辈,不认得的新奇玩意儿,还需拿回家去找张横与小五宝请教。 第二十六章 你可识得此物? 洞中破败,无关紧要的陈旧器物凌乱散落。 刘丰甚至在石桌底下发现了几枚棋子。 群居? 他揣测。 继续仔细翻找,不难发现,这里的残存之物,大部分是些不值钱且笨重的起居用具。 洞里洞外都没有入侵痕跡。 洞穴主人並非仓促逃离,而是有条不紊卷了铺盖。 ……那虎妖暴露於人前,所以捨弃据点么? 即使把入林的堂前燕全部消灭,仍选择了不留隱患果断撤离。 高明。 歷了多少次死生磨难,才能锻打出如此决绝的心性? 敬佩之意从刘丰心底油然而生。 可同时,他也觉毛骨悚然。 若自己遇到这种情况,逃跑时绝不会留下个能被后来者霸占的空宅。 更绝不会让顺藤摸瓜查到这里的人安全无恙离开! 此念一生,他立即奔向那一线天的出入口! 果真,那廝留了歹毒的后手! 洞口不知何时横生钢枪一般的柵栏,採光井道亦然,铁柵栏闭锁,完全將这巨大的洞窟化作了囚牢! 而地面下、石壁缝隙间、乃至洞窟的任何一处角落都开始冒出浓雾。 当中气味,刘丰再熟悉不过——异蛇之毒。 灌满洞窟的是毒雾。 设伏者,必定在山下采了成千上万条异蛇,才萃取出如此大量的毒液製成机关陷阱。 前来搜查的若换作旁人,呼吸之间,已赴黄泉路…… 刘丰哪有工夫庆幸。 陷阱设了一层,就会有第二层、第三层…… 谁知道这地方还留著什么样的算计? 情急之下,他奋力朝著一线天衝去,金刚剑气也同时击出。 那几根柵栏看似凡铁,却能经得住剑气斩击,连著施法十余次,才勉强破开崩口。 他再鼓足了力气,神行咒法加身,让粗壮的蛇躯狠狠砸击那半破的禁錮,猛撞数次,再较劲挤压。 硬生生地,他把自己挤进窄小的、唯一的出口。 就像將黄瓜塞进戒指里,能从另一端取出,但……不会完好无损。 终於……带著一身的破鳞,血淌汩汩,刘丰勉强从锁死的洞窟里挣扎逃出。 山石缝隙飘起雾气,又突然钻出巨蛇,嚇坏了在附近筑巢的鹰群。 粗如树木的大蛇,何时出现在山巔之上的? 又与什么巨兽搏斗过,伤成这副模样? 就在异样眼光的注视下,刘丰一步也不停歇,蜷缩身子蓄力,猛然一跃,纵身跳下万丈悬崖。 毒蛇林的地形他了如指掌,峭壁底下的山涧早已解冻。 清水捧手接住了他。 直到这一刻,刘丰才敢放鬆彻底绷紧的神经,默默对自己疗伤。 山上传来了雷鸣般的回音。 只有山体倒塌,才会造成这样的动静。 这几声巨响,让他庆幸自己的判断和抉择。 若慢一步,就在那洞窟里成了蛇肉饼…… 鳞片粘著血肉,大块大块脱落。 他浑身是伤, 疼痛难耐。 可这刺痛感,令他不自觉地亢奋…… 力战强悍、逃亡果决、阴险设伏、躲藏巧妙。 仅仅一面之缘的大妖,无形中给自己这位后辈立了榜样。 作为一只妖,想活得久,最起码,须向那虎妖看齐。 “还真是谢谢啊,大猫咪,凭心性与本领,你多半还活著吧?迟早我要寻得你的下落,把你当妖的心得全给刮出来。今日教训,晚辈记下了。” 刘丰痛得发笑。 如今他真元浑厚,癒合速度比起刚刚学会疗伤法术那时快许多。 但他施法中刻意避开了一块鳞,任由那片破鳞留疤。 以此疤痕,警心明志。 第一场春雨来了,滋润万物,匯入江河,水涨船高。 渐暖的暗流里,巨蚺悄然游曳,避开江面行船,迎著雨水滴答,回到芦苇盪。 蛇头冒了出来,山中也吹响哨语——大当家的回来了。 这一天,正好是约定的第十日。 全寨上下,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小五宝在长久的等待里孤寂难耐,徒生焦虑,急得就快上房揭瓦了,又是摔碗又是踢锅,让寨中人不得安寧。 若刘丰外出的时间再长些,保不准,她发起病来会做出更危险的举动。 一见金玉般的蛇鳞,她便摇著大尾巴上躥下跳,嚶嚶嚶地穿过树丛,像块布绢似的蒙到了蛇脸上。 肚皮软乎乎毛茸茸,熟悉的气味…… “呕——” 叮叮噹噹,一堆杂物从蛇嘴里吐出,粘著胃中粘液,掉在张衡和小五宝面前。 物件入铜盆,清洗过后,乾乾净净摆到台面。 啷—— 铃鐺轻鸣。 琐碎玩意儿里面的第一件,刘丰吃过一次亏,张横也熟悉——堂前燕用的三清铃。 此物在张横手里摇晃时,刘丰並不觉得头痛。 看来的確如大儿先前所述,法器应用的威力,一看法器本身,二看用器者的修为。 自己这大儿摇铃,破坏性……就像测听力用的音叉,耳边嗡嗡响动几下,除此之外无任何不良反应。 小五宝也在一旁忽然歪头竖耳,不用开口问,刘丰便確定,她遭受了同样的耳鸣。 同为妖,同厌这类法器。 第二件东西,则是一只锦囊,內有笔桿、硃砂、些许黄纸。 “符袋。”张横手中持笔,点了硃砂就往纸上画,“算不上什么厉害之物,我与李竖也通此道,只不过,他画符专攻於愈伤、接骨,画的都是医道符籙。而我画的符嘛,贯通於剑招,附五行术法於剑气,作杀伐用途。爸爸,黄纸硃砂不算稀罕物,民间也有流通。但这支笔,嘿,您捡得好,捡得妙,有它在手,画符威能倍增。” 只增威能么? 刘丰失了兴趣。 第三件, 或者说,第三类,是刘丰带回来的最后几件器物—— 石盘。 鐫刻怪异纹样,挖掘於洞窟石壁底下。 看到古怪石盘,张横与小五宝皆神色一凝。 “这东西,你们可认得?” 张横將其中一块石盘捧於手上,“阵盘?” 他低声沉吟,“石材为乌金,堂前燕也用这料子,匠人注入真元造器,得素麵阵盘。但阵盘用於布希么阵,全看阵师在素盘上鐫刻的秘符。 这几块阵盘……秘符根本辨別不清,连这字样我都不认得,这哪里是刻符文该用的文字?曲里拐弯,笔画彆扭。 这玩意您是怎么弄来的?” “我……见过。” 小五宝打断,“我在学堂里,除了通识学问,钻研最多的便是蛊惑术法。 阵法我虽从未接触,但这上头刻的文字,多数与蛊惑之术的咒言相通,我能认出两三成……” 她跳到桌上,眼睛扫了一圈又一圈,“造桃林……不对,造桃花源……通……通大肠……嗯不,通便……不……通幽……通幽法术。” 思索片刻,她忽然郑重其事道:“【通幽术】,弟弟,我认得此术。 这可不是简单的障眼法术。 有道是,仙人避世辟秘境,凡人误入桃花源。 你在洞窟所见,或许,只是整个阵法布下的偽装,那洞窟仅作冰山一角,不知何处的秘境与之相连。” 第二十七章 一双围在我胸口的臂弯~足够抵挡~天旋地转~ “就是说,用这个,可以对付这个?” 刘丰先用尾巴轻点乌金石阵盘,再轻点三清铃。 “三成把握,盘上文字我认不全,揣测其意能猜出大概。四块阵盘组成连环阵法,以通幽术嵌套障眼法,再嵌套连锁机关和遮断真元的法术。 但这当中还缺一块,照字面意思,通幽阵石本该成对,各锚秘境出入口,指向秘境所在的关键阵盘缺失。” “如果在手呢?” “我们便可將之修改,前往隱藏在洞窟偽装之下的秘境。” “偏偏带走关键的一块?被他耍了!”刘丰双眼瞪得滚圆,但快速消了气,乾笑两声,“……我苦苦搜寻,找到的只是个偽巢,还险些被他用偽巢害死。嘖,这大妖当真狡猾。若能与之结交,將受益匪浅,若与他为敌,哈,那也是个值得敬佩的敌手。” 刘丰又低头去看四块阵盘当中之一,“真元遮断,用的是这块?” 小五宝应和。 “能为我所用吗?” “这就有点……难为姐姐了,我……我能勉强辨识文字,可我不通阵法呀。”小五宝面露难色,表情羞愧,像在怪责自己。 旁边的张横也耸肩訕笑,“爸爸,別看我呀,我既不会阵法,也看不懂这上头的文字。但是……”他回想起什么,如若灵光乍现,但嘴上吞吞吐吐,“您还记得,逃来铁竹寨之前,我跟您说过的三条活路么?” “当然记得。一,寻处僻静之地布局阵法,再不入世,苟且偷生。二,逃出国境,往蛮夷之地。三,投奔豢妖之人。” “我曾说三条路我都能引荐,是大实话。不过那日为了討活命,话我没说全,嘿。”张横忽然脸红,“布置隔绝法术的阵师我確实找得到,可那人信不信得过就两说了……毕竟,防三清铃的隔绝阵法,谁都知道作何用途,干这行当的人不见天日,黑吃黑这种事绝对做得出来。” “哦?假如那阵师不在背后捅刀子,能帮多大的忙?” 张横举起桌上那块阵石,“或仿製,或修復,他若全力相助,该办得到。” “要价如何?” “唔……需谈。” 刘丰舒展愁眉,虽他没有眉毛。 “能谈就是好事。对方乾的行当不见天日,咱们不也同样么。那人信不信得过,全看价码到位不到位。儿,你去安排会面吧。” 刘丰挺起身子来,勉励两位,“天无绝人之路,路不通,咱们就自己闯通,毋需气馁。” 蛇目半眯,笑意温和,如春风,吹走自责,振奋人心。 这些时日自己不在家,山寨大小事全交予大儿处理,小五宝也没閒著,时常巡查藏船之处。他们承受的压力不比自己小多少。 铁竹寨被打理得很好,劫来的货已经散出去大半,马捕头分到银子,甚至屁顛屁顛送礼上门,是些南方来的佳酿。 今夜酒席用上了。 眾人相聚,应当喜庆。 然好事不圆, 金月缺一角。 坐席里有张蒲团空了太久…… 刘丰脸上没表露出来,心底却隱隱担忧。 永州城至铁竹寨,舟车交替,路程花个十日怎么也该够了。 再算十日在城中打听,当绰绰有余。 可宋茹音讯全无,难免令人忐忑。 这股子忧心他藏好了掖住了,直至深夜,才悄悄单独另安排一人,沿宋茹预先告知的路线前去接应,以防不测。 除了自己被姐姐拐走失踪的那次,铁竹寨至今为止没有遭受危情,刘丰暂且不想让大伙担惊受怕,现在全寨上下各司其职,若不必要的惊恐传播,易乱阵脚。 况且……寨里有一个神经质的小傢伙,已经足够棘手。 阔別十日,好容易重聚,小五宝死活拽著刘丰到寨旁那小窝同眠,她恨不得每时每刻粘在他身上。 这是多么严重的分离焦虑症……养狗人都懂。 除了宠著她,刘丰束手无策。 蛇狐相拥,一同呼吸雨后湿润的空气。 “姐姐,那些怪模怪样的文字,是妖的文字吗?或是……异族文字?” 刘丰好奇。 阵石鐫刻的秘符,他不识,张横也不识,唯独小五宝认得。 “学堂里的书堆积如山,有些用今字书写,有些用古字,阵石上的就是古字。” “古?多古才算古?” “我也不清楚,反正那破学堂只教我们如何学术用术,不曾教过古字从何而来、何时诞生。” “育材只为用材,不为育人成才……倒符合那种学堂所为。”刘丰默默嘀咕,他又问,“那你可记得自己在学堂里念了多久的书?” “唔……”小五宝拧紧了眉头去回忆,“想不起来。” 妖精寿命超过俗世生物,她这一句想不起,范围就可大可小了。 刘丰思忖:莫非百年千年? 他此刻更生窥探之欲,想知道小五宝记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岁,但对女子提出这种问题,太过失礼。 话在嘴边滚来滚去,最终被他咽下。 取而代之,他彬彬有礼询问:“姐姐,我能再用你的手指,给你挖挖鼻屎吗?” 小五宝用一通揍表了態——休想再入我识海。 “你想知道什么,开口问就是了。” 她没料到他就此止步。 “算了,睡觉。”刘丰把自己盘成个密不透风的笼子,盖在狐身上,挡住濛濛细雨。 虽心结已解,可每每回忆过往,小五宝总无意中流出苦楚,全被刘丰看在眼底。 她尾断的痕跡、脑后的凹陷、妖丹的裂纹,让他压下了继续深挖记忆的衝动…… 天光大亮。 小五宝没察觉自己何时被塞进了那只带棚的小窝,也没察觉巨大的蛇蚺何时溜走,她独自趴在禾秆上轻鼾不醒。 蛇清晨就奔高处去了。 腚毛山有几处视野绝佳的地点。 刘丰缠身於崖角歪脖松,从薄雾里眺望江面。 偶有走舸过江。 所载之人丹田处蕴含真元。 江流方便了行船,堂前燕开始走水路办事。 刘丰不知他们例行巡查或持令寻妖,但他清楚一点,堂前燕多一分方便,自己和小五宝就少一分方便。 若对方擅闯山林,杀与不杀,都棘手。 逃亡用的吴船如今已备,可事情还没发展到需像虎妖那样捨弃据点的程度。 而且刘丰来去毒蛇林忙碌不断,为的就是避免那万不得已的绝境。 盯视走舸离去,刘丰暗暗决定,大儿约上阵师之前,自己姐弟二妖,只夜行,白日里绝不在山中閒晃,免招惹到那衣袍绣飞燕的討厌鬼。 往外跑的事务暂且交於人类便好。 腚毛山中,竖著一处弃庙,与铁竹寨犄角守望,地处更加偏僻。 若携狐妖姐姐同去,可避山中行人,更可清静修行些辰光,不至於乾等张横宋茹的消息,而虚度了光阴。 第二十八章 看他们赚钱比我亏钱还难受! “你怎么又来了?” 刘丰正欲离寨前往破庙,逢三人火急火燎闯入寨门。 马捕头不愧在六扇门內摸爬滚打多年,深諳得了便宜须卖乖那一套。 见著了巨大的蛇妖,他即刻笑脸相迎,“大当家的,多日未见甚是想念啊,您身体可好?” 自打落脚铁竹寨,官匪之间往来密切,蛇妖就是张横口中的“家父”一事,马捕头已被告知。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嘶——”马捕头忽然一怔。 他虽知道了蛇妖身份,可上一回见面,对方以牙代笔书写,不曾开口学人语。 从这变化,显然能看出来蛇妖修为大增。 那双贼眼连连转了十圈八圈,马捕头神色变了又变,疾呼一声,“不好,大当家的,您能口吐人言,这就更值钱了,拿了您去领赏,少说也得连升三级!” 听到这话,小五宝怎能乐意,噌一下从蛇背后跳出来,指著马捕头大骂,“呸!坏东西,胆子真大,敢上门来找茬,弟弟,咱俩吃了他的魂,一人一半!” 话音刚落,马捕头只觉自己头皮被轻轻揉搓,什么东西被往外拽了几寸,拽得他直翻白眼。 噗—— 拽出去几寸的东西被蛇妖一口气吹回马捕头体內。 “姐姐別胡闹,马捕头好耍奸取巧,不是著急送死的蠢货。听他把话说完。” “……太奶,呃!”马捕头回过神来,“我打了个哆嗦,刚说到哪了?” “说到我涨价了。” “对,对对对。哎!”马捕头看到赤狐,又是一惊,“两只妖!双份的赏钱!哎呀,这可不得了,大当家的,您快找个地方躲好了,堂前燕要上山来搜!” “为何突然搜山?” “说是这一冬,永州城也好,捕蛇的林子也好,总闹妖,怕妖物潜藏附近的山山水水,全郡境內都要彻查。刚才要上山的俩人让我好说歹说给搪塞走了。这再要来,我可架不住。” 小五宝气哼哼的,“哼,他们也是官差,你也是官差,你帮我们拦人?你会有那好心?” “这位狐妖姑奶奶,你是不知道官场里的道道,偌大个衙门,跟你们树林里有何区別?你吃我我吃你,今日拉帮结派,明日打打杀杀,后日互换媳妇,往上爬恨不得踩死弟兄亲娘,往下摔拉著好几个亲爹下水。这里头,水比茶汤掺尿还浑。 那些个堂前燕,跟我能是一路人么? 他们若在我地盘上捉到妖立了功,又拿赏钱又升官。 我呢?我就算不包庇妖怪,都会被凭空安上个包庇的罪名,更別提我这……真包庇了呢。” “说得这么委屈,那你去报堂前燕唄,合伙来抓我们呀。”小五宝冷笑。 “我助他们办案?笑话!天大的笑话!姑奶奶你可知道妖有多贵?民间有个说法,一妖抵千税,甭管这抵的是千亩田的税还是千年税吧,真捉到妖了,报到上头去,赏银確实高,可分出千份来,大老爷那里扣下当中五百,到亲自捉妖的堂前燕手里,剩个一百,到我这个吹哨人手里,要么剩一个子儿,要么诬我耽误最佳的捉妖时机,还得反过来收我十个八个子儿的。让我铺路,帮他们发財?那还不如杀了我!” 刘丰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了,马捕头。这一番倒是实话,我不疑你。你特地上山,就是为了说这事?挺会邀功。办的不错,往后堂前燕再来,还得请马捕头尽力拦下了。最好能在江岸多安插些耳目,盯紧他们。” 吩咐完,他示意寨上人取出一锭银,送到马捕头手中。 “谢大当家的赏!卑职尽忠报效,万死不辞!不过……”马捕头收下银子又温吞道,“今日前来,还有一件要事相商。” “在寨子上,你有话就直说,像个人似的。別跟我耍你们衙门里那一套嘴皮子。” “请大当家的帮忙,能不能安排人手,劫一劫百姓?” 刘丰一愣,“这是何意?” “自打您扎寨,附近十里八乡太平得不像样子,有点儿过了。从江面行船您就能看得出来吧?商事繁荣,他们竟敢通宵达旦做买卖。没有了匪患,衙门里很多进项就立不上名目。” “我妨碍你们赚钱了?” “此言差矣。”马捕头不自觉地收紧括约肌,“如今我们腚衍镇和铁竹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惠互利,我背后的老爷们赚得越多,铁竹寨的真容,不就藏得越深吗?” “你好大的胆吶,马捕头。要挟我?”刘丰忽然瞪眼,妖风捲入铁竹寨,阴森骇人。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请求大当家的做做样子恐嚇百姓,以安定民心!匪患压身,百姓才会老老实实呆在镇上,不敢进山乱窜。若黎民大量上山,对铁竹寨也绝非好事,卑职一片赤诚,请大当家的明鑑!” 马捕头单膝跪地,义正言辞,儼然大忠臣於朝堂之上死諫之势。 “更何况……上头定期派遣治匪的专人前来视察,呈上去的报告写此地无匪,还是写此地匪患扰民需拨剿匪补贴,二者结果能一样吗?那剿匪补贴,乃是天大的一笔巨款吶,衙门赚了,自然不可能忘记铁竹寨的好。款项只要到手,卑职立即划五成,亲自给您送来,如何?” “真是六扇门里的老泥鰍……你小子。叫你直言,非要给我绕著说。闹半天,就是想挣这么一笔补贴?” “大当家的火眼金睛!” 刘丰嘆气,稍作思忖,“也罢,依你的。山中若是来人太杂,的確对我不利。明日起,我便安排人手,时不时提刀下山,嚇唬嚇唬渔民。上回劫船留了不少尸体隨便拋於土坑,倒也不妨拿出来用上。找些高竹竿,插起来做路標,生人就不敢近了。你带视察官员看到这些跡象,报告能写漂亮点不?” “嘿嘿,英明。山中匪凶,补贴更高。这回,你我都能赚一笔大的。” 马捕头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又几句寒暄,带左右下了山,“腚毛山里,只有匪来没有妖,財源滚滚,我一家独赚,哈哈,回家回家,吃酒去!” 几个回合的商谈,听得小五宝目瞪口呆,老半天没消化其中內情,“这就是……人间事吗?人可真复杂。” “人世如淤泥,可也有青莲出其中。姐姐,太复杂的事,你不必劳神,我在,交给我便是。” 刘丰对左右吩咐了几句,便背上小五宝,直出寨门,不紧不慢,踱向那月下的破庙。 “妖寿长,修行路漫漫,红尘里修行,也是修行。 人心叵测,人心也能为我所用。那马捕头利慾薰心,倒暂且与我们共利,不会加害於你我。 堂前燕他的確会尽力去拦。 不过,你我也需小心突发状况。 直到哨响儿归来,接著这几日,我就不往山外跑了,陪姐姐去那清静处休养生息。 红尘外修行,也是修行。 如今我法术道行太浅,若遇上本领高强的堂前燕,怕派不上多大用场,还需姐姐多多指导。” 第二十九章 破庙臭臭的,但我的身材很曼妙 明月稳坐屋檐上,也不嫌弃陈年青苔粘屁股。 黛瓦零落,残墙塌了大半。 断柱灰白,朱漆壳子被风剥得乾乾净净。 落叶堆里散出一股腐朽腥臭。 是尸臭。 刘丰诧异。 他曾用唇窝扫视破庙,未见活物,就没投入多少关注。 今日亲临,竟见七零八落的人骨被丟入乾涸的莲池里。 有那么几具还掛著腐肉。 “你说带我来清修,我当你找了什么吉祥宝地呢,这老庙是我吃饭的食肆呀。” 小五宝两步就跳上了残墙,你瞧,在这边吃,吃饱了去那屋睡一会儿。” “吃饭?姐姐你说的饭,莫非……” 刘丰仿佛猜到了那一整池尸骨的来龙去脉。 “就是这些唄,夜读的书生、带刀的武夫,还有铁竹寨里头前几任的土匪。” “你可真讲究,吃饭还专挑这么个地方。” “我不喜欢去人太多的地方抓血食,万一碰到大鬍子那样的傢伙,谁知道打不打得过。倒不如守株待兔。” “在这等过路人么?那不得饿好几天才吃上一顿。” 小五宝坏笑几声,“用不著,死在池子里的净是些好色之徒,稍微勾一勾就送上门了。你瞧。” 她说话间,双眼里紫光闪动,填尸的乾池子即刻水满,开出朵朵莲。 再一挥爪,破庙也焕然一新,屋檐垂下纱帐,庙里的锈烛台齐齐点起灯火。 “……而清风的温馨, 在冷雨中送热爱, 默默让痴情突破障碍, 不许红日教人分开, 悠悠良夜不要变改……” 以她那清脆嗓音,这几句唱的如是舌尖直直伸入人脊柱里头舔舐骨髓那般的销魂。 纱幔后头隱隱现出了窈窕身影,舞姿曼妙,叫刘丰看得如痴如醉。 他烫著嘴似的忙念【剑心】咒语,再伴几句大威天龙、妈咪妈咪哄,终將心神凝住。 “姐姐你能不能別老是一言不合就施媚术?遭不住啊,別搞。” “哦!”小五宝收了法术,俏皮地问:“你说对味不?” 山中孤宅, 夜半悲歌, 美人独舞, 能不对味吗? “对味,太对味了。血食自己送入口,难怪你吃那么多,都没惹来堂前燕。” “他们自找的,不怪我哟。” 在这一刻,刘丰才惊异发觉,眼前变化的不止那破庙。 坐在破墙上的已不是赤狐,不觉之间,她化作了披头散髮的美艷女子,肌肤温润莹白,肩窝如官窑烧出的窑宝瓷碗,无瑕幼嫩,沐浴月色泛起雅致的光。 只是……那大尾巴一摇一晃的,提醒著刘丰——这不是人。 “姐姐,你要么穿件衣服,要么变回去吧。” “啊!”她脸颊忽起淡淡胭脂色,忙地施法。 噗—— 一阵白烟,赤狐重现。 “原来你早就能变化人形。” “能是能,可我不喜欢人……只有吃饭的时候我才变。” “人有手,多方便……”刘丰早就想要一双手了,哪怕爪子也行,有了手,能持兵器,能用工具,能像张横那样画符,能做的事太多了。 “你想要手?这个,该不难吧,蛇类修至虺身就能和我一样施展【变化】的本领,你想早些化虺,就多勾些魂来吃。要么……我们现在就去抓人吃吧?或者抓猴子,姐姐记得,你爱吃猴子。” “犯不上。再吃下去,山里的猴子都要灭绝了。而且仅靠一个吃修炼,我总觉得不妥。勾魂来吃,起初滋味不错,可越吃越腻,就像……一日三餐吃同一种菜餚,连吃几日,实在不想再下咽。打毒蛇林归来,我便又有了此前那滯涩的感觉,隱隱触碰瓶颈。” “腻?是不是还觉著妖丹摄入的炁已经足够多,却难以消化。” “正如此,姐姐你也体验过?” “这叫空耗。大量引炁入体,妖丹却未能將之完全沉淀成为真元。先前我就说你妖丹养坏了嘛,你看看你,身为妖物,练那么多人类的法术,识海里还染了香火侍奉,道途太杂。长此以往,將来化虺乃至化蛟,化出来的正不正常都难料,你可別化个怪胎出来……我不要丑八怪弟弟。” 刘丰无奈苦笑,“我有什么办法,都是保命的本领,我不学不练,能活到现在么。” “倒也在理。”小五宝低头琢磨,“依我看,將就著吧。往后再寻最適合蛇族的功法,真真正正的龙蛇功法,好好洗涤妖丹,把你扶回正途。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別的法子了。” “寻……天地茫茫,真不知该上哪去寻。” “修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別急嘛。”小五宝突然抱上来,“我家弟弟如此好学,將来一定能有大出息!” “杂……”刘丰昂首对著明月吞吐几口月华,“嗯,杂就杂吧,杂,未尝没有杂的好前程。姐姐,识海法术,我如今只修成了【勾魂】、【入梦】、【魂牵蛇绕】,你这偽装破庙的障眼法是如何施展的,我也想学学。” “障眼法术简单,江湖上耍把戏的修行人也能以此小术作弄凡人骗钱。我这就教你,但你施展法术,效果应该与我偏差甚远。 姐姐我能布置如此精细的偽装,全凭一颗狐丹。” “无妨,先学了再说。艺多不压身。” 几个日出日落在修行中度过。 山中望塔把一切都监视得清清楚楚。 堂前燕偷偷入山搜了两次,几人品阶低如张横李竖,什么也没查出来。 离开的时候还被马捕头逮个现行,骂著赶出芦苇盪。 小小的骚乱过后,哨声响,家人归。 潜藏破庙的刘丰大喜,立即带著狐妖姐姐往回赶。 张横这一趟出远门完全没歇脚,回到山寨就捧起水碗来痛快畅饮,忽地发现碗中有蛇,嚇得一个激灵把水打翻,里头却空无一物。 他揉搓眼睛,再盛一碗水又饮,才喝一口,便再次见到水下游蛇。 这次嚇得他一个踉蹌摔倒,但那碗,仍是空的。 至第三次见碗中的蛇,张横竟觉得自己被咬了似的,慌忙扔掉水碗,全身上下到处摸索,也没摸到伤口。 更令他惊恐的是,就在这三碗水的过程中,蛇父已经盘坐自己身后,这么大的蛇,愣是凭空出现般的摸到了背后,他作为修行人,一点儿气息都没捕捉到。 “吾儿莫慌,方才是为父修成的新法术——幻术【杯弓蛇影】。嚇著你了,爹给你赔不是。” 刘丰笑笑,又问,“大儿跑这么一趟,辛苦了。阵师可有回应?” 第三十章 吶,这才叫江湖人士 “两位,买白菜吗?新鲜的,甜甜的白菜。” “你眼瞎?看到我们还不躲?”矮瘦子亮出两把钢刀,高瘦子撇著嘴解开自己肩上的蓑衣,露出胸前刺青,“哇呀呀呀呀,打劫!” “哦,那白菜送你们好了。你们两个太瘦喇,再拿条鱼回去吧,补一补。” 妇人把菜包好,主动扔到了两个瘦子的舢舨上。 “喂,大婶,懂不懂规矩呀?我们是土匪,你怎么不害怕?” “哎呀,认得认得,铁竹寨的假土匪嘛,我家男人卖过柴火给你们。老熟人,有什么好害怕的?” “什么假土匪,我们是真土匪,很凶的,会杀人的!高佬,凶一个。” “哼嗯嗯嗯嗯嗯嗯——”高瘦子齜牙瞪眼。 “是是是,好凶哦,嚇死我了。玩够了没有?玩够了回家吧,我还要做生意呢。” “大婶,能不能配合一点?你怕得不像啊。” “哎……”妇人长嘆,接著双手高举过头在空中抖动,“救命呀,土匪打劫啦,我好害怕呀,女儿,跟著一起喊。” 小童有样学样,“哦,救命呀,土匪打劫,嚇死我啦,真的嚇死我啦!” 岸边的捕快们严阵以待,把马捕头和一名头戴乌纱者护住,遥望江面上的土匪劫船。 “大人,你也看到了,此地匪患凶恶,我等缺粮又缺餉,实在难以抗衡,还望大人回去如实上报。”马捕头作出一副有心杀贼而力不足的悲慟状。 “凶恶……吗?”乌纱帽半眯双眼,仔细眺望。 “简直穷凶极恶,他们连小孩都不放过。那小孩嚇哭了,恐怕要吃滚刀面。” “可是这两个土匪,瘦如竹竿呀,拿刀能拿得稳?” “瘦只是表象,別看他们瘦,有法术在身,真动起手来,打我这样的十个八个跟玩儿似的。” “面相看著很和善嘛……” “大人!”马捕头突然高声喊,“大人可別叫表象给蒙蔽了,贼人的和善面相是偽装呀,笑里藏刀者,哪个不阴险狠戾?而且贼人有刺青,有刺青的能是好人吗?他们是悍匪,残暴之极!” “小马说的……似乎有理,那本官就如实上报了。悍匪,唔,悍匪,既然残暴之极,需调大军前来镇压。” “没那么悍,补贴到位,我们本地衙门就能还腚衍镇一个太平。” “那我报告写……多悍?” “这个,咱们回去详谈,老爷那儿备了些山珍美酒,大人舟车劳顿,请先享宴,公务可以放一放嘛。” “唔……你这个小马办事妥帖,三年之內该改称马大人了。” 乌纱帽与马捕头在衙役们簇拥之下,移步回官府。 在这腚衍镇的街道上,身披短篷的铁竹寨二当家张横与他们擦肩而过。 错身之时,余光一瞥,马捕头嚇得冷汗直流,心中暗骂:你跑这来凑什么热闹! 张横並没有理会这群官差,笠帽半遮面,大步直奔镇上的酒肆。 接头人死活要把会面的地点定在这人多眼杂之处,他磨破了嘴皮子,也劝说不成。 对方说,这叫规矩,铁打的规矩,谁想见面都得从,还给了句寸步不让的话——“你要藏的那只妖,带来让我亲自见见。能活著来,再谈买卖。” 能活著来。 这意思再明確不过了。 凡是坑蒙拐骗、走阴摸金之类见不得天光的行当里,生意勾兑,都免不了抻练这个环节。 一回一合,如拳术揉手问茶。 就连最排不上號的街面混混这一行,都立了成千上万的规矩。 没有能耐,拜不上码头。 张横约的那人,明摆著是要瞧瞧客人够不够格见正主。 这家酒肆,地角最旺,左邻著赌坊右挨著娼寮,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然而这股行人当中,多数步入了当铺去典当旧物、妻女,或去医馆卖血。 吃喝消费的,要么戎装在身,要么胸前写个捕字,也有剃了锅盖头的混混,也有穿丝著锦的小富。 更有胸前绣飞燕者——堂前燕。 踏过门槛,张横才发觉,酒肆上下三层楼里,大半客人兵器傍身。 其中凶神恶煞者不在少数。 在二楼,张横瞧见一张插了铜钉的桌子,暗骂声“恶毒”,忍气落座。 记號不在包厢里。 那人偏要选个眾目睽睽的位子,用心当真险恶。 虽消瘦了许多,可张横这张脸,若仔细盯著瞧,明眼人当能瞧出来,与衙门口那块榜上贴的通缉悬赏画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为了来谈这桩买卖,他大清早就对著镜子画了满脸疮疤,才敢进镇。 易容简陋,若在这楼里闹了大动静,恐怕没那么容易逃出去。 刚点完热的凉的,他听到阴沉笑声。 “嘿嘿嘿。通缉要犯,能坐下来吃酒,算你有点真本事。可我约的,是两位。妖,在何处呢?” 嗓音压得很低,从张横背后传来。 二人背对背,两张桌子都摆了酒菜。 张横不动声色,端杯就饮,“怎知你是不是正主,验明身份,妖自会现身。” “你去见过我家书童,他给你留了暗语,一对便知。” “问世间情为何物。” “两岸猿声啼不住。” “只愿君心似我心。” “一支红杏出墙来。” 对得上,张横鬆了口气,“阁下,可敢报上名號?” “邪钉璜辉。” 话音刚落,房樑上响起朗声,彬彬有礼,“璜辉阁下,你要见我,大可以登门直面,我定设宴好好款待。何必多此一举,约在乌烟瘴气之地。” “上家去找你,怎么考你呀?若连乌烟瘴气之地都混不进来,嘿嘿,我帮你的忙,也是白搭。” 一蛇一人对谈之间,整幢酒肆竟无一人將目光投来。 窗边的一桌堂前燕更是醉醺醺的端起酒杯,把眼珠子往里瞪,“杯里……什……什么玩意晃晃悠悠的,是个小虫儿,还是蛇呀……嗝。” “我这杯也有……小,小二,酒不……不乾净呀。” 璜辉皮笑肉不笑,“妖孽,修得一手好幻术嘛。这还差不多。我邪钉璜辉帮妖藏身,从不帮无能之辈。本事小的脑子笨的,藏再深也容易败露。到时候把我抖出来,或是叫堂前燕顺藤摸瓜摸到我家里,嘿嘿,我不成了冤大头么?二位,还请体谅。” “敢问阁下,您考我,考得满意,还是不满意?” “两位既有买卖相商,可开门见山。想藏身,藏多久,藏多少人,藏多少物什,藏大物,藏小物,要求你只管提,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嘿嘿嘿,而且,我这的好宝贝,不止藏身阵法。蒙汗夜袭偷抢拐带的器具,只要价码到位,应有尽有。” 第三十一章 你坦荡,我就坦荡 从毒蛇林带回来的阵盘始终收在铁竹寨。 要让邪钉璜辉或修復或仿製那东西,入山寨的行程免不了。 邪钉璜辉没有拒绝。 但他並不慌忙动身,在酒肆里慢慢悠悠吃了个酒足饭饱,才带著醉劲出门。 动作步態毫无破绽,无论叫多细心的人看在眼里,这都是个平平无奇的食客。 出了酒肆,他更是神乎其神,踉蹌个百十来步,於无人的拐角处瞬间换了衣裳行头,判若两人,往码头踱去。 酒气也全然消失。 若有耳目盯梢先前的醉汉,遭这么一下,绝对跟丟。 刘丰沿镇里的河道水路悄悄入江,回到芦苇盪等待了半晌。 一丰腴妇人主动讲暗语接头,他才听出来这是邪钉璜辉。 张横那易容术与之相较,当称得上小巫见大巫。 不愧是吃这碗饭的,不愧是走江湖的老手。 刘丰暗暗称讚。 更令他出奇的,是这人全身上下无一丝异常的气息,丹田之处毫无真元波动,根本就是个无修为在身的凡人。 可凡人……怎使得出法术来? 还未入寨门,璜辉就祭出几张符纸,化作老鸦,各飞东南西北,盘旋林中窃听来往动静。 “寨主莫见怪,某干这一行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被迎入大帐。 宾主对坐。 一旁的张横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璜辉阁下,恕我眼拙,您这易容术实在高超,我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不出来您究竟……是男是女?” 胖妇人大笑,“镇上那模样才是我的易容,与诚心买卖的主顾面谈,我都以真面目示人。” 原来胖大姐是真身。 刘丰会意,“既然阁下坦荡,我有一事好奇,便直说了。若阁下觉得冒昧,可以不作答。请问阁下,修行法术却叫人洞察不出真元所在,这……是如何做到的?” “哈哈哈!你呀,连虺都算不上,就想窥我的池水深几丈?还早还早。你我之间,差著鸿沟呢。再修炼些年岁,你就能明白为何窥我不得了。” “意思是……我修为太浅?” “有自知之明就好。” 璜辉仰身,毫不遮掩得意之情。但看见这蛇妖眼中的飘忽不定,她又向前探身,“你想要这敛息的本领?” “想。”既然璜辉直来直去,刘丰也坦白。 与这样的江湖中人打交道,比起听马捕头的拐弯抹角舒適多了。 “得此本领,两条道,其一,找到功法典籍学蛇族適合的敛息术,但以你眼下的底子,哼,够呛。其二,买这个,隨身佩戴,掩盖修为,金十两。” 她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龟背,置於桌上。 龟甲早已被盘得包浆,满刻回字纹,灵光蕴含其內,仿佛隨时都能活过来。 “不过,若遇到结出金丹的半仙之体,神识震盪,把此物震碎,可別找我退钱。”璜辉补充。 “金十两?” 刘丰愕然,铁竹寨的积蓄够日常开支,可也仅够日常开支。 她要的是金,不是银。 咬咬牙也凑不出来。 然而若有这宝贝在手,应急匿踪,或能派上极大的用处。 他低头沉思,又让张横戴起龟背试了试,果真,再探不得丹田里的真元气息。 “能防三清铃么?” “那得看何人持铃施法,只要施法的修行人道基未筑,飞不上天遁不进地,用两条腿跑著走,那就防得住。” 邪钉璜辉这一句答话,让刘丰彻底下定决心,要將龟背收入囊中。防住堂前燕的探妖之法,於他而言,就是多了条活路。 於是,他立即与张横交头接耳,隨后向璜辉提议,“这龟背,阁下勿结缘別个。我要了,但寨上如今拮据,还得劳烦阁下保管好宝贝,半个月后再来一趟。” 照约定,马捕头不久会把剿匪补贴送来,挤一挤,兴许够得著这个数。 璜辉答应,“无妨,你何时凑出来钱,何时找我。要是手头太紧,也可以替我做几件小事。这世间,许多事情只有妖做得到。” 她故意把话说到一半。 怎料刘丰不接茬,“能用钱解决的事,我习惯於用钱解决。” 江湖水深,自己如今连脚跟都没站稳,浑水能不沾就不沾。 他话锋一转,“今日约阁下进寨,还没入正题。敛息手段虽好,可我要藏的不止自身气息。山寨显眼,无任何防御法术的措施,堂前燕若入山谨慎搜查,我们便只能弃寨逃跑,属实狼狈。前些日我在別处得一组阵盘,还请阁下瞧瞧,能不能让我铁竹寨也布出此阵,阻断外界探测。” 璜辉识相,“拿出来吧。” 於是,张横把阵盘呈上。 瞬间,邪钉璜辉面色一滯,“你疯了?你这穷光蛋,掏十两金都费劲,想布这连环大阵?此阵需时时注入天地之炁以供其运转,吃得消么你?障眼法偽装、屏障隔断真元、通幽连接秘境,功能够全乎的啊,怎么不再嵌套个自动飞剑御敌? 奢侈,太奢侈了! 別说藏你们这小小的山寨,藏一座城池、藏一顶山峰岂在话下?是你这个档次的妖该用的吗?你有那么多资材提供灵炁消耗?” 刘丰一怔,“消耗?” “废话!你家烧水不费柴?你家拉磨不费驴?”璜辉又细看鐫刻文字,“还古法布阵,想瞎了心了你,修復这玩意?你当我千年王八万年鱉?这手艺早失传了。” “阁下……不是说没有办不到的事么?” 璜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缓缓开口,“能力范围內。” 帐內沉默,良久才听见她接著说:“我邪钉璜辉遇诚心做买卖的主顾,从不耍心眼。你坦荡,我坦荡。换作旁人,手里存这种老古董,根本不会拿出来示人,就你傻乎乎的。 算我碰巧得了好缘分,今日见此物,我也长了点见识。 不瞒你说,连环阵法,我能布,但布出来绝无古阵的恢宏澎湃。我布的阵与古阵相比,如是庭中奇石与入云大山的差距。 譬如偽装所用的迷阵,我能隱一座庙一幢楼,古阵能雾漫十里。 若你能將这几块阵盘租给我领悟其中奥妙,我或许可仿製个两三成的水平出来。嗯……”她盘算一通,“一个月为期,付给你金银还是修行资粮?你自己选。” 刘丰见机回答,“金银资粮都免了,你免费帮我布谜阵,保护铁竹寨,再把那个附上,可好?” 他目光所指,是桌上的龟背。 “蹬鼻子上脸!”璜辉突然站起身,欲討价还价。 却在这时,一名寨里的自家人冲入大帐急报,“大当家的,二当家的,大事不好!” 信件呈於张横手中,刘丰也在一旁同阅。 须臾,纸在掌心捏成团,张横已摁不住怒火,刘丰那双竖瞳里亦闪烁锋芒。 “璜辉阁下,阵盘你若喜欢,就全拿去,无需归还,这敛息的龟背,我今日便要。” “啊?不合適,我岂可贪这么大的便宜。” “无妨,財有去时也有来时。” 刘丰咬牙切齿,“人不同,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区区身外之物,岂能耽误人命。敛息龟背,我有急用。” 宋茹临行时说过的那句“为主肝脑涂地无怨无悔。”如针一般刺在刘丰心头。 她赤胆忠心,焉能薄了她? 他低声问张横,“儿,永州城內的望塔、兵寮、堂前燕哨点,你记得多少,全在舆图上画出。” 他又找了个腿快的,吩咐道:“下山去找马捕头来,我要知道永州衙门里,谁有把柄可用。” 劫狱之行,不能蛮干,需定夺计策。 大牢里的宋茹,刘丰铁了心要救出来,天王老子也休想留她。 第三十二章 你让我很迷惑,你懂么…… 城中夜袭发生在小寒那日。 袭击者的头目为一犬妖。 那犬妖有的放矢。 遭遇此战,堂前燕分署法器库损失惨重。 逃匿时,犬妖口吐大火,致使城內外溃散混乱,毁街巷十条,宅百余,火延至田,民流离失所。 县衙为免问责,而瞒治妖不利,目击者殆尽,少有逃亡。 宋茹拼死拼活,把如此重要的情报探得,然因为过於深入,踪跡终暴露。 秘文藏进事先约定的老树下,叫后来者刨出,带回寨上。 小寒…… 刘丰与张横对视,父子会意。 “那天確实响了穿云箭,爸爸,我看见了,您也看见了。穿云箭响,分署必派遣援兵,去雪崩处救急。” “依你经验,会派多少人?” “二十,若情急,再加派二十。” “堂前燕能上前线的总计百人,所以,毒蛇林骚乱,勾走了分署小半的兵力。” “正是。”张横回应。“儿猜测,犬妖恐怕已盯准堂前燕府库多时,趁乱而入,闹了这么一场动静。” “我本以为是虎妖作怪……没想到他竟无意中当了诱饵,成全了犬妖大计。看样子,小小一座永州城,附近藏著不少老谋深算之辈。” “堂前燕的手段我了解,宋姑娘必定嘴硬,怎也撬不开,否则活不到现在。可在那大狱里,生不如死。爸爸,咱们何时动身?” “莽撞行事要不得。她如今关押何处,单独关押,还是混杂其他女犯,我们都得探清虚实。直接衝到衙门里去劫人,救她不成,你我也得搭进去。你见谁家劫狱是提剑冲入大牢,一通乱砍,把人带走的?” “咱们都有修行在身,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你很会打吗?”刘丰用尾巴猛甩张横后脑勺,“会打有个屁用。出来混,讲单位的。他们多少人,比你更会打的又有多少?” “爸爸,不还有您么。上阵父子兵,以您现在的修为,大闹牢狱不成问题呀。” “我个头多高?” “就这么盘著……也够两个半的我。” “我多粗。” “跟门口那颗枣树差不多。” “所以我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城,穿街过巷杀入衙门?就算我们侥倖胜过了轮值看押,叮咣叮咣砸了大牢,逃不逃得掉,往哪逃,谁接应,有没有动过脑子?” “对呀,二当家的。怎么不动动脑子。” 旁听的马捕头终於插上话,“劫狱可不是小活,办这事,人手、器具、內应、车马,缺一不可,钱花到位,手艺也过关,方能潜入夺人撤离行云流水,雁过不留痕。光人手这一项,寨上,不太够吧?” 刘丰无可辩驳。 小五宝偶尔犯癔症,算不上人手……也算不上人。 劫来的吴船需要看管,山中多处望塔也安插了哨卫。 十人轮值,才勉强撑起铁竹寨的营生。 若只有自己和张横去永州城劫狱,一个朝廷通缉犯,一个妖怪,见不得光露不得面,不便在城中行走打探。 举寨前去呢? 在永州城干这么大的事,能不能逃得脱是未知数,几人能逃脱也是未知数。 虽一眾菜人当初被自己所救,自己作为恩人,不止不欠他们,若將他们当棋子弃卒亦情有可原,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们事事尽心尽力,当真做牛做马般的维繫山寨,再苦再累无一句怨言。 不到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折人手的行动,刘丰需再三掂量,慎重抉择。 “您看,犯难了吧?”马捕头察言观色是把好手,“大当家的,卑职有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起话来,再如衙门里的狗杂碎那般吞吐磨嘰,老子撕了你的舌头做滷水!” 刘丰斜睨。 “大当家的息怒!卑职这就直说,您乾的行当既然是土匪买卖,在牢里折了一人,就折了罢。收尸回来厚葬,风风光光。 总比担著风险入城死拼强。 您不救她,是为了保住铁竹寨其他弟兄的性命。 她有情,您有义。 传出去,在江湖上没准还成了佳话。” “佳话?” 刘丰冷笑,“老子是匪,老子是妖孽,老子和你们这些六扇门的贱货不一样,老子学不来你们那拉裤襠里了硬说是沐浴金汤的屁话,老子不在乎他妈的江湖美名,老子不在乎他妈的浑噩世人如何看我! 马捕头,今日把你叫来,只为弄清楚永州城官衙內的情报,揪出漏洞,上下买通。 你要是不打算像人一样说人话,还要玩衙门里的犬吠猪哼,那我还有別的手段,能从你身上得我想要的消息。” “不必!当真不必!”马捕头脸色铁青,双手不自觉地捂住屁股,“大当家的为救手足不惜一切代价,义薄云天!冲您这份高义,卑职尽全力帮忙。人手,卑职来解决。腚衍镇里的衙役,还有附近其他山头的土匪,满打满算,凑二三十人不在话下。” 刘丰本做好了准备要施法,从马捕头身上榨取情报,却被他这一句搅得晕头转向,霎时间,不知怒气该往何处撒。 “你帮我找人手?还是衙门里的人手?” “正是!” “……我是要去劫狱,你找官差,帮我劫官差?” “哎呀,有何不可?我手底下那帮子,穿这身皮之前,本就是些混混、贼人、逃兵,鸡鸣狗盗的本领不比土匪差。您上眼。” 马捕头双掌轻拍,时常伴他左右的那两位捕快立时连著几个后空翻,站定了,各自从屁股后面扯出一身衣裳,甩甩上面血。写有捕字的袍子脱下,豹皮袄子穿上身,那模样气质,比张横更像贼匪! “嘿嘿,让大当家的见笑了。有些年岁里,沿江匪类劫掠不力,必要的时候,我的人还得亲自动手帮帮他们。” 刘丰嘆气,顿觉自己的江湖阅歷只比张横小五宝强些有限。 还是太年轻啊…… “你我之间,素来只牟共利。劫狱一事於你无利可图,动员这么多人手帮我,必有他事相求,说吧,你想要什么?” “大当家的,您这话说的……您要是率眾去永州城劫狱,遭遇不测,腚毛山易主事小,万一永州有浑不吝的清官深查,那就麻烦了。为免牵连之罪,这忙,卑职必须帮,必须尽全力帮。 而且,此一去永州城內,动起武来,还请大当家的二当家的莫要出手,一切交给我们即可。 武夫使刀兵劫狱,只会查到人的身上。” 马捕头硬挤出两滴眼泪,“世人皆云官官相护,那都是和光同尘逢场作戏,哪有真情在?卑职与铁竹寨这官匪相护之情,情之深,情之苦,问世间能有几人懂呀,呜” 第三十三章 乡下蛇进城 “咬人吗?” 邪钉璜辉指著小五宝。 “你別惹她,就不咬。” “要关笼子吗?餵点啥?” “关了笼子反而咬人,餵饭嘛……唔……你看谁不顺眼,就餵她吃谁吧。至於拉屎撒尿,她自己会找地方。” “嘖……真麻烦。” “正因麻烦,某只能託付於阁下。阁下,难道忘了,昨日交易,价格上差著公道呢。” 对方冷哼,“也罢,如此一来,你我两不相欠,帐平了。” 小五宝仍哭闹不止,但她从未在蛇妖弟弟那双金灿灿的竖瞳里见到过如此决绝的神色。 他心意如磐石,无论如何不可改,她不得不从。 那一句“你跟来只会添乱”,她想否认也不占理。 永州城,是人类的世界。 街上是人,屋里是人,到处都是人。 那种环境,她怕。 她更怕自己动起怒来,坏了大家谋划的要事。 多人行动,牵一髮而动全身。 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刘丰对此行,也忐忑不安。 他彻夜无眠,恐惧与亢奋交错拧转,在体內压著他的胃袋,让他乾呕不止。 能不能成功救出宋茹来,他没有十足把握。 所以,下山之前,一切身后事,都该安排至实处。 如果行动失败,邪钉璜辉会第一时间前来铁竹寨,给寨上人分发安家费,找船遣散,且带走小五宝,寻一处僻静山林藏身。 “姓刘名丰是么,我记下了。 刘丰,我邪钉璜辉见过许多妖精,有的妖作威作福,只知欺凌弱小,有的妖俯首为奴,甘愿在豢妖人的猪圈里混吃等死。 眾妖芸芸,脱去了畜性者,百里难挑一。 像你这样的,呵,不多见。 刘丰,与你做买卖,有趣。 望你我生意如今日这江岸重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璜辉阁下,此去江湖远,相逢再煮酒。” 一艘单桅货船、三只走舸泊岸。 约莫二三十人扮作行商模样,等候刘丰张横上船。 “那便,依计行事。” 大江滚滚,船队逆流而上。 春来了,枯黄的老树长出新芽,牵著红叶,隨风摇曳。 美景虽好,一船人无心赏之。 马捕头给的赏钱很多。 钱多,活就危险。 况且这里头,还掺和著妖的事。 此妖非彼妖。 等上了岸,一队人马需潜伏於城郊树林,於北城门、南城门的探子相照应。以防城外异动。 虽说劫狱將会发生在城池之內。 但宋茹的密信,给了条极为关键的情报。 夜袭永州城者为犬妖。 犬妖入城的时机巧妙绝伦。 它有极大的可能时刻监视城中堂前燕的一举一动。 所以,刘丰此行要防的,不止人类。 若是只顾著对付堂前燕,恐怕,会像虎妖那样当了诱饵,为他人做了嫁衣。 小小一方城池,墙內墙外暗流涌动,不知多少双眼睛四处窥探,不知多少双耳朵捕风捉影。 舆图在甲板上摊开,眾人围上。 “永州城墙算不上固若金汤,但布置的哨点繁多,望塔覆盖全城街巷,没有死角。衙署距离兵屯五百步,出入牢狱,得算准了时间,不能拖延到当兵的赶来,成瓮中捉鱉之势,咱们就一锅端。” “这个……二当家的,毋需担心。一点儿动静都不会闹出来,若处处顺利,等我们出了城,兵屯里那帮子还在醒酒呢。” 马捕头笑言。 “你真有把握?” “把握说不准,经验倒丰富。 我这些人,抓过贼也当过贼。贼人行事,硬碰硬的都被抓了。 得用巧劲,二当家的稍安勿躁。 昨夜里,咱们不是把计策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么?绑了骑尉大人,下偽令,调虎离山,再轻鬆接走宋姑娘。哪里用得著硬闯衙门。” “说得轻巧,那可是堂前燕永州分署的一把手,虽说饭桶一个……哎,不可不可,我还是觉得此计行不通。” “大当家的可不这么认为,是吧?” 刘丰解释:“打男先踢襠,打女扯头髮,打蛇打七寸,踹瘸子好腿。 攻防对阵,当然要盯著敌人的弱点猛攻。 永州城的堂前燕上上下下,数那骑尉大人位高权重,也数那骑尉大人废物一个。 以他作为突破口,比强攻县衙靠得住。” “嘿嘿,对,对!入城劫狱成败,关键就在於,如何把燕飞绝骑尉身边的护卫支开、引开,或者神不知鬼不觉除掉。所以,大当家的,全看您了。另外,呃……切记,不留妖痕。” “马捕头,你就那么怕被牵连?放心,我有数。” 他们再三確认了行动细节, 永州之野捕蛇寨子已入眼帘。 一船人心弦紧绷。 蒙汗药、爆竹、小狼烟、绳爪……一眾偷鸡摸狗的傢伙事被分到了眾人手中。 为了不露身手,张横的配剑留在船舱,只在靴子里藏了短刀上岸。 几个老农模样的接头人从不知何处冒出,牵著驴,赶著车。 大车拉蛇货,堆起来两丈高, 看起来,与平日来往於捕蛇寨和永州城的驴车无异,毫不起眼。 在层层叠叠的蛇皮蛇肉底下,刘丰蜷缩身子,用同类的尸块掩盖自己。 这是入城最安全的方式。 从邪钉璜辉手上买来的敛息龟背帮他连气息也彻底隔断。 腥臭之下黑暗之中,他看不见嗅不出。 只听到鞭声抽破空气,打在驴腚。 车子顛簸,越往前赶,人声越杂。 夹了哭嚎,夹了嬉笑。 车停下时,他还听见几个人討价还价入城的过路费。 吵架似的声音过后,驴车又动起来了。 道路没他想像中平坦。 车走走停停。 偶尔还需要人在后边推。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 刘丰不敢动,连掀一条缝窥看都不敢。 毕竟敛息龟背只有收敛气息之效,又不是隱遁身形的宝贝。 在他的焦灼中,驴车彻底停了。 但暗语还没来,他依旧不能擅自爬出。 再这么等下去,和冬眠有什么区別…… 渐渐的,他听见了猫头鹰的鸣叫和更夫的大嗓门。 这时才有一双手窸窸窣窣挪走几张蛇皮,“太阳瞎了。” “月亮哑了。” 刘丰对答,探出脑袋。 他已置身永州城內。 虽然是以偷渡的方式。 总归……乡下蛇进城了。 蛇生中的第一次。 喝,城真大啊。 喝,城里房子真多啊。 喝,城里的人真多啊。 喝,路边的屎比人多,屎旁边还横著几个凉透的人。 空气可真是又香甜又臭啊。 “大当家的,那就是燕飞绝骑尉大人的府邸。”同伙指著灯火阑珊处一幢深宅大院,“马捕头已经做了打点,明日清晨,我们以送礼之名把您带进那院子。接下来的,我们帮不上。” 第三十四章 说,我的乌纱帽大不大!快说! “大当家的,你看。” 顺著此人抬手方向望去,刘丰正看到一人抽出短刀,把望塔上的兵丁抹了脖子。 动手之人乃是张横。 “这几座望塔都能俯瞰骑尉府的庭院,哨卫全部换成了咱们的人。明日您入府之后,行动起来,只需防备府上的家奴院工。” “那些家奴院工里,可有修行在身的能人异士?” “官场上下皆传,这位燕飞绝骑尉得位不正,富贵荣华全凭上头宠爱,上樑不正下樑歪,他府上的確养了几位门客,號称能人异士,但……那几位的过人之处,不在捉妖法术。” “那在何处?” “房中术……” “啊?” 刘丰愕然,思索片刻,问道:“堂前燕的这个一把手,多少时间在公堂,多少时间在家中?” “要拿十天来算的话,一日在公堂,七日在青楼,两日从青楼带几个女子回府。” “如此昏庸?甚好甚好……只可惜,我入府绑他,他必见我真容,骑尉大人非死不可呀。” “可惜什么?” “你换在我的立场想想,如他这样的官,你捨得杀么?你会希望他死之后,上头调来个能吏,振奋堂前燕,励精图治?” “……有理,有理。那要不咱们买通了他?” “他那么大的官,给金山银山也未必能买通。况且,官府里的內应,该如马捕头那样善变机敏。我买通个只会玩婊子的老嫖鬼有个屁用。” “呃……嘿,跟在您身边办公,真长学问。” “什么办公?我们不是来劫狱的么。” “嗐,嘴瓢,久居六扇门,习惯了。不过……也没差嘛,这一趟挣外快,乃是上命所差,我就当作公务。” “好一个奉公劫狱。”刘丰被他逗笑。 知晓骑尉府的人员配备,令他绷紧的心弦鬆了松,他钻入巨箱,等候天明。 临行之前,他与张横也核对过堂前燕的人员实力。 整个永州城分署,最需他们提防的人只有一名。 那人几乎没有閒暇在城中歇息,常年奔波深山老林深渊水潭,处理最棘手的大妖。 小寒时,如果他在城中,或许犬妖根本钻不到空子偷袭法器库。 而今日,如果他在城中,刘丰连偷摸进城都难。 既然刘丰顺利进了城,此人,有八成以上的可能在外出勤。 之所以必须提防,全因他的修为在永州城独占鰲头。 其乃永州分署唯一的筑基上人。 道基筑成,真元醇厚,法术威能远超张横之流。 更可怕的是,筑道基者,上天遁地无所不能,你永远猜不到他会从哪里出现! 对於喜好躲藏阴暗之处的刘丰而言,这廝简直可恶至极。 邪钉璜辉交付敛息龟背时也曾嘱咐,宝贝能敛息,能防三清铃。 但若碰到了筑基上人摇铃,万事皆休。 至於这场劫狱会不会遭遇他,是一场赌。 赌他一如既往在外捉妖,无暇抽身回城。 刘丰不得不赌。 宋茹他救定了。 箱子里昏暗,又是漫长的等待。 等到实在不耐烦的时刻,终於,他感受到自己被抬起来,摇摇晃晃,而又落下。 骑尉府的大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地。 因为位高权重,送礼上门者眾多,所以,大箱子只被简单检查。 覆盖在刘丰身上的丝锦绢布和一些金银珠宝被胡乱扒拉一通,箱盖就再次合上。 他被搬到了无人之处,隔著大箱子他也能感知到。 唇窝探测的温血动物全在二三十步开外。 於是他小心翼翼拱开箱盖,爬了出来。 环境看起来像这深宅大院里的地窖,阴冷,空气不流通。 人类的热成像图形遍布地面之上。 有蹲坑的,有打扫的,有切墩的, 有躲在柴房里交欢的。 有在西厢房交欢的。 有在东厢房交欢的。 刘丰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串……串起来了?冰糖葫芦? 他打了个冷颤,强忍下生理上的厌恶,上树又上瓦,朝冰糖葫芦悄悄游走…… 几人又叫又笑,整座府邸最热闹的房舍便在那处。 隔著窗欞一瞥,刘丰万没想到…… 堂前燕的最高统帅,如一只准备进炉烘烤的窑鸡,被红丝絛悬吊於房梁。 屋檐下有男有女,几人玩的正欢。 酒气腥气灌满房舍。 “我官大不大?我官大不大!快说,我官到底大不大!” “大,大大大!您是永州城里最大的官!谁都得听您的!” 仔细一探,这几人果真没有任何修为在身,那丹田怎也不像蕴含真元的模样,反倒看起来萎靡坍塌,仿佛被掏空。 这便让刘丰放下心来。 他精准控制了毒素的浓度和破坏力。 毒雾从牙尖喷出,轻轻飘进每一个人类的口鼻之內。 而后,冰糖葫芦该干什么,仍旧干什么。 他们的大脑被毒素彻底破坏,意识麻痹,五感收缩,只机械地重复他们正在进行的动作,能重复多久,就看各自体魄了。 在他们力竭而亡之前,刘丰有的是时间审讯骑尉大人。 “喂,醒醒,醒醒。” 丝絛被割断。 听见陌生人的声音,骑尉摘掉自己脸上的眼罩。 一看到出现在自家床沿的巨蛇,他那放浪淫靡的笑容瞬间消失,几滴尿从他嘴角淌出。 “……妖……妖怪,刚才他们几个里面,哪个是你变的?哎呀!早知道我就不带新茶回家来,一定是那老鴇子暗算我!” “你他妈癩蛤蟆还想吃天鹅肉!把老子当什么了!”刘丰的尾巴不听他使唤,突然横扫,將骑尉重重甩进了墙。 这反应就像是人类听到了极为噁心的发言后,无意识下自动使出的勾拳。 “燕飞绝骑尉,是你吧?” “……是,有话……好说,別打人。” 刘丰上前,把他从墙里抠出来,压在身下,挤出几口血来再对他施展疗伤法术,待他疼得嗷嗷叫再发问,“堂前燕上下,你说话份量最重?” “对,好汉饶命,別再动手了,您再给我来一下,我肚子里的屎就出来了……弄您一身多失礼。您上门找我,又不杀我,是何意啊?想要什么?儘管提,金银也好,女人也好,法器也好,我能给的,绝不会吝嗇。” “有点眼力见。那我可就直说了,有劳骑尉大人,下手諭,调一个……” 刘丰转念一想,“调一批狱中囚犯,命人送到你这府上来,私审。” “没问题,没问题,这事我干过。好汉,您是要劫走狱中人吧?我以往私审犯人,只提容顏俊俏的。若带来的丑陋,怕手底下起疑心。別看我没有法术修为,下边人能耐大著呢,万一瞧出来破绽,一哄而上,好汉,您不就交代在这了么? 我可没在威胁您,我只是……为你我性命著想。” “俊俏?”刘丰心中咯噔一下,宋茹曾为菜人,被脖老大那一眾人剜过几块皮肉,留了疤。 美人骨相犹在,可就世俗眼光而言,算不上俊俏出眾。 莫非此路不通,只能杀进去? 他摁著骑尉思忖。 第三十五章 女人的直觉,真不会出错么? 那几人在身旁不停发出呻吟,令蛇作呕。 刘丰便揪著骑尉移步偏房。 “好汉,你这幻术……若解开了,他们醒过来怕会惊扰我府里的下人。要么杀了如何?” “屋里突然安静,下人难道就不来巡查了?大人,倒挺为我上心呢。” “你败露,必杀我。我混跡官场多年,还不至於连这点都算不清。” “放心,我施的幻术,已將他们脑髓搅烂,这几人除了交合,连飢饿口渴大小便的本能都屏断,他们情意绵绵,至死方休。” “好手段,呃,敢问好汉,我能穿件衣裳么?凉……穿好了,我即刻书写手諭。” “哼,去吧。”刘丰轻蔑骂道:“沐猴而冠。” 身居要职,竟撇开公务,光天化日,找了这么一群人在家中寻欢。 不知廉耻,与猴相异乎? 哦,有异。 林中野猴,无人当祖宗似的供养。 人见猴不跪,人见大人跪。 人被猴抢了食,以棍棒驱赶。 人被大人抢了食,恭恭敬敬问一句好吃么,再叩谢大人赏脸,抢的是自家食,而不是別家的。 猴大人穿上了衣冠,候在桌案前。 “敢问好汉,想调牢中哪位犯人过来?调过来之后,要不要给你们安排车马?只要好汉饶命,什么都好说。” “你说这事你曾做过?” “好汉您也看到了,我与几位门客同修房中术,这个……身子补了,犹如炉火旺盛,若不外泄,岂不是要把炉膛炸了。所以就时常从牢里挑拣女犯……” “城中青楼不够你玩的?” “这……肥肉好吃也不能多食嘛,得换换口味。” “你只调过女囚?” “偶尔也调男囚。” “好!”刘丰眼中忽然闪过大喜过望的神色,“调过男囚,就好办了。” “好汉……您……您笑什么?” “从牢里提调丑陋的囚犯来私审,部下易起疑,对吧?” 骑尉点头。 “那便正好,劳驾大人了,手諭我说,你写。” 单独提调宋茹,或是连带宋茹提调多名犯人前来,都非可行之计。 倒不如,將计就计…… 没多大会儿的工夫,手諭被下人收走,快马送去县衙,提调男囚,赴骑尉府邸,由燕飞绝骑尉亲自私审。 这私审的名头,牢狱见惯不怪。 谁都知道临时提人所为何事。 此时节,女监审讯室里,胸前绣纹金燕子的女官正襟危坐。 桌上摆了几样小菜与浊酒。 宋茹手脚的镣銬被松下。 就算不以镣銬束缚,她那遍布伤痕的身体也难做出逃跑挣扎之举。 “姑娘下狱十多天了,一个字儿都没招,嘴巴够硬,本官敬佩。今日特备酒菜前来慰问,请。” “断头饭?总算让姑奶奶等到了,好!”宋茹气魄豪迈,举杯一饮而尽,直接上手抓肉,囫圇咽下。 “姑娘言重了,你前来堂前燕窥视打探,目的必与妖事有关,案情可大可小,你没吐实话之前,杀不得。我们来日方长。” “嗬?那你们得给我养老送终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巾幗英雄,本官敬你!”女官又斟两杯酒,“我这个官,不是买的,也不是骑男人骑出来的。” 女官扯开衣襟,亮出伤疤,“用命挣的。本官走过江湖,挨过饿,享过福,见过恩义冤讎。 姑娘大义,本官当真敬佩你。既敬佩你,也替你不值,你这样的好属下,下了狱,幕后主使迟迟未来营救,那人……亦或那妖,对得起你的忠肝义胆么?” 宋茹立即横眉瞪眼,“无趣之人,你的酒菜撤了吧,一股臭味。来,把那几个耍鞭子的叫来,姑奶奶浑身上下痒痒。” “你身上的疤已经够多了,还想再添?本官瞧得出来,那是剜肉留下的大疤。你当过菜人,大概,遣你前来的主使曾把你救下,才叫你心甘情愿卖命。可是姑娘,让你来堂前燕打探消息的,能是好人么?我堂前燕,除魔卫道,护一方百姓免受妖祸。你为何要与我们为敌? 你心中忠义,该用在正途,莫要包庇了为非作歹的贼人。” “哈!”宋茹扔了酒杯,“堂前燕,跟我讲好人这个词?妖毁良田,你们不去救助难民,反倒宰杀目击者灭口,要不是逃掉了几个,这事你们打算怎么瞒?是不是要编这么个藉口,说下雪的日子里,天乾物燥,田自己著了?” “你怎知的?田当真是自己著的,小寒那日,我就在火场,亲眼所见!”女官泪流满面,情真意切。 她居然双手捧住宋茹的脸颊,抽抽嗒嗒,“良田自焚,烧死百姓无数,我只恨自己修为不深,无力救出他们,那都是我永州城的子民啊!你可知我心有多痛!” 此举唐突,嚇得宋茹赶忙挣脱,“噁心,噁心!谎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吧!” “本官口中,无半句虚言,姑娘不信便罢。我说了,咱们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你会相信,我们堂前燕,是救苦救难的英雄。”女官又破涕为笑。 哭笑收放自如,如此本领,叫宋茹只觉鸡皮疙瘩掉一地,她实在分辨不清,这位女官究竟演技高超,还是罹患什么神智上的暗病。 “姑娘,你不止会相信我们是英雄,你还会看清楚妖的真面目,妖是祸害。明日,我便带你去瞧瞧关押起来的妖,都是些什么样的孽畜,让你瞧清楚,此等下作玩意儿,值不值得你包庇。” “我可有说过自己与妖为伍?” “直觉,你我,皆为女子。”女官將自己眼角的泪滴用指腹刮下,抹在宋茹唇峰,“女人,直觉如兽,尝一滴泪咸淡,便能知人心。” 脚步镣銬声响,打断二人。 “什么动静?”女官询问兵丁。 “男监调了十几人,说要送到骑尉大人府上,哎,又是那档子事。” “十几人?” “嗯,这次多。” 她双眼微眯,极快地思索,嘴角勾出微笑,“走,跟我去瞧瞧。” 看清楚了这次提调男囚的面容身材,女官纵声大笑,爽朗飞身跳出牢狱,於演武场上大喝,“陈撇,营房有多少只小燕子?” 胸前同绣金色飞燕的陈撇回话,“十二银,十五铜。” “铜的不要。银燕子,备兵器,隨我领功去!” 陈撇疑惑,“徐捺,什么功?” 徐捺一脚踢飞演武场角落里笨重的刀袋,伸手抓住,横亘肩头。 “金燕子陈撇、徐捺,今率银燕子十二人,赴骑尉府救驾!哈哈哈,快哉快哉,这年头,还有功勋自己送上门的!” 第三十五章 记住,別说鹅语 “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 刘丰看著高悬於书房的扇面,“字写得不错。” “王驾千岁亲题。” 燕飞绝骑尉战战兢兢回话。 “说的是你?” “惭愧……要不是得王驾美誉,这官位,实在难到手,差挺肥的。妖邪之事,玄之又玄,百姓闹不明白,庙堂敬而远之,当中各环各节浑浊模糊,油水自然就多。” “若没猜错,油水大半,入了那王爷的囊中吧?” “好汉慧眼。” 刘丰打量了一眼府邸,“骑尉大人,您身居要职,也不安排两三个能耐大的下属担护卫之职。” “这个……哎,我也是有苦难言,从分署调人贴身护卫,我不通法术之事早晚露馅儿,纸怎包得住火?” “那还多谢大人了,给了在下一个可乘之机。”道谢后,竖瞳之中杀机骤现,“不怕与大人直言,我入城又入你这骑尉府,路途平坦,无人阻挠,都归功於你。” “应该的应该的,分內之事。” “可出城的路,在下也不希望出什么岔子。还得劳请大人同行,有你在手,想必,分署里头那位筑基上人【血燕子】不敢轻举妄动。” “这……这就免了吧?我亲自安排车马送你出城,见我令牌,谁敢不放行?至於血燕子……好汉既然听闻血燕子,想必相当了解衙门內情,此人长期在外猎妖,年歇都没回来。这一趟的差事,回不回得来都两说呢,根本不足为惧。” “当真不在?” 唇窝瞄住了骑尉胸中那颗平缓跳动的心臟。 “他要在城中,好汉您……您进得来么?” 心跳频率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刘丰很满意。 “既然不在,甚好。大人请恕在下撒了个小小的谎,在下,本就没打算带你一同出城。”他抬头向窗外招呼,“进来吧,动手。” 两人凶神恶煞,一身山匪装扮,推窗而入,亮出明晃晃的尖刀…… ……“喝一口。” 金燕子徐捺把酒葫芦递到一名男囚的面前,“好酒,喝一口嘛。” 那囚犯不知她玩的什么花样,木訥茫然不知所措。 “喝嘛,喝下去,给你看看我的胸脯,让你捏一把也未尝不可,软乎著呢。” “莫名其妙把我们带上来,又莫名其妙给我们灌酒……女差爷,这是何意啊?” “让你喝你就喝,问那么多干什么!”她乍然收敛笑意,捏开男囚的嘴巴便往里倒酒。 押上马车的十余名男囚无一例外,灌了一肚子酒。 “酒含剧毒,五个时辰后毒发。不过诸位毋需担惊受怕,本官有解药,待你们安然回来牢狱,自可解毒。你们当中,不知哪位有福,同伙来救。若是……得逞救走了,哈哈!”话至此处,她实在憋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哈哈哈!救走了就太好玩了!辛辛苦苦耍这么一遭计谋,救个必死的尸体回去!” 言罢,她那副如孩童嬉戏般天真灿烂的笑脸瞬间消失,“银燕子,都给本官听好了,骑尉府里的贼寇若是逃脱一个,本官绝不轻饶汝等!都给我把裤腰带勒紧了刀剑拿稳当了,杀敌有赏,救出骑尉大人,有重赏!” “卑职领命!” 眾官差整装,左右夹护马车,直奔骑尉府邸。 管家老远就认出他们。 自家老爷是堂前燕的最高统帅,部下前来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可今日的阵仗,实在不大像押送玩物前来供老爷行乐。 他便上前作揖,“徐头,陈头,两位率人前来,可是得了骑尉大人的令?” “骑尉大人要私审疑犯,我们奉命行事。” “那……那人犯交由我们即可,二位请歇息片刻,小老儿进去稟明。” “繁文縟节费时,不必了。” 陈撇踹开朱门,徐捺將管家的脑袋扔进鱼池。 她使了个眼色,左右提剑冲入。 前庭后院瞬时间被十二名银燕子控制,在下人们惊骇的注视下,他们摆出剑阵,步步逼近后院书房。 这时,下人才意识到,自家老爷或许遭遇了不测。 修房中术那几人就算停下来歇息,也不该如此安静。 “推门。”徐捺喝令一名下人,同时又抓过另一名下人,护在自己胸前,以防暗箭。 被这几个持刀兵的武夫胁迫,骑尉家奴哪敢有一个不字,躡手躡脚斗胆推开了房门。 门一开,家奴们纷纷哭爹喊娘,如受了惊的鸡鸭,在偌大的庭院里四处蹦跳奔逃。 死尸横七竖八,致命伤口明显,全为刀刃切割。 “来晚了。”陈撇嘆息,“也没见贼人踪影,奇怪。” “没见?” 两名金燕子你看我我看你,倏地,同时意识到此事绝不简单! 就在此刻,庭院里砰砰几声响,乃是发机飞火突袭,破片迸射,声如霹雳,炸响过后,整座府邸浓烟滚滚,机关暗器乃行伍和贼匪时常使用的下作手段——小狼烟! “登高!”陈撇大喝一声,三两步纵上屋檐,没等他站稳,徐捺也现於身旁。 二人同时眺望环顾,只见几个鬼祟的身影从望塔跳下,城墙之上更有持短刀者连伤几名兵丁。 祸不单行,城中一角再响霹雳,同样的狼烟升起,而那方位,正是已被劫过一次的堂前燕法器库! “声东击西,可恶的歹人!”徐捺声嘶力竭大喊,抓起陈撇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发泄,松嘴时,她心情已平復大半,“你去堵城墙,我去法器库。发穿云箭,叫兵营里那群废物帮忙。” “小心,莫贪功莽进。” 两道身影如猫儿,闪转跳跃,脚踏青瓦,直奔各自目的地。 没等他们抵达,堂前燕大牢里,留守的铜燕子和凡俗兵丁个个疑神疑鬼,四处寻蛇虫踪跡,总觉得身上有蛇缠绕,或被蛇牙咬了肌肤,伸手去摸却不见伤口。 眾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於那虚妄的蛇影,对周遭脚步毫无察觉。 牢里就这么忽地冒出十余人,蒙面持刀,各个眼神狰狞,为首之人身量挺拔,步態架势,让几个从蛇影里清醒过来的老资歷纷纷忆起一位旧故同僚…… 兵器相击叮叮咣咣, 人声惨叫唔哩哇啦, 牢狱的骚乱很快平息。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宋茹看见了摇晃的火光,又听到了开锁声。 壮汉摘下蒙面的布绢。 四目相对,宋茹泪如雨下,“二当家的……” “能自己行走么?出城,时间不多。” 第三十六章 蹴鞠好啊,得踢,强身健体 春风柔和,小狼烟蔓延了很久才飘散。 永州城经过了漫长的惨烈的冬。 妖袭逢天寒, 伤痛至今未愈。 城中流离失所者、横尸街头者眾多。 人乱、街乱、市乱。 遇了莫名其妙的当街洒铜钱,乱上加乱。 陈撇立於城头,俯瞰市井,找了许久,也分辨不清贼人今日偷袭的真正目標。 当牢狱方位打出穿云箭,木已成舟,为时晚矣…… ……法器库的外院塌了一面墙。 这是法器库唯一的损失。 贼人並未闯进府库的层层防卫圈。 “此处也是佯攻?”查清楚真相的徐捺气得银牙紧咬,愣生生把一名护卫摑得昏厥过去。 此时,陈撇也赶来,“牢狱遇袭,彻底清空,囚犯死了几个在街上,其余不知去向。” “闹了半天,还是为了救人。”她回忆骑尉府今日的惨状,茅塞顿开,“把我当猴耍?岂有此理!” “要出城搜查吗?” “守大牢的铜燕子死了多少?” “唉……”陈撇长嘆,羞於启齿。 “既然如此,城外追踪就交给兵营里那帮饭桶吧。堂前燕全员固守,若城中再发生意外,只凭你我,抵挡不住。” “这就去安排。” 吃了哑巴亏的陈撇徐捺將一切防务重新布置,再度回到了骑尉府邸。 劫案发得唐突,他们匆忙仓促去追凶,府邸只能封存搁置。 如今贼人逃离,堂前燕需细致勘查每一处案发现场,搜寻蛛丝马跡。 “这几个是骑尉府门客,死得风流。” 陈撇检验一番。 徐捺也在偏房蹲下,抽刀割开燕飞绝骑尉大人的衣裤,嗅了嗅,对陈撇埋怨,“噦,臭死了。好端端的,修什么房中术,嘖。” “臭你还闻?” “细心一点,別错过线索嘛。” 她跃起摘来墙上的纸扇,將之卡在骑尉大人两股中间,稳稳夹住。 “百年一遇之降妖良才,哎,可惜,就这么死於妖物之手。” 陈撇皱眉,“妖杀?你找到妖痕了?” “没有呀,猜的。”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查案要实证。” “你不是也猜到了?”徐捺不断拨弄那扇子玩。 “……这伙人前来劫的是我们堂前燕大狱,关押人犯皆与妖相关,今日事十之八九牵涉妖邪。不过,死者死於刀伤,难不成大妖幻化人形杀了他们……” “大妖不至於绕这么个弯。我猜,是人动的手,相关之妖多半是个没成气候的小娃娃。” “你就知道猜。” “女人的直觉。”徐捺伸个懒腰,脚踩骑尉尸体,利索地挥出一刀,血溅三尺,“查案真费精气,我脑子里面乱糟糟的。陈撇,陪我玩会。” “又玩这个?你踢得过我么。” “这些日子我可没少练,看球!嘿!” 此时城中的骚乱已停息许久,风和日丽,鸟儿欢唱。 这骑尉府墙高院深,身处其中,完全嗅不到市井街头的屎臭尸臭。 几棵大海棠树开始冒花骨朵。 天上地下,儘是迎春的景象。 刚刚过了年歇,府里还掛了不少彩灯,喜气洋洋。 蹴鞠屡过飞鸟上,鞦韆竞出垂杨里。 二人玩得欢快。 陈撇徐捺皆是修行人,身法手脚漂亮又凌厉,对踢了半个时辰,被当作蹴鞠的那圆滚滚之物愣是既不落地,也没有被踢坏踢伤,巧劲施得精妙绝伦,二人衣裤甚至一滴血都没沾上。 “好球!哈哈!”徐捺给陈撇喝彩,摆手道,“累了,脑筋也捋顺了。歇会。” “球”被传到她手里。 她將之高高举起,谦恭询问,“大人,您觉得是谁把您害死了呢?” 问完,她开始摆弄骑尉大人的咬肌,压得嘴巴一张一合,“嗯……本官认为,定是你今晨审讯的那名菜人女囚之同伙所为。” “大人英明,竟与属下一拍即合,我也觉得是她!” “哦?你说与本官听听,为何呀。” “贼头贼脑打探堂前燕的消息,大人觉得她图谋什么?堂前燕对付妖,她窥探堂前燕,她自然是为了妖而侦察,什么妖需要如此鬼祟行事?弱妖,小妖,小娃娃嘛。她背后的是个小娃娃,来你府上行刺之人伙同的也是个小娃娃,这不对上了么?” “嗯……哼哼哼,在理在理,既如此,这个没成气候的小娃娃,你猜会是什么妖,你猜会在何处呢?” “要我猜呀,六成……不,八成的把握,是前些日子捕蛇寨走丟的那条蛇妖,永州分署最近打交道的妖里面,就数这只年纪最小。至於它身藏何处……重返捕蛇寨、毒蛇林一搜便知。” “好!徐捺,分署上下,唯你精明能干,区区一个金燕子也太委屈你了,依本官之见,本官的位子,该由你来坐!” “哎呀,大人,这……这这这,受宠若惊。不敢,不敢……” “本官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那……那属下就却之不恭了。” 陈撇瘫坐树下,仿佛习惯於如此诡譎的场面。 他早听腻了徐捺的自言自语。 “得了吧,还坐骑尉的位子。跟那些大人物打交道,你斗得过他们么?” “不往上爬,没有调兵遣將的大权。无权,如何除尽天下妖魔鬼怪?如何当真正的大大大英雄?陈撇,你有点志气嘛,別止步於区区的金燕子,隨我一同,鸿鵠展翅,上九千里青天!” 她笑著走来,欲与陈撇勾肩搭背,后者伸手將她推开,又打了个呵欠,“玩过死人头的手,別弄脏我衣裳。还有,当著遗孀之面玩死人头,大不敬。” 话音未落,陈撇並指夹符,轻击一掌,震破內院花墙,一妇人捂住孩童口鼻,躲在墙后战慄发抖。 “小少爷?”徐捺笑顏绽放,蹦跳来到二人面前,弯腰问道,“真是小少爷呀,姐姐带你,去见你爹,好不好?” 刘丰心不在焉。 船上眾人说了什么, 他都左耳进右耳出。 行动几乎没有出差错,几乎。 可忐忑之意始终无法从他胸中离去。 法术的痕跡没有留,张横也没有暴露剑招身手。 离岸的时候,他们连追兵都没看到一个。 不该这样的。 这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连著感受了几次江流水浪,刘丰明白了答案——“动静太大了。” 直入牢狱,佯攻多处,杀了堂前燕的最高统帅,出招过多。 的確,目標达成了。 的確,人员没有伤亡。 但出了这么多招,缝隙之间,会不会存在自己根本注意不到的破绽…… 毒蛇不愿满足於这样的胜利。 回铁竹寨的途中,刘丰所有的精力都沉浸於一个计划——战术性转移。 躲避藏匿是蛇的本能。 他亟需再次约见邪钉璜辉。 自从劫回吴船,铁竹寨已经拥有了逃亡的手段。 可如果真到了必须像虎妖那样弃宅逃亡的情况,该往哪逃? 哪条路线安全? 需要多久到达? 这些问题,或许只有邪钉璜辉能够回答。 从骑尉府前往大牢时,刘丰朝屋檐之上瞥了一眼。 永州城堂前燕分署,真元比自己醇厚之人,有两个。 两人之上的血燕子尚未露面。 实力的差距,让刘丰彻底认清楚了现实。 万不得已而逃亡的情况,隨时可能发生。 他不能陷入最坏的局面才开始行动。 第三十七章 一个字头的诞生 若弃尾可得生机,刘丰绝不会犹豫。 铁竹寨当然不比尾巴。 起初落脚此地,为的是休养生息重返毒蛇林,一探虎妖身上的秘密。 如今虎妖下落未明,偽巢崩塌。 刘丰自然没有必要再守著毒蛇林、腚毛山。 如果有什么让他对弃寨一举耿耿於怀的,是离开了铁竹寨之后,所需要面对的未知。 动物与人无异,最大的恐惧总来自於未知。 然而已知的威胁,让他不得不做出搬家的决定。 他已经亲自入城,惊扰了堂前燕永州分署。 在森林中,只要虎豹醒了,无论虎豹有没有察觉到毒蛇的存在,毒蛇最好的选择一定是立即钻入地下,逃匿潜伏…… ……江中泛舟,孤灯待客来。 涟漪轻晃,蛇身抱舟,蛇首露出水面。 一个是计划逃亡的匪类, 一个是经营偏门的商人, 二者见面,不需要过多寒暄。 “你这妖可真奇怪,前脚让我帮你在铁竹寨布阵,后脚就想弃寨逃亡。你闯祸了?” 刘丰不置可否,他確实不清楚自己在永州城所为有没有招来麻烦。 再三思量,他回话,“放心,我所行之事,怎么扯也扯不到阁下的头上去。” “如果叫我发现,堂前燕派出精锐拿你,要追至天涯海角,那咱们之间的生意,就只能一刀两断,永不再续。刘丰,別怪我凉薄,我是个买卖人,不能惹火上身。” “阁下讲公道,重规矩,丰敬阁下,当然也敬阁下的规矩。” 璜辉笑著施了一礼。 “普天之下,多的是藏身之处。 有妖幻化人形大隱於市, 有妖身负重案仓皇出境, 以你如今的修为,逃太远,入蛮荒之地更容易成为別人的腹中餐,而你也做不到化形躲藏人世间。 这反倒好办,易筛选。你的好去处,我筛出来了一批。 我邪钉璜辉处处留意险河峻岭,曾寻得不少適合妖物躲藏的角落。 只不过,適合妖棲身的地方,未必適合人居住。 话,我点到即止。” 刘丰福至心灵,已然明白他言外之意。 璜辉继续说:“唔……你给的阵盘让我受益匪浅, 先前嘱託的寄养小狐狸一事也免了, 我欠著人情。 这藏身点的舆图,我就当作回礼,拿著吧。 若一时下不了决定,可以回去思量再三。” “谢阁下提点,逃亡事大,丰……確实需深思熟虑。” 二人就此暂別。 舆图上的几个地点各有利弊。 他又到了不得不抉择的时刻。 带著淤塞的心情,刘丰回到铁竹寨。 篝火旁笑语欢声不止。 看见人群,他强装笑顏。 大伙儿正在庆贺宋茹归来。 难得的,小五宝今日並没有躲得太远。 她甚至与篝火旁边那位女子凑得有些近。 狐好奇地打量人。 这就是蛇弟弟带著那么一大群帮手,冒著风险也要救出来的人。 她一定是“对妖好的人”。 见刘丰进入寨门,大伙儿放下酒碗,將他围在中心,迈开傻乎乎的舞步。 这是水乡、山寨表达敬爱的方式,粗糙,滑稽,但是真挚。 包括每日负责去腚衍镇嚇唬百姓的矮瘦子、高瘦子,十个曾经的菜人都不曾念圣贤书,他们只懂得用如此笨拙的行为来道谢。 大当家的捨身救宋茹。 救了本被救过一次的,情愿当牛做马的下人。 茫茫人世,怎么会有主子这般对待下人。 此情,怎能不让铁竹寨的每一人动容。 宴席上大家又哭又笑,直到天明。 宋茹一句委屈都没有抱怨出来。 她只顾著不断重复自己探来的机要。 “我买通了两个府库护卫,软磨硬泡,得知法器库劫案不像意外遭劫,堂前燕里,必有犬妖內应。既然犬妖能安排內应,我们也能。若趁堂前燕此时虚弱,偷盗府库里的修行物资,大当家的,您的修为一定能再上层楼。” “另外,犬妖逃匿的方向路线,我摸了个大概,若再给我一点时间,深入去探,或许能找到踪跡,是敌是友,我接触接触便可分辨,还有……” “既然回来了,好生歇息。別的事,不必掛念。”刘丰打断。 “大当家的,您……还会再用我吗?” “嗯,当然。” 刘丰对这脱口而出的话,不具多大的自信。 他独自爬上了峭壁的那棵老松,眺望江面,心乱如麻。 不知不觉中,熟悉的气味接近。 “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你有心事?” 小五宝问,“救人回来之后,你看著就不太对劲……平时你哪有这么紧张,就算紧张,也不会……难过?” 刘丰乾笑,“狐惑眾生,通晓人心,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不是在永州城遇到什么事了……” “不算遇到,而是看清。看清了自己,我终究还是个小妖,只能偷摸耍诈,只能轻重取捨……什么时候,才有真正的逍遥……” “逍遥……”小五宝沉默。 这也曾是她心中的一束光。 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挡。 天地之间,约束繁多。 刘丰深吸一口气,“姐姐,害你心神受扰,是我不对。” 他又提高声,仿佛要將鬱塞发泄出来,“害我自己心神受扰,也是我不对!路不通,我便自己走通!” 铁竹寨大帐內,听刘丰之令,张横摆出香炉。 “自打我们落脚铁竹寨,诸位得见,人世间公义不存,黑白勾结,食民肉,饮民血。城墙根下冻尸骸,老爷府邸房中欢,朝廷千疮百孔,养著马捕头、燕飞绝骑尉这样的狗官,以监管万民。 我问你们,在这样的世间,你们愿意当匪,还是愿意当民?” “匪!”区区十张嘴,吼出了山呼海啸。 “愿意跪著活,还是站著死?” “站著活!” “我把你们从灶台里出来,这条命,你们愿意如何用之?是为自己拼了,还是再次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为自己拼了,为大当家的拼了!” “真心实意?” “吾等赤子之心,无半个字的虚言!” “好,从今日起,你们的命是我手中法器,你们的骨是我手中利剑,谁也休想把你们夺去吃了。作我马前卒,作我船舟桨,你们可愿意?” “愿!” “我要闯到天边,闯到海角,你们可愿意跟隨?” “愿!” “我力战而死,你们可捨得殉身?” “捨得!” “尔等不负我,我刘丰,不负卿。” “为大当家的肝脑涂地,无怨无悔!” “那便备船,收拾家当。我心中已有个好去处,远朝廷,远堂前燕,是地荒凉,人类难以生存,艰辛苦楚,你们可经受得住?” 宋茹跪地,“大当家的,除了跟著您,我们別无去处,无论您要赴往怎样的险境,我们势必追隨。跟在您身边,是我们最好的活路。 这发烂发臭的王土之上,只有顺民的容身之处。 铁竹寨里,哪个是顺民? 苛税逼迫,我们背井离乡逃入郊野,逃上荒山,否则也不会遇上脖老大。 我们逃过。 我们没有在原籍乖乖坐等税吏压榨。 我们不是家禽,不是家畜。 我们是野生的人类, 我们是人中妖孽, 我们本该与妖同路!” “敬香,歃血,聚义。”张横敲响铜锣。 第三十八章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八方共域,异姓一家。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间隔,有如今日。” 眾人齐声起誓,纷纷端酒饮尽。 矮瘦子挠了后脑勺问,“大当家的,別家土匪聚义,不都要说点上档次的……什么替天行道、保境护民、神天察鉴、报应昭彰。” “那是別家,咱们规矩不一样。嗯对了,往后若是谁在帮里说要替天行道、保境护民的话,汝等可共诛之。” “为何呀?” “我刘丰家里,只养贪財色心坦荡的真贼寇,不养那妆似玉满肠粪的小人儒。” 大笑满堂,豪迈爽快。 张横又问,“爸爸,这香炉背后,啥神像也没有,咱拜的是哪位?” “莫名其妙,天上神仙,哪个我也不认识啊,认识也没必要拜,我又没吃他们家米,没花他们家钱。” “那咱们拜的是天?” “更无道理了,修行之途,雷劫无数,天要弄我,我还拜他?我疯了么。” 张横闭口。 刘丰思忖了片刻,“我一拜自然,自然孕育生灵,我性命是自然所赐,拜自然天经地义。二拜自己,自然给的命,我硬是撑著活了下来。为了保住这条命,我吃了多少苦?我最亏欠的人就是我自己,我拜我,理所应当。你们也拜一拜你们自己。” “是,自己在上,受自己一拜!自己连年保佑自己,辛苦了!” 香火旺盛,叩拜礼毕,宋茹上前来,“大当家的,行走江湖,讲究脸面,在法外,名堂越响亮,办事越方便。咱们可有名堂?” “自然是有的。”刘丰得意一笑,“今日起,我刘丰麾下,在外待人,报自家名號——【不繫舟】,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大当家的,这……听不懂。”高矮瘦子脸上惭愧。 “钓罢归来不繫船,江村月落正堪眠。取此名,意为,无拘无束,若不系锚之舟。只爭自在,逍遥天地间。” “咱们不是土匪吗?土匪的名堂都老响亮了,特別唬人,要么行侠,要么弄谁……” “我们的名堂不唬人么?谁妨碍我们逍遥,我们弄谁。” “好,大当家的所言极是,谁妨碍我们逍遥,就弄谁!” “弄他姥姥咯!哈哈哈!” 又是一阵鬨笑。 一切仪规完毕,宋茹挥袖示意。 眾人一同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不繫舟烟波客十人,但凭舫主差遣。恭请舫主,赐下本门第一令。” “哼哼,跑路。” 刘丰號令。 兵器细软迅速被搬上吴船,粮食也备得充足。 然而,刘丰也並不打算將铁竹寨空置。 此前在虎妖偽巢吃过的亏,让他长了学问。 寨里设伏,埋下机关无数,擅闯者弄一身大粪都算轻的。 因为今日搬运家当,高矮瘦子没去江面上假意滋扰百姓。 他们竟在山脚下瞧见了前些日子那撑船的卖菜婆,她背著老大个筐,携女儿入山,形跡可疑,不知为何事而来。 二人便迎了上去。 “喂,大婶,你上山来搞什么?山里都是我们的人,是土匪,会杀人的你知不知道?你还带个小丫头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胆子真大啊你,快走快走!” “哎哟,还好还好……”卖菜婆长吁一口气,“活著就好,今天没来打劫,我还以为你们死了呢。” “誒你个乌鸦嘴,真不会说话。” 小姑娘回话,“我娘害羞,不说实话,她担心你们铁竹寨的人是不是出了事,特地来看看,还带了东西送给你们呢,吶。” 筐子用木板隔开两层,一层放菜,一层放了黄纸。 “娘说,要是你们都死了,就烧点纸祭拜一下。要是活著呢,就送你们点菜。你们没去江上打劫,我们就只好自己背来囖。” 高矮瘦子两张脸噌的就红透,“有……有心了。大婶,以后我们都不来打劫了,你们一家三口可要保重身体,別再带女儿上山来了。” 卖菜婆一愣,“铁竹寨散伙了?” “唉,不是,搬家。” “哦……搬家呀。”母女神色失落,那小丫头的眼眶里竟有泪珠开始打转,“还回来吗?” “谁知道呢。我们是土匪,土匪呀懂不懂,土匪走了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不高兴……哇——”小姑娘忽然扑上前抱住两人,嚎啕大哭,半晌才被卖菜婆拉扯开,大婶嘆气道:“唉,你们走了。我们一家三口也搬去个太平地方吧,谁知道这山头將来会住进啥样的土匪。你们搬家到了,写信报个平安。就算我去了外地,腚衍镇的老熟人也能把信送到我新家。” “嗯嗯,会写信的。” “你们也老大不小了,真找到能落脚的好地方,抓紧娶媳妇。” “嗯嗯。” “多吃点,给你们那么多菜,还瘦得跟竹竿似的。” “嗯嗯。” “腚衍镇的百姓会掛念你们,有空了,回来看看……” “嗯嗯。” 高矮瘦子答应了数不清的嗯嗯。 黄昏时分,冷雨飘下,送了母女上船归家。 伤情最是晚凉天,憔悴斯人不堪怜。 邀酒催肠三杯醉,寻香惊梦五更寒。 釵头凤斜卿有泪,荼靡花了我无缘。 小楼寂寞新雨夜,也难如鉤也难圆。 月缺一角。 山间小径如前路,照不出个清朗。 多少人忐忑入眠,梦中寻觅,白日里牵掛的谁与谁。 茱萸睡眼朦朧,瞧见了玉鳞闪烁的蛇影。 “小仙儿,你来了,你好久没有託梦给我,你这些日,过得好吗?” 每每相见,茱萸掛在嘴边的总是这句。 你过得好吗? 她不经意问出口,话入刘丰耳,却搅得他鼻头一阵酸。 “我吃喝不愁,就是,有些累。茱萸姑娘,你呢?你和娭毑,在寨里有没有受欺负?” “嘿,没有。” “当真没有吗?你怎么瘦了。” “哎呀,永州来的流民多嘛……”她突然闭口。 “流民多,和你瘦了有何干係?流民可有上家来抢粮?可有偷盗?” “没……没。”茱萸眯著眼睛笑,突然转移话题,“对了,你今日突然託梦,是不是有要事?像上次一样吗?你要帮忙儘管说!” 刘丰隱约觉得自己猜中,稍有不悦,但此次入梦,有更重要的大事相商,他调整情绪,直奔主题:“丰今日前来,是为了,告別。” 茱萸惊愕,“告別?你要走?你去哪……我本想著入夏了去腚毛山看看你呢。” “非也,丰所指的告別,不是你我离別。还望茱萸姑娘劝说娭毑,告別故土,请二位,隨我一同离开永州地界。” 此一行,山高水远。 自己离开了腚毛山,將无力再派遣属下前去捕蛇寨照应婆孙。 若就此別过,她们继续在捕蛇寨子过捕蛇人生,不知何日再相逢。 这,是救命恩人的好归宿么? 捕蛇寨难道就不是王土? 税赋改蛇货,又何尝不是横徵暴敛。 家家户户习惯了白事, 恶邻隨时可能跳起来咬人, 这能是心安之乡么…… 就刘丰看来,如此苟活,还不如同去荒野,开闢一片新天。 心中的诸多想法,他打算一一与茱萸道来,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却看到茱萸不假思索点头答应,“嗯。” 她露出无邪的笑容,“我这就叫娭毑起床,趁夜过江。” “你不问我去哪?” “反正你不会害我们。” 第三十九章 枪一响就有人死,有人死就有人哭,人一哭就说心里话 燕飞绝骑尉,武官,从六品。 放到京城不算大官,但在永州城这地界,头顶上没几个人压得住。 死了这么大的官,惊动全城。 骑尉府围了三层兵丁,墙院之內,堂前燕守著尸骸,等候太守前来勘查。 陈撇仿照骑尉尸首的致命伤痕,给骑尉夫人和那位小少爷的尸体也来了几刀。 “你说,这么摆好看……”徐捺把骑尉的脑袋搁在骑尉的两腿之间,以写有“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的大纸扇遮面,“还是这么摆好看?” “头倒过来,用屁股夹紧,更凸显贼人用心,而且,观赏性更佳。” 徐捺试了试,“嗬,你还挺懂艺术。” “略懂。” 两人倚门框,一同欣赏用骑尉尸身所造之景,閒聊起来,“骑尉的位子如今空缺,我有没有机会往上窜一窜?” 陈撇皱眉,声音冰冷,“想啥呢?燕飞绝骑尉,咱们整个分署的最高统帅,一呼千应。这乌纱是你一个小小的金燕子戴的么?” “我怎么就不能戴了?查案、捉妖、干脏活擦屁股,我哪样不行?” “就因为你行,所以你当不成燕飞绝骑尉,你当不成分署里最大的官。这官必须废物当,歷来如此,否则上头管不住。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像废物么?真没皮没脸。” “我也可以当废物呀,不办事,净捣乱,这谁还不会了?” “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你。咱这分署,干活的加起来不足百人,都叫那千把个文官踩在脚底下。老废物早就排好队了等著上,能排一千年一万年。升官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你我这样真刀真枪,有真本领在身的,老老实实拿著俸禄,规规矩矩降妖除魔,其余的,別想太多。” “大官必须废物当?谁定的规矩。”徐捺嘟起嘴生闷气。 陈撇呵欠连连,不想与她再磨嘴皮子,“有废物头头,才好搭废物班子。若堂前燕里人人如你我,哪里撑得起这么大的分署?哪里撑得起这么高的財税名目?” “那……临危受命呢?情势危急,上面顾不得论资排辈,必须让我立即担大旗挑重担,这骑尉,我能当吗?” “哪来的危呀。” “妖邪联手屠城,算不算危?”徐捺高兴地捉住陈撇双手,学小兔似的踮脚跳,“而且妖邪联手屠城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堂前燕的文官杀了个精光呢,那是不是必须用我了?哈哈,哈哈哈哈!我有计策了,我真聪明,陈撇,快夸我,快说我是天才。” “是是是,你是天才,你是世间一等一的天之骄女。” 陈撇整理衣袖,恭恭敬敬面向院门,永州太守从影壁墙后面迈著四方步走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徐捺那张笑脸骤现悲色,眼眶通红,泪如涌泉,她哑著嗓子哭嚎,“骑尉大人吶!骑尉大人!贼人好歹毒的手段,下官对天起誓,必为你手刃仇人!” 太守上前抚她肩头宽慰,“想不到,我永州堂前燕里,上下关係亲如家人,想必,骑尉平日里爱兵如子,厚待你们。” 徐捺倒吸一口凉气又咳出来,嗓音悽厉之极,“太守大人,您看……贼人惨无人道,杀了人,还要羞辱尸体。我们这些当下属的,自然心痛如绞啊!” “节哀,节哀……”太守被官兵情谊感动,鼻头酸楚。 徐捺又哆嗦著手,上下唇蹦跳打架,“您看,贼人这下作的手法,这,这不只是羞辱骑尉大人,那帮畜生,借尸辱骂朝廷,辱骂王驾千岁。 脑袋端在屁股上,这不是咒骂朝廷命官颅里灌粪么? 扇子盖在上边,当做了擦屁股纸,这扇面……可写著王驾千岁真跡呢,王驾千岁亲口諭言,用来擦屁股? 好端端的屁股,叫贼人弄得如此脏污!” 陈撇与徐捺相熟,明白她心思,於是在一旁帮腔,“依我看,这哪是羞辱屁股,这羞辱的,分明是王驾千岁的脸,羞辱的是朝廷六部的脸。 太守大人请看,扇面不止题了王驾亲笔真跡,还盖著礼、吏、户、兵、刑、工各部的章呢。 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王驾这句美誉,得了六部认证。 燕飞绝骑尉大人是六部共同承认的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 权威认证,不容置疑。 可是,贼人偏偏要用这张权威认证的纸,给尸体擦屁股,简直目中无人。 这事,传扬出去,唉…… 六部还要不要屁股了? 王驾千岁还要不要脸了?” 徐捺见机,也递话,“何况,贼人背后有妖精作怪。妖精的同伙入骑尉府,杀了六部认证的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哎哟,嘖嘖嘖,这能往外传吗?下官想像力差,不敢揣测这得闹出多大的笑话。太守大人,您呢?” 永州太守面色惨白,“我想像力也差。” “在永州城的地界,妖精指使人类,入官员府邸刺杀。此案,牵涉的不止堂前燕顏面,还有咱们永州城的顏面,大人,这案子,是不是得全力彻查?”徐捺追问。 “必须將凶手全揪出来,一锅端了!” “是不是该封锁消息,绝不能让任何人插手此案,包括……一些没必要接触案情的文官?” “嗯,有理。” “是不是该让有能力查案的人调遣一切可用的人马,確保事情办得乾净漂亮,绝不留任何手尾?” “你指的能力是……” “搜妖捉妖的能力。” “可据本官了解,血燕子不在城中呀。”太守搓著下巴犯难。 “等血燕子回来?呵,黄花菜都凉了。” 她附在太守耳边嘀咕几句,听得太守贼眼乱转。 思虑来,思虑去。 永州太守终究下定决心,回衙门里,颁下正式文书。 在上头调来新的燕飞绝骑尉之前,金燕子徐捺官品不变,但代行骑尉职责,整顿分署,全力防治妖祸,直至新官到任接替骑尉官印。 她有不到二十日的时间施展拳脚,这二十日里,分署上下听她一人差遣。 太守文书未到,跟隨陈撇徐捺入骑尉府救驾、亲眼见过案发现场的十二名银燕子全员神秘被失踪。 原燕飞绝骑尉由仵作完成了验尸,正式讣告写道:燕飞绝骑尉为钻研降妖法术,修行过度,爆体而亡,妻小不幸被爆炸波及,灭门之祸纯属意外。 当日,代骑尉徐捺、金燕子陈撇率几名银铜燕子,及永州城防兵丁两百名,浩浩荡荡,直奔捕蛇寨。 马背上,陈撇埋怨:“多好的天儿,本来在署里晒太阳舒舒服服的,你非要揽这么麻烦的差事。” 徐捺嬉笑,“先苦后甜嘛,这趟办成了,咱们就平步青云!犬、虎、蛇,联手屠城,而我徐捺当著所有人的面,手刃群妖,力挽狂澜。你说,我这个代骑尉,是不是就能摇身一变,升个堂堂正正的骑尉?” “你只有二十天的时间,搭这么大个戏台,来得及来不及?” “找到角儿了,戏台就搭好。先把那蛇妖揪出来,从源头查起,更省时间。驾!” ……茱萸摇醒娭毑,“娭毑,我跟你说,小仙儿终於又託梦了。” “哦?这回有何吩咐?” “要事。”茱萸眼中满是期冀,“咱们要搬家了。” 还未细说,几排火把出现在入寨的道路。 马蹄声震得寨上人心神不寧。 第四十章 得er飘得er飘得意的飘 “你想唱戏,可以,但妖祸不能太大,若把永州城夷为平地,咱们就如空中楼阁,无立足之根基。” 路途上,陈撇提醒徐捺,“玩火当心烧身。” 对方当作耳旁风,凝视捕蛇寨方向问:“算起来,你有多久没碰见厉害的妖了?” “五六年?七八年?记不大清。如今各地分署都配备【恶动仪】,定位雏妖便利。动物刚刚成精,还是个妖崽子的时候就被抓回来,成不了气候,至於漏网大妖,一个躲得比一个深,难碰面。” “所以,一只小狗狗,一只大猫咪,还有一条蛇宝宝,在永州城凑齐,是不是很震撼?谁见了不害怕?” “震撼是震撼,可是被你捏著把柄的,只有小狗狗吧?” 徐捺忽然大笑,“你猜大猫咪为何一直藏身永州之野不舍离去?” “为何?” 陈撇话从口出,顿觉耳边袭来一股湿润的热风,徐捺咬著耳朵低声吐出悄悄话,这几句,听得陈撇瞳孔连颤,“你是说……你老早就抓了那么多?一只都没上交?” “嗯嗯。” “全藏在你家?” “阵法锁妖,它们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见。” “私藏是重罪。” “你捨得告发我?”徐捺瘪嘴,假哭几声。 陈撇无奈摇头,“你赌大猫咪一定会来救?” “我赌他是个好大王,也赌他是个好夫君。” 徐捺洋洋得意。 陈撇低头沉思,“好吧,就算小狗狗大猫咪都被你拿捏住,蛇宝宝当真能如你所愿攻入永州城?” “它搞出那么麻烦的阴谋诡计来,只为劫走一个人类,同来劫狱的,还有至少二十个人类。你信不信,这二十多个人类里,有他的破绽?” “这么肯定?別告诉我,又凭是女人的直觉。” “不,被救走的那个女人便是实证。为了庇护蛇妖,她那小嘴死活撬不开,只有破绽和破绽之间,才会如此相护。” 徐捺说罢,指著捕蛇寨,“没准,那地方也有蛇妖的破绽。” “嗯,这我倒认同。张横好吃懒做,不像携妖逃亡之辈,更不像袭杀同僚的凶徒。李竖的尸首,也始终没有叫咱们的人仔细查验。捕蛇寨里当初发生的事,疑点诸多,过於蹊蹺,寨中人员必有古怪。你也是如此推测吧?” “啊?没想那么多,这回是猜的,女人的直觉。” “那依你直觉,从何查起?先把里正捉来问话么?” “太费事了,围寨,挨家挨户杀,杀多了,必有人坦白。” 陈撇徐捺打马,捕蛇村寨的灯火已经近在眼前…… “小仙儿说搬家?几时动身,要我们带些什么?” 娭毑只问了一句,茱萸便急匆匆出了屋,眺望一眼来势汹汹的马队。 凭这一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她立即猜到了刘丰为何突然做出搬家的决定, 也立即明白一点——必须马上动身,多一刻都不能耽误! 可人跑不过马,匆忙出寨,定被追截。 她大口喘著粗气,焦躁地思考思考思考,再思考! 忽的,茱萸急中生智,直奔自宅,抄起柴刀捣开墙角砖块,取出藏在里头的碎银子。 她又几步跑出屋子,奋力將小银块拋向空中,边跑边洒,直到手中再没有银子,她高声喊叫起来。 这是一个少女能够撕裂出来的最高最嘹亮的喊叫——“哎呀!我的银子呢?” “我的银子呢!” 她连连哭喊,声音亮得全寨每一处角落的人都听得见。 “我的银子呢?刚才还在兜里的,这破衣兜,怎给我全都漏出去了!好几十块呢!” 这嗓子喊了出来,捕蛇寨鸦雀无声。 寧静短暂地就像一阵臭而不响的长屁。 屁排完了,寨子炸雷一般地开始了哄抢。 “我的!我先捡到的就是我的!” “去你妈的,银子上头写你名字了吗?” 骂娘声、狂笑声、扭打声纠缠交叠,把寨子变作个躺满了醉鬼的娼寮。 动静越闹越大,人头也越窜越乱。 捕蛇人也好流民也好,你揍我我揍你,你抢我我抢你,为了几两银子,甚至有人动起了刀。 举寨上下,每一人都举著火把低头翻腾,巴不得从土里抠出雪花银。 就在纷乱之中,茱萸和娭毑的身影已经顺著小路奔向江岸,渐行渐远,留下了大门敞开的屋子,和屋里仍未熄灭的烧水柴堆…… ……“起火?” 徐捺皱眉,呆呆看著捕蛇寨上如同鸡鸭栏般的画面。 少说有几十个人滚在泥地里廝斗,人群打闹砸破了封蛇的瓦瓮,异蛇遍地游走,逢人就咬。 趁著街面爭抢银子,七八人钻空,直入开著门的蒋家小屋,四处翻找偷盗,却也因为爭抢,在屋里打了起来,踢翻火盆,衣裳引燃的盗贼跑出门外,又点著了禾秆垛,黑烟瞬间开始蔓延。 混乱场面彻底失控,人们看见高头大马,根本没反应过来官兵入寨,跑的跑,哭的哭,抢的抢。 “里正,里正何在!”陈撇大喝,无人应答。 他身旁的徐捺捏紧了拳头,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时间怎可能如此凑巧?自己刚刚到寨门口,里头就乱了起来,必然有诈! 谁,谁,谁,究竟是谁! 未等她想清楚对策,火势继续蔓延,人群开始四处乱涌,寨里寨外全是人影,惊了不少马匹。 这无法掌控的局势,惹得徐捺火冒三丈,她终於忍不住尖叫,“呀!陈撇!” “在。” 吭猖一口,徐捺咬在陈撇肩头,咬得见了血,她终於冷静下来,“若你是捕蛇寨人,想逃,见了马队围寨,你会选哪条路?” “水路。” 徐捺重整旗鼓,吼出军令:“全速行军,目標船埠!” …… 船家举高灯笼,认出岸边之人是蒋家婆孙,“又送信?大半夜的。” “不,这回是渡江,撑船走,现在,快。” “我说你这丫头……急啥呀急,上回也急,今日又急。去哪儿啊这么著急?” “叔,我老实告诉你,前阵儿在寨里闹事的蛇妖,是我们蒋家养的。” 船家大惊,“丫头……瞎说啥呢?这话可不能乱说,叫人听到了就……” “如今妖事已经败露,我婆孙必须逃亡,你若识相,渡我们去腚毛山,赏钱你儘管开口,要多少我都给得起。若你不识相,哼,我如今已在你这船上,瞧瞧那边,看到火把了吗?是追兵,片刻就到。你解释得清么?” 说话间,婆孙不由分说跳上了船尾,如两条泥鰍似的身子一滑,钻进乌篷底下。 “誒我你……”船家对女流骂不出口,气不打一处来。 他瞄了眼影影绰绰的人群,一咬牙一跺脚,解开短袍,亮出滚圆的筋肉,“十年,十年了!退隱十年,只为混口安稳饭吃。没想到,我腚毛山舟神,今日又要挑战那九转十八弯。” 一桿到底,小艇离岸, 漂移连过数道弯,速度丝毫不减。 第四十一章 十年修得同船渡 “哎……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你我之间,勾结越来越深,相互掣肘。 大当家的,深陷漩涡前,你能决绝抽身,气魄豪勇,马某佩服。” 刘丰冷冷回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积累的过程。 水滴终將石穿,铁杵亦会成针。 再纠缠下去,我岂不是变成你了?” “你不会变成我。蛟龙伏泥浆,与鱼虾同吃同住,难道蛟龙会变成鱼虾么?哈哈哈。” 马捕头倒酒痛饮,“死你腹中,也算是个好收场。大当家的,动手吧。” 刘丰不语。 “你今日登门……不是来杀我的?” “前来告別而已,马捕头多虑了。杀了你,堂前燕无人阻挠,顺踪跡追来,於我百害无一利。” “你不怕我暗害你?” 刘丰嗤笑,“马捕头,你这官场的老滑贼,没那么蠢。你会揭发你自己么?” “大当家的慧眼。” “我走了,山中就当真无妖,你的地盘还是你的地盘,继续玩弄你的土匪把戏吧。” 马捕头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那便祝大当家的,一路顺风,终得自由。若再相见,望你已化得真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衙门里的小贼廝,你这种人,我可不想再见了。若冥冥中真留了一线缘,下次见面,我或许还会弄你,哈哈哈。” 刘丰施展神行咒,身影匿於静夜,“马捕头,奉劝一句,酩酊玩火终自焚,六扇门內好修行,好自为之。” 水里鱼虾活跃, 冬景彻底被取代。 芦苇盪飘扬春草香, 蛙声一片,唱至日月交替,江映红霞。 风起,帆展。 吴船缓缓离岸。 宋茹英姿勃发,立舵楼之上,望向西北天际线。 她在等。 等风把该送的人送来。 粼光之上,一只极快的小艇出现,快得令人乍舌。 儘管看不清撑船人,儘管看不清乌篷里坐著谁,宋茹確信,这就是自己等候的贵客。 除了她们,谁会和自己一样焦心急躁,急得必须以如此可怖的速度驶来。 她把竹哨叼在嘴边。 二声哨,报的是自家人归来。 四声哨,报的,是尾儿跟,风紧! “风紧!二当家的,扯乎,还是迎敌?” 死死咬在小舟后方的,是十艘走舸护著一艘艨艟斗舰,列雁行阵,紧追不捨! 桨櫓联动,弩窗大开,若是齐射,吴船根本抵挡不住。 张横远眺一眼,毅然决然跳上小舢舨,独自迎向船队,“宋茹,满帆,只要蒋家婆孙登船,你就给老子全速东去,不许回头!” 符纸焚烧。 朝阳下, 双剑高举,绽放瑞彩千条。 舆图已经事先交在宋茹手里,她定能带著不繫舟全员抵达约定的地点。 只要,有人彻底拦下追兵。 这个人选,除了自己,还有谁適合? 战船阵传来的三清铃那刺耳的叮噹声。 仿佛在提防隨时会从江中扑出来的蛇妖。 而张横冷笑,毒蛇之狡,岂能叫你们这帮榆木脑袋防住? 蛇不会从水底突袭战船。 蛇向来不做硬碰硬的蠢事。 做那种蠢事的,只有自己这个人类。 张横深吸一口气,施展【剑心】,隨时准备跳上艨艟,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廝杀,为小艇、为蒋家婆孙、为不繫舟爭取时间,越多越好。 然而此刻,他视野中冒出奇异之极的景象。 花船、乌篷、长舟並作一排,硬生生把大江截住。 搬石工、娼妓、卖菜婆、小鱼贩…… 数不清的小买卖人,数不清的穷鬼,就如事先约好似的,撑船堵死江面,横在他这小舢舨和战船阵的中间。 水路堵塞。 谁,也別想通过。 除非舰阵撞向小船,撞死上百无辜的小百姓。 更令张横难以置信的,是江岸驀地窜出十余只走舸,船头高竖官旗! “大胆,何人擅闯腚衍镇江域?你妈的,简直无法无天!” 走舸飞快,瞬间与艨艟黏在一处。 马捕头大摇大摆登上了大船,指著一眾兵士破口骂道,“谁他妈管事的?出来!” 陈撇强压心头怒火,呲出话来:“你他妈谁呀?” “嘿你他妈谁呀?爷姓马,宝马的马,不是牛马的马。” 马捕头低头盯了会儿陈撇胸前的绣纹,“哦,原来是小小的金、燕、子。怎么著,不捉妖,开这么大船来我们腚衍镇?腚衍镇可是王土,你他妈的想造反吶!” “借道。” “借道?文书呢?郡县度牒、舰船通行,嗯,对,还有,验船,看看藏赃了没。” 话音刚落, 徐捺的刀架在马捕头脖子上。 拔刀速度之快,唯有陈撇看清,否则,他也做不到硬生生用手掌拦住。 陈撇甩掉手上鲜血,对徐捺悄声道:“非永州地界,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不能乱杀人。” “嘿,大胆,好大的胆,敢对腚衍镇的衙门动刀子!你他妈知道老子上头是谁吗!你们几个,回去报老爷,这不知哪来的金燕子找茬!” 马捕头咣当躺在甲板,死活不起身。 就这撒泼打滚的工夫里,徐捺眼巴巴看著自己辛辛苦苦追了一路的小艇接驳吴船,眼巴巴看著吴船满帆启航,消失於天边。 “那是张横吧?刚才那是张横吧?你看清了吗?”徐捺眼含泪光,“看清了吗?一整船的人、张横、捕蛇寨里的线索,全跑啦!我们杀过去吧,杀过去吧!现在追还赶得上吗?说话,说话啊!” “冷静点,你是为了功勋,为了升官,別衝动行事。”陈撇猛过一掌,將她打醒…… 茱萸好奇地看著一船奇形怪状的陌生人。 他们没一个身上不带疤,还有独臂独眼的。 “小仙儿呢?” 宋茹答话:“茱萸姑娘,舫主嘱託,让我们带你先行一步,直奔新家,他稍后便会前来会合。” “他不在?” “他一定如约而至,舫主从不食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积累的过程。 刘丰留在腚毛山方圆几十里的痕跡越来越多。 永州城连续遭袭,城防越来越弱。 在腚衍镇瞧见小船拦舰阵的瞬间,刘丰就定下了计策,深潜大江,直向西北。 敛息龟背帮他避开了三清铃的探测。 天黑之前,他跃出水面,蛇身坦荡现於永州城门。 金燕子不在家。 血燕子不在家。 此刻不趁虚而入劫个痛快,更待何时? 第四十二章 百年修得共枕眠 刘丰准备了至少十套台词——大反派登场的经典台词。 他甚至在路上尝试桀桀笑声,无奈,以蛇之喉,实在弄不出那古怪动静。 作为妖怪,公然现身於凡人面前,当然要说些狂傲不羈、霸气十足的小词儿出来,方能镇得住场面。 若不开口说话,看起来也就只是条特別大的蛇罢了。 若开口吐出个“哈哈嗨”来呢,还不如不开口。 城墙上部署了那么多巡防的兵丁,用霸道酷炫的台词威嚇一番,把对方嚇出屎尿来再动手,会轻鬆许多。 怎料他刚刚施展神行咒法跃上城头,还没张嘴,满墙的兵士就纷纷发射穿云箭。 可他们竟不迎战……而是弃械躲进弩箭台、营房、兵器库里,紧锁大门。 躲进工事为保命, 穿云箭报堂前燕。 若事后上官追问惧战之责,兵士们也占理——专门对付妖怪的堂前燕没上,我们凭什么上? 这伙大头兵踢起皮球来,一点儿也不糊涂嘛! 不大一会儿,全城钟响。 可惜,杀过来的堂前燕全是歪瓜裂枣。 意料之內。 最令刘丰忌惮的两只金燕子此时远在腚衍镇,血燕子更不知何时回得来。 他以【剑心】让自己专注,唇窝一扫,摸清楚敌手修为深浅,嘴角勾出一抹笑,大胆迎战。 与此同时,堂前燕的分署议事堂之內歌舞昇平。 舞姬衣著清凉,婀娜多姿。 几十名文官围坐,或饮酒对诗,或烹茶著棋,或在庭院里与舞女们蹴鞠玩乐。 议事堂內连年如此。 內务外务,骑尉都办得糊涂,下官自然也糊涂。 唯独今日,司仓需要处理的公务稍多。 堂前燕该分配到多少税金,取决於名目,譬如府库修葺、征新、法器补充、资粮补充。 如何上报,就由这位司仓负责。 朝廷设堂前燕,为除妖害,广纳贤士良才。 已故的百年难得一遇之降妖良才骑尉大人,在永州分署真正做到了广纳。 纳得特別广——依姓氏广纳。 他麾下这位司仓姓赵,早年间在骑尉家中当过厨子,抱过小时候的骑尉。 赵司仓向议事堂里诸位考学进入衙门的后生吩咐,“歇停歇停,別唱了別跳了,干点正事。” 於是,考进分署的年轻文官们令舞姬退下。 这几十名考进分署的年轻文官,向考进分署的赵司仓恭恭敬敬询问,“爹,什么正事?” 赵家长子明显比弟弟们机灵,“爹,您就直说,今日给谁扣帽子,安什么罪名?” “不是这个正事……如今,冬过去了,永州城里人口少两成,冻死一撮,烧死一撮,活的流民还跑去捕蛇寨了。唉,咱们要蛇有个屁用。孩儿们,都细心算一算,咱们堂前燕大概会损失多少税金。我去找太守大人商议,今年要么再开些治妖祸的名目,多征些上来。” “是,孩儿这就筹算,只是……外头什么动静?噼里啪啦没完了……” 因为歌舞声停下,赵家老小都听见了分署外面的混乱。 忽然轰隆一声,院墙崩塌,巨蛇游入庭院,鳞片如金似玉,晃得眾人睁不开眼。 “妖怪……逃,逃啊!” “誒,別……” 刘丰拦住。 他吐出口中的断臂,抖动身子,甩下几块粘著蛇肉的破鳞,礼貌有加,“打扰诸位了,久闻堂前燕里养了一群硕鼠废物,今日得见,名不虚传。我不杀你们,我怎么捨得杀你们,有你们在堂前燕任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妖怪,你此言当真?”一名赵姓后生怯生生问。 “当真。我登门造访,只为一事,请问,哪位是司仓大人?” “老夫是。” 赵司仓抖著腿答话。 “司仓大人,时间仓促,我便有话直说了。还请大人交出府库钥匙,最好是,能与在下同去。我今日入城,就为劫財而来,若非必要,不伤人命。” 刘丰环视四周笑笑,“还望大人,莫学那些个莽撞的武夫,白白断送性命。” 刚刚结束了战斗的刘丰因血食挤压经脉,此时浑身上下杀意躁动,亢奋令他那双竖瞳频频放射凶光。 妖丹痒得他恨不得一头钻进自己胸中,以牙挠抓,狠狠泄去股继续食血的衝动。 否则,食慾旺盛起来,一口吞了这老儿可就耽误正事。 杀意被他使劲压下,可杀气仍在他因为心潮激昂而微颤的身上不断散出。 气势凛冽,震慑得赵姓文官们无一妄为。 赵司仓立即吩咐长子,“去,快去,拿府库钥匙来,別让蛇尊等久了!” 屁顛屁顛的,老司仓跟在刘丰身后,同去府库,路上还不忘相告,“府库布了阵法,只要破坏阵盘,便可安全进入,小老儿帮你找出来。” “不必劳您大驾。” 刘丰止步,击出一道剑气,將埋藏於某幢房舍墙下的阵盘劈裂。 此前在虎妖的偽巢里,他以唇窝探测,找到了阵盘。 今日故技重施,去议事堂的路上,他已寻出阵盘数十块,见著便砍,以防陷阱。 “像这样,破坏够彻底吗?” 赵司仓眯眼看去,点头回答,“妙,蛇尊手段妙……如此一来,劫府库,岂非探囊取物?只是……这私宅底下,哪来的阵盘?这是谁家来著……金燕子徐大人?” “喂,老头,愣著干嘛,跟上。” “是,是。” “嘖,算了。”刘丰索性叼起赵司仓,施展神行,片刻抵达府库。 虽然钥匙在手,虽然府库內里物资丰富…… 可没有一样刘丰认识的。 眼下他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便將看起来不会刺穿臟器的、不会爆炸的、长相不邪门的囫圇吞下。 法器、资粮、珠宝,一股脑全部入了蛇腹。 不管三七二十一,带回去再慢慢分拣。 眨眼的工夫,大半物资差不多被他搬空,直至吃到胃胀,身体胀掉了几块鳞,刘丰才停下,打了个冒黑烟的饱嗝。 他对赵司仓施礼道谢,转身离去,一溜烟的工夫就从赵司仓的视野中消失。 瘫坐在地的赵司仓老半天未能平静过来,他拾起地上的鳞片,不顾那滚烫的温度,仔细验看鳞下暗纹,又不断回想著王室食谱,“虺者,暗藏龙纹,此蛇,要化虺呀。而且这龙纹鲜红,乃孽生之纹,来日若化龙……是个孽龙,野性至高的龙!天上天下,至鲜至美之野味!此事了不得,必上报!” 老头子颤颤巍巍,激动地捧起鳞片要去太守府,却看见一道孱弱的身影。 半人半虎,是个雌妖,遍体鳞伤,毛髮脱落,儼然受尽折磨的模样。 她一掌刺穿赵司仓胸膛,掏心吞食,匆匆在敞开大门的府库里挑了些趁手的法兵,分给身旁的几只小妖,而后跌跌撞撞杀向城门,口中声嘶,淒悽厉厉,“夫君……大王,大王……救我。” 第四十三章 孽生之物,必招灾祸 永州城头点起了烽烟,传百里,徐捺火急火燎驱策舰群返回。 她带著一身的疲惫,淌过满地鲜血与尸骸,抵达空空如也的府库,终於忍耐不住,目眥欲裂,仰天长啸——“此妖,我必亲手劏宰!欺人太甚!” 陈撇揪来几名文官,隨便捉了个往地上一掷,踩住脑袋,“你们赵家老头助妖为虐,罪该万死。看清楚,这就是助妖的下场,被反咬一口。” “那妖出尔反尔,他说好不杀我们的。我们怎知他如此歹毒!” “说好不杀你们?堂前燕能战者殆尽,偏偏你们这些个窝囊废物保了活命?派不上用处的文官千人,竟只死了一个老头?如实交代,你们究竟与蛇妖如何串通的,谋划了什么大计?” “污衊!劣跡斑斑者,敢给我们扣帽子?谋划大计的,是徐大人吧?家中地窖死尸无数,每一具都被妖啃过,还布置满屋囚妖器物,你究竟私藏了多少妖?” 徐捺一怔,扭头就向自家赶去,陈撇则踩碎了那文官的脑袋,又迅速將其余的赵氏亲兄弟抹了脖子,紧隨徐捺脚步。 二人找到破碎的锁妖阵盘,恍然大悟,捉过一名守城兵丁来问,“城中妖祸,是几只妖闯的,长什么模样?” “先来了个蛇,而后城里不知哪冒出几只骨瘦如柴的小妖,个头最高那个是只雌虎,吼了几嗓子,没多大会儿,一只大虎走北门衝进城,逢人便杀,杀了个血流成河,食人无数,吃饱了才率眾离去……” “你身上一滴血都没沾呀,当兵的。”陈撇挥拳穿透兵士胸膛,满面愁容问徐捺,“看,如你所愿,还不等小狗狗登场,蛇宝宝大猫咪就屠了小半座永州城。这下满意了?” “这不是我的戏台,这也不是我要唱的戏!”徐捺揪过那只剩一口气的大头兵,將之拆个七零八落,以泄心头怒火。 “剩下这十来天,你作何打算?谋个法子补救,还是伏击赶来上任的新官,宰了,拖延些时间?或是说……乾脆一跑了之?” 徐捺咬紧下嘴唇,一个头两个大。 陈撇继续安慰,“遁隱江湖,未尝不可,以咱们的能耐,还混不到饭吃么?占个山头当大王也绰绰有余。” “不,我要当大官。” 徐捺起身,朝天射出一支三长两短的穿云箭,暗语意为——入城烧杀。 “你……叫它来做甚?戏台子都拆了,这时候让祸斗入城,演独角戏么?” “演戏?事已至此,没那个必要。今日,就让小狗狗吃个痛快。蛇虎屠小半座城,留的活口太多。倒不如把这永州城化为一片焦土,就再也没人能翻出你我的罪跡。” “你疯了?代骑尉是你,永州城治妖的一把手是你!在你治下,妖物屠灭全城,这已经是死罪,是诛九族的罪!惩你还用得著什么別的罪证?” 徐捺伸手入怀,掏出在府库捡来的小玩意,“你认得此物么?” “蛇鳞。” “是蛇鳞不假,可这蛇,即將化虺,就差那么一口气。” “那又如何?” 徐捺將蛇鳞翻转,露出鳞下暗纹,“虺者,初显龙纹,暗藏於鳞下。龙纹金中隱青,青中隱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妖邪图谱所书,这我当然记得。” “那你瞧清楚,这片鳞,暗显的龙纹真如图谱描述么?” “赤红?孽生之物……”陈撇回忆图谱书文,“蛇孽生,若得造化入云为龙,绝非祥瑞金龙,此妖,修入了孽途,野性永不得驯,放任自流,必招灾惹祸。” “野性永不得驯,上边,最討厌这种妖。何况,孽生之物,哪一品种不是绝佳的野味?这一等一的珍饈美味,只入君王口。” 徐捺把手指上的鲜血舔舐乾净,嫣然一笑,“献宝之功,该赏几品官?地方上的区区一个骑尉,比得了么?” 阴风入城,街头巷尾开始响起惨叫与兽吼,大大小小的火势出现於城內外每一处角落。 焚城意味著,二人再无回头路。 “……如此自毁根基,你当真掂量清楚了?”陈撇扫视常去的酒肆,依依不捨。 “城池、税金、部卒,都是身外物,散就散了,只要我大权在握,早晚能聚回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徐捺狂笑不止,“陈撇,今日起,你我只有一件事要做——捕蛇,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这妖孽捉到手!” ……刘丰游了许久,他只觉自己越游越快,且不知疲惫,或许是血食的功效,也或许是在堂前燕府库吞食的各种杂物之效。 游出去一整天,无意间,他竟看到了围绕自己身躯不断向上升腾的黑色气泡。 漏油了? 他大惊,赶忙出水上岸,嚇坏了正晒著太阳的猪婆龙。 群鱷见到如此巨大的妖蛇,纷纷让开,行注目礼,不敢造次。 此时在阳光之下,刘丰以江面作镜,才看清楚,时隔许久,自己的身体再一次產生了变化。 凡吞吐气息,鼻孔就或多或少地冒出黑雾。 而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也散发黯淡红光,遵绵长的节律,明暗交替,仿若心跳。 脊背之处,变化最为明显,小芽齐齐整整,排出一道隆起。 这怪模怪样,害得刘丰当即开始胡乱猜测: 骨质增生? 椎间盘突出?突这么老高? 骨刺? 可是……摸起来不痛。 他翻身,用脊背在地面上摩擦,无论怎么拱,都不觉有异常的触感,得了不少心理安慰。 既然不是吃错了东西染上怪病,那便不影响接下来的行程。 这么一磨蹭一扭身,他也大概明白了黑色气泡的由来。 只要自己动作幅度稍大,使些力气,鳞片缝隙与口鼻,都会向外排些黑如墨的淡薄雾气,迎风便快速散去,不留痕跡,也无异味。 好奇之下,他內窥自身,终发现雾气源头。不知何时,妖丹內里已捲起黑亮黑亮的漩涡,將这股不明的物质注入经脉,游走於全身,就像一股能量。 而这股能量,硬生生將经脉扩宽了许多,致使真元运送更加通畅。 经脉舒展,抻筋活络,难怪不知疲惫。 如此看来,那黑乎乎的东西,或许有益无害。 放下心,刘丰便再次入江,直奔新家。 照他如今江中遨游的速度,估摸,会比吴船更快一步抵达那片沼泽。 第四十四章 有主之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哪怕再烂的土地,於法於理,只要在国境之內,统统归於帝王。 国君有庸良,王朝有盛衰。 在刘丰看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判断王朝的盛衰简单至极。 人会说谎, 土地不会。 哪怕被吹上天去,叫青山变作禿头的王朝,称不上盛世。 纵使被千夫所指,让沙漠化为良田的王朝,称不上恶世。 大洪山南麓,一片泥沼连绵近千里。 出永州地界,离了九转十八弯,水道笔直,江流蓄积的动能无与伦比,在此地遇高低落差,飞流直下三千尺,每逢夏秋,如若猛兽。 水利款项,从未落到工事,抵不住洪水,人群哪怕聚集是地搭建村镇,也无力维繫,一代代造屋,又一代代连人带房被冲刷。 洪患凶恶时,泥沼积水成湖,民退避。 连年枯水时,湖底土地露出,民迁返。 长此以往,这一片巨大沼泽是乾湿交替,烂了又烂。 沤在里头的东西千奇百怪,孕育蛇虫成千上万,甚至沤出了百种毒,行走在泥地里,若不小心踩破个泥泡泡,说不定就会直接死於排出来的毒气。 没被毒死的,仍需当心馒头大小的蚊子、猪崽大小的蜘蛛。 这复杂生態里棲息的生物,不成精也足以致命。 儘管环境如此恶劣,总有一撮人妄图入泽开垦良田安居乐业,毕竟,泽地远官府,路过此处,碰上流寇、妖怪的概率远大於碰上税吏。 这么一片要人命的大沼泽,虽在国境之內,依然称得上无主之地。 正儿八经,这是三不管的地带。 地形之复杂,生態之恶劣,確实適合藏身。 水杉遮天,蛇虫野兽埋伏,毒气乃天然陷阱,泥坑水坑也暗藏杀机。 莫说谁人追来搜查了,就连藏匿者自己出去遛弯儿没准都会迷路,或是丟了性命。 在邪钉璜辉给的舆图里,刘丰特地挑选了云梦泽作为新家。 近江水,面积大,环境凶险。 躲藏此处,固守、游击、逃亡,都有余地。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生物品种繁多,粮食的问题也容易解决。 而最显著的缺陷,便在於人类难以棲息。 如何保证麾下烟波客存活,是个莫大的考验。 刘丰相信,自己能做到,不繫舟能做到。 妖有爪牙之利,人有巧手一双。 那么多的生死险关都熬过来了,岂会被一片沼泽扼杀。 江转支流,入不知名的河道,沿著河道,刘丰游过几处人丁稀少的水乡,又过了渔船小埠,渐渐拐进沉积大量淤泥的浅水区。 一路上,鱼虾王八黄鱔水蛇猪婆龙,几乎对他只敢嫉恨不敢挑战,可是到了这团浑浊的水域里,连螃蟹都敢举起爪子对他耀武扬威。 沼泽生物明显比江域里的凶恶许多。 鱖鱼成群,扑上来啃咬,把牙咬崩了还追在他身后。 刘丰並不理会,他浮出水面眺望,果然,无边无际的杉木林已经近在眼前。 终於到了。 唇窝一探,確实连半个人影都见不著。温血生物多是些住在巨树上的猴子、树獭、鸟类,和水棲的野牛、水豚、河狸,以及……妖。 小妖。 成精没多久的鼯鼠,丹田小得可怜。 它在树洞里伸出脑袋东张西望,眼神清澈而愚蠢。 “这么蠢的妖,就晾在这,没人抓……邪钉璜辉不愧专业人士,给的地点够安全。这周边的堂前燕分署没有配备恶动仪么?会不会甚至……连分署都没?” 刘丰心情愉悦,朝沼泽深处去。 气温比永州地界暖和些,水汽充足,湿润而温暖,异蛇最爱。 若再找到个能打洞的土坡就更完美了。 皮痒痒,这是再蜕的徵兆。 他现在极度需要一个安全的洞窟,能够让他放心保持在不得动弹的状態,把这身老皮蜕去。 背部的突起越来越高,刘丰隱约感觉,这一次蜕变非同小可,脱胎换骨之后,自己將会变成何种模样,他期盼不已。 新家,新的身体,向他迎来的都是美好。 可巡视於泥沼里,刘丰目光所及,令蛇胆寒。 沼泽在岁月中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吞吐泥水,有些本该埋藏於地下的化石被拱了出来,各种生物的骸骨混杂其中,包括人类。 而一些器皿、工具、乃至残存的房屋结构也半埋在泥浆里。 他们世世代代尝试征服这里,只落得屡屡败走的下场。 覆泥浆的杂物当中,一块砚台引起刘丰注意。 砚台年代久远,看著像雅士藏品,刻著的诗文,笔划仍能够辨认出来少许。 字体形制似曾相识…… 他百般回忆,终於想起。 送给邪钉璜辉的那几块阵盘。 古字。 既然存在古遗物,沼泽之下,会有帮助小五宝理解学习古字的可用之物么? 若能让小五宝与璜辉联手,彻底解析通幽阵盘上的情报,新家能不能用得上那阵法? 新的发现有些喜人。 不过,刘丰不急於继续摸索。 他將砚台吞下,暂且抽身。 因为透过层层叠叠的杉木,他看到了那艘熟悉的吴船。 烟波客们还是快自己一步到了,想必,是事先將单帆改多帆、短櫓改长櫓的功劳。 人与蛇兵分两路,安全抵达。 搬家的计划大功告成! 刘丰飞快朝自己的不繫舟游去, 心中激动又担忧。 我的人。 我的狐狸。 有没有落下谁? 有没有谁受伤? 路上一切安好么? 但越靠近船只,他越发觉得不安感將自己吞噬。 太安静了…… 船就这么大大咧咧泊著。 舵楼上的人呢? 哨声呢? 他立即停下脚步,释出【剑心】,探测周遭一切。 果真坏事了。 船上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 他们在哪? 刘丰施展神行咒法,上了船。 所有的应用之物都在甲板上整齐堆砌。 船下了锚,几条绳索稳妥系在树干上。 帆也收起。 他们显然是安稳抵达沼泽之后失踪的。 没有爭斗的跡象,可是,甲板上凌乱散落著些弩矢,並非外敌向船身发射,更像船上人员使用弓弩时,慌乱跌落的。 到达云梦泽后,他们遭遇了沼泽里的什么? 刘丰咬牙,闭目嗅闻,在泥沼臭气里尝试寻找狐骚味和血腥味。 船上没有血跡,附近的泥土也看不到嗅不出。 全员罹难的可能性不高。 他冷静下来,伏低身体,贴地爬行,仔细搜查脚印。 在森林中长大的他,最不缺乏的便是狩猎的经验。 第四十五章 我们体內有什么? 距吴船停泊处不远,刘丰找到了线索。 足跡很乱,方向统一。 其中夹杂狐爪踩踏的小坑。 他顺著脚印继续前行,又发现插在树皮上的弩矢。 果然如此。 被追赶捕猎,不得不逃。 在杉木林中再寻觅一番,猎物和猎手的痕跡越发明显。 渐渐的,追赶不繫舟之物也可以確定个大概—— 人类。 或者说,是某种显现人形的物种。 烂泥里存在人类赤脚行走的足印。 可对比烟波客们的鞋印,这些赤脚踩出来的浅坑形状怪、间隔怪。 人类只用半个脚掌,可以做到行走……甚至追赶猎物么? 人类会在追赶时,迈出如此扭曲的步伐么? 並且,大部分足印所呈现出来的步態,让刘丰生出一股恶寒。 他们就像一路拖著腿脚前行。 云梦泽里遍布深浅不一的泥坑水坑,不知名的瘴气浓郁。 两腿站立的生物行动起来,在便利上,绝对不及刘丰的俯身爬行。 他追得极快, 没多久,便听见了声响。 有別於猿啼、鸟鸣、虫鸣的声响。 咕咕噥噥,很像发自人类喉舌。 自己人么? 刘丰加速向前。 唇窝频频扫描。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到了声源之处,他也没测出人类应该拥有的热成像图形。 树杈上掛著一具身体,不,半具。 確实……呈显人形。 它身体腐烂,骨骼半露,头上的血肉已经在常年的腐蚀中彻底剥去。 可那牙齿仍旧一开一合。 半具身子上面插了几支弩矢。 它是被钉在树上的。 这就是追赶不繫舟的真凶么…… 难怪没体温。 刘丰观其模样,只能將之称为殭尸,就行动方式判断,它甚至该算做丧尸。 就在调查这半扇殭尸之际,他忽觉尾巴被咬了口。 泥潭里又冒出来六七只。 它们不说话,无智,双手挥舞王八拳,凭本能行动,浑身散发恶臭。 刘丰反胃,迅速甩动尾巴,將其中一只拍了个稀巴烂,可这东西碎出去的胳膊、大腿、脑袋竟独自行动起来,挥拳蹬腿咬牙,无目的似的攻击空气。 “如此顽强?难怪大伙儿敌不过,只能逃窜。” 刘丰又试了试【勾魂术】,对殭尸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无魂的空壳子,又怎能被摄魂。 “姐姐也克制不了这些噁心的玩意……” 他的担忧更重几分,若殭尸数量太多,此刻的不繫舟恐怕仍处於危险之中。 甩掉这几只殭尸,他继续寻找沼泽地里的足跡。 必须儘快赶到大家身边。 踪跡越来越明显了。 可是三五成群的殭尸也越来越多。 它们呆呆佇立,歪著脑袋,附近出现风吹草动便扑去。 陈腐程度有新有旧,当中几只甚至片肉不掛,只剩骨架子,骨头乌黑髮亮,像年代久远的出土文物。 看起来,与新鲜殭尸相隔了三五百年的岁数…… 是云梦泽將它们变成了殭尸么? 是从別处聚集而来的么? 等找到了大家,殭尸形成的原因必须调查清楚。 或除根,或避让。 总不能让一船人跟著自己住在乱坟坑里…… “呃!”刘丰鼻尖一耸。 是熟悉的气味,他们一定就在附近! 他暗暗称讚:姐姐真聪明。 …… ……“嘘——” 小五宝恶狠狠瞪著张横。 “嘘我干嘛?我又没出声!” “你像个骡子似的,喘气声音大!” “那我总不能憋死吧!” “嘘!小声!”小五宝又重复。 茱萸和宋茹看不下去,扭头对他们抱怨:“別嘘来嘘去了,谁都没说话,就你们两个叨叨叨叨没完没了,昨晚也就你们喊叫,逃了一路,喊了一路。好不容易躲到这了,可別又把那些脏东西给招惹过来。” “两位安静点吧,每一个水坑里都躺著尸怪,我们退无可退,再暴露就真危险了。” “哼,有什么好怕的?弟弟会来救我们,路上我留了不少记號。”小五宝洋洋得意。 “舫主……照约定的日子来算,差不多快到了。”宋茹环顾四周,愁眉不展,“希望这地界的太阳能早些下山,晚上该更安全些。我们如今只能固守这座箭楼,等天黑,等舫主。” 茱萸低头沉思,“尸怪不惧日光,鬼魂惧怕。天黑,利鬼魂……可是,昨夜里伸出援手助我们解围的鬼魂,可信么?值得依仗么?” “他们出手攻击尸怪,起码证明,鬼魂与尸怪势不两立。无论鬼魂有没有救助活人之意,他们能拖住尸怪就是好事。敌之敌,吾之友。至於他们的本意,观望揣测,总能知晓。今夜里,大家要如白昼一样,別闹出动静,两头都不招惹,等舫主会合再做定夺。” “只能如此了……”茱萸嘆气,“没想到水里也藏著那么多尸怪,都来不及开船,否则不至於被追赶得这样狼狈。” “哼!才刚来,你就嫌这地方不好?那你走唄,人类小丫头。”小五宝跳到茱萸面前,双爪叉腰,“我们姐弟俩可要在这地方安家哟,到处都是尸怪野鬼,嘿嘿,你怕不怕?” “怕。”茱萸认真回答。 “怕呀?怕可以回家嘛。” “怕归怕,有小仙儿保护我。小仙儿去哪安家,我就跟去哪。” “你!你这……”小五宝拧眉瞪眼。 “嘘——”茱萸嘘了她一下…… ……狐狸特有的尿骚味极易追踪。 小五宝虽成精修行,屎尿气味压至普通狐狸的一二成。 可剩的那一二成,对於蛇嗅寻跡而言,足够了。 哪怕不用唇窝探测,刘丰也能顺利確定她大致的方位。 夕阳西下,终於,他找到了最骚最臭的一泡。 不远处竖著些残破的建筑物。 它们经歷了岁月摧残,青苔、淤泥覆盖周身。 从外形,能粗浅辨认出来,高的是一些简陋的防御工事,望塔、箭楼、烽火台,矮的看著像屋舍、工坊。 遗蹟区域的其中一座箭楼上,模模糊糊散发暖暖的橘色光。 温血动物,人类。 刘丰心中大石落地,他长吁一口气,快速向箭楼爬去。 因为身体庞大,玉麟耀眼,附近泥泞里閒晃的殭尸瞬间注意到他,纷纷围来。 数量之多……简直能用排山倒海形容。 它们层层叠叠,聚出了尸涛。 如此阵仗,刘丰只能咬著牙迎战。 夜將至。 黑暗的环境不利於自己麾下的人类。 夜一定会更加危险,更加糟糕。 刘丰凭直觉认定。 果然,隨著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林中莫名冒出些漂浮在空中的人影,长发遮面,哭声悽厉。 “又尸又鬼的……”刘丰心中叫苦,快速思索计策: 硬战胜算几成? 逃跑往何处去? 或者……试试引开鬼魂尸怪,给人类爭取时间回船? 还未做出决定,却见鬼魂纷纷从淤泥里拔出兵刃,挥剑冲向尸群。 其中一只,笔直飘向了躲藏著人类的箭楼。 第四十六章 我害怕鬼~但鬼未伤我分毫~我不害怕人~但人把我伤得遍体鳞伤 蛙鸣了。 猫头鹰与蝙蝠也开始出没。 但所有动物的叫唤都被压下一头。 云梦泽犹如刚刚甦醒的夜行动物,抖动巨大肥硕的身躯,从泥泞的窟窿眼里挤出上百只尸怪,牙齿相扣的噠噠声和破碎声带的嘶吼灌满了杉木林。 怪叫组成合唱,不堪入耳。 而这合唱中,又混进了厉鬼的尖啸,更令人直起鸡皮疙瘩。 树影婆娑,鬼魂飘荡於枝椏间。 他们提著剑,举著刀,冲入尸怪那疯狂奔涌的浪涛里,挥起兵器就是一通乱砍。 血肉横飞,骨架子也如进了炒锅似的迸射飞扬。 混战之中,巨蚺快速衝撞,顶开拦路的尸怪,直奔那座藏著人类的箭楼。 刘丰心焦如焚。 自家人全都躲在楼里,绝不能让那飘进去的鬼魂残害。 然而…… 未等他抵达,箭楼的小窗突然伸出几架弩,对著形成包围之势的尸怪射击阻拦。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那鬼魂,竟就这么飘荡在登楼的梯子旁看守,只要瞧见尸怪胆敢向上攀爬,就挥刀砍下。 如此形势,刘丰一眼辨明。 虽不知那鬼魂究竟做何目的,由其行径判別,鬼是自己鬼! 既然得了援手,哪还需要逃窜? 於是,刘丰立即使出浑身解数,腾跃而起,重重砸进尸海,开始了砍瓜切菜…… 若敌手是数百个活人,或者数百个林中猛兽,或许没这么难对付。 可它们偏偏是打不死的尸怪。 哪怕拆成了碎块,只要那碎块保存著接近完整的关节,就能独立行动,继续如疯狗似的无差別攻击。 刘丰只好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把大块拆小块,小块碾成末。 即使有鬼魂相助,这场鏖战仍持续了大半个晚上…… 杉木林渐渐寧静。 失去了身体的腐臭头颅瞪大双眼,盯视从箭楼下来的人群。 张横將之一脚踏碎,扔掉手中双剑。 两天两夜与这些砍不死的怪物交战,两柄剑都早早卷了刃,崩出缺口,已无力再战。 与他擦肩而过,少女轻盈的身影飞速奔跑。 人世间有多少种心绪最难平,久別重逢,乃其中之一。 “小仙儿!” 本就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於再也止不住,决了堤。 茱萸不顾满地的泥泞,不顾周围仍在蠕动著爬行的手掌、小腿,跌跌撞撞扑向刘丰,张开双臂將这巨蚺搂住。 逃亡的这一路,她身心俱疲,惶恐不安,堆积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终於又相逢,这次,不在梦中。 “冬至那天你才丁点儿大,现在我都抱不住你了!”茱萸又哭又笑,人与蛇依偎成一团,如在那熟悉的小屋里,如初见。 刘丰低头,轻轻蹭去她的眼泪。 他本有许多话要说,但这分这秒,似乎並不是敘旧的好时候。 半数鬼魂四处检查没处理乾净的尸怪,剩下的半数,则缓缓飘荡聚集,將刘丰一行人围住。 宋茹聪慧,立即上前,站在刘丰与一只老鬼的中间,“舫主,本地野鬼並无敌意,甚至多次相助,救了我等性命。这位,乃恩鬼之首,【都料】余老先生。” 刘丰上下一打量,认出来,这老鬼是稍早些时候,飘去守著箭楼的那只,他心领神会,躬身施礼,“在下不繫舟舫主,姓刘名丰,先生护我部眾周全,丰感激不尽。” “不繫舟,呵,好狂傲的名號,老夫喜欢。方才,老夫已问过那机灵的女子,你们开个大船来云梦泽,是为了安家……” “正是。” “为何要定居在如此凶险的沼泽地?” “回老先生,您也得见,我是妖,天下无我容身之处,故携家眷前来沼泽藏身隱居。” “哼哼哼。”老鬼捋著长髯笑,“家眷……这些人类,心甘情愿隨你而来?” 宋茹抢著回答:“吾等不甘在君王的鸡笼猪圈里混吃等死,弃了户籍,落草为寇。匪类隨妖行走江湖,有何可疑?” “哦?有意思!这么说,你们人也好,妖也好,皆为流窜的贼呀,难怪自称不繫舟。” 刘丰听不出余老鬼的言下之意,大方询问:“老先生不妨有话直说。” “江湖匪贼,那……嘿嘿。” 隨著他这一笑,身旁那圈鬼魂也纷纷扔下了兵器,开怀大笑。 “那便没救错人!不繫舟,尔等在云梦泽安家,老夫恭迎!哈哈哈,小的们,设宴待客!” “誒?”不繫舟眾人面面相覷。 而余老鬼双手一抬,掐诀施法,轻微的震动从地下传来,遗蹟正中央最宽的矮楼忽然大门敞开,石阶出现於大伙儿眼前。 只不过,这石阶,不向上去,而通地下。 就这么懵懵懂懂的,活人活妖被鬼魂们簇拥著,步入那道门,前往余老鬼的宴席。 照理说,酒宴应该办在庭院里或厅堂里。 这条路通向的所在,不大对劲…… “这……是墓吧?”张横指著圆形穹顶问,身旁鬼魂回答,“是前堂。” “这些是棺槨吧?”张横指著长廊左右,又问。 “是床铺。” “还有这个……这是供桌吧?” “是饭桌,各位,请入席。” 趁那鬼魂飘走,张横赶忙凑到刘丰身旁,压低嗓子,“谁家把酒宴办在大墓里头啊!爸爸,要不咱们跑吧……”他往里走越发怵,冷汗直流。 刘丰轻笑,“既来之则安之,看样子,余老先生在这云梦泽里盘踞很久了,我们初登宝地,別薄了东道主的情面。” “谁知道一会儿请咱们吃啥!咱们可是活人。” “若不合胃口,你別吃就是了。儿啊,爹带你赴这么大的宴席,你规矩些,別闹腾,要不然单拉一桌,给你们几个小孩坐。” 刘丰调侃。 余老鬼的这场宴,正中他下怀。 不繫舟初来乍到,偌大个云梦泽,人生地不熟。 客气的本地鬼既然愿意摆出酒席接待,趁此机会,恰可以细致打听一番沼泽的风土鬼情。 况且外边那些张牙舞爪的尸怪究竟什么来头,刘丰必须搞个清楚明白,事关新家的安全,不可疏忽。 这位余老鬼的过往,他同样颇感兴趣。 都料,乃铁石工匠行当里的称谓,用地球的语言翻译,意为工程师、工艺专家。 一位都料为何会率著小鬼们守住这片遗蹟,又为何会与尸怪势同水火? 至於他救助人类的缘由,更令刘丰好奇。 心中疑问诸多,不如趁著宴席,灌这老鬼几杯,好言好语哄著,套些个答案出来。 第四十七章 无实质的灵体拉出来的屎,算不算屁? 大墓之內空间广阔,纵使刘丰这个体型的巨蛇,在穹顶之下也能舒展得开。 余老鬼一挥衣袖,四面墙上烛台点亮,掛在平闇的十几只绿灯笼纷纷垂下幽光。 更冒出无数的小朵鬼火上下游走。 有了光亮,这冷冰冰阴森森的墓穴里就更冰冷更阴森了。 四列桌案围出个正方形,座分宾主,人、妖、鬼次第入席,绿光映在死鬼的惨白面庞上,把笑容照个透亮,满堂响彻空灵悠远的笑声,真可谓死气洋洋。 茱萸紧握娭毑的手掌,又贴著刘丰,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丫头才刚刚摆脱童稚没多久,遇上这种场面岂能不怕,全靠身旁人壮胆。 小五宝倒见惯不怪的模样,她在席间蹦来蹦去,这个闻闻那个嗅嗅,不断吞咽口涎,溜达了一圈,回到刘丰身旁,低吟私语:“弟弟,他们好香啊!至少有三成是陈年老鬼……我……我有点儿饿。” 刘丰將她的大尾巴摁住,“人家出手相救,又好心设宴招待,都是自己鬼,不许吃。” 他嘴上劝说著姐姐,殊不知,坐在群鬼当中的刘丰此时此刻也在经受食慾的折磨。 小五宝说出了他的心里话,香,太香了! 在二妖身旁飘来飘去的,皆为鬼魂。 无肉身,无实质,纯度百分百的灵魂体。 姐弟都通勾魂术,身处这样的环境,如若是酒鬼一屁股坐进酒泉里,却要用意志力克制自己那想要畅饮几杯的衝动。 两只妖物连连吞咽口涎,让余老鬼瞧见,他立即吩咐小鬼,准备好酒好菜,又击掌唤来男女伶人,起舞助兴,几只乐师打扮的鬼魂从墙缝里钻出,手捧嗩吶、二胡,奏响《哭五更》、《江河水》伴舞。 场面瞬间热闹起来,颇有一条龙服务的架势,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载歌载舞,大家都鬆弛许多,閒谈声起。 鬼瞧著人新鲜,议论纷纷,人瞧著鬼新鲜,也交头接耳。 张横扭脸过来问,“爸爸,你见过鬼吗?” 刘丰回忆。 见是见过的,还未成精就见过。 捕蛇人入毒蛇林中,常被咬死,凡尸体堆积之地,偶尔能见到几朵鬼火漫无目的飘游,时哭时笑,痴痴傻傻。 他回答,“见过,但,没这么气派。” 张横又扭脸朝小五宝挤眉瞪眼,“姑,你见过吗?” “哼,何止见过,我还吃过不少呢。” “你吃过像这样的?吹拉弹唱,知书达礼,还不伤人?”张横斜眼歪头,用脑袋去指余老鬼。 “那倒没有。新死之人,若心怀执念,则魂魄易出窍,成野鬼。我平时见的鬼……厉鬼疯疯癲癲,冤鬼阴沉忧鬱,更多的……是贪恋財、命、食、色的小鬼,猥琐至极,总喜欢趴人背上吸食阳元。” “疯疯癲癲?比你如何?”刘丰张横异口同声问。 “哼!”小五宝呲牙。 张横挠头,“奇怪奇怪,我以往奉令捉妖,走南闯北,也偶见孤魂野鬼,与兽无异。余老头这样的,头回遇到。” 刘丰悠然道:“江湖辽阔,我们闯得越远,见闻新奇趣事越多。头回遇到,就当是长见识开眼界了。这样的日子,相较井底呆坐的日子如何?” “那当然是刺激又快活!”张横咧嘴笑。 大墓里,是人是鬼,都对今日这场邂逅充满好奇。 刘丰亦然。 他有许多问话已经堆在了嘴边。 你们死了多久? 平时都吃些啥? 为何伸出援手? 尸怪的由来? 云梦泽里,存在能够躲开尸怪的安全地点么? 沼泽里怎建了这么个巨型墓穴? 想问的太多,刘丰不知该从何挑起话头。 思来想去,他神色肃穆,恭瞻余老鬼,正欲开口。 可这么一对眼儿,余老鬼仿佛看穿他心思,命嗩吶二胡暂且停歇。 “舫主初入云梦泽,当有不少话想问,你儘管问。” 刘丰挺身,“余老先生爽快,那在下就直言了。说来惭愧,在下,见鬼的次数不多,对鬼物知之甚少,有一事,在下好奇许久,关於鬼的事。” “何事?凡老夫懂的,知无不言。” “鬼……拉屎吗?” “唔……”余老鬼双瞳一震,捋髯微笑,“人活时,三魂七魄寄肺腑。魂魄完整的鬼,身具灵质臟腑,自然能拉出屎来,不过,魂魄並非大我世界里的实质,拉出的屎,不可能像活人屎那样,堆积成形。” “那……算屁么?” 余老鬼惊愕,当了这么多年的鬼,还是头一次被问及如此私密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他当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鬼拉的屎,算屁么? 无实质,如一阵风…… 可如果鬼屎算作屁,那鬼放的屁呢…… 思虑良久,他神色凝重看向刘丰,“屎再虚,也不能与屁混为一谈。鬼屎,乃灵屎。鬼有虚而无实,为天地之间一团灵炁,识海脱离肉身而依託於这团炁,鬼拉屎,就如识海拉屎。思想、意识、灵魂拉的屎,怎么能算屁呢?” “原来如此……”刘丰似懂非懂。 “舫主若不嫌弃,老夫可命小鬼当场拉一泡,助舫主理解。” “呃,不必了……多谢老先生解惑。看来,墓中鬼物,都是操纵识海法术的好手,仅依託一团炁,就能做到挥舞兵刃,开合机关石门。” 余老鬼爽朗大笑,“舫主问屎,意不在屎啊,舫主原来是想以鬼屎窥鬼物,见微而知著,好才学!” “老先生过誉。丰还有一问,外头的尸怪……” “舫主心中怕已有答案吧?” “在下能使些勾魂的小术,对尸怪施展,毫无效果。於是妄自猜测,那些尸怪,当是与在座诸位恰恰相反的情况,徒具肉身而无魂。” “没错,正如此。”余老鬼回答。 “这……尸怪是天地造化,还是人祸產生?为何会堆积於云梦泽,有无法子彻底灭除?……还请余老先生告知一二,事关不繫舟新家安危,在下心忧,唯老先生能解。” “嘿嘿,先吃酒,吃了酒,我与你细细说来。那些个尸怪滋扰吾等久矣,你若想除尽,老夫全力相助。” 说罢,左右端出餐具酒具,大缸抬至刘丰面前。 当中浆液散发腥气,正是人血味。 第四十八章 我们的肉身只需要很少的粮食就能活,而我们的精神…… 缸中的人血掺了酒,或者说,酒掺了血。 对於小五宝和刘丰而言,当然可谓香气扑鼻。 但宴席上还坐著十位烟波客呢。 刘丰心中一凛,莫非这余老鬼的言行举止,都是偽诈么? 叫人类饮人血,算哪门子待客之道? 若不喝,这群鬼物会不会恼羞成怒? 为了避免激烈场面,刘丰找了些藉口婉拒。 “佳酿香醇,谢余老先生厚爱赏酒,只是,这血酒,用的是本地人吧?” “没错。” “嘶……”刘丰面露难色,“本地人,似乎胖了点,我们长途跋涉,肠胃虚弱,需休息些时日才能食这么大的荤腥。” “用外地人酿的也有,端上来!” 又一缸血酒呈上。 刘丰见状又推託,他嗅了嗅缸中酒,“外地人骚,骚气太重,吃不惯。” “本地人不吃,外地人也不吃。舫主莫非嫌我的酒不好?” 余老鬼吹鬍子瞪眼。 “酒是好酒,我们不繫舟打远方来,口味和先生不大一样,好现杀现放血现吃,温乎的正好。” “嘴这么刁?”余老鬼沉吟,竟突然吩咐左右,“你们几个,去江上看看可有过路的打鱼人,逮几个回来。难得贵客蒞临,当好生招待。” 刘丰心中咯噔一下,顿时语塞,急忙琢磨该如何圆话,但见小五宝突然跳到缸沿上,“哎呀,弟弟,你就莫跟他们周旋了,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伸头入缸,啜饮几口,“好喝!余老先生,你们这酒酿得真好,只可惜,不繫舟上上下下,只有姑奶奶爱吃血食,他们不好这口。” 听了实话,余老鬼纵声大笑,“哈哈哈哈!老夫就知道!瞧你们一个个的彆扭模样!” 眾鬼跟著鬨笑。 “自打那吴船靠岸,老夫就看出来了,你们这一船人,眉眼良善,手脚乾净。哪有凶徒恶匪的模样?除了那鬍子拉碴的大个,连人都没杀过吧?还装个匪贼作派,其实都是吃素的主。” “哦?”小五宝擦乾嘴边血,“原来老先生是想试探试探,一把年纪,还戏耍小辈,真不厚道。” “舫主才不厚道吧?拐著弯儿找藉口,把老夫绕个晕头转向。” 刘丰见台阶,立即赔了个不是。 余老鬼这才安排小鬼们撤下血酒,换来些清淡的瓜果。 “云梦泽这鬼地方,虽常遭洪患,可灾祸过去之后,新泥换旧泥,滋长万物,林中野果格外鲜甜。我们鬼物是没那个口福,诸位贵客就替我们享用罢。” 见端上来的都是些模样正常的食物,眾人终於鬆开一直紧绷的心弦,毫不客气开始用餐。 胃袋缓了过来,大家便听见余老鬼开口。 “方才的问题,唔……舫主是想知道,尸怪由来。” 刘丰頷首。 余老鬼继续话题,“你既然通晓勾魂法术,且说说你的见解,这些无魂的怪物,最像通过何种途径诞生?” “在下猜测,该是两种法术的混合效果,灭除人类的魂魄,使其只剩躯壳,而又异化躯壳,使其不死不灭。” “猜对了一半,躯壳异化確有其事。然而魂魄,哎……”余老鬼眼神复杂。 惋惜? 怜悯? 憎恨? 刘丰读不懂。 长嘆过后,老鬼声音悲愴,“尸怪之魂魄,无人剥夺,是他们自己丟了。” 他话锋一转,“舫主,你身为蛇妖,在荒野里生存至今,该见过不少虎狼猎鹿的景象吧?” “自然。” “那你,不妨隨我来看……” 鬼与人各自的首领一同离席,留下小的们继续用宴。 云梦泽的空气里仍飘散腐尸气味,但恶臭並不妨碍生机继续勃发。 春来得正欢,林中走兽不少。 鬼与蛇妖都善潜伏,躲在树冠上观瞧一处草丛。 那儿有只小鹿,其背后的灰狼悄悄靠近。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丛林中长大的刘丰瞭然。 不出他所料,灰狼快速跃起,扑倒小鹿,一口就锁死了猎物后颈。 余老鬼问,“舫主,你看那鹿,可有挣扎,可有反抗?” 小鹿静悄悄的,虽然身体还未彻底死去,但它已经放弃了一切动作。 这种现象,刘丰见过太多了,数也数不清。 它並非心甘情愿赴死。 它的认知提醒了身体:狼,是对自己拥有绝对压制力的强大生物,在它的爪牙之下挣扎,只会徒增痛苦。 於是,它的大脑分泌了过量的內啡肽,与二甲基色胺双管齐下,令身体麻木。 最终它甚至愉快地接受这场无力逃脱的必然发生的死亡。 刘丰回答老鬼,“实力悬殊,猎物麻木也属正常。老先生,猎鹿,与尸怪又有何相干?” “尸怪成因,与这麻木二字有脱不开的干係。今夜里,还请舫主在船上安心候著,老夫登门,与你详细解释,再携手商议抵御这些麻木之物的大计。” 说罢,这缕模糊虚幻的影子遁入地下。 大战和酒席,將整个夜熬至了几乎散尽。 朝阳开始对杉木林毛手毛脚。 墓穴石门打开,吃了顿饱饭的烟波客们漫步林中,在这片充满危机和新鲜事儿的土地上沐浴晨曦。 遵老鬼的交待,他们返回吴船,与刘丰会合,共待下一个夜幕…… …… 永州城的大火烧了七天七夜。 【祸斗】累了,趴在街上休憩。 这犬妖体大如牛,毛皮黢黑,身附火焰永不熄,开口便能吞风吐火。 祸斗身旁,徐捺用手指沾地面的血水,在残墙上作画,哼著小曲儿悠哉悠哉。 陈撇则打著呵欠立於民舍屋顶俯瞰街道,寻找活口。 “堂前燕?堂前燕!大人,大人救我们!城中有妖!” 一名民妇看到徐捺,如见了救星,欢天喜地叫来儿子,扯著少年的衣袖奔向徐捺。 可那少年偏偏满面惊恐,大声叫著就要挣脱,朝反方向逃跑。 “儿啊,你往哪跑?没见著堂前燕吗?堂前燕的大人会护著咱们,咱们每年交那么重的治妖税,不就是为了派上这种用场?” 徐捺笑笑,向二人招呼,“总算找到活人啦!大娘,快来,我护你们出城去。” 她这一开口,少年更惊惧万分,“走啊,娘!你还看不出来吗?永州城覆灭,就是堂前燕与妖联手搞的鬼,再不跑可就没命了!” 民妇带著哭腔,“怎么乱跑啊傻孩子,堂堂官差你还信不过么?回来,你快给我回来!” “娘,你莫非眼瞎了不成!你看不见那狗官身旁的妖么!” “哪儿有妖啊?”民妇呆呆扭头去看徐捺,祸斗巨大的身躯完全在她视野正中。 她不自觉地將手指塞入口中,一边咬,一边嘀咕,“我儿净说胡话,堂前燕怎么可能与妖同流合污,大人身旁只有一条个头稍大的黑犬嘛。” 就在她喃喃自语时,祸斗忽然急奔,一口叼住了没跑脱的少年,將之卡在牙缝里烤焦,少年叫声之惨烈混进风中,传遍整座城。 “儿,你说什么呢,声音小点……別扰了堂前燕大人,人家是官差,咱们该恭敬……” 民妇亲眼看见了儿子被祸斗残杀的全过程。 而她选择了將头垂低,再垂低,再垂低,低至了背也弯折,腰也弯折。 像只鸵鸟,脑袋几乎钻进烧至滚烫的土地。 一缕青烟从她颅顶飘出,迅速隨风消逝。 徐捺把这保持著鸵鸟模样的身躯踢倒,本想折磨一番,但將民妇翻过身来,徐捺发现,这大娘的双眼空洞无光,嘴巴一张一合,牙齿噠噠碰撞不停。 “嘖,魂掉了,没意思。”她兴趣索然,朝屋顶的陈撇吆喝道:“还有活口不?要是乾净了,咱们该动身啦。” 陈撇落地,“非要入京献鳞么?” “那是当然,先去討个令牌。若手里无兵,就你我二人去捕蛇,得捕到何年何月了?” 第四十九章 它们繁殖、繁殖、繁殖、繁殖…… 日光胡乱涂抹云梦泽,留下一片片斑驳的小装饰。 白昼里,巨大的泥沼就像仅穿豹纹內衣裤的风尘女,醉倒在垃圾桶旁,浑身臭气,花枝招展。 零零散散的尸怪在她身上游荡,停歇,坐下,又站起。 腐叶堆里散落骸骨,却也开出美顏的鲜花。 红伞伞白杆杆围绕树木,与蓝的紫的绿的苔草一同点缀黑土地。 蝇虫纷飞,恬不知耻地在每一片树叶上拉屎、撒尿、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 死与生缠绵,绘製了诡异的美景。 昨夜里发生的一切,刘丰反覆回顾。 小鹿濒死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只鹿的双眼,该如何形容…… 绝望么?不。 释然么?不。 虹膜里只有纯粹的漆黑。 虚无、空洞。 过量的內啡肽对於那只小鹿,应该算作一种保护。 大脑预知了必死结局,对身体施捨了最后的温柔。 刘丰想起了自己的许多次狩猎。 遇上同样麻木的绝不挣扎的猎物,他从未心软过。 因为它们的表现確实与食材无异,乖巧地躺在砧板上。 仅有那么几次,他记住了口中猎物的眼神。 曾经,一只瘦弱无力的野兔,在他的缠绕之下拼死反抗,面目狰狞,那双凶狠的眼睛似要瞪出血来。 瞪得他心里发毛。 可是那天他太饿了,食慾终究战胜了惻隱之心。 最后他注入了大量的蛇毒,麻痹野兔,软化它僵硬的紧绷的肌肉,让它走得轻鬆一些。 生物可真是奇妙。 有的兔子到了掠食者嘴边,明明看清楚自己的弱小,仍顽强地愤怒地拒绝必定降临的命运。 却也有生物成为了尸怪。 灵魂早就死了,只剩肉身麻木地在人世间行走。 见风吹草动,会本能地扑过去攻击。 不会攻击身旁其他的尸怪, 除非那只尸怪头顶上停了蝴蝶、鸟儿之类的活物。 他们似乎並不受食慾驱使。 那两排牙齿仅当作武器使用,咬碎雀鸟、青蛙的身体后,咀嚼了又吐出。 一整个清晨,刘丰都在吴船上细致观察尸怪生態。 昨夜里与鬼物联手,附近的尸怪已经扫除了绝大部分,片区暂且安全。 而这暂且的安全,明显不能维持多长时间。 水底下、泥土里还藏著多少尸怪? 他们的增殖方式如何,增殖速度多快? 今夜,须与余老鬼斟酌清楚如何处理这些棘手的怪物。 否则,哪敢隨意选址安营扎寨。 影影绰绰,烟波客们出现在浅岸。 日光底下,瞧得清楚了,所有烟波客都惊异於刘丰的变化。 唯独张横镇定自若,他认出了鳞下暗纹,儘管顏色对不上…… “你们都没见过虺吧?嘿嘿,我见过。暗藏龙纹,变化多端,纵大型法术。想当年我亲眼所见,十来个金燕子围攻大虺,拿它一点儿办法没有。爸爸,您去一趟永州城收穫不小呀?就这身鳞来看,蚺身化虺,一步之遥!” “恭喜舫主,贺喜舫主。”眾人齐呼。 刘丰嘆息,“那我也得寻个清净之处蜕皮。总不能在船上蜕了。若我最虚弱的时候,尸怪袭船,咱们岂不是给一锅烩了。 这身老皮,將就穿著吧… 目下要务,是落脚安家,迫在眉睫。” 说罢,他用力挤压胃袋,“噦——” 隨著呕吐,从堂前燕府库劫回的物资叮叮咣咣散落甲板。 “儿,这都是从堂前燕手里劫来的,非凡俗之物。可为父粗鄙,没一样认得,到天黑还有些时辰,你帮爹理出来,挑挑可有咱们立即用得上的。” 张横打眼一看,皱眉问道:“爸爸,您这一路,没觉得腹胀,胃疼?” “胀。” “能不胀么……”张横拣出几只破裂的瓷瓶,“十全大补丸、聚气丹、活络散、安胎散、乌鸡白凤丸、灭虫药……” 他翻来覆去查看瓶上的注签,“还有些不知什么精怪的血煞、残丹。或是路途顛簸,这几瓶都给挤碎了,早早入您体內。常言道是药三分毒,爸爸,您一口气吃这么多……哎,多亏是妖,换做別个,估计已经爆体而亡。” 砰—— 刚刚蠕动过肠胃,刘丰腹內进了些气,他把膈打出来,口鼻喷射一朵黑雾。 “原来如此,难怪,这才时隔多久,又觉得快要蜕皮了。”刘丰笑出声来,“哈,无碍无碍,胡乱吃药,不也没把我吃死么,还得些修为长进。” 小五宝却担忧,“你本就修行繁杂,又乱吃东西,吃的杂,练的杂,真要化虺可別化个怪胎。” “妖怪妖怪,稀奇古怪方显妖之本色嘛,姐姐別杞人忧天。”刘丰扒拉黏糊糊的各种杂物,“你也瞧瞧,有无適合你用的修行资粮,如今咱们入这云梦泽安家,谁知道大沼泽里是不是伏著比尸怪更骇人的东西,我一人分身乏术,姐姐,大儿,你们也该修行长进,与我共护不繫舟安全。” 张横一边刷洗包裹物资的粘稠胃液,一边回话,“我在堂前燕时,练功所需物资由上边发放,正是府库里的东西,清心丹、聚气丹合我所修的剑术。 不过,我专心练剑,像造器炼丹之道是一窍不通……爸爸,您带回来的东西里边,有那么一半,是些工具和素材,这……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像这炉子……有炉子,有材料,没丹方,没炼丹术,照样白搭。” “长成这模样……是炼丹炉啊?”刘丰看著那巴掌大小的铜球,“我吃这玩意干啥?吃的时候我没注意吗?” 张横又洗乾净几件,继续介绍:“锻锤,修补锻打兵刃之用。玄铁、硫磺,一些宝石……造器素材。哦,还有个法兵,金刚杵,现成的,可惜……我识海薄弱,使不出御物法术。还有……” 他边摆弄物资,边絮絮叨叨, 一天的时间很快流逝。 张横將所有的器物整理清楚,丹丸入了腹,让他疲惫的身躯恢復元气,又能再提剑战尸怪,虽然剑已经彻底报废。 小五宝也饮了几瓶血煞,精神抖擞。 刘丰吐出杂物,更是一身轻。 三者皆做好了准备,等候夜色。在这样的状態下,就算要数百只尸怪再次袭来,不繫舟绝不会像昨夜那样狼狈。 不过,今夜,巨杉林里並没有扬起鬼哭和尸怪的嘶喊。 余老鬼孤身飘来,静悄悄降到船头,向刘丰作揖施礼。 “舫主该是好好休息了一个白昼吧?气色比昨夜好上数倍。” “那自然,恭候多时了,余老先生,敢问抵御尸怪的大计,您做的哪般谋划?” 刘丰急切,开门见山。 小五宝也来凑一嘴,“老先生,您就直说,尸体在何处筑巢,我们同去,把它毁了便是。” 余老鬼笑答,“如若靠蛮力能毁了尸怪老巢,我们至於几百年间被它们频频骚扰?这些个麻木之物,源头不在云梦泽,他们生时,都是附近郡县百姓。” “那他们是远聚而来?”刘丰好奇。 “正是。若想捣毁尸怪老巢,呵,怕得走遍天下每一寸土咯。 老夫昨夜说的是抵御尸怪,而非宰杀尸怪。此物源源不断,杀不尽的,但诸位可与老夫合力,在云梦泽铸大型法器,將这些秽物震慑驱赶,永不再入沼泽。” 第五十章 这是他的千年宏愿 烟波客当中,高矮两个瘦子负责全员膳食。 蔬菜米麵都在吴船的甲板上堆放整齐,还有几只笼子装著些鸡鸭。 遵刘丰之令,他们掏出一只,交给张横。 整船人类,唯独张横肩宽膀厚,力气足泵,他抡转几圈,奋力將那只老鸡扔向离船不远处的几只尸怪。 老母鸡竟安然无恙,它站起身抖掉泥土,就这么穿梭於尸怪群,直至拍打双翅,欲尝试飞走,才惊扰到其中一只,被扑杀。 “舫主,看懂了么?” “嗯。” 刘丰轻声回应。 尸怪不会攻击尸怪。 这是他经过白天的观察之后,得出来的確定情报。 而那只鸡,证明了另一则情报—— 尸怪不会攻击笼养的家禽。 除非,家禽做出与野生动物相近的行为,如逃跑、挣脱、反击…… “在它们眼里,被圈养的是同类,野生的是敌人,包括野生人类。既如此,恕在下妄断,余老先生,尸怪无论从何处来,之所以长途跋涉抵达云梦泽,皆因本能驱使前来討伐你们,討伐你们这些肉身腐朽而灵魂残存十年百年的异类,討伐野生的思想、意志,討伐野生的灵魂。” 余老鬼笑而不置。 “怪不得老先生出手相援。” “君子,惺惺相惜。拔刀出手,確因为心中江湖侠义作祟,然老夫若以侠义自居,虚偽地紧。相助你等,还有一层缘由在。” “不妨直言。” “老夫……有求於人,有求於活人。我们幽鬼也有鬼的不便之处,想铸法器抵挡尸怪,需活人帮忙。这用来对付尸怪的法器……鬼……碰不得。” 一妖一鬼言谈间,吴船遵照余老鬼指路,沿浅水河道驶入云梦泽腹地。 邪钉璜辉给的舆图被余老鬼扔了。 扔的理由很简单,废图一张。 那舆图能把船只带来云梦泽,但也仅能做到这点。 沼泽之內地形复杂,大小水域蜿蜒崎嶇,如是积了水的迷宫。 且因为土质鬆软,又常受大江冲刷,地表三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 老舆图只能帮倒忙。 过往变迁种种,让云梦泽遍地躺著古物件,石碑、沉船、残塔,和寻常百姓家的瓦瓮、陶罐、耕具…… “我勒个亲娘……”张横目瞪口呆,看向河道尽头的巨型遗蹟。 一眾烟波客,无一不被面前景观震撼。 残垣矗立,皆由丈许厚的青石垒砌,姿態倾颓,倚住身旁那入云的杉木,如迟暮的老英雄,其骨架却仍叫人们对它繁盛之时的恢弘气派肃然起敬。 风霜、水蚀、苔啃……无论何等苦难,都未在漫长的岁月里彻底击垮它。 残碑斜臥,刻几只古字,被小五宝认出来——《雎鳩堡》。 在石碑旁,兵刃杂物凌乱,刘丰认出了三清铃。 而再昂首眺望壁垒残骸的墙顶,余老鬼打算请活人帮什么忙,刘丰胸中有了猜测。 “老先生是想让活人出手,修好那几口大钟吧?” 八只铜钟布满绿锈,横著歪著坐在遗蹟里。观其形制,与三清铃极为接近。 “舫主好眼力。此物,你认出来了?” “身为妖精,怎能认不出。老先生莫非与我一样,也害怕它?” “正是,正是。哎……”余老鬼飘至高处,“驱邪法器,妖鬼邪祟避之不及,我是鬼,怎能不怕,稍有触碰即元气大伤。不过,我怕,尸怪也怕。” 刘丰细琢磨,“不对呀,即便活人修好三清大钟,鸣音震慑,你我共受其害,使这一招,难道老先生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么?” “舫主莫急,听我细细道来。三清铃,具探测妖邪之效,鸣音如诵经,扰得我们妖鬼头痛心慌。可是若將法术篡改,只攻伐心死者而不伤身死者……” “便可將无魂的尸怪彻底隔绝在外!”茱萸抢话,满眼兴奋,她旁听了一路,把妖鬼对话捋了个明明白白。 她继续吐露自己的推测,“就像琴瑟之音,宫商角徵羽,旋律节奏不一,场合用途不一。铃鐺也好,大钟也好,防谁对付谁,皆取决於奏乐者。对吗?” “哦?小姑娘……识法术?” “不懂。” “识造器?” “也不懂。” “那可真是个奇才……”余老鬼感嘆。 “呀,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和娭毑住在捕蛇寨里,跟蛇有关的事我们全都见过,江湖卖艺人用个蛇笛,奏不同的旋律音节,不同品种的蛇便依之作出舞姿。我猜……法器乐器差不多嘛,不都是能响的东西?” 茱萸说罢,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然闪出道精光,她立即扒拉两下刘丰,附耳嘀咕几句悄悄话,听得直叫刘丰佩服这小丫头的聪慧。 刘丰再度把头抬高,向飘飘荡荡的余老鬼问道:“余老先生,敢问。您生前可是降妖的修行人?” “嘿,略懂些小术。” “在下身为妖邪,对人类的修行,仅有一知半解,我那儿郎曾说,人类造法器,离不开匠人。譬如,匠师注入真元打磨石盘,得阵盘素胚。阵盘如此,法兵如此,三清铃亦如此。想必,老先生相当熟悉这几口大钟之內所附的驱邪法术吧?否则,如何修改之?况且外行人不可能想到以此手段驱除尸怪。” 余老鬼似被拆穿般的以笑遮羞,“誒……对,铜钟驱邪之法老夫略懂。” “略懂?老先生不如坦荡些,像在酒席间那样。” “呃……老夫精通此法,嘿嘿,被你看穿了。” “不止精通,余【都料】,好一个都料,这几口驱邪铜钟,难道出於旁人之手?若非你造,还会是谁?” 忽然出口的一句如电闪雷击! 余老鬼双瞳微颤,被刺中心房般的回顾起过往种种。 刘丰乘胜长驱,“都料匠人,熟造物之机巧,通工材之测算,万象藏於胸,一图定乾坤! 恐怕,不止於大铜钟…… 这座雎鳩堡,这巧夺天工的宏伟壁垒,这建造於泥潭沼泽的避难居所,同样是您的亲手力作。 尔心中执念所在,正是此城! 是与不是?总匠大师!” 鬼物慟哭之声,如北风呼啸,撕破天地。 半晌,捶胸顿足的余老鬼拭去虚幻的泪滴,落回甲板上,与刘丰对面而站。 “舫主猜的不错。 筑城云梦泽, 给天下百姓留个隱世的退路, 远王权, 远纷爭, 远袞袞诸公, 乃余某一生之宏愿! 乃愚某千年之宏愿! 我不甘,我不甘心吶! 身为【搬山愚氏】后人, 我令祖宗蒙羞! 我连半座城都尚未筑成,便撒手人寰!” 第五十一章 尔非罪人,乃顶天立地大英雄 “老先生,泥潭里筑高台壁垒,这本就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大业未竟,情有可原,您不必自责。” 鬼哭瘮人,刘丰慌忙安慰。 “可我当年,许下了多么大的海口,要为流民开一片新天,安居隱世,再不受王权毒害……抱憾而去,我该如何面对他们……” 老鬼继续哭哭啼啼,“说起,我当人的那些年……王令我筑高墙围全境每一寸国土,以防敌寇。 我年轻气盛,好大喜功,欣然领命。 那时的我,双眼蒙尘,观高高庙堂,只看到金玉其表,看不到败絮其中。 王口口声声,筑城为抵御外敌。 可城墙筑到一半,我方知,外敌侵土,有千种万种办法越墙。 但那堵墙,百姓越不过…… 被墙围住的郡县里,百姓如镣銬加身,再无寧日。 挨打要受著,欺凌要忍著,一个不字,都难说出口…… 锁天下人的囚牢……出自我手,我乃千古罪人! 愚某,若不做些什么赎罪补救,岂可心安理得苟活! 我自毁城墙,逃离朝堂,带著被强征的劳役,逃来这处烂土,逃来这处王侯將相看不上的烂土,为流民寻个安身之处……可这城……哎……” 正讲到悲切之处,狐开口插话:“所以你不姓余,你姓蠢?” 一句话噎得余老鬼哭声淤堵,脸上连连变了七种顏色,他咬著牙纠正:“是愚,愚蠢的愚。” “愚不就是蠢。”小五宝用后腿挠著耳朵窃笑。 余老鬼解释:“就因为老被取笑,祖爷爷令我们在世间自称余氏。” “所以不称愚蠢的愚,改称多余的余?” “你!你这小东西!” 余老鬼气得嘴歪。 被她插科打諢一搅合,鬼哭散去,河岸重归寧静。 没了阴风和鬼气的干扰,云梦泽的月色,令扶著船舷的烟波客们心生几分愜意。 半座废城端坐,林中草木婆娑。 繁星粼粼,隨蛙虫跳动而沉浮破碎,又再亮起。 瞧著上下两轮月, 刘丰心中塞满了感慨。 筑城也好,造宅也好,风水地利都是门大学问。 云梦泽天灾频频,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选址这么个地角,高垒地基筑堡垒。以此冰山一角,便可窥得这位指挥工事的总匠大师確有真才实学。 玉带环腰,土质干硬,亲水而不涉水,密林如屏风,挡了北岸寒风,城南又有一方沃土生长瓜果灌木,若真让余老鬼筑城成功,城中百姓围土开垦,上好的黑土地不是顷刻就能变作良田么。 “寻个安身之处,远王权……” 刘丰念叨著余老鬼的话。 也回忆著茱萸婆孙曾经的家,那捕蛇寨子。 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若雎鳩堡大功告成,流民退避此地。 只需要面对洪、兽、虫、毒之灾。 而远离了从王侯將相身上滋长孕育的,灭也灭不绝、杀也杀不完的权势之灾。 是,城筑好了,难道王权会容许其存在於世间? 是,流民逃至此处,不会从中诞生新的王权么? 是,孤立世外,城中百姓莫非真能满足於斯? …… 儘管,余老鬼的构想带些天真、带些浪漫。 可一个大工匠,心怀这样的宏愿而阴魂不散。 久久不捨得离世…… 这,岂能不令人钦佩。 人世浑噩,总有英雄慷慨投身於註定被嘲笑的伟业,如赴死一般地投身,不顾一切。 浅岸淤泥漆黑,但挺立一朵不合时宜的早莲,湛青碧绿。 花骨朵在月下用力生长,只为绽放,哪管这天时正不正。 刘丰环视身后烟波客,注目每一张面孔,相视而笑,不繫舟弟兄无需言辞,心意相会。 他率部眾作揖,“余都料,铜钟该如何修復,您儘管开口。 我们不繫舟没念过圣贤书,不懂驱邪法术,也不懂造器工艺。但有这么多双手,也有凶兽爪牙之力。你出筹划,我等出力,必能铸成法器御敌。 而我们与你合力能成之事,不止修铸法器。 眼下这座雎鳩堡,你我共建,將之筑成,圆你生前所愿,老先生意下如何?” 余老鬼神色骤变,心情激动之下,鬼脸都变形了几次。 “舫主……真要与我一同筑城?” “这片云梦泽,刘某铁了心要安营扎寨,正愁没有落脚之处。君子不夺人所爱,但我刘丰是妖,非君子。老先生若不嫌弃,请继续雎鳩堡工事,建得漂漂亮亮,完工送给刘某,可好?反正你是鬼,有个盒就够了,不需要房子。” 忽然,刘丰又摆出作弄人的腔调,改口道:“哎,不对,不对。人手也是我出,住也是我住。余都料,这城继续筑下去,可不就是为我而筑么?要么这样,今日起,你便是我不繫舟的都料,担总匠大师,督管一切造器工事,我让你看见生前宏愿完工,你为我筑造安身的蛇巢,这买卖,公不公平?合不合你心意?” 幽静半晌,那花骨朵脆脆地撑开两片萼,青中裂出一缕赤红。 像心像血般的红。 余老鬼挨个打量这一船自称匪贼者。 身上带疤。 手生老茧。 有两个瘦骨嶙峋。 有两个肢体不全。 恍恍惚惚,身影与身影重合。 当初自己带来云梦泽的流民,似乎也是这般狼狈潦倒,但满眼期冀的模样…… 不知不觉泪打衣襟,他俯首,“都料余景锻领命,余某,愿为不繫舟舫主筑成雎鳩堡。望堡主,厚待每一位投奔而来的流民。” …… 舵楼之內,人围著鬼,桌案上铺出图纸,写写画画。 人问,鬼答。 大伙儿都把心思放到了找材料、找工具、搬铜钟、修铜钟、布置铜钟的事情上。 会开到一半,突然被小狐狸打断。 “哈哈哈哈!”小五宝捧腹大笑,“所以你活著的时候造了这些抵御妖鬼邪祟的法器,然后,然后你死了……就……噗……你成了妖鬼邪祟,差点儿被自己造的法器揍得魂飞魄散?” “小玩意闭嘴!我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吧?老鬼,你要是死了又被自己打死,那真叫冤上加冤,哈哈哈!” “姐姐別取笑余都料了,你把他气跑了甩手不干,咱们还得打地洞安家。”刘丰將小五宝衔走,“正事要紧,耽误不得。” 半座废城即將迎来晨曦,遗蹟里,除了几只铜钟附近,尸怪密密麻麻爬满砖墙、樑柱。 筑城施工,需要把场地清理乾净。 场地乾净,则依赖於铜钟改造,组成新的屏障。 铜钟被尸怪团团围住。 局面已经豁然开朗。 这场夺城之战,怕不会太轻鬆。 第五十二章 我是火车王 移山改地——愚氏代代相传的看家本领。 全套大术分阴阳两仪。 用於阳宅建造,可利子孙旺食禄。 用於阴宅镇煞,可驱邪祟避祸事。 其中玄妙万千,儘管余景锻孜孜不倦解说,刘丰还是听得一头雾水,只听出来,他们这家传的搬山术,具体功能,多应用在建筑、水利、地理。 至於驱邪镇煞,愚氏擅长的並非堂前燕那样的剑诀、符法。 愚氏驱邪,重在一个镇字。 先灌注真元造器,再循地脉,將法器钉入窍穴,镇压邪祟,镇压妖精。 造诣深者,甚至曾做到以法器镇压厄运。 种种本领,皆与“地”相关。 如何以家传法术驱尸怪这种邪物,余老鬼已经定出了计策——【八门金锁】。 “大江时常衝击,云梦泽八成土地鬆软,地貌三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泥壤翻动,河道频改。但无论地理地势如何变化,抓住其里蕴藏脉络,不难找到关键的窍穴。我愚氏搬山术,堪舆乃是其中第一大学问,观炁勘测,老夫早已在雎鳩堡周边点出八道穴位。 待铜钟法术篡改完成,將大钟镇入穴位,成八门金锁,外邪再难入侵。” 刘丰听罢,虚心问道:“听起来,像阵法?” “相似却相异,阵法依附於阵盘,把法术锁在阵盘上,阵盘毁,则阵破。阵盘搬,则阵法移位。 布阵之人可隨身携阵盘,想布在哪,就布在哪。 而我这搬山术,侧重於地,讲究因地制宜,此地適合什么局,就布希么局。 绕雎鳩堡镇邪,最契合的便是这八门金锁局。 每一只金锁接通地炁,源源不断汲取,且沿地脉连接,相互照应,区区八只铜钟,便可编织个密不透风的法术大网,覆盖方圆八里地,鸣福音,镇住一方水土。” 余老鬼顿了顿,咬牙切齿,“只恨我阳寿短,法器刚刚铸成,还未来得及下地,我就成了死鬼,险些被自己的法器驱走……”他抬眼看清蛇妖的动作,驀然惊呼:“呃!舫主,你这是作甚?” “我能自愈,流几滴血无妨。”刘丰將伤处架在水面之上,滴下鲜血。 不出他所料,水中漂浮的几只尸怪忽然甦醒,循著蛇血游来。 剑气释出,尸怪被劈成几段。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刘丰冲余老鬼一笑,“余都料,看来尸怪喜欢的不止你这陈年老鬼,我全身血肉也是绝佳的饵料。” “野生动物成精,野性浓厚,自然易受尸怪围攻。舫主您说的这个饵料……是何意?” “嘿嘿,您老把一切都盘算清楚了不假,可依你的计策,咱们一个一个铜钟偷到船上,改造了法术再拉去地脉窍穴之处布置,八个来回,还得穿梭於尸怪群中,既拖拉又不安全。” “哦?那……” “工事您在行,攻伐拼杀我在行。余都料,生前,您当过牧民么,赶过羊么?” “我自幼钻研搬山之术……怎会放过羊?” “那明天夜里,借你骸骨一用,我带您赶羊,不,赶尸,叫您见识见识万尸奔腾的大场面!” 余老鬼疑惑,喃喃自语:“赶尸?” 次夜…… “舆图呢?”茱萸嘴唇煞白,搓著手,抖著腿。 紧张的模样叫娭毑和宋茹放心不下。 但她执意也要帮上忙。 不繫舟能不能顺利落脚新家,全看今夜的行动。 躲在船舱里,成大家的累赘,她不情愿。 旁边的张横回答,“带著。” “符笔呢?” “喏,也在。” “硃砂?哦……硃砂在我这。”茱萸再次检查自己包裹里的器物。 “丫头,你绷这么紧,害我也沉不住气。你怕?” “不怕,小仙儿说他能引开所有的尸怪,他就一定能引开。” “对嘛,有啥好怕的?嘿嘿,一会儿跟在我身后便是。” “嗯。”茱萸答应一声,又沉思了片刻,“张大人。” “啊?”这称呼让张横的笑容僵住,他愣愣扭过脸。 茱萸摇了摇脑袋,“不对……张臭当差的……呃……张大鬍子。冬至那天,谢谢你帮我。” “帮你?我帮什么了?” “当初我杀的猞狸尸体,是你验的吧?明明有蛇咬的伤痕,你可什么都没说。回到家中,你还帮我打马虎眼儿……总之,该谢就得谢。” “瞎说啥呢?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听不懂听不懂,嘿嘿。”张横挠著后脑勺傻笑。 “哼,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糊涂官司糊涂办,六扇门內好修行呀。丫头,前尘往事不再提,瞧那儿,咱俩,该上场了!” 说罢,张横忽然起身,笑容敛去,眉毛一横,“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剑心】罡气护体。 他再念:“龙虎彪豹飞腾勅!” 隨即,他快步踏上高大的石阶,冲在前头,初登即將入住的新家——雎鳩堡。 茱萸紧跟其后。 二人目標——第一口大铜钟。 余老鬼已將法术鐫文全部写下,交给张横。 刻文篡改,將由这拥有修行在身的人类负责。 而茱萸,作为帮手,助他备工具、研硃砂墨、刮除大钟铜锈、锡补大钟破洞。 烟波客们架起弓弩,护卫二人周全,只要大钟改造完成,便由烟波客抬走,运至余老鬼指定位置安放。 人类全员,各有各的职责所在,缺一不可。 此时此刻,张横那声“瞧那儿”所指,正是刘丰所在。 余老鬼守云梦泽不知多少个岁月,从未见识过如此澎湃的景象。 蚺蛇先是大大方方爬入雎鳩堡,弄出巨大的动静来,而后,蛇血冲天喷洒! 这漫天的血雾硬生生把废墟每一个角落里的尸怪强行叫醒。 野生之物,其鲜血气息是多么纯粹的诱惑…… 血雾遮盖之下,须臾间聚起了尸海。 越叠越多,越叠越厚,叠著叠著,就这么滚成了巨大的尸球! 刘丰不慌不忙,一边给自己疗伤,一边继续任由动脉里的鲜血向外涌动,逗弄著身后那层层叠叠的尸海浪涛。 乌泱乌泱的,它们啸叫、嘶吼、起伏,疯狂乱撞林中每一棵巨杉,撞得树倒,撞得地动。 云梦泽几时出现过如此哄乱的夜? 而就在刘丰的腹中,余都料和几个年岁差不多的老鬼哭爹喊娘,“我的亲娘呀,祖宗呀!舫主,您想要我们的鬼命啊?你说赶尸,这哪里是赶尸?这是尸赶著我们跑!万尸奔腾?往咱们脸上奔啊?” “都料,我这法子管用吧?你瞧,我们这么一折腾,雎鳩堡里乾乾净净,一只尸怪都不剩。” “那可不是嘛!全他娘的跑咱们这来了!舫主你快动起来啊,別叫它们给追上!呕——” 蛇行扭曲,且速度极快,一会儿施神行咒,腾空跃起,一会儿砸落地面,蜿蜒游走。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里,蛇腹內的余老鬼同样经受了剧烈的闪转腾挪。 他晕蛇了,呕出灵炁团。 这只是个开始。 在张横茱萸彻底完成铜钟改造之前,刘丰须持续逗著尸怪们在泥沼里到处溜达。 他確信一只都不会落下。 因为除了他这一身的蛇血之外,腹內那几个老鬼对於尸怪而言,也是首要的目標。 老鬼们的舍利罐都在蛇腹里存著,他走到哪儿,老鬼跟到哪儿,尸怪自然也就尾隨到哪儿。 余都料后悔不已。 说好的修铸法器,怎么就成了驾蛇游云梦泽? 罐罐晃里晃荡,要是被扬了,岂不是灰飞烟灭? 早知如此,还不如迁坟。 整整三天三夜过去,余老鬼晕头转向,魂被甩得变形,刘丰也感觉到妖丹空虚,真元有些难以支撑。 终於,杉木林中鸣响福音。 钟声击碎尸球,刘丰趁机,迅速朝著雎鳩堡游去。 第五十三章 轻舟疾行 天边仅撕开鱼肚白。 几个人浑身泥污,东倒西歪,倚著大铜钟喘粗气。 扛钟、拉钟、埋钟,三天三夜里,粗重的体力活把这伙人累得连站立都困难。 宋茹拭去额头的汗水和黑泥浆,揉揉眼睛眺望水岸。 她听到声音了。 几朵涟漪在水潭里绽放,最终扑通一声,巨蛇甩著浪花跃出,聚到了大伙儿面前。 “舫主,全钉好了,毫釐不差。”宋茹慌忙起身稟报,上气不接下气。 木桩深入地下,扎得牢固,悬起大铜钟。 古钟已被打理乾净,焕然一新,钟上硃砂因真元加持,深深咬入铜壁,留下一指宽的凹痕,此刻正隱隱放光,而每当硃砂墨跡红光亮起,钟便自鸣,嗡嗡之声沉厚,若磐石落地,传击出去悠扬轻灵,绕巨杉漫开,余韵荡漾融入鸟鸣,向远山去,向青天去。 闻者涤净心尘,惊惧也好,忧烦也好,皆被抚平。 水中蛇血扩散,成堆的尸怪追来,但越往前追,尸怪的行动越变得缓慢、僵硬。 钟声震摄,渐渐令这些无了魂的死物呆若木鸡,追赶之意全无。 就像依赖嗅觉的动物失去了鼻子,像依赖视觉的动物失去了眼睛。 尸恢復了尸该有的模样。 不动弹,不叫囂。 成了一具具站立的、蹲坐的、浮於水中的尸体。 【八门金锁】,成效卓著。 刘丰与大伙都鬆了口气,这三天三夜算是没白忙活。 “噦——” 他清空胃囊,吐出几个装著舍利的罐子。 而宋茹將罐子挨个清洗,捧在手中上下左右摇晃,把几个老鬼甩得清醒过来。 “別玩了,姑奶奶……三天三夜,又窜又跳,还带下水的,老夫生前本就晕船,呕——” 余老鬼颤颤巍巍从罐子里伸出脑袋。 宋茹急切,“老都料,天色黎明,时间仓促,还请在天亮之前快些查验大钟安得稳不稳妥。” 云梦泽东边的云朵已经透出淡橘色。 老鬼意会,上下左右把这口大钟查个透,语气挑剔,“桩子不稳,稍后还需改为石桩加固,钟身锡补之处也有几个漏缺,该揭了重上。这文刻……” 刘丰打断,“这古往今来一个样,当项目管理的屁事怎就这么多?你就说能用不能用。” “能……呃,舫主,什么叫项目管理?” “能用就行了。工事分期,想修什么补什么,照轻重缓急排序。老都料,我们不繫舟人手少,物资少,做起事来,求出招快,出招奇,隨机应变,灵活取巧,当如轻舟疾行,免遭胖船搁浅的下场。” 言罢,刘丰吩咐宋茹,“天亮了,你把余都料带回大墓好好安葬。” 他又低头冲罐子笑道:“余都料,此番夺城,您首功一件,夜里带上小鬼来雎鳩堡,咱们当好好庆贺。” 罐中老头连连应允,口中还低声喃喃,“项目管理……轻舟疾行?这……说的是个啥……” 旭日终究东升…… 八架桩子,稳悬八只大铜钟。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连通,雎鳩堡座落正中。 此局,给云梦泽带来巨大变化。 泥泞的、遍布尸怪的泥潭沼泽里,辟出一块方圆八里的清净之地。 令这块不宜居之地,拥有了安居的可能。 清净、不受尸怪干扰、落有高筑的地基、可供眾人搭棚布置临时的落脚点。 而半座雎鳩堡城下的优质泥土矿物质丰富,种植蔬果绰绰有余。 且废墟邻水,待日子安定下来,可建船埠码头。 野兽也好,人类也好,总需要个安身之处的。 需要个能够不惧风雨雷电,让自己躲藏的小窝。 刘丰喜欢在小窝里睡懒觉。 世间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加舒服愜意? 雎鳩堡废墟立有一根尚未完工的高高石柱,刘丰盘在柱上,俯瞰青石台、泥沼、小河、水潭。 在他眼中,这並非频受天灾折磨的烂土恶土。 这是小窝, 这是领地。 远逃他乡的不繫舟,於烂泥包围中,升起了第一架篝火堆,开闢新的家园。 船泊岸,粮食輜重卸下,人们终於能够把床铺、餐具、衣物搬到乾净的石砖地面。 备用船帆被大伙儿整理成卷,抬上雎鳩堡,给烂墙盖上个临时的顶棚。 废城在云梦泽中沉睡数百年,无人问津,如一座死去的烂尾楼。 但在今日,烂尾楼迎来生机。 枯木逢春,人气,活物之气,呈星星之火,刺破死寂。 曾在铁竹寨时,烟波客们喜欢宴间起舞欢唱。 隨著夜色降临,雎鳩堡似乎摇身一变,变作了远在腚毛山的那座小山寨。 这一朵火光点亮了寂静的云梦泽,欢声飘扬,人鬼同乐。 然而刘丰不在席间。 巨大的蛇躯遁入黑夜,挨个检查铜钟是否有异。 嗡鸣令他心如止水,安宅的喜悦融化,化得恬淡。 夜风微凉,刘丰比往日更加清醒。 昏王坐宫闈,沉溺於享乐。 贤王巡领地,亲身护疆域。 好不容易得来的新家,他岂能不爱惜。 如今家中事务,皆可照著前些日子,交由宋茹张横部署,如铁竹寨那般。 但雎鳩堡不同於铁竹寨,云梦泽本就是个极佳的藏身之地,雎鳩堡坐其中,尤为珍贵。若再遇到外敌来犯的情况,捨弃此地,损失重大,不知遍寻天下还能不能找到个更加適合自己的新家。 所以这座堡垒,必须布下迷阵,以防外敌勘测。 只要简单將大伙儿的饮食起居安顿好,便须立即派遣张横,前去联繫邪钉璜辉,商谈阵法之事,以加固新家的防御工事。 林间巡视一整夜,思路理了个七七八八…… …… 清晨时分,雎鳩堡的几块临时顶棚底下,茱萸用碎石块搭出个石堆,里面塞著小瓦罐。 刘丰將脑袋伸进棚里,对那罐子带几分歉意道:“余都料,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要么你就先住这。我隨时能找到著你,不用去那大墓。待工事没那么紧张了,再给你迁个豪华大坟。” 余老鬼无奈回话,“悉听尊便吧,別把我的盒儿打翻了就行。万一碰上野狗,把我叼去晒太阳……” “老头你放心,舫主把你嘱託给我了。我一定好好保管你。”茱萸笑笑。 刘丰脸上愧疚不改,“毕竟,我等皆不通造器之道。需有您在身边指点。诸多器物当中,有一样,我极为在意,是个连环阵盘。我已差我那大儿前去报信,过几日把阵师和阵盘带回来。请老先生验一验,在雎鳩堡,可否布出遮蔽外界探测的大阵。” 第五十四章 变化?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茱萸踮起脚,伸手剪下一支柳条递给娭毑。 湿地生態复杂。 植被分高中低三层,杉木和北部区域少量的樺木、落叶松组成防风屏障,也给沼泽內部提供了隱蔽性。 柳树穿插其中,以其发达的根系护土固岸,宽大的树冠截留雨水,悄然调剂水文。 鶯、鷺筑巢树上,柳枝、嫩叶在千百年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水鹿、野兔。 高大乔木遮天蔽日,茂密的枝叶底下,喜阴灌木聚了一簇又一簇,为整块湿地提供了大量的浆果、花蜜。 而这里面积最为广阔的植被,是水生蘚类、苔草。 水苔、灯芯草、芦苇、香蒲绿一块赭一块,平铺在黑土地上,形成巨幅地毯。 长期的水流衝击,虽然屡屡破坏沼泽地表,但从大江上游给这块沼泽带来了海量的营养物质,泥炭乌黑,这片土地拥有极高的碳匯。 淡水充足,有机质富集,自然而然,湿地广聚各种类型的动物。 所以,才刚刚落脚几天,宋茹已经带著身手好的弟兄,捉了些水鸟、肥鱼,还採回来大量鲜果。 民以食为天,在吃方面,仅凭狩猎,不繫舟能够做到自给自足,只要別碰上旱涝霜冻的天灾。 吃解决,安全也解决。 八只铜钟,皆安排了哨位与巡逻。 可顾了防务,就难顾生產。 人手不足,成了个问题…… 余老鬼飘在茱萸身后转悠来转悠去,“编鱼篓呢?” “嗯。”茱萸点头。 娭毑一边拧柳条,一边念叨:“我们给小仙儿帮不上什么大忙……” 话被孙女打断,“娭毑,改口舫主,小仙儿现在是大人物,不能当著別人面喊小仙儿。” “哎,对对,老太太年岁高了,糊涂。舫主把我们带到这地方来,人生地不熟的,衣食住行都得靠一双手。我们婆孙俩总不能拖累大伙儿,就出出力气,做点儿家务嘛。” “手挺巧,人又机灵,这小丫头,挺好的胚子,嘿嘿嘿。” “什么胚子?” “学造器的胚子。” “我可学不来,我打小在捕蛇寨里长大,跟著娭毑做蛇药、腊蛇干,根本忙不完,到现在,我字都认不得多少。”茱萸脸红。 “这有何妨?认不来,可以慢慢认嘛。哪怕每日识一个字,明天你就识两个字,一年识三百余字,日积月累,终成大家。就像我们愚氏搬山术,也非先祖毕生独创,最初的术法经世代传承,愚门儿孙拓深拓广,累积千秋,才变作如今这磅礴的学问。” “那得啥时候才学成呀……” “你聪明,你学得快,老夫一眼就看出来你有慧根。” “再快也费晨光,学个一知半解,耽误工夫,又帮不上舫主的忙。” “可学成了能帮最关键的忙呀,你自己算算,舫主是更缺柳条篓子,还是更缺机巧仪器?机关可用来筑城,那鱼篓子,只能捉鱼用。” “臭老头,这话我可不爱听。没有鱼篓子,养活自己都难,还谈什么造机关、筑城池,別以为鼓捣机巧就比编鱼篓子高出一头去。” 余老鬼顿觉愧疚,鬼脸一绿,支支吾吾,“呃……老夫失言,给姑娘赔不是。” “哼,不许轻看编鱼篓子的。” “老夫知错,老夫改。” “就是就是,都料先生,姑娘说的在理。”小鬼七嘴八舌,吵得茱萸头大如斗。 “哎呀別嘰里呱啦了!把你们搬过来才两天,闹鬼就闹了两天,你们做鬼的不能安静点儿吗?” 飘在茱萸头顶上的小鬼们纷纷摇头晃脑,“不行,当鬼閒得慌,都快憋出病了,好容易来了活人可以一起玩,哪怕不一起玩,说说话解闷也成。” “那你们去找別人玩啊!”茱萸气哼哼道。 “別人都在太阳底下……要么巡逻要么抓鱼逮兔子。就老太太和你,头顶上有遮太阳的布。” “小仙儿……”茱萸无奈,挠著自己的小辫儿,“赶紧回来吧,我可真受得够够的,够够的了!” 船帆底下这空间,也就当初在捕蛇寨住的草屋大小,里头密密麻麻,飘了近百只鬼。 骸骨舍利皆由茱萸负责保管,在刘丰从大墓穴返回之前,她只能……继续瘪著嘴忍受吵闹…… ……“有姐姐在门外守著,嗯,放鬆,放轻鬆……深呼吸,放轻鬆……就像从前每一次。” 躲在大墓穴里,刘丰闭目盘成一团,舒缓自己的情绪。 小五宝侯在石门处,若雎鳩堡升穿云箭,她会即刻下墓唤醒刘丰。而且有她护卫,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墓穴,能让这原本用於装死尸的地方保持绝对的寧静。 將小鬼们搬走,就是为了確保刘丰能够临时独享一个静謐的封闭空间。 隨著身体越来越巨大,他蜕皮的过程也变得越来越漫长。 这是个高度复杂的过程,每次蛇蜕,都像一场精密的仪式。 准备、分离、脱落、更新,四个步骤依次进行。 最难熬的,是准备阶段。 湿度正好,如果空气太乾燥,老皮容易残留,催生各种皮肤病。 温度也合適,过低的气温,可能会让蛇在蜕皮的进程中直接冻僵。 而且这个环境足够封闭,足够安全,无任何活物干扰,甚至可能干扰他的死物也被临时搬走了。 於是,他渐渐放鬆,渐渐心平气和。 甲状腺素与褪黑素开始作用。 表皮底部的生发层活跃分裂,形成新的角质细胞; 淋巴液、酶物质大量分泌,进入表皮中间层,酶解新老皮肤的细胞连接。 这过程里,刘丰的双眼变得浑浊不清。 眼盖之下分泌的润滑液使他失明,若非智力高於寻常蛇类,此刻的他,將变得敏感、暴躁。 在一片漆黑里,他介於清醒和睡梦之间,静静等待润滑液的分泌遍布全身。 漫长的等待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不见天日,没有声响,他像入了定一般地等…… 终於,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受到了润滑黏液,时机成熟。 他开始摩擦地面,在粗糙的墓穴地砖上刮开老皮的第一道裂口。 而后,脂类物质从他身上大量分泌,软化老皮。 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步骤,便快得多。 像脱袜子似的,他用力一挣,扭曲爬行,借地面的摩擦力,彻底从老皮里钻出。 大功告成。 脱胎换骨,神清气爽! 皮去一身轻,他游走几步,让憋得乏闷的身体舒展开,只觉胸腹之內一股气劲打著卷要往外钻,便顺其自然大张蛇口,雾团喷出,这气劲过喉,压得他不自觉长吟一声。 这声鸣叫,在他自己听来,只是打个呵欠般的低哼。 然阴风却猛然从大墓穴里直扑门外! 出於本能,小五宝莫名其妙浑身炸毛! 她夹起尾巴俯身竖耳,左顾右盼也未发现任何大型掠食者的出没。 充满鸟鸣虫唱的杉木林,竟与她一样悄无声息,驀地肃穆,只剩风打柳条的嗖嗖声。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瘮人的气势收敛,云梦泽也恢復了热闹。 刘丰慢慢悠悠游出墓穴,在草丛里找到小五宝,凑上前去却发现她哆里哆嗦,“姐姐,你瞧见尸怪了?怕成这样。” “別吃我!”小五宝大哭,但听到熟悉的嗓音,她回过神来,“弟弟?” “不然呢,还会是谁?” “叫你別乱吃东西乱练功,这下可好……成怪胎了。” “怪吗?”刘丰吐出信子,用奇长无比的舌尖挠了挠后背,难怪一直痒痒,长出骨刺来了。 第五十五章 你就是大凶兆! 犬科动物,初次见面时,往往行闻屁礼,互相確认气味。 而它们对於亲近者,更喜欢频繁嗅闻襠部,以判断对方是否健康。 小五宝凑近,拱起狐吻,绕著刘丰转了几圈,鼻头不断抽动。 她神色肃穆地,向下命令似的开口:“撅起来。” “誒?” “快点,让我检查检查。” “姐姐你又不是大夫……”刘丰蜷缩身子,“况且我真没病,全身上下,哪都舒服著呢。” “真的?没骗狐?” “没骗狐。” “那就太奇怪了……” 小五宝来回踱步。 巨蚺显然是化虺成功了。 但图谱上的虺,真长成这个模样吗? 就体型而言,如今自己这个弟弟已经不可能再登上吴船了,非把船压沉不可。 长十丈有余,胸腹处之粗壮,二人未必能够环抱,吻宽已可横臥一人, 尺寸符合图谱,可图谱上的虺,鳞片青中隱金,金中隱青。 弟弟的身上却黑鳞如墨,白鳞似雪,每每扭动身躯,鳞下猩红流光若隱若现,龙纹藏在內里的嫩皮上。 且图谱所绘的虺,绝对没有这成排的骨棘。 骨刺漆黑,根根分明,几分像背鰭,几分像木梳,能够隨肌肉的控制而张合。 “虺……会张口闭口喷黑雾么?”小五宝自言自语,“还有这眼睛……寻常的虺哪可能生出重瞳。” 她握住最粗的那根骨棘,“先回去问问那老鬼,他命短,但是他死得长,见识应该比咱们多。” 蛇背生棘刺,让她有了能够稳抓的扶手,蛇可以开得快些,不会因为顛簸而半途將她甩下。 ……“你们听见了没?听见了没?” “听见了听见了!” 夜半三更,一群老老小小的鬼物在耳旁不断吵闹,茱萸欲哭无泪。 “小丫头,你听见了没?” “听见什么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大半夜的你们想往哪飘就往哪飘,又没太阳!跑我这来干嘛?出去!” “你没听见?刚才呷——的一声?” “我只听见你们几个嘰里咕嚕。” “哦……”余老鬼沉思,“你睡著了。可那么大声,你就没被吵醒?” “被吵醒了,被鬼吵醒的。” “刚才那嗓子,一定是龙吟。”余老鬼话音刚落,小鬼们惊得变顏变色。 其中一只小鬼问:“老先生,你死得长,你见过龙吧?” “见过,可我印象里……龙吟,没这么大的后劲,也没这么凶。” “那,那那那……那就是说,刚刚那只龙凶?龙凶起来,会有多凶?老先生,龙凶了是不是要大发雷霆,见人就杀?” “龙不凶的时候也杀人,龙凶了……嘖嘖,没准会直接降下天灾。” 小鬼又问:“龙凶的场面你看到过吗?” “没有亲眼看过,只听说,龙凶的场面,特別大,大到你想像不到。” 上百只小鬼哇地哭出声来,“完啦完啦!余老先生都没见过龙凶,我们第一次碰到龙,就要被龙凶了……大场面,多大算大场面啊?太大了我可承受不住,会魂飞魄散的!” 雎鳩堡顿时鬼气森森,鬼火乱飞,不知情的见了,会以为这壁垒的地基是乱坟岗改造。 就在鬼哭狼嚎中,一只硕大无比的蛇头缓缓升起,俯瞰眾鬼,“诸位,这几日委屈你们了,墓穴我腾出来了,隨时可以搬你们回去,余都料除外。” “龙凶来啦!真的好大啊!”鬼哭得更大声。 “啊?”刘丰满脸疑惑,小五宝三步並作两步下了蛇,跳到余都料面前,“喂,老头,你都跟小鬼乱说什么呢,没认出舫主?” 余老鬼一愣,“舫主?嘶……真没认出来,几天没见,喝,长大了!” 他忽地倒吸一口凉气,“莫非刚才那龙吟,是舫主吟的?” “我吟什么了……”刘丰诧异。 “你没吟?龙是稀罕物,老夫在云梦泽死了近千年,也没看到哪条龙没事往这跑。除了你之外……此地似是没有与龙沾边的活物了,一定是你吟的。” “我真没吟,大半夜的,我乱吟什么。” 小五宝打住一妖一鬼:“好了好了,別吟来吟去的。老鬼,问你个事,你见过龙吗?” “见过。” “那你见过虺吗?” “当然见得更多了,蚺大为虺,你我面前的舫主,不就是虺么,你看这体型,你看这几根飘逸的须子,你看这重瞳……嘶,哎呀,重瞳?舫主,你是大凶兆啊!” 小鬼们听了,又接著哭:“大!果然是龙凶啊!我还没死够,我不想灰飞烟灭!” 余都料解释:“非也非也,此凶非彼凶。舫主目生重瞳,龙纹暗红,此为孽生之相。 孽生妖物,极度罕见,世人见都没见过,对之无任何了解,人对接触不到的事物,就更难视其真相,更容易被蒙蔽。 而歷代国师为了各种私己目的,编造了许多孽妖灭世的传说,传来传去,人云亦云,孽生之妖,传成了大凶兆。妖孽妖孽,人人唾弃。” “这么说,我家弟弟化了虺,但孽生了?” “正是。” “算不算一种病?” 余老鬼呵呵笑道,“哎,怎么能算病呢,十株杜鹃奼紫嫣红,偏偏其中一株开出白花,莫非白花杜鹃该算作病株么?与眾不同,必遭指指点点,但遭的也只有指指点点,微不足道,当个屁放了便好。” “对我家弟弟无任何伤害?身体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自然无碍,且老夫观舫主气色,好得很吶,虺者,既是蚺之大者,也是蛟龙幼胎,舫主目下,已有了几分腾龙之势,修成大妖指日可待。我猜,刚刚那声龙吟,乃舫主无意中为之。” 小五宝长吁一口气,回身趴到刘丰脸上,“原来如此,大凶兆只是个屁。没病就好,没病就好……” 小鬼们也不再哭叫,楚楚可怜盯著余老鬼,“大凶只是屁吗?” “也有不是屁的,但今夜,咱们碰上的应该並非真凶。诸位可以安心入眠。” “哎哟,嚇死鬼了……”眾鬼蔫巴巴腿软,纷纷缩回自己的小罐。 小五宝用肚皮磨蹭了老半天蛇鳞,欣慰道:“弟弟,既然你化虺成功了,已跨大妖门槛,该当学习【变化】之术,神通广大了,金燕子也好,血燕子也好,还能奈你何。” “嗯,外敌强劲,我自不会鬆懈了修行,不过凡事有个先后缓急,姐姐,余都料,且隨我一同迎客。雎鳩堡当下要事繁多,今日来客,能解我们当务之急。” 河道上忽现一竹筏。 灯笼高挑,映出两人身影,张横携一胖大姐,缓缓撑船靠岸。 第五十六章 全面召集各路高人~一於今晚跟我玩~~~ 老鸦盘旋,待到竹筏彻底靠岸,便在空中驀然起火,烧成灰烬。 邪钉璜辉再取出几张符纸,掐诀念咒,“太上天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急急如律令,敕!” 登时一道金光聚起,从他指尖扩散出去,引发阵阵波纹。 张横疑惑,“阁下,这是何意?” “哦,哈哈。习惯了习惯了,来云梦泽,我都备些驱鬼驱邪的器物。这地方,邪性得很,闹鬼呀。” “呃……这个,阁下,其实……” “来,张大侠,我这还有一道缚鬼驱邪的护身符,给你也贴上。” 邪钉璜辉自说自话,打断张横,手里快速掐诀。 “誒,不必不必……”张横来不及解释,只觉得胸口一热,符纸在自己身上化作法印,金光闪闪。 璜辉笑著解释:“每每经过这大沼泽,我非损兵折將不可,手底下的人,或是毒死淹死,或是填了凶兽肚子,还有些遭了妖、撞了鬼,嗐,更別提那些討厌的无魂尸怪。小心一些,有备无患嘛。张大侠,舫主在何处呢?你我快快去见吧,莫在这么危险的路上耽搁。” “还得往深处去,在那堡上。” “废城?怎会有火光?难道你们的人,在那片废墟里扎寨了么?” “没错。”张横回答。 “万没想到,刘舫主竟选了这么个地方落脚,只是,在此地安营扎寨……哎呀,我曾记得,那废城里头灌满尸怪,莫非舫主全给吃了?” “没吃,赶跑了。” 璜辉诧异,“赶跑?” 二人言谈间,刘丰携小五宝缓缓下了石阶。 余老鬼同行,他无实身,掀起一阵阴风往红灯笼快速飞去。 既然来者是客,先行赶去接应,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他飘飘荡荡,到了灯笼切近,笑著招呼,“呵呵呵,二当家的,和这位贵客,舫主已恭候多时,且隨我来……” 鬼影还未落地,余都料只听见一声怒喝——“山源四镇,鬼兵逃亡,诛邪,呔!” 哧—— 绿油油的余老鬼化作一阵青烟,隨风飘散。 张横痴痴傻傻,嘴巴张得老大,“余老先生啊!” 璜辉拍拍胸口,“呼,万幸万幸,还好我手疾眼快,险些叫死鬼给害了。瞧瞧,张大侠,瞧见了吧?此地闹鬼,小心为上。” “阁下……你,你……”憋了半晌,张横青筋暴起扯著脖子喊,“你赔我鬼!” 晃晃悠悠,刘丰和小五宝迎来,现身二人面前,惊得他们咋舌不已。 “刘舫主?”邪钉璜辉抬头仰视,“才这么些时日,您就化了虺,佩服佩服。” “璜辉阁下,又见面了,分別时我可许下了,相逢再煮酒。舟车劳顿,阁下累坏了吧?寒舍备了臥榻、酒菜,请阁下先歇息,天亮了,咱们再谈买卖。” “好!先喝上几杯,恭贺刘舫主修为精进,乔迁新宅,双喜临门!哈哈哈!” 正欲往雎鳩堡攀去,刘丰忽想起什么,低声道,“呃,儿啊,余都料呢?” 张横哭丧著脸,“尘归尘,土归土,余都料……驾鹤西去也。” 他三言两语把刚才发生的事交待,刘丰脸色铁青,“阁下,你杀我的鬼……” “意外,纯属意外!” 此时节,茱萸听见碎石堆里的罐罐晃悠了几下,隨后,缩小成团的余老鬼飘出来,衝著她哭诉:“什么人啊!见面就动手,我刚刚都见著祖祖祖爷爷和祖祖祖奶奶了!二老问我生了多少个子孙,还问我王屋太行山移走了没有……幸好伤的是团灵炁,没伤及骸骨【金塔】,不然我可就回不来了……” 茱萸大致听他讲明白,起身朝野地里摇晃火把,將刘丰一行人唤来。 这才终於解开误会。 然而…… 当邪钉璜辉站到了火把底下; 余老鬼的面容也渐渐恢復; 这两位互相认了又认,忽然拧眉瞪眼,喷著吐沫星子对骂—— “盗墓贼!臭不要脸!” “害人鬼!老不死的!” 刘丰眯眼,“你们……认识?” “她差点掘了我的墓!”余老鬼指著邪钉璜辉。 “他害了我的人!嚇破了胆,人都瘫了,屎尿失禁,到现在还没医好!” “你的人是干嘛来的,你心里有数!” “摸金盗墓,怎么了?”璜辉撇著大嘴,毫无愧色。 “你还挺骄傲啊!” “凭手艺吃饭,有什么好羞愧的?我只求財,又不动你们【金塔】,下墓之前,我还和你们商量来著,连年香火换古董,你们谈都不谈,上来就动手,可恶至极!” “所以你见我就动手?” “哼,我这人做事最讲究公道,打那次起我就记了这笔帐,来云梦泽,见到鬼了就动手,否则公道何存?” 刘丰听得头大,“余都料,你有財物被盗走么?” “没。” “璜辉阁下,你的损失呢?除了瘫痪一位,可有……人命丟掉?” “没有。哎……算了算了,看在刘舫主的份上,老鬼,往事我不跟你计较。” “哼!”余老鬼背过身去,蹲到墙角嘟嘟囔囔。 刘丰见吵闹平息,对邪钉璜辉道谢,“阁下,虽是你起意偷盗在先,不过,这档子事,损失终是在你身上。你不与余都料计较,刘丰谢过。” 邪钉璜辉挠几下面颊,“我也有不对之处,往日恩怨莫提了,聊正事吧。张大侠来找我时,说你们如今落了脚,却防务薄弱,要布迷阵,对吧?” 刘丰应允。 “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这么大一座城,布迷阵不容易。阵法越大,消耗越大,所用的材料都是珍稀货。换言之,贵。” “有多贵?” “唔……得天亮了,將这座废城勘测一番,才能报出价码来。” “好,阁下请享了餐食,好好歇息,天亮了,你我详谈。” 刘丰又向张横交待,“儿,你与宋姑娘去整理整理咱们的家当,应急的留著,暂时派不上用场的拾出来,明日我与璜辉阁下核算核算,看能不能抵上布阵的费用。” “是。”张横领命,立即去办。 待他离席,刘丰宽慰塞进墙角的余老鬼,“老都料,丰不知你二人过往仇怨,实乃疏忽。可丰有一小事,需老都料与璜辉阁下放下旧恨,共同探討,若余老先生不愿,丰另行谋划,绝不为难。” “她打我……”余老鬼阴沉著脸。 扭捏了许久,他才满不乐意地询问,“若是小事,舫主提都不会提。我猜,这事至关重要,舫主话里周全,不让老夫难堪。” 刘丰不语,眉开眼笑。 余老鬼继续问,“您说吧,我听著。作为不繫舟的都料,老夫明白,该以大局为重。” “我曾在某处洞穴找到一套阵盘,周转至璜辉阁下手中,其为古阵所用。 阵法我一窍不通, 但我想要个配得上雎鳩堡的大阵。 若能布出气势磅礴的古法阵,雾漫十里,於咱们不繫舟而言,可谓如虎添翼。 余老先生死了近千年,而那几口铜钟上遍刻古字,您对千年前的事物,比我们了解。 还请您与邪钉璜辉深入交流,调查古阵中的玄妙。” 第五十七章 大开门 从春和秋里,各能划出来那么十来个特別狡猾的日子。 这十来天,气温困惑人心,穿什么衣服出门,必须经过三思。 冷暖交替,使得水汽蒸腾。 云梦泽在晨间变得更加氤氳,这是湿地该有的模样,如梦似幻,白雾浸润树木,让气根吸饱水分,长得更加粗壮,用茂密的枝叶给野生动物们遮羞,它们毫无顾忌地在树下树上树洞里交配。 对於人类而言,这样的环境显然是可怕的。 可见度低,各种鸟兽的怪叫跌宕起伏,根本猜不透雾里、水下、林间到底藏著何种威胁。 什么样的傻子会擅闯此地? 走投无路的流民,如余老鬼带著的那帮役工。 逃无可逃的贼匪,像刘丰带著的一船烟波客。 还有,险中求富贵的买卖人——邪钉璜辉和她的盗墓贼们。 成堆的器物摆放面前,她只对其中一件產生了兴趣。 是刘丰刚到云梦泽时,捡到的那块砚台。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璜辉读出刻绘的诗文,“看成色,有年头了,大开门。舫主,这砚台该是在云梦泽挖出来的吧?” “没那么费事,无意中捡到。” 她爽朗大笑,“果然这沼泽里四处藏著好东西,若非妖魔鬼怪常年盘踞,碍手碍脚,我早就將泥潭里的古董搬个精光!” “你跑到別人家来偷东西,还嫌我们碍手碍脚?”余老鬼怒斥。 “我去你墓里偷过东西么?不是被你打跑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那外头的也是我们生前所用之物,是我们的遗物!” “珍贵么?你摸著良心回答。”璜辉质问。 余老鬼无言。 “若真是心头好,你们岂会隨意扔在沼泽里? 一块砚台,几片破瓷,些许残瓦,对於你们古代的老鬼而言,只是起居饮食中的家常用具。可这些东西放在后人手里,笔跡可断风俗文化,工艺可见王朝贫富,字画诗书,更能使我们管中窥豹,一探千年万年歷史。老鬼,我问你,这些砚台破瓦烂砖,你们扔都扔了,等著腐败溃烂,我拿回去好生保管,有何不可? 尔之敝履,吾之珍宝。” “哼,满身铜臭的商人,巧舌如簧,老夫懒得与你辩驳。” 璜辉再次豪迈笑道:“哈哈,老鬼,你算是说到点上了,在商言商。刘舫主,既然你已入主此地,老鬼又是你麾下的门客,我提议个买卖,您看看合不合意。” “请讲。” “云梦泽里古董数不胜数,我有意收藏。 您若是能空出人手来,还请安排些挖掘开採事项,嗯,我视其年份和珍稀程度定价,长期收购。当然,墓穴中的有主之物,就免了。璜辉可不想害得舫主和我一样,被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墓主打跑。” 刘丰看看余老鬼,仔细观其顏色,心中有数,回答璜辉,“此事容我从长计议。” “不急不急,视舫主如今的势头,嘿嘿,你我买卖细水长流吶。来,咱们斟一斟正题。我已大致测了雎鳩堡尺寸,您瞧,沼泽如此蒸腾,天然的水汽仍旧只能及过半个废城,高台露著半个身子呢。而且,此地虽有顶上的杉木遮挡,但飞行妖兽和御空的修行人过境,要是打算歇脚,你有本领拦下么?” “那依阁下之意?” “依我之意,你这壁垒,真想做到既防探测又障视线,还不怕高空来敌,区区一套迷雾大阵难以满足。 大雾瀰漫,混淆视线。 真元隔断,防敌探测。 气流紊乱,干扰飞行。 再加上个源源不断自我维繫的大型障眼法,將高台偽作寻常的拱丘,做足全套防备,雎鳩堡才配得上称作大妖巢穴。” 璜辉的设计在刘丰听来,满是诱惑,他立即询价,“开销不小吧?方才阁下过目的一眾器物,能否抵得过这连环阵的价码?” “怎么可能呢?”璜辉摆手,“这套连环大阵,规模已经超出你给我的那套阵盘。別说布阵的材料了,每日维繫阵法正常运转所需的消耗,你这点家底,根本盖不住。刘舫主,你我皆是坦荡人,我就不妨与你明言,如今你已化虺,跨过大妖门槛不假。可现在的你,徒有这副身躯,口袋比脸还乾净,作为大妖,你穷啊,太穷了!” 言之在理,刘丰不辩驳,欣然接受。 璜辉继续,“这么穷,日后修为如何再上层楼?这么穷,守著偌大的城堡毛坯,连装潢都掏不出银子来。这么穷,你手底下这些妖啊鬼啊人啊,靠什么养活?” “阁下一语点醒梦中人,丰逃亡至此,刚刚安宅喘过气来,確实未曾过多考虑钱財之事,还请阁下提点,指条生財之道。” “哈哈,与舫主打交道痛快,话直说,不拐弯。邪道正道我都能指,看舫主喜好了。採集古董,便是其中一途。” 刘丰眼中精光一闪,“此法耗时,来钱慢,阁下不妨说说邪道。我是妖,麾下是匪,妖有妖途,匪有匪道。” “就知道依舫主的性子,不愿按部就班。好,先前在铁竹寨,我曾说过,有些事情只有妖办得到,舫主可愿意替我,取一宝贝?” 二人谈了一整个晌午。 歇息间,刘丰喃喃,“你要的东西,既非修行资粮,也无世俗定价,为何称之为宝贝?” “嘿嘿,刘舫主,我不是说了么,彼之敝履,吾之珍宝。 古物在旁人眼中,或许只具个赏玩的价值。 可我收藏古董千千万,当中诸多杂物已如线头一般,相互牵连,扯出蛛网,这张网,名为歷史。 我有许多许多张这样的蛛网,而舫主若能帮我取回那捲古画,其中一张网,即將全貌现於我眼前。” 余老鬼插嘴,“嘖,没料到,小小的盗墓贼还是个考古学士。史书不够你翻的么?还亲自织网调查。” “史书,胜者所写,肆意修饰。 物料,经年沉淀,承载真相。 听人言,阅人书,不如亲查物证。 我邪钉璜辉买卖纵横天下,黑的白的正的邪的都做,我呀,生意场上从不听旁人如何言说,只看旁人曾经做过何事。 只有了解最真实的、不受修饰的歷史,方能知晓一切古之秘法。 古法今法,皆为法也,法无定法。 璜辉胸中矢志不渝——溯本源而修行,探求万法起源,融古通今,以证大道。” 第五十八章 我的鬼不卖 入住雎鳩堡废墟的烟波客们从没閒著。 他们重新搭建了大帐,临时的。 也锯木打造了些桌凳,简陋的。 木桌上陈列四块阵盘。 这几样老古董,从毒蛇林的虎妖洞穴流转到铁竹寨,再入邪钉璜辉之手,如今重现於雎鳩堡大帐。 邪钉璜辉端著译本,时而阅读纸上文字,时而查看阵盘,她激动不已,“喔!妙,妙妙妙!如此一来,我有解法了,我有解法了!哈哈哈,老鬼,不愧是死了千年的老东西。” 转而她又抬头看向帐外的刘丰。 虺巨大的身体,做不到再像从前那样,与眾人同座帐下。 “刘舫主,自从拿到这套阵盘,我解其中法术,屡遭晦涩之处,堵塞脑筋,难以堪破其中玄机。多亏了你家老鬼相助,译文在手,我思如泉涌。 先前,只凭自悟,仿製阵盘,我曾与你许下,做到古阵两三成的水平。 可今日看来,哈,仿个九成未尝不可! 古阵雾漫十里,我给你布套雾漫九里的大阵,再叠上层层屏障,让你这雎鳩堡化身世外一洞天!” 余老鬼没好气道,“哼,话说那么大,到头来还不是得收钱。” “在商言商嘛。”璜辉嬉笑,“刘舫主,要么,你把这老鬼卖给我抵了,我携他【金塔】回去,帮我调查库中古董,整理史稿。这种陈年老鬼,千秋未被除魔之人灭杀,在世间也算稀罕物,值得开高价。” “阁下莫说笑了,老鬼我还有用。”刘丰认真思虑,补了句,“用完了,租给你。” “好,那便一言为定。” 余老鬼只觉鬼脑嗡嗡…… 除却这老鬼和邪钉璜辉之外,帐中围坐二人一妖——张横、茱萸、小五宝。 刘丰向眾人吩咐:“八门金锁只能护我们不受尸怪侵害,而藏匿踪跡,还需邪钉璜辉阁下帮忙布阵,她將暂留些日子,堪地测算。在我归来之前,璜辉阁下与你们同吃同住……茱萸。” “嗯?”茱萸怯懦应答。 她始终红著脸旁听,局促不安,双手扶膝垂低下巴。 直至今天,她才终於意识到,小仙儿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小仙儿。 大虺雄踞一方,作为舫主统领部眾。 而麾下这些平时不大正经的人鬼妖狐,也个个身怀本领,齐心共营不繫舟。 作为一个只能做些手工活的捕蛇少女,与眾人同在帐下,参与这看起来颇为正式的场合,她略显羞涩。 “八门金锁的铜钟也好,支架也好,多处尚需修復、改良,余都料说,你心灵手巧,有你帮忙,事半功倍。你就去助这老头罢,顺便钻研些造器学问,古文看不懂便慢慢学,余都料和璜辉阁下都能教你。你若嫌麻烦……” “不嫌,不嫌!”茱萸连连摆手,能帮上忙,她高兴还来不及,脸蛋彻底红透。 刘丰放下心来,“我出远门期间,如有急事,梦中相见。” “嗯!”茱萸用力点头。 “吾儿。” “儿在。”张横应答。 同谋,同犯,共逃亡,如今父子之间哪需多言。 “护好家人。”刘丰郑重嘱託。 “爸爸,您且放心,家里一切有我。” 小五宝蹦到刘丰身上,“这回又不带我!” “姐姐,这一趟我走水路,带著你,如何潜游?家中事多,人手又不够,你跟著我,不如在家帮忙。记住,不许吃自己人,不许吃自己鬼。” “那你这次又要几日回得来?” “最晚,不会超过半月。” “哎……”小五宝嘆气,“你现在是大妖怪,听你的。” 她忽地想起什么,附在刘丰的听骨,悄悄说:“弟弟,你如今是舫主,也是大妖。出门遇到外头的妖怪了,你得有大妖的架子。” “大妖……该有什么架子?” “反正我见过的大妖,最起码,开口闭口都称本座。” “那会不会……有点儿太装了?” “装一装,唬住小妖,行事不就更方便?” “唔……有道理。”刘丰记下,终向眾人告別。 在一片“恭送舫主,舫主马到成功!”声中,刘丰俯身游弋,遁入浅雾,跨出八门金锁之外,直奔大江。 目標是一卷画作。 劫也好,偷也好。 帮邪钉璜辉带回画卷,布连环大阵所需的材料,她愿意出资解决。 此前商谈了一整个晌午,刘丰已摸清楚,画在何处,谁人持有,对方实力如何,更重要的,是摸清楚了持画之人的身份。 他坦然將自己行劫掠之事的规矩告诉了邪钉璜辉。 穷鬼不劫,远离斩不断的仇恨因果。 强敌不劫,蛇终归是蛇,没必要虎口夺食。 侠义之士不劫,为免寒了不繫舟眾人的心。 恰巧,这卷画作如今的主人,与三者沾不上任何关係。 这趟活,算得上黑吃黑。 轰隆一声,巨虺入水,浪高三丈。 这动静嚇坏了水域里所有的鱼虾螃蟹。 龙鬚飘摇,骨棘张开,左眼里重瞳睥睨眾生,游动起来,水流都跟著抖三抖,霸道身姿气势逼人。 轻轻摇尾,窜出去十丈,刘丰方觉,跑这一趟何须半个月? 数日足够来回。 云梦泽坐大洪山南麓。 渡江北上,再跨过山脉,至大洪山北面,藏一妖窟,洞主曾与邪钉璜辉交恶,那捲画作,就在洞中。 大家都是妖,大家都是匪,可不是黑吃黑么…… 目送刘丰远离,邪钉璜辉看著远方追过去的尸怪,感慨道:“被隔绝在八门金锁外边的尸怪,岂不是等同於雎鳩堡的天然护卫?再配合古法大阵,你们不繫舟的新巢穴可谓固若金汤,与当初小小的铁竹寨,云泥之別。张大侠,你带我来的路上,我本以为你们睡在烂泥潭子里,哈哈,低估你们了。” 茱萸好奇问道,“你管他叫大侠?真彆扭……不是行侠义事救助黎民的才叫大侠么?” “誒,小姑娘此言差矣。在璜辉看来,不曾滥杀无辜,又顶著高额悬赏的,就该称大侠。” “我悬赏金……很高吗?当初我在腚衍镇看过黄榜,没多少钱啊。”张横不解。 “这个数,金。”邪钉璜辉比划。 “我涨价了?涨这么多!” 邪钉璜辉解释:“官面上把你列为了屠灭永州城的嫌犯之一,当然,如我一样的明白人都知道,此案跟你们扯不上关係。” “永州城屠灭?”张横茱萸齐声惊呼。 “大火焚城,化为焦土,包括……永州之野的捕蛇村寨。” “有人……活下来吗?” “一个活口都没有,所以,更显此事蹊蹺。” 茱萸脸色煞白,后怕让她双腿发软。 原来自己曾经距离死亡那么近。 第五十九章 如孩儿能伏於爸爸的肩膊,谁~要~下~车~ “堂前燕也全死了?” 张横冷汗直流,捉住邪钉璜辉的衣袖追问。 “我的人绕城探察,没看到任何出逃的痕跡。官大也好官小也罢,都成了一把灰。 那骑尉手底下的饭桶,平日以父母官自居,尊卑贵贱搞得是明明白白条理清晰,这下跟草民並了骨了,灰扬全城,儿子里头掺了爹,爹里头掺了儿子,龟公里头掺了官,官里头掺了娼妓,尊卑再也分不出来咯。 哈!”璜辉忽然一拍手,“张大侠,你必有鸿运护体。 永州衙门上下,凡骑在百姓脖子上当爹的,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唯你张大侠认清楚自己,乖乖当儿子,如今全须全尾,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红光满面。” 一句话在茱萸胸中早就如鯁在喉,趁著璜辉挑起头,她赶忙接著,小声嘀咕起来,“大老爷们儿的,管一个刚成精的娃娃妖叫爸爸,真不要脸。” “脸算个屁!”张横面庞青一阵紫一阵,越琢磨璜辉的话,他越是觉得脊背发凉,“这声爸爸,我叫的心里舒服!不光保了命,还给了我似锦前程。 我就是亲儿子,亲儿子就是我! 能当上儿子,谁他妈还去当官?没爹没娘,没人疼的玩意!” “哈哈,没错没错,混衙门的,就该如张大侠这样,生一双好眼睛,撒尿看清楚自己,当儿子能活命,当爹死路一条,连个坟都安不成呀!誒,对对对,张大侠是舫主之子,我该称呼一声少主才是。”璜辉调笑。 烟波客们本就习惯了大小事务听令於张横,也笑著应和,“对,舫主不在家,我等任凭少主差遣!” 小鬼也全员冒出来,“任凭少主差遣!” 太阳还未下山,成百朵鬼火挤满大帐,邪钉璜辉嚇得不自觉从袖笼里抖出符纸,“山源四镇,鬼兵逃亡,诛邪……” “誒誒誒……自己鬼,自己鬼。”张横连忙制止。 “你们养了这么多鬼?把云梦泽的鬼全搬来了?” 茱萸指著墙角的一排罐罐,“墓里的是全搬来了,喏。” 璜辉一怔,“【金塔】毁,鬼灰飞烟灭。你们……云梦泽里的害人鬼,就这么轻而易举把性命交託给一个小丫头保管?” “我们信得过余老先生和刘舫主,他俩又信得过小丫头,那我们有啥好怕的?” “信得过……”璜辉扫视一双双清澈的鬼眼沉吟,“刘丰,与你做买卖,果然有趣。” …… 丫鬟伺候於旁,茶盏一空,就给倒上了热的。 陈撇憋尿憋了两个时辰,考虑到礼数,不敢表现出一丝不耐烦。 他身旁的徐捺也如此。 尿脬顶住胃肠,挤得人又饱又饿,直到家奴掌灯,才有位老管家现身,冷冷扔下一句,“相爷公务繁忙,无暇接见,二位请明日再来吧。” 陈撇徐捺咬牙,满面带笑告退。 次日他们为了赶个好时间,鸡鸣就动身,再次前往相府。 这次从天黑等到了天黑,喝了一肚子茶,又被老管家打发走。 第三天,陈撇徐捺冷静下来,四处走动打点,借贷、勒索、明抢、变卖隨身法器,凑了几锭金银。 从丫鬟到老管家,都塞了些辛苦钱,终於得了准信——“后天上午来,相爷出门之前有空。” 老管家依旧语气冰冷。 但他拿了钱確实办了事。 徐陈在约定时间前去,听见了那声期盼已久的招呼——“请二位移步內堂覲见。” 寒暄之后,蛇鳞献到相爷面前。 “孽生……” “正是,相爷,您洞察秋毫。” “捉来了吗?” “我二人清楚妖怪往何处逃,也有降妖的本领,只可惜手中无兵无权,形不成围猎之势,叫他脱身了。” “可知道本相公务多忙?没捉到妖,带块破鳞片来见本相,瞎耽误工夫,回吧。” “相爷!若相爷赐恩,成全我二人前去捉拿此妖,孽生之物必能落入您的囊中。孽生妖物,世间罕有,何况这可是个孽蚺,已显了化虺跡象,蛟龙之幼胎也。相爷难道想把孽龙拱手於人么?” “呵。”对方耸肩冷笑,“要挟本相?脸抬起来,我瞧瞧。” 二人不敢不从。 被一通打量后,他们听到,“哼,面相看著,就不是好狗。咬人的狗,本相不喜欢。” “咬人的狗可以沙场驰骋,为主立功!”徐捺眼神坚毅。 “本相若想要孽龙,凭什么用你们?去堂前燕调些高手,不比你们两个好使?” “堂前燕里多少是买来的官,多少是裙带?以他们的本事,捉不捉得到孽龙两说,哪怕捉到了,纸包得住火么? 孽龙珍贵,相爷想要,皇上难道就不想要? 相爷,六部早就差出人手调查永州城屠灭一案,有人查到了实情么? 可有任何人查出来,焚城,是我们这两个金燕子乾的?” 说罢,徐捺闪身晃到了老管家背后,將老头脖子拧断,而陈撇也利落解决內堂的几名丫鬟。 “再大的事,我们去办,都能办得乾乾净净。” 二人霎时间收敛杀气,俯身跪地。 茶碗扣盖,笑声响起,“呵呵呵,好狗,好狗。明日再来,本相给你们准备项圈和链子。” “谢相爷赐恩!” …… 大洪山近江水,在这初春天气里,水化浓云,盖住山峰,云雾山川融为一体,好藏身。 刘丰提鼻子嗅了嗅,屎是妖屎,但比自己拉的屎臭。 所以此地盘踞的妖,確如邪钉璜辉所言,並非强敌。 他能对付。 看到第一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陌生妖怪,他甚至,不屑於对付…… 刺蝟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妖丹小得像颗杏。 “你……你是什么妖怪,怎么长得这么大。” 哦?虽然弱小,也未化形,起码能人言。 刘丰酝酿再三,照姐姐说的,摆起了大妖架子。 “见了本座,不躲也不跪,小东西胆儿挺肥。” “啊!不肥不肥。大王饶命……我本来想躲的,腿太短了逃不掉,越逃不掉就越害怕,一害怕就忘了跪……” 刺蝟学著人的模样连连磕头。 “本座问你,你在这里作甚?” “我家大王差我巡山……” “你家大王?哼,比我大吗?” “没你大,但是比你厉害。” “怎么个厉害法?” “你连说三句话了还没揍我,我家大王比你厉害多了,见我一次打我一次……”小刺蝟尿一地。 “你……管这叫厉害?” 第六十章 只要你说出一个敢字 “你家大王为何揍你?” “我也不知道……”刺蝟委屈得掉眼泪,“他动不动就生气。” “你害怕大王?” “怕……” “怕,为何不跑?” “可是跑掉……会被人类抓去做成好吃的。” “你怕被做成好吃的,於是成天挨揍?” 刺蝟连连点头。 “你家大王,叫做朱老黑吧?” “嗯嗯,你怎么知道的?” 邪钉璜辉给的情报准確无误。 刘丰继续问,“朱老黑,猪獾成的精怪。猪獾时常以刺蝟为食呀,你怕人类把你做成好吃的,你难道就不怕被朱老黑做成好吃的?” “怕也没办法,弟兄们没有一个不怕大王,就因为大家都怕大王,所以大王是我们的大王……” “哈哈哈。”刘丰笑出声来,蛇头晃动,抖掉树上松针。 “由是观之,你们这个老煤坑,算不上妖巢,只能算蛐蛐笼。走,小东西,带本座去你们的笼子。” “你连我们的洞府都认识?你是我家大王的朋友吗?你可別跟他说我的坏话……万一他生气,真把我给吃了!”刺蝟焦急地不断挠抓脚下泥土。 刘丰忽然俯身,蛇牙都快压到了刺蝟的脑袋上,“刺蝟肉好吃吗?本座好像从来没吃过,倒也想尝尝。” “不好吃,酸的,臭的!” “那本座照样要尝,小刺蝟,不想被吃的话,就少废话,带路。” “呃……好,好……我带你去。” 小刺蝟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埋怨,“怎么是个蛇呀,我没成精的时候,还吃过蛇呢,又细又短,轻轻一咬就断了,蛇能长这么大?” “没见过吧?你哪儿都不敢去,自己把自己关在天敌给你做的笼子里,当然什么都没见过。” “要是外面有你这样的大蛇,那我情愿一辈子待在笼子里……蛇还长了刺,真是怪蛇,太可怕了。” “怂包。”刘丰嗤笑,“朱老黑派你这么个怂包巡山,你要是真巡著敌人了,不得扭头给敌人带路?” “我现在就扭头给敌人带路了,嗬!”小刺蝟一个激灵,停下脚步,“完蛋了,你不是大王的朋友,你是外面的坏妖怪,那我把你带回老煤坑,我不就成叛徒了!” “你现在已经是叛徒了,你说,你该怎么办?不带路,我就吃了你,带路,朱老黑吃了你。” “哇!”小刺蝟的脑筋总算转过来,泪水瞬间喷涌,边哭边尿,“那你吃了我吧,你嘴巴大,可以直接吞。要是带你回去了,我家大王要先把我拆手拆脚再吃……” 呃…… 蛇目圆瞪,束手无措。 原本只想逗弄一下小妖,没料到这刺蝟躺得如此平坦…… 刘丰只能哄骗,“带路,不吃你。带到家门口了你就跑,当没看到我。” “真的吗?”刺蝟瞬间止啼。 “嗯。” 二妖继续爬向山顶。 屎越来越多了,妖屎。 能够大致判断出,越往高处去,棲息的妖物越多。 他们大大咧咧隨意拉屎,並不遮掩痕跡,没有做到像毒蛇林中那只虎妖似的谨慎。 邪钉璜辉曾在周边调查入微,情报全部绘在舆图上。 大洪山毗邻云梦泽,同处人烟极度稀少的地界,附近没有任何大型城镇,村庄也星星点点,不成规模。 整道山脉,唯山脚下的小块平地布置了堂前燕哨所,配置的人手几乎只能起到点烽烟告急的作用。 而山势险峻、地形复杂、妖物数量、质量都难以估算,多种因素交错之下,堂前燕里,只有脑子坏掉的,才会跑进这山中捉妖。 领朝廷俸禄者,谁愿意辛苦个老多日子,搭半条命进去,最终只抓到小刺蝟这样的蠢妖? “就算遇不著堂前燕,派个这么怂的小东西巡山?邪钉璜辉阁下,或许高估了朱老黑。” 刘丰思忖。 漆黑的洞窟已经肉眼可见,树根旁也出现了猪獾的屎。 他叫住了小刺蝟。 有些事情,唯独妖办得到,邪钉璜辉说的没错。 职业猎手和天生猎手,岂能混为一谈。 人类修行者在追踪目標时,高度依赖於识海和法器。 而妖怪狩猎,凭藉与生俱来的嗅、听、视,甚至味觉。 唇窝探测,刘丰立即捕捉到十来个蕴含真元的妖丹。 两颗高树上安插了哨卫,洞窟深处传出阵阵真元波动。 里面確实盘踞了妖,可如果就这么扑进去,必中埋伏,因为洞窟向外流通的空气中,完全没有一丝猪獾气味。 刘丰心中有数,漫不经心问道:“小刺蝟。这是你们的洞府,老煤坑吧?” 刺蝟异常紧张,哆嗦不止。 “是……呀。” “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只给一次。老实回答,朱老黑,就住在这洞府里头,是与不是?” “对……”小刺蝟不敢正视刘丰。 “本座一言既出,駟马难追。刚才约定,你把我带到洞口,我留你性命。你走吧,当作从没见过我。” “哦……哦。” “不过,小东西,本座有一事好奇。朱老黑那么对待你,他手底下的妖怪呢?有没有欺负你?” “他们照样,也揍我……” “嗯,意料之內。大的揍小的,小的揍更小的,大洪山里谁都可以欺负你。 就算如此,你也要帮著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称兄道弟?绝不逃跑?绝不反抗?”刘丰笑了两声,踱步似的游动几步,“换在你的立场,本座可以理解,你弱嘛。 但如果机缘出现,大妖给你撑腰,你愿不愿意把欺负你的都揍一顿?” “我……”小刺蝟剧烈呼吸,眼眶再次湿润,“我不敢。” “一个敢字,只要你说出一个敢字,本座,今日就是给你撑腰的那只大妖。 你想逃,本座给你撑腰, 你想摆脱朱老黑,本座给你撑腰。 你想当一只自由自在的妖怪,本座给你撑腰。 只需要,你开口说一个敢字。” “你,大怪蛇,你为什么帮我?” “心血来潮罢了,就当,玩个小小的游戏。”金色重瞳里闪烁忽明忽暗、令人琢磨不透的光,几分妖冶,几分诡诈。 “我不敢,我不敢!我害怕……大王会把我吃了的。”小刺蝟號啕大哭。 “哦,那就算了。”刘丰装作不知道陷阱的存在,起身缓缓游向洞窟。 眼看著蛇头就要钻进去,小刺蝟忽然大喊,“不能进去!你是要帮我的妖怪,我不能陷害帮我的妖怪。那里面没有我家大王,全是平时欺负我的坏蛋,你快跑!” “哈哈哈哈……”刘丰嬉笑,“我跑?本座为何要跑?” 小刺蝟完全看不清巨蛇做出了什么动作,只听见洞窟里哀嚎四起。 “小东西,老实交代,你喊住我,是因为不希望我被埋伏?还是因为怕失去了报復那些所谓弟兄们的机会?” “我不要报復,我只要……跑!我要自由!”小刺蝟眉骨倒竖,怒气冲冲,奶凶奶凶,全身胀起来,变成个布满针刺的球。 “对嘛。” 刘丰弓起身子,撞向洞窟,“没有妖怪能一忍再忍,忍到天荒地老的。尿满了,膀胱会炸,怨多了,一点就著。” 第六十一章 阿廖沙,別害怕,火车在上面停下了,他一笑天就亮了! “誒?他们……全死了?” 小刺蝟呆呆看著把脑袋从洞窟抽出来的怪蛇,洞穴里的崩塌还未彻底停下。 “嗯。” 弄明白状况,刺蝟立即伏地跪拜,“蛇大王饶命!” 刘丰瞥了一眼,困惑问道,“这是干嘛呢?” “习惯了,一挨揍要跪地求饶……” “我又没揍你。” “可是揍我的妖怪被你揍了,你揍他们,就等於揍了我。” “啊?” “……反正大王是这么教的,谁揍大王就等於揍了小妖,谁揍了小妖就等於揍了小小妖。 所以谁揍大王,谁就是小小小小妖的敌人。 谁揍了小妖,谁也是小小小小妖的敌人。 你是敌人,但我一个小小小小妖打不过你,我只好求饶了……” “他们欺负你,我揍他们,我成你的敌人了?” “呃……”小刺蝟痛苦地思索,脸胀得通红,眼耳口鼻都快冒烟了,“自己妖可以欺负自己妖,小妖不能让老煤坑外面的妖欺负,反正大王是这么教的!” “噗……”刘丰笑得前仰后合,“动物成精启灵智,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你可真是白成精了。” 小刺蝟哆哆嗦嗦站起来,“蛇大王,你笑了,你是不是高兴?高兴了还吃我吗?” “我不吃你,你太笨了,把你吃掉,我也变笨怎么办?你这小傢伙可太有意思了,当个宠物养著玩也不错,要不要,跟我走?去一个不会被朱老黑欺负的地方。” “那我……我彻底成叛徒了,叛徒的下场很惨的!”小刺蝟咬著手指,神色紧张。 “但你不是说想逃么?不是说,想自由么?” “又想……又……又害怕。” “好玩,哈哈,好玩。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本座的宠物了,带回家去,再给你取名。不过,你得先帮我一个忙,带我去朱老黑真正的巢穴,本座找他有点事。” “你要当我的大王吗?那你会不会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你不惹我,我为何要揍你?” “我家大王閒著没事就揍我,揍给別的小小小小妖怪看,他一揍我,別的弟兄都害怕。他一揍別的弟兄,我也害怕。” “那么害怕,你就不討厌他么?” “成天不是巡山就是挖地道,没完没了,根本不让休息,累得要死……一忙一累,就没心思討厌他了,顾不上。 蛇大王,你要是当了我的大王,你也揍我吧,你不揍,我心里空落落的。但你能不能,別见我一次打我一次?你一三五七九打我,二四六八十让我养伤,好不好?” “哼。”刘丰满眼轻蔑,“依我看,是那朱老黑压根揍不死你,所以才要把你往死里揍,揍得不狠,怎么嚇唬你们? 本座不揍你,因为本座真能揍死你,说不定,轻轻打个喷嚏都能把你呼墙上,给呼死了。” “那你……比我家大王厉害?” “你说呢?刚才那两下,你看得出来,看不出来?”刘丰问。 小刺蝟听了,沉思半晌,“我啥也没看清,感觉……挺厉害的,呃,蛇大王,你那么厉害,你去找我家大王,是要去揍他吗?” “我去跟他討要个东西,应该说,是討回个东西。他在哪藏著呢?” 小刺蝟犹豫再三,踱来踱去,终於下定了决心,“我帮你去找朱大王!蛇大王,说好了,你可要保护我,別让朱大王把我给吃了。” “本座刚才可有食言?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绕开作为陷阱的洞穴,二妖在山林里转过数个小峰,见一片茂密松林。 松柏层层叠叠的遮蔽底下,又藏了个窟窿,这洞窟,与先前那截然不同。 布置陷阱的洞口天然形成。 而小刺蝟带著刘丰绕路抵达的洞窟,附近凌乱摆放著各种人造之物。 此洞窟显然人为开凿,石镐一类的工具还堆砌在旁。 竹竿搭架,用於固定绳索,大量简陋的独轮推车东倒西歪。 车斗里面装载的货物,刘丰一眼认了出来—— 石炭、煤渣。 这是个矿洞。 而且是废弃已久的矿洞。 从矿道飘出的瓦斯气体味道极轻,明显,坑下煤炭存量或是见底,或是依当前的工艺水准,人们无力更加深入开採。 附近横了些人类尸骨,陈年尸骨,陈腐程度不亚於云梦泽里的尸怪。 扫视一眼,人类起居的过往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刘丰看到人们进进出出搬运的忙碌,看到工头耀武扬威挥鞭时的嘴脸,看到役工们横死后被隨意掩埋的残酷…… 这种事情,对於煤矿而言不罕见,刘丰心无起伏。 只不过,瞥了眼距离矿坑不远处的建筑遗蹟,唏嘘之意,在他胸中生出几缕。 那里曾经盖了屋舍。 各行各业的牌匾仍未被岁月彻底风化。 有人在此居住,有人在此开垦村镇。 为了定居,人们甚至建了学堂,玩具、学步之物、小凳丟弃在庭院。 青砖街巷中,还落有门口摆著药碾子的医馆。 人去楼空,只剩下了苍凉的残骸,终將归为尘土…… ……伴隨瓦斯气体,臭味渐渐从洞窟里飘出。 刘丰不动声色,只赏景似的继续观看那片遗蹟。 “你,也觉得奇妙吧?”陌生的嗓音响起,“本王初来乍到的时候,村里还有活人呢。王命之下,一批活人硬是不惧山高路险,硬是跨过重重阻碍,跑到这里来挖煤。 你知道,人类奇妙在哪吗?” “愿闻其详。” “领头那几个人,说要在这里建设村镇,说要让村子变得越来越富,说要让役工们有个安乐的窝子。哼嘍哈哈,哼嘍哈哈。 怎么可能呢。 役工们哟,明知道煤总有一天会挖完,明知道乾的活是用命换饭。 可是他们竟信了鬼话。 看到学堂,看到医馆,他们真以为自己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家。 后来,煤炭挖完了。 他们居然还捨不得走,哼嘍哈哈! 他们以为自己在这里辛苦劳作、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对於领头那几位是有价值的。 领头那帮人撤走的时候,还留了句,要……要带人手和物资回来大兴土木,要振兴这座山村。 直叫役工们感激涕零,扬旗欢送。 哼楼,哼嘍嘍嘍哈哈哈! 结果,役工苦守,守到饿死,还不知道自己被扔了,就像一泡拉在山里的屎! 太奇妙了,人类太有意思了! 本王远远的观察他们近百年,感悟良多。 人,万物之灵长又如何? 只要常年累个半死不活,只要连瞌睡的时间都腾不出来,那脑仁就剩个松子大小,哼嘍哈哈,还不如我家里这小刺蝟呢。 如此退智之物,稍加驯化,乖得很咧! 我將人类的奇妙之处悟透,学了不少本领,否则也当不成大王,占不下这山头。 山上山下,皆为本王的地盘。 哼嘍嘍嘍,你这蛇妖,胆大包天,招呼不打一声,就敢私自踏足。 还有你,小崽子叛徒,你挨揍是真挨少了呀,你给我等著,等我收拾了大蛇,我要一根一根拔了你身上的刺。” 第六十二章 打男先踢襠,打女扯头髮 暮色醉倒,头重脚轻,从云端坠下,惊扰了鸦群,它们啼叫著振翅,去这棵树上歇会,到那棵树上站站。 但这个黄昏似乎有意和它们作对,老鸦们落脚的松树被连根拔起,投掷出去,撞在朱老黑肥硕的身躯。 硬毛如梭,扎穿了几只鸦。 倖存者接著逃。 那笨重的野兽每一次踏步,都震得矿井顶板抖落灰尘,击中石炭粉末和硫铁碎块,吹飞瓦斯气味。 鸟兽不喜欢这种臭,也不喜欢树木一棵接一棵倒塌的动静。 两只巨型掠食者在矿口、树林里来回碰撞,嘶吼之声惊走了所有的小型动物。 罄响远扬,送走天地之间夹住的最后一道晚霞。 老煤坑一带无人定居,不见一盏灯火,唯明月高悬,聚光山林,让棲息此地的所有生物都能躲在自家,观看巨兽爭斗。 於它们而言,这简直是山与山的扭打。 一座山峰屡次急奔,冲向另一座山峰。 小山皮毛结实,如壮汉身著铁浮屠,甲冑掛满荆棘倒刺。 大山步伐灵活,如游侠披掛锁子甲,手中毒刃凶狠险恶。 “朱老黑,本座前来,只为討一件东西,既不打算要你的性命,也不打算夺你的领地。你不是本座的对手,何必自討苦吃?” “大王见大王,不伤性命?笑话!”拱嘴咬下,却被紧绷的鳞片硌了牙。 “呸!”朱老黑吐掉鲜血,“本王修行百年,上一次碰见比你硬的妖怪,还是小时候,嘿嘿,蛇妖,俺老朱想起当年的屈辱了,也想起逃亡的日子,多少年了……这感觉,俺老朱都快忘了! 血呀血,给我热起来烫起来,从头到脚,老朱要烧个热火朝天!哼嘍哈哈!” 隨著一声暴喝,朱老黑血灌瞳仁,张狂嚎叫凶神恶煞,血腥气倏地穿过树海,激盪出去,嚇坏了所有的食草动物。 其腹內妖丹,也开始快速泵动,真元疯狂奔走於经脉,令他全身散发出的气概浓了一倍。 “嚯?”刘丰暗道:这廝,本能激发了。 猪獾生性,看似憨笨,实则凶猛。 遇敌不惧,喜齜牙威嚇对手,护崽护食护领土时,暴怒刚猛,绝不怯战。 在刘丰面前的朱老黑,弓背竖毛,挠地嘶吼,儼然要拼命的架势。 皮糙肉厚,他当然有拼命的本钱。 “好,朱老黑,你若觉得大王见大王,规矩就该如此,那本座便照你的规矩来了。不过你可別怪本座下手没轻没重,你这血涌狂躁的模样,哼,本座岂敢留力。” “哼嘍,正合我意,硬碰硬,俺老朱最喜欢,来呀!嗐!”巨型猪獾怒喝一嗓子,嗷嗷叫著衝刺,巨爪掀起滚滚尘土。 情绪高涨,让朱老黑肌肉鼓胀,肉身破坏力成倍提升。 但情绪失控,也让他的识海破绽百出,轻而易举,便能被勾入幻术…… 他憋足了力气,押注了全身重量猛进衝锋,可在破著风步步向前的途中,他看到林间莫名爬出无数条小蛇。 而自己冲向的巨蛇,也在被拱嘴触碰到的瞬间裂解,化作一阵青黑雾气…… 轰隆一声,猪撞大树。 “谁说要与你硬碰硬了?” 刘丰早早闪身躲开,蛇头灵巧,绕至主老黑的背后。 打男先踢襠, 打女扯头髮, 打蛇打七寸, 踹瘸子好腿。 每每遭遇正面战斗,他永远遵守一条至高准则——把正面战斗扭转为背面战斗。 但因为朱老黑是猪獾,背甲坚硬,所以,这一场正面战斗,应该扭转成屁面战斗。 公猪的弱点,几乎全部集中在屁面。 刘丰向来崇尚一招制敌,喜欢逮住弱点死咬…… 譬如: 攻击老人,先攻击他的自尊,趁他懵逼猛击太阳穴。 攻击中年,先攻击他的面子,趁他懵逼猛击太阳穴。 攻击少年,先攻击他的情绪,趁他懵逼猛击太阳穴。 …… 攻击猪獾,先从屁股后面攻击铃鐺,趁他腹痛,继续猛击铃鐺。 “破瘟用岁吃金刚,降妖伏魔化吉祥,急急如律令,敕!” 金刚剑气笔直砍向了朱老黑的两条后腿中间。 “急急如律令,敕!” “敕!” “敕!” 霎时间,猪獾呜哩哇啦的惨叫声从山顶俯衝山脚,余韵甚至传到了江面。 “吱——嗷——”朱老黑连连打滚,“好下作的蛇妖!你这廝,我当你是光明磊落的好汉,你怎如此歹毒!哎呦嗷嘍……哎呦嗷嘍……疼死猪了,杀猪了!哎呦……” “好言相劝尔不听,苦头都是你自找的,说你不是我的对手,怎的,服不服?” “你使诈,我不服!” “不服也得束手就擒。”就在朱老黑冒著臭汗惨叫之际,刘丰已经趁势缠到了他身上。 从小到大,捕猎大型动物时,刘丰都会用上这一杀手鐧——绞杀。 巨虺之躯,缠绞猪獾轻而易举,只要肌肉收缩,猎物就如套上了铁箍,动弹不得。 而在挤压的疼痛折磨之下,朱老黑呼吸起伏加剧,可他呼吸越急促,铁箍收得越紧,他渐渐四肢麻痹,肋骨开裂。 “朱老黑,本座有上千种法子叫你痛不欲生。你服个软,认输,把你藏在老煤坑的画卷交出来,本座饶你不死。” “不服!” “不服?那本座可要把你的铃鐺彻底捣碎了。” “服!” 朱老黑被鬆开,再没了先前盛气凌人的架势,颓然倒臥,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知道我藏了一卷画……你莫非,与人类是一伙的?妖中叛徒……使人类的法术,与人类勾结。”朱老黑的拱嘴皱了皱,“哼嘍,哼哼嘍,身上一股杂气,人鬼妖都沾点,哼,不是正经妖怪。” “手下败將,只能逞口舌之快。少囉嗦,把画交出来。” “不交!” “出尔反尔,本座摘了你的铃鐺!” “你把画带走,我留著铃鐺也没用了!” “你……”刘丰忽觉一阵恶寒,“你对那画卷做过什么?” “那是我媳妇,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媳妇?你从人类手里抢了一卷画……当作媳妇?” “你把画带走,就是夺吾妻室,我跟你没完!”朱老黑勉强撑起身子。 “这个媳妇是你抢回来的,你还有理了?” 刘丰哭笑不得。 邪钉璜辉向来有话直言,她只告诉自己,她曾被这猪獾抢了画,可当中內情只字未提,媳妇一事,她应该也不知晓。 第六十三章 她只会哭 “媳妇?媳妇是怎么一回事?给我说清楚了!画能是媳妇? 画的美人是吧? 藏哪了? 有没有被你弄脏? 我可不想带张黏糊糊的画卷回去!” 朱老黑的嘴很硬,比他的皮还硬。 被揍个半死不活,仍旧不肯招。 铃鐺承受了太多。 刘丰累了,停止用刑,隨口来了句,“是条汉子,但你手底下的妖怪未必有你这么硬气,老煤坑里还藏著小妖吧?待我全去捉来挨个审讯,必能找到你藏画的所在。没准这小刺蝟就知道。” “嗯,我知道!” 小刺蝟从树后探头探脑。 “誒?你不早说。” “大王忙的时候不能隨便插话。”小刺蝟神色肃穆,“朱大王教的!刚才蛇大王在揍朱大王,很忙,朱大王在挨揍,也很忙,现在两个大王都忙完了,我可以说话了!” “啊呸!小毛球!你这叛徒,吃里扒外的玩意,你再敢说半个多余的字,本王把你连皮带刺全薅了!”朱老黑咆哮。 “大王饶命,我闭嘴!” “小刺蝟,大胆说,带路找到画,我们就离开这里,往后,你再也不需要看这臭猪的脸色行事。” “我……” 瞧他那天人交战的彆扭模样,刘丰推了一把,“看清楚,你是认本座这个大王,还是,认这趴在地上铃鐺不保的騸大王。” “没有铃鐺不能当大王,只能当公公,朱大王教的!现在朱大王只算半个大王了,那……蛇大王,我带你去!” 老煤坑內,矿井的建造工艺极为落后,许多薄弱处隨时都有坍塌风险,能看得出,过往役工开採煤炭,全靠亲身上下,背筐篓运送。 年份太过久远的尸骨已经陷入土壁,假以时日,会成为新的生物碳。 在人类打造的矿道基础上,大小妖物们又继续开採,疏通地道,几乎將整个山头鏤空,长隧道一直延伸至接了地下水源的山谷。 猪獾擅掘,最大的洞道乃他亲歷所为。 挖出庞大的地下迷宫,或许是为了藏身保命。 可是,大部分的隧道,重新被土渣覆盖,有填充的痕跡。 挖了又填,填好了再挖,反反覆覆。 与小刺蝟同押朱老黑,前往洞道深处的途中,刘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以唇窝探测到数十个热成像图形,妖丹薄弱,身形矮小,不断贴著土壁刨挖。 “朱老黑,你就是这么当大王的吗?兵多將广,却只安排他们做些毫无价值的重复劳作。” 大猪獾傲然说道:“成精之前,你我皆为野兽,你该懂得,野性是妖物本性。 以律令削弱野性,以劳苦消磨心志,再烈的野马亦会折服。 少了驯化,这漫山的妖怪,谁分得清大小王? 如若麾下动不动就生谋逆之心,本王能安坐王位百年?哼。 王之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纪不可乱。 这是我从人类身上学来的至理。 你这蛇妖,坐过王座么? 你懂个屁。” “是,我懂个屁。屁如一阵风,臭游千里,响游万里,岂不快活? 什么君不君臣不臣,本座管你这那那这的。 本座与部眾,上下齐心,我们也有我们的至理…… 白云满地江湖阔,著我逍遥自在行。” 刘丰冷笑几声,“你学人类那一套学得如此之透,依我看,人类皇宫里那宝座,也该你来坐嘛,你专业呀。 猪称帝王,传千秋万代,那王土可就乱成一锅燉了粪的米粥,谁还顾得上捉我呀,哈哈哈。” “哼,笑得猖狂。俺老朱修行下去,早晚有一天能把京城……也能把天下收入囊中。” “哎呀,那本座可提前恭喜你了。 祝愿皇权终归於……它本来的、命中注定的主人——猪玀。 帝冕玉冠,佩戴在猪玀头上。 后宫佳丽,也尽怀猪玀崽子。 子子孙孙,全是猪玀。 哼哼嘍嘍,嘍嘍哼哼, 那皇宫里得多热闹?” “嗯?”朱老黑一愣,双眼泪光晶莹,“你……蛇妖,你人还怪好的,俺老朱心领了。” 谁跟你客气呢……刘丰把到了嘴边的话憋下。 “蛇大王,到了!”小刺蝟溜滑梯似的从坡道滚出去,跌进鬆软的泥坑。 刘丰挤著朱老黑,也从洞口爬出。 谷中有潺潺溪水,鱼虾当中游。 山涧隱蔽,湿润阴凉,微光从山顶垂下,大量蕨类植物、菇菌构成了这里主要的植被。 一方泥水坑作浴池,一堆乾草垛当床铺。 不通风的环境里,猪臭扑鼻。 显而易见,这才是朱老黑真正的居所,巢穴最深处的臥室。 还未等小刺蝟和朱老黑开口,刘丰四处环视,终於见到了自己寻觅之物的真容。 这处巢穴最乾燥的角落里,摆放之物显眼至极。 那绝不是猪獾能够製造的东西。 也绝不是採煤小村里的遗物。 它的成形工艺繁琐复杂,锦盒所用的木料结实牢固,而每一角都包金银装饰,且雕出精美纹样。 內里老布料看起来沉睡了相当长的岁月,特殊的防腐处理,使之得以维持纤维弹性。 层层保护里,一张画卷半铺半开,稳稳躺在布料上。 而那画,附有真元,似烟似雾,丝丝缕缕扭动漂浮。 刘丰愕然…… 形態如斯的真元,前些日子常伴他左右——老鬼小鬼们…… “朱老黑,你可真是口味刁钻,娶只鬼来作媳妇……” 淒悽厉厉的女子哭声忽然在山涧里迴荡,小刺蝟嚇得直哆嗦。 “这画卷果然是【金塔】……” “没错,皮作纸,血点墨,骨粉融金漆,烫皮题字。道道折磨,硬生生把我家娘子的一口怨气固在了画中。”朱老黑面沉似水。 女子只哭,不现形,也不说话。 刘丰不知这女鬼会像余老鬼一样和善可亲,还是像索命厉鬼一样凶恶残暴。 他清清嗓子,试探性地礼貌问候:“大娘子在家吗?可否现身一谈,在下……有要事求见。” 鬼继续哭,並不应答。 刘丰见状,踹了朱老黑一尾巴,问道:“你媳妇凶吗?外人来了会不会闹鬼?” “哼!”朱老黑嘴巴紧闭。 刘丰又装出凶神恶煞的眼神盯著小刺蝟,“你呢?你见过朱夫人么?我现在不忙,你可以说话。” “没……从来没见过,但是我们所有弟兄,都曾听见夫人哭……她好像只会哭,哭起来和前几位夫人一样。” “前几位夫人?也是鬼么?” “不是……蛇大王你看,都在那掛著呢……” 顺著刺蝟所指的方向,刘丰盯视一眼,只觉蛇皮发麻。 藤蔓將乾枯女尸成排悬吊,四肢尽断,有啃咬痕跡,应该是死前就被卸了手脚。 “哼,被俺老朱娶了回来,全都想跑,只有画中娘子安分於室,从不生歪心思。” 刘丰再踹一尾巴,“你这说的是妖话吗! 鬼缚於骨骸,【金塔】毁,鬼魂飞魄散。 你手里拿著人家的盒儿,她怎么跑! 好一个猪玀大王,属下被你关笼子养,媳妇被你关笼子养,你可真是个当称王称帝的好材料! 本领没有,弄权一流! 只晓得玩玩君臣父子的软蛋怂货! 不对,无蛋怂货!” 第六十四章 对你哎呀~哎呀~呀~我有点胆怯~ 朱老黑下身淌血,瘫软著打滚。 而鬼娘子哭泣之声,始终縈绕。 刘丰多次问候,她都不做应答。 无奈之下,刘丰只好求助於小刺蝟,“她真的只会哭?” “嗯!我们既没见过她,也从未听到她说话,一个字都没。” 一直哭和只会哭,存在本质上的区別。 就像,一个理性尚存但心情鬱结的人,对比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人。 如果画中鬼娘子是位失了智的冤鬼厉鬼,那可不好惹。 刘丰再三思量,朗声说明来意,安抚为先,“大娘子,吾乃山外一蛇妖,受人嘱託,前来取画。 托我取画之人,並非蛮不讲理的泼皮,我猜,她多半並不知晓这幅画是您的【金塔】,否则也不会稀里糊涂委託於我。 某不喜节外生枝,大娘子如想留在老煤坑,我绝不强行拆散你们夫妻。 常言道,寧拉一泡稀,不拆一桩婚。若……” 他正打算接著往下说,山涧里忽然凉颼颼地起了旋风,那鬼娘子的嚎哭之声渐惨渐烈,几乎要哭得背过气去了…… 刘丰意会,估摸著,归还画卷之事有了个七八成的把握。 “若大娘子是朱老黑强娶强夺,想逃离此地,那,某今日便成人之美,你得个解脱,而我也不辱使命。 求画之人与某相交甚好,不会轻慢於你,带你离开此地后,我与她说道,给您找个风水宝地安葬,如此可否?” 哭声停止,刘丰鬆了口气,“大娘子是默许了?那,恕在下失礼。” 他立即给小刺蝟使个眼色,“去,把盒子盖上,端给我。” “噢!” 刺蝟边小心翼翼收拾锦盒,边自言自语般的嘀咕,“蛇大王和朱大王一样,没有手,我也没有手,但我有爪子……能帮蛇大王做些精细活,这样蛇大王就不会把我吃掉了,嗯,我真聪明!” 长舌突然甩向刺蝟,把它用爪子捧高的锦盒捲起,吞入腹中。 “本座只是不想用舌头去碰那张人皮。画中是个女子,我贸然舔人家,多没礼貌。” 刺蝟目瞪口呆,眼睁睁看那异常的信子灵巧取走锦盒,他脸色瞬间阴沉,“不好,蛇大王用不上我了,还是会吃我!” “呆子,要本座说多少次才信?不吃你。大功告成了,走吧,跟我回家。” “你不吃,我吃!” 这声怒喝震得碎石跌落山谷,刘丰骤然感觉身后血腥气息瀰漫扩散,连溪水都隨著杀意凌乱荡漾。 “手?”转身的瞬间,刘丰暗道不妙。 不知何时,几只小妖从矿洞里掉出来,被朱老黑生生啃碎,血肉夹著妖丹一股脑塞进那臭气哄哄的大嘴。 真元也在朱老黑的经脉里发了疯一般的奔走! 他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膨大再膨大,血脉賁张,毛髮倒竖,而那腰杆子也渐渐挺直…… 虽然看著笨拙, 看著滑稽, 可朱老黑,確实仅凭后腿,將身子直立起来。 前爪化了双拳,他一分一秒都不耽搁,大叫一声便衝撞袭来! 双腿衝锋,速度不及四足爬行。 刘丰本可以躲过的。 但这一拳仍是结结实实轰在了蛇身。 鳞块忽然凹陷,包裹的肌肉筋骨都被衝击的力度晃得轻微撕裂。 他喉下丝丝甜意生起。 “呸——”刘丰吐出鲜血,扭头去看自己拱身护住的小东西。 刺蝟已经哆嗦成球。 “小傢伙,躲远躲远,莫碍手碍脚的,朱老黑要是再吃点什么,本座可保不住你了。” 刘丰奋力拧转蛇身,迎著朱老黑的脑袋挥出尾巴。 猪头蛇尾砰然相撞,骨裂鳞崩的响声沿著洞道向外散出。 “阴险的长虫,看你还有什么诡计能使!哼嘍,此地狭窄,你是能上天还是能入地?想带走我媳妇,门儿也没有!来来来,与俺老朱打一架!你要打不贏,俺老朱就拿你来泡酒,好好滋补滋补!” “你喝什么药酒也没用,补不回铃鐺的。本来还吊著晃荡,刚才那一撞,震碎了吧?铃鐺都没了,还强留大娘子,你也不怕当了王八?” “哎!” 朱老黑气急败坏,又是挠土又是哼哧哼哧喷热气,“好毒的嘴!长虫就是长虫,浑身都是毒,骯脏下流,俺老朱揍死你!哇呀呀呀呀!” 他再度发起攻势。 拳头挥出,或被闪躲,或被尾巴挡下。巨蛇的灵巧超出了他的预料,越是战下去,朱老黑越急躁,越是招架,刘丰越是冷静。 他逮到了破绽,忽然缠住朱老黑的后腿,將这大傢伙愣生掀翻在地,又如在山顶上那般,绞起猪身。 对方虽吃了小妖,而內窥其妖丹,与自己这颗相差並不大,二者缠斗,自己未必处於下风。 朱老黑说的没错,巢穴狭窄,逃匿不易,耍诈也没施展的空间。 除了硬碰硬,別无选择。 狩猎之中,总有必须迎难而上的时刻。 “朱老黑,想起来,成精至今,本座还是头一回正面交锋,这份殊荣送予你了。起初不想取你性命,你偏要自寻死路。” “狂妄之徒!使不上诡计,你还能贏得过我不成!俺老朱力气大!区区长虫,算得上什么?咳——” 缠绞越箍越紧,將朱老黑挤出一口鲜血。 “不可能,你是蛇,俺老朱在这山林里没少吃蛇,饭菜怎么敌得过食客!本王才是大王,本王才是这座山里至高的掠食者!” 他再度发狂,双臂突然拱起墩墩圆的肌肉球子,用尽全力抓住蛇身往外掰折,想让自己的身体从中挣脱。 却在这时,猪獾嗅到了绝对不该属於蛇这种低下生物的气息…… ……刘丰仔细回忆了几遍。 从变成虺之后,他就时常回忆。 回忆余老鬼说的话,也回忆在大墓穴里喷吐出来的那团雾。 当时是如何做到的? 气劲从腹下凝聚,滚压,穿肠过胃,终达喉头。 此刻的他,紧箍朱老黑,肌肉静静使著內劲,倒误打误撞,从腹下再度凝聚一股小旋风。 偶然只在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才算得上偶然…… 刘丰收紧又鬆开肌肉,让身子蜷缩又延展,几个反覆,力度挤压得当,那股气劲越滚越大,越挤越汹涌…… 缓缓地,蛇口正正指向猪头,他顺其自然的,轻声吟叫出来…… 与上回的体验同样。 於刘丰而言,长吟只是打呵欠般的低哼。 可声音听在朱老黑的耳朵里,如雷鸣如地裂! 声浪陡然拔高,呼啸层层叠叠翻涌腾跃, 巨锤撞山声在其中, 利刃裂云声在其中, 鯨鯢出海声在其中, 岩浆泼天声在其中! 罡风肆虐,小小的溪流也掀起浪头! 闻龙吟者,无不胆寒。 就在这一瞬之间,朱老黑布满血丝的双瞳里暴怒彻底消去,唯剩惊恐。 那賁张的攻势也颓然逃离。 他的身体不再紧绷,不再挣扎。 蔫了似的瘫软。 刘丰冷哼,“这回,服不服?” 朱老黑嘴里含糊不清,念叨来念叨去,“至高的掠食者……我才……不对,我不是……” 他颤抖不已,泪如泉涌,猪头伏下,吐出一句饱含委屈与悔恨的丧气话,“俺老朱……献,献上百年修为,求大王饶命,求龙兄饶命……” 咕嚕嚕,一颗晶莹剔透、琉璃似的圆球从拱嘴里跌落,而朱老黑也渐渐缩小,杀意凶气全无,变回了一只平平无奇的猪獾,哼嘍嘍叫唤著瑟瑟发抖。 见这悽惨模样,刘丰嘆息,“……口口声声本王本王的,胡扯什么夺天下。学来学去,只学了个手握权势壮怂人胆,欺负自己人往死里弄,遇上强劲外敌,连凶猛的天生习性都能撇下。 这回,露本色了吧? 猪崽呀猪崽,本座就不杀你了。 老煤坑里的小妖,还有活口呢,瞧见你这个模样,哼,自己想去吧。 那些位,全挨过你的揍哟。” 他鬆动筋骨,抖掉身上鲜血、浮土,“小刺蝟,走,咱们打道回府……呃。” 毛球陷在泥泞里,一动不动,屎尿弄了满身。 一声龙吟,將之嚇得晕厥过去…… 第六十五章 有人偷屎!快去稟告大王! 刘丰啜饮溪水,吐在小刺蝟身上,“醒醒。” 连续浇了三趟,对方总算恢復神智。 “检查检查,把掉在此地的鳞片全拾出来。” “遵命,大王!” 刺蝟不敢怠慢,屁顛屁顛忙碌起来。 他常年关在大洪山这一角,没见过什么世面,既不知道龙为何物,也未曾听过龙吟,分辨不出方才的动静究竟意味著什么。 可他毕竟是动物成的精。 动物分得清谁是饭,谁吃饭。 发出那种吼叫的大怪蛇,总不可能是被吃的一方。 清拣过后,小刺蝟端端正正,指著堆起来的鳞片碎屑稟告,“大王,一块不落,都在这啦!” 刘丰將自己的残渣全部吞下。 老煤坑虽残存些小妖,几乎全在坑道里继续著毫无意义的重复劳作。 或许要过些时日才会知道自家大王修为尽失,变回了一头猪獾。 究竟是谁和朱老黑在巢穴里大战,只有小刺蝟亲眼目睹。 刘丰再次检查战场,把自己留下的血污用泥土掩盖,再钻进乾草垛里沾上浓烈的猪臭粪臭,待到再次天黑,才轻手轻脚向山外攀爬…… “大王,你说带我回家去,家在哪?”抵达了江边的小刺蝟格外亢奋,漫长的欺凌已成往事,他知道,过了今夜,將他唤醒的不再会是啃咬踢踹,而是曙光。 “唔……有点远,你进来。” 刘丰张开嘴。 “家在肚子里吗?大王你是不是在骗我……” “你会游泳?” “不会。” “那还不进来?” 小刺蝟哼哼唧唧了半晌,最终战胜了恐惧,缩成毛球滚进蛇口。 “如果蛇大王想吃我,就不会替我挡朱大王的拳头了……而且还没剥皮呢,谁吃刺蝟带著刺吃!嗯,对对对,大王不吃我。” 刘丰將他轻轻衔住,离岸,向南游去…… …… “人,你怎么乱拉屎!” 小五宝突然出现在邪钉璜辉面前。 璜辉诧异,“乱拉?我又没拉在雎鳩堡。” “你拉哪儿了?” “我特地下来,找了片灌木,拉在树丛里……这算乱拉么?” “当然算!我家弟弟早就立了规矩,將云梦泽彻底勘察清楚之前,屎必须照规矩拉!你虽是客人,也不能坏了我们的规矩。” “哦?在下確实不明,小狐,你跟我说道说道。” “你拉完屎,擦不擦?” “自然是要擦的。” “哼,人,听好了。国有国法,屎有屎规。屎规之一,擦拭之物必须带回雎鳩堡,集中焚烧。” “是为了避免有心人以隨身物件辨別身份吧?呵,放心放心,璜辉行走江湖多年,这点小事,早就处理了。方才我已彻底燃尽擦屁股纸,不留痕跡。 屎主是人还是妖物化人、是富人或穷人,都能从一块布一张纸推断得见。常识嘛,璜辉岂会不知呢。” “嗬?算你有两把刷子。那你拉完屎埋了吗?” “以枯枝败叶掩盖,再覆沼泥。” “你管这叫埋了?坏事坏事,快带我去看看!” 小五宝异常紧张,见她神色严肃,邪钉璜辉不敢敷衍,於是转身携她返回那片灌木丛。 “你看!我说什么来著!” 刨开的土坑里,至少丟了一半屎,小五宝指著枯枝败叶,眉眼间儘是慍怒。 “嘶……哎呀,璜辉素来行事隱蔽,还是败给了习惯,惯於从人类的角度考量。疏忽了,怪我,我来补救。” 说罢,邪钉璜辉立即点燃符纸,唤出老鸦,四面八方飞出,穿梭於杉木林中搜寻可疑的踪跡。 小五宝也紧紧跟上,“幸亏姑奶奶鼻子灵,闻到你身上残留的屎气,及时发现你在外面拉了野屎。你看,你才刚刚拉出来,就被偷了。若我们晚些察觉,偷屎贼没准儿已经溜出去十里地。” “此事可大可小,狐姑娘,助我一臂之力。待抓到了贼人,璜辉认你们责罚。” “先找到再说。跟我来,这边有陌生的气味!” 一人一狐循著异味,疾驰於林间…… …… 简陋的土碗里撒了些砂石,插几根手搓的松香,焚烧一整夜。 “喂!大鬍子,大鬍子呢?狐狸精呢?” 雎鳩堡迎来拂晓,茱萸兴冲冲拱出被褥,四处找寻同伴。 娭毑揉著惺忪睡眼问,“怎的了茱萸,一惊一乍。” 余老鬼从石堆里伸出脑袋,“嗯?丫头,今日如此欢快。做什么好梦了?” “你怎知道我做了美梦?小仙儿……舫主託梦於我,说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快的话,今日就能到!” “喔……好哇好哇,舫主看来是旗开得胜啦。快去告诉少主,快告诉大傢伙儿,准备给舫主接风洗尘。” “嗯!” 而帐外却传来熟悉的人声。 宋茹语气紧张,“茱萸姑娘,还请姑娘,速速將所有的金塔装箱,少主遣我们全员警戒,隨时准备登船。” 茱萸先是一惊,立即反应过来,手脚麻利开始收拾老鬼小鬼们的金塔,“出什么事了?” “邪钉璜辉阁下与狐姑娘出了八门金锁,深入沼泽,已经整夜未归。少主得知之后,前去找寻她二位,命我们解船,以防急情。” “她们两个?遇到什么了……” 宋茹皱眉摇头。“毫无头绪。” 茱萸也心跳加速。 八门金锁外,尸怪横行,若在那样的环境里遭遇了不测,该如何救援…… 余老鬼终究是活到老又死了千年的老东西,听宋茹报完大致的情况,立即插话,“宋姑娘,拉开大帐,能布多满,就布多满,隔住日光。再拿些兵器入帐。 这种时候若有外敌闯入,哼,老夫也不是吃素的主,小的们,戒备御敌,给老夫好生护住了活人!” “噢!”小鬼齐声应答…… “噦——”刘丰吐出小刺蝟。 大小二妖长途跋涉,略显疲惫。 小的滚了几圈,张开四肢,好奇地东张西望,仔细观察这陌生的沼泽。 大的抬头远眺,在雾中寻找熟悉的巨物轮廓。 “小东西,看,那就是你將来的新家。搬到新家,第一条规矩你可得记好了。” “新家……新家好,新家没有猪!新家嗅起来,到处都是好吃的,嘿嘿!大王您说,什么规矩?我听著呢!” “此地物种繁多,环境复杂,家宅的防线以外,本座尚未彻底探清。在此之前,禁止野外拉屎。听明白了?” “嗯,明白了!不许把屎拉在外面,必须拉在家里!”小刺蝟用力记住。 第六十六章 初次见面,偷屎的贼 “二姐,我拿到了!” 少女扯起嗓子喊叫。 “混帐!你不是说在林子里采浆果么?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西边去了?离家那么远!万一被尸怪围堵怎么办?万一撞鬼了怎么办?咳。” 对她训斥者,言辞严厉,可声音听著满是关切。 “我想帮忙,你们一个个要么生病要么受伤,我什么毛病都没有,凭什么就我一个人歇著?我不想当个累赘!” “你不是累赘,你小。大的照顾小的,强的照顾弱的,我们,不一直是这样撑过来的吗?別忘了规矩。” “我不小了,我都能一口气跑三十里地了。” “跑那么远,你如果丟了,我们怎么找你?不许再去西边了。” “但我不光没丟,我还把你们想要的东西带回来了,喏。” 少女打开层层荷叶,与二姐一同闻嗅。 这回二姐不再训她,神色凝重,挑眉沉吟,“修行人拉的……汞、硫、铜,此人长期以丹药辅佐修炼,应该没吃过妖物的血煞,阳火旺盛,多半只修正派法术,对付厉鬼有一手。 难怪不畏那座大墓。 他们在城堡废墟里点火,换言之,他们不仅不怕鬼,还把尸怪也处理乾净……一两个人的功劳么?不现实……恐怕,闯云梦泽的人类,全员修行。 到底有多少人? 修为如何? 打算在此地逗留多久……又是为何而来…… 如果只奔著掘墓,应该早就完工才对…… 还需,继续探察。” “二姐,你瞧,我是不是帮上大忙了?” “哼,下不为例。如果那群人……个个拥有这屎主的修为,对付你,如踩死一只蚂蚁。拿去给你三哥,让他尝尝,分析此人最近都吃了什么,试试推断他们的粮草配备,旁敲侧击,可知人类打算长期盘踞,还是短暂停留。” “嗯!” “还有,你回来的路上,可有碰见十五弟?你出门太久,他著急担心,进果林找你了。” “没碰见,我亲自去接他回来吧,再顺手采些浆果。” 少女兴高采烈走出房舍残骸,抬头便见一只漆黑的老鸦直勾勾盯著她。 “呱!” 乌鸦没叫,倒是站在树梢上负责防务的树蛙吼了一嗓子,惊动了每一幢破屋之內棲息的妖。 “点子亮了,扯乎!” 邪钉璜辉当机立断,忽然伸手捏住小五宝的脖子,將她拎起。 “誒?跑?” “狐姑娘,既然认清楚偷屎贼的长相,还探得了她的藏身之处,你我目的达成,先把情报带回去。” “但对方是妖……而且看起来挺可怜的样子,好好说几句应该……” “应该什么!”邪钉璜辉瞪圆了眼睛盯著小五宝喝止,“拉了野屎没掩盖彻底,是我之过,我认。但我璜辉不可能一错再错,我还不至於傻到贸然与素不相识的妖打招呼,更何况对方人手眾多! 狐姑娘,听句劝,江湖凶险,小心为上。对方如有恶意,你我敌得过吗?而且雎鳩堡被斥候探察一事,关乎不繫舟防务,舫主必须马上知情。 回营,十万火急!” 小五宝理亏,垂下两耳,不情愿地答应一声,“行……听你的。” 迅速逃离之后,在返回雎鳩堡的途中,她们竟碰到个熟悉的身影,立於结满浆果的小树林。 “少主?” “哎呦,急死我了,总算找到你俩,在堂前燕磨练的本事没丟。” “你……捉了个什么东西?” 张横踢翻脚下的小妖,“妖,在林子里不吃果子不摘果子,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也不知在找什么。我见他形跡可疑,便喊住他,想问话,这廝竟二话不说就要咬我。” “排行十五?”邪钉璜辉俯身询问。 方才姐妹对谈,被她听个一清二楚,见到陌生小妖的第一时间,她便想起十五弟这个称呼。 “呃?你……怎知道的!” 小妖满目惊恐。 “张少主,捉的正好,回去再审。” ……烈日当空,春风吹走薄雾,雎鳩堡失去了视觉上的隱蔽。 哨声响起。 宋茹看见远处归来的人影,抹掉额上的汗珠,“幸亏舫主沉得住气,没有自乱阵脚。” 回到家中的刘丰在得知邪钉璜辉与小五宝失踪之后,再三斟酌,选择以静制动,令眾人依张横计划备船,自己则固守雎鳩堡。 姐姐和客卿失踪,他当然焦心,但冒失入林,只会乱上加乱,倒不如守到日落,派出小鬼们地毯式搜查。 怎料,还未入夜,走丟的家人自己回来了。 三言两语,邪钉璜辉將自己打探到的一切告知刘丰。 听到那句“大的照顾小的,强的照顾弱的。” 刘丰淡然一笑,令张横给陌生的小妖鬆绑。 只要对方遵照的规矩不是朱老黑那一套,或许能邀来相谈,解开误会。 这只金钱蛙不明所以,环顾左右,一边认脸,一边嘀咕,“妖、人、鬼……你们怎么棲息在一处的?” “对呀,大王,你只说带我回家,你可没说家里有人类,也没说家里有鬼!我最怕鬼了,呜哇!” 小刺蝟忽然凑热闹。 “球?”小五宝上前嗅嗅刺蝟,“弟弟,你出门一趟,带了个球回来?” “哈哈,见他傻里傻气,逗著好玩,就给带回家了。”刘丰转身,儘可能用和蔼的眼神看著金钱蛙,“这位小蛙,本座无意与云梦泽里的妖怪们结仇,可是,你家的姐妹来我领地偷屎,鬼鬼祟祟,意向不明,你们冒犯在先,本座只好暂留你,吃喝管够。但不能放你回去。 你就老实呆著吧,等你家里的长辈前来营救。” 他语气柔和,可巨大的身躯和重瞳仍旧嚇坏了孱弱瘦小的金钱蛙,“你这么大……我情愿家里人別来救我,他们要是来了,会被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看本座,像喜好滥杀之辈么?” “像,长得奇怪,就像!” 鐺——张横顺手抓起小刺蝟,挡开了从远处忽然袭来的暗器——飞针。 以针,防针。 他与刘丰对视,心领神会,扶著金钱蛙的肩头,冲城外密林叫嚷,“好汉既然来了,不如登城相见,喝些薄酒粗茶。 冤家宜解不宜结,万事好商量。 你家这位小兄弟没受半点委屈,可若是好汉不吃敬酒,蛙小弟,恐怕得多喝几碗罚酒咯。” 第六十七章 冷美人也是美人,月下荷花不爭艷 风中嗖嗖,锐物再次射来。 这一次,暗器依然直指张横。 依然被挡开,偏斜出去,但没有扎进墙里,而是浮於眾人面前忽然炸出白烟。 烟雾里血肉横生,顷刻长出羽毛,长出脑袋,长出肚子,长出翅膀。 头小颈细,腿粗趾长,灰褐横纹覆著黄白羽。 原来那暗器是个喙。 大秧鸡趁著眾人尚未作出反应,急忙伸脚去捉那金钱蛙,看著是想振翅携他逃走。 可帐里人多,妖、鬼、人各自使出看家本领,转瞬之间,秧鸡偷袭不成,自己倒被邪钉璜辉打出一道符咒缚住,束手就擒。 那喙开口,悽厉嘶鸣——“跟他们拼了!” 顷刻,又闪出几十道身影,不要命地迎著持刀持剑的小鬼们奔来。 情势混乱,眼看著是要拼杀起来。 亏得小五宝及时施法,不顾一切,真元倾泻而出,花瓣重重,裹起浪涛,卷挟来敌,迷得终妖脚下不稳,或是跌倒或是呆呆愣住。 人仰马翻里,仅一道身影,矫健敏捷,眨眼破了幻术,手中短棍横起,直直挥向小五宝的脑袋,意在斩除幻术的源头。 情急情险,刘丰不得已,只好蜷缩身子,硕大的蛇头髮狠砸去。 石砖碎裂,发出轰鸣,声中又夹了肉破、骨断,和惨叫。 那持棍的妖物硬生生摁进了砖里,半个身子血肉模糊。 这一下,纷乱终於静下,眾妖皆目瞪口呆地盯著蛇吻底下那重创的妖物。 “哥!” 他们喊叫。 刘丰怒喝:“蠢货!” 重瞳横扫所有陌生的妖物,“匹夫鲁莽!尔等成精,只长了力气,没长脑子么!还想大动干戈的话,本座就谢过诸位,送上可口的珍饈。 本座胃口越来越大,饿得发慌吶。” 他瞪视一眼仍未缴械的妖物,“蛙小弟我不曾伤之分毫,邀诸位登台做客,你们也不领情,非要拼命,挨一顿揍才知轻重? 若能休兵罢战,本座不计前嫌,依旧茶酒待客。” 刘丰说著,又施暗劲,挤得身下那妖口吐鲜血,“否则,死路一条。” “你是首领?” 大秧鸡诧异道,“你不是人类豢养的妖么?咳……” 她咳出血。 刘丰一打量,秧鸡的双翅皆有损伤,毛髮也禿了几处,看著病怏怏。 而其余诸妖,同样面黄肌瘦,有长癣的有生疮的,还有肢体不全者。 他嘆口气,“一个个的病鬼模样,还拼死拼活。若愿意讲和,本座未尝不能想办法帮你们医病养伤。” 一只鼠精忽然开口,“真的吗?真的能帮哥哥姐姐们治病吗?” 小五宝指著她,“就是她,偷屎的贼!” 邪钉璜辉见事態有所平息,赶忙配合刘丰,“伤药也好,医师也好,都包在我身上。” 刘丰趁势,鬆开蛇吻,反倒施起疗伤的法术,给那持棍的妖物止了血。 ……盏中满茶,杯中盛酒,雎鳩堡一片祥和。 “为什么偷屎?” “调查,人类进了沼泽,当然要防。躲藏此地多年,就是为了躲堂前燕。” “我们明示了讲和之意,你等为何还要拼命?” “人类谎话连篇,不敢信。” “不信谎话,只信力量?倒符合野生动物的规矩。” “蛇妖,你信不信,若我们状態上佳,没有陈年伤病,你今日並非我们的对手。” “我信,但自然界没有假设。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定局何须再谈,既然是邻居,你我之间也不会再生战事,只要约法三章互不侵犯。” 大秧鸡低声与大鯢商量。 先前持棍,被刘丰狠揍一顿的,便是这只直立的大鯢,被秧鸡称为哥哥,而秧鸡,在一行妖物中,排行老二。 “怎么个约法三章?”秧鸡发问。 “来雎鳩堡,不得鬼鬼祟祟擅入,走大道,我的人自然会接应你们。我的人若借道东去,也会光明磊落知会於你。 你们不得监视雎鳩堡,本座也不安插暗哨盯你们。若是让本座发现了你们图谋不轨,就別怪我不客气动手。 本座不知你们在云梦泽里,有没有仇家,有没有恩怨,本座也不想知道,不感兴趣。本座只知,若你们將纷爭之祸西引,那本座,会是你们最大的祸事。” 秧鸡沉思片刻,“並无过分要求,合情,合理。 此约,我等接受。 我们流浪至此,结伴苟活,从未与外界爭夺分毫,吃不饱,住不好,资粮也缺,这才个个都成了病秧子。但我们都能忍,只要能抱团取暖一起活著,我们弟兄姐妹什么都能忍。 除了这几条约定之外…… 刘舫主,雎鳩堡的动向我们绝不会吐露半个字出去,还请舫主,也替我们保守东边那片林子的秘密。” “嗯,周到。” 秧鸡欣喜,恭敬道歉:“先前上门偷屎,是我们不对在先,您……” “誒。”刘丰打断,“那时辨不清敌友,察探也在情理之內。何况一泡屎而已,偷了就偷了。本座不计较。你们常年蛰伏谨小慎微,有邻如此,我倒欣慰。 既然话说开了,冰释前嫌。 诸位想逗留堡中也可,想回也可。 医病疗伤之物,待我备出来,自会派人送去。就当是见面礼。” “那……谢过刘舫主大人有大量。” 小鼠却紧张地叫嚷,“你食言怎么办?” 刘丰笑笑,“话不该这么问,你该问,若我食言,你怎么办?你能逼著我给药?” “你……大妖怪欺负人!” “小老鼠,你觉得,本座有没有能力以大欺小?” “有。” “那本座有没有去用这以大欺小的能力?以大欺小,会放你们回去么?以大欺小,会平白无故给你们药物么?” 秧鸡立即捂住鼠妹的嘴,“刘舫主好意,我们心领。约法三章誓必遵守,绝不触犯。” “乏了,出趟远门,又遇意外,本座,休息休息。” 刘丰离席,宋茹神不知鬼不觉跟在身后,隨他移步河边。 月下荷花不爭艷。 清清冷冷,敛色於內。 “舫主心意,茹全都明白。除去药物之外,一些应急的起居物资,茹也会去准备。隨药物一道,陆续打通商路,与他们常来常往。” “你也觉得,该与他们通商?” “自然,既不安插暗哨坏了交情,又可隨时清楚邻家动向。若有恶邻相伴,家宅岂能安康。” “他们不算恶邻,否则我也不会留著性命。冷静时,他们连一泡屎都惦记著,如此谨慎。危难时,却被兄弟情谊衝上头,不惜拼命也要救出。” “意气用事的蠢邻,比恶邻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碰上又蠢又心善的邻居,危害远超恶邻。” 刘丰欣然笑道,“良將如此,夫復何求。你真解我心头忧愁。通商之事,便交由你了。” “是,茹不辱舫主使命。有茹在,定能保证林中的邻居不会变成慈心生祸害的蠢邻。” “嗯,我放心。”刘丰昂首望月,吩咐声,“宋茹,且去帮我唤邪钉璜辉阁下,叫她来河边,与我同赏夜景。本座出门办的差事,该与她勾兑勾兑了。” 第六十八章 妖人同戏 听了刘丰所言,邪钉璜辉惊讶万分,“竟是一尊【金塔】?难怪朱老黑会心生歹意抢了去。” 她踱了两步,回忆起来,“当初偶然结识,我看中他擅掘的本领,开出好价码,將他收编。怎料,探了穴,他竟反水捲走墓中画作,东西还没到我手上就丟了。此桩恩怨,终於了结。多谢刘舫主出手相助。” “买卖交易,何须言谢。倒是这金塔束缚的女鬼……我曾与她约定,交付画卷后,会为她谋个风水宝地安葬,阁下可否应承在下,莫让在下失信於她。” “哈哈,舫主多虑了。我求的只是画中的线索,既无意將画作流於古玩市集,也不会展而示人,附庸风雅。定將之妥善收藏,安安稳稳葬在家中的藏物地窖。绝无閒人再去打扰画中娘子。” “那,在下承情。” 邪钉璜辉手捧锦盒,轻抚其边角装饰,“多好的手艺,常年置於阴暗潮湿之处,被朱老黑那廝糟蹋,哎……暴殄天物。” “工艺……稀有么?” “算也不算,无论古今,做个二三十年的匠师能达到这水平。 好马配好鞍,好画配好盒。 此等工艺,装《仕女妖戏图》,算是不高不低,门当户对。 我求的这卷画,並非文人雅士眼中的传世珍宝,不出於名家之手。 画乃陪葬,墓主的身份也非大富大贵,只是个士人而已。 我之所以心心念念寻这画作,皆因其题材內容。” 邪钉璜辉说到此处,轻轻解开裹画之布,“大娘子,多有打扰。” 隨著人皮画布展开,刘丰与璜辉面前竟浮起幻彩华光。 瞧见那几道绚烂至极的光线,刘丰脑中立即想起前世见过的立体投影。 画居然活过来了…… 女子手握羽扇,於市井一角逗弄猫妖,那猫妖时而上墙下地,时而蹦到女子肩头,一人一妖其乐融融,愜意嬉戏,好一阵子,妖化作书生模样,挽女子之手淡出街景。二人之亲密,羡煞鸳鸯。 而那市井,那街角,行人熙熙攘攘,左右来往,都不曾对仕女猫妖多看一眼,仿佛,妖人同戏,就是这世间隨处可见的寻常小事。 当流光褪去,邪钉璜辉眼角早已打湿,“原来画师为了追求栩栩如生,炼人魂,强灌於笔锋,作了此画……大娘子,真乃苦命人。” 流光又隱约闪烁,女子与璜辉对视,无声抽泣。 “是……画中大娘子么?”刘丰小声问。 邪钉璜辉抹去泪痕,摇头嘆息,“是又如何,笔锋狠戾,她魂魄已裂,神智几乎全无,连言语都做不到,只能啼哭。 画师刻意留她这几缕残魂,以维持画中之景显现……画里美好,画技毒辣。” 璜辉將画卷小心收好,封上锦盒。 她郑重承诺,“大娘子请暂且委身行囊里,待我邪钉璜辉回府,必让您妥帖安顿,决不食言。” 空气中响起空灵幽怨的一声轻哼,便再无了动静。 河岸上,人蛇共唏嘘。 “舫主与我一同赏图,作何感想?” “妖物人类和谐共处么?画的好啊,可惜,书画皆为艺术加工,或许,那只是画师的愿景或臆想吧。” “画是写实还是绘梦,佐以其他史料物证,便可推断。刘舫主观察仍不够入微,方才画中的街景,舫主可有注意?” “熙熙攘攘,人言鼎沸,市井里皆是欢笑。” “皆是欢笑,呵,舫主可曾记得你我初见时?腚衍镇里最旺的街景,可比得上画中?” “自然比不上,莫说腚衍镇了,永州城又何尝不是死气沉沉,穷鬼怨声载道,乞丐横尸都比行人多。但,或许市井繁华也是画师的臆想呢?並非写实。” “所以,我收藏同一时期的大量文物、史料,佐此画作以求证。我若找到那条古街,就能查证一切,查证歷史上是否有这么一个繁荣昌盛的时期,查证歷史上是否有这么一个妖人同戏的时期。” “可是查证了又能如何……王朝更替总有兴衰,哪怕那梦幻似的古老盛世果真存在,盛世之下,照样有人修炼狠毒的画技…… 古之兴盛与我何有哉。 今之衰败与我何有哉。 无论身处何等世道,我们都能找到各自的活法。 世道如果想烂,隨便它如何烂,我躲远远的,它別在烂的时候溅我裤腿上就好。 丰奉劝阁下,阁下,也不要痴迷於太过飘渺之物,譬如……扭转乾坤,改变世道。” 璜辉豪迈笑道,“舫主误会,我追溯歷史,不为甚么虚幻的改变世道,只为寻宝。 妖吃人,人炼妖,都是为了从对方身上夺取物质。若是二者和谐共处,便只有一个解释——妖和人,都能从另一处大量汲取自身所需,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舫主难道不感兴趣么?” 刘丰豁然开朗,“丰还是低看阁下了,阁下志向如此高远,而与丰为伍,丰自惭形秽。” “舫主过谦,吾志在跨越古今寻至宝,尔志在海阔天空任逍遥,咱俩兴许殊途同归,终是一路人。” “既然如此,阁下可否帮刘丰免费运些药草、医师来云梦泽……” “不能。”璜辉忽然变脸。 短暂的尷尬过后,璜辉恢復常態,客客气气道:“舫主如约带回画卷,我璜辉也该履行交易。雎鳩堡布连环大阵,我將之分为四步,生迷雾,隔探测,扰飞行,障视线。今日起,按部就班。布阵材料,我的人会送来。阵法布好,舫主该是能睡安稳觉了吧?” 刘丰长嘆,“未必。我在大洪山,与那朱老黑正面交锋,虽胜,可还是挨了他几拳,未能一击制敌,於蛇而言,奇耻大辱。邻居今日又来惹事,险些伤了我的人。丰深感无力。就算雎鳩堡盖上大阵可供藏身,可我毕竟,是妖,也是匪,总要出门狩猎觅食的。 成精了这些时日,我每每遇敌,或是施法,或是用毒,手段贫瘠,我越发觉得,仅凭一副肉身迎战,缺乏应变。 今日上门寻衅的秧鸡能放暗器伤人,她那大哥,也生出手臂来挥舞棍棒。 阁下可知,什么样的外物,適合我这大虺使唤?” “可是舫主……你也没手呀,想使兵刃法器,不得先通【变化】之术么?” 第六十八章 人,善假於物 “喔?朱老黑?许久不见呀。”邪钉璜辉捧起琉璃似的妖丹嗅嗅,“嗯,一股子猪骚味。难怪舫主无从下口。” 刘丰虚心求教:“妖物之丹,丰不知作何用途,本想隨口吃掉,可是……衔在口中游回云梦泽的路上,我隱约觉得烫嘴,况且,此丹內里……满是斑块,我便不敢下咽,谁知道吃了会不会生什么暗病。” “没有直接吞服,乃明智之举。舫主可对炼丹之道有所耳闻?” “在下,林中走兽,生来粗鄙,未曾了解。” “妖丹,虽为恶兆入动物体內生长形成,可换个角度来看,何尝不是动物以身为炉,不断锤炼恶兆,使之成为一颗丹呢?每只妖都走自己选择的道,练自己选择的功法,食自己选择的资粮,炼出来的妖丹,也是形形色色,万万千千。” “阁下这番解释,倒让丰开了眼界。” “嗯……丹道、药学,自古以来交缠演变。是药三分毒,是丹三分毒。药分阴阳,丹分阴阳,药求调和,丹亦如此。 单论朱老黑这颗丹,药性如何?丹毒如何? 如何搭配君臣佐使,以取其良效而去其毒煞? 分析得当之前,囫圇吞下,轻则跑肚窜稀,重则识海破损。 舫主没有隨意生吞,反倒躲过祸事呀。” “喔……在下受教。”刘丰脑中灵光一现,“重则识海破损……阁下可有见闻误吃妖丹而得癔症者?” “那自然多了去了。 常有修为浅薄者,自身经脉狭窄,丹田薄弱,不足以消解丹毒,却胡乱吞丹。 结果,疯癲的、发狂的、失了心的、成魔的甚至被丹反噬的,比比皆是。 妖越老,丹的益处和毒性也就越浓烈。 朱老黑的丹,猪味浓,毒也浓呀。 如若非要吞服,需经熬打炼化,使其温和。 可惜,府上没有炼丹师。” “哎……”刘丰面上略带几分失落,“本以为吃了这个能【变化】的朱老黑,我就可得【变化】之能了。” “哈哈,你可有想过自己为何没吃丹? 舫主哪怕未经深思熟虑,仅出於本能,或许也不会吞朱老黑的丹。” “此话怎讲?” “得此丹之后,舫主该是隱约对之生厌、排斥吧?” “確有如此感觉。” “这朱老黑,血气如火,性情暴烈,修的法术也是力气上的本领,舫主遇事巧变,沉著冷静,钻营识海操纵,刚刚开悟就自创幻术。天地之间,你二者生来就不相容。 说不定,这颗猪丹,你吃进去了,身体也不愿消化,原原本本拉出来,哈哈哈。” 刘丰忽生幻痛,提了一下肛,“万幸没吃……” “舫主莫心切,越复杂的法术,越不可操之过急。 你安了家,再布上阵法,完全可以休养生息些时日。至於法术能耐,邻家不是有那么多妖物么?你们切磋交流,多多琢磨,本领自然水到渠成。 就连寻常的大虺,都有【变化】多端的本事,舫主孽生,还未化蛟龙已习得龙吟,潜力远胜別个,更不需要为此事发愁嘛。” “阁下说的,嗯……有理。丰生於丛林,每日苦於应对天敌。成了精,又如过街老鼠,被驱赶追打。倒还真是,几乎忘了安寧的滋味……” “嘘——”邪钉璜辉抬手,一只蝴蝶悄无声息落在她指尖。 沼泽湿气渐浓,正是万物生长的好时节。 蝶群夜里寻花,宽叶草木不言不语,只顾享受天地的滋润,暗自生长。 “花梢扑蝶玉腰奴, 燕蹴风丝落砚湖。 莫遣啼鹃唤春去, 画屏深处有芭蕉。” 待蝶飞走,刘丰轻声吟唱…… 沼泽深夜里, 有狩猎者趁黑捕食, 也有不知品种的大傢伙四处潜伏, 更有层层叠叠的尸怪循著动静嘶吼追逐, 但雎鳩堡得到的,是一个完整的静夜。 眾人酣眠…… 咣—— 咣—— 当—— 叮——叮—— 咣当—— 大清早的,烟波客们就累出了一身汗,挖坑开渠。小五宝指挥起来,“不行,不够深,再挖三尺!” 她提鼻子嗅嗅,“三尺恐怕还不够,挖六尺!” 张横抹掉汗珠抱怨,“拉屎的坑,犯得上吗?六尺深,埋死人都够了!你要拉多大的屎啊?” “又不是只埋我的屎,你们这么多人,难道只吃不拉吗?坑深了不容易臭,臭气飘出去,谁知道会不会又惹来偷屎贼。” 茱萸在旁边解释:“別听她胡说,这坑又不是藏屎用的。你们在外面挖深坑埋屎,是为了掩盖踪跡,不让人摸到家里来,而在雎鳩堡底下挖坑,是为了沤肥。 璜辉阁下说,布阵之后,浓雾可以漫出去九里地,咱们大范围施工也不必担心暴露。 既然如此,堡下沃土不用白不用,开垦良田,接渠灌溉,將来起码,不去外面狩猎也能保障吃喝。” 小五宝反驳:“谁胡说谁胡说!黄毛丫头,沤肥不就是藏屎吗?” “你是狐狸,你又不种地,我跟你说不清楚。” 两位姑娘莫名其妙吵起嘴来,听得小刺蝟脑瓜子嗡嗡,他索性跳到了刘丰身上,“大王,我是不是也要找人吵架?我跟谁吵?” “誒?什么意思……” “咱们家的人不是巡逻就是挖坑,不是挖坑就是吵架,还有个老太太缝衣服。 我不会缝衣服; 我去巡逻,跟不上他们脚步; 我去挖坑,那个大鬍子嫌我笨手笨脚碍事,那……这几样活里,我能干的只有吵架了。” 刘丰被他逗得前仰后合,“那你可真没用。 和本大王一起歇著吧。 有些活,咱们妖怪帮不上忙,只能人类来干。 錛凿斧锯、锤镐铲杴、丹阵符器,不都得有手才能用么。 人呀,无爪牙之利,善假於物。 別说你帮不上忙,本座又何尝不是? 工具器物,人类擅长。” 小刺蝟懵懵懂懂问:“那是人类干活养著我们吗?誒……不对,大王是大王,大王保护人类,养著人类……好像也不对。” “以人之所长补你我之短,以妖之所长补人类之短。这样咱们不繫舟,什么都不缺,会走得更远。” 小刺蝟眉眼一展,恍然大悟的模样,“大王,我听不懂,但是好像很厉害!喔,我知道我有什么事能帮上忙了!” 他忽然跑回小五宝和茱萸面前,“你们如果生气,可以揍我,揍我一顿,消消气就不会吵架了。我擅长挨揍!” 刘丰延展身子,伸个大大的懒腰,又再伏下,闭上双眼,继续享受暖烘烘的日晒,和蛇窝里的叮叮咣咣。 一觉睡醒,春雨洒下,草长鶯飞。 第六十九章 一,一种~清香的味道,好安逸哦~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隨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河道像妊娠纹一样,爬遍云梦泽的肚皮。 在这块沼泽地里,隨手抓到的,都是养分极高的泥炭土。 如果土壤分三六九等,对於大多数的粮食种植而言,最下乘的土壤当属盐碱地。 而泥炭土,则位於土壤鄙视链的顶端,是土中爱马仕,土中劳斯莱斯。 黑土地天然肥力超群,有机质高,氮含量丰富,称得上一两黑土二两油。 用於种植水稻,產出绝对不会差。 茱萸和娭毑一起,精心料理了一块试验田地的种苗之后,竟不自觉地大哭。 小刺蝟不明所以,抬头问宋茹,“她怎么哭了?” 却发现,宋茹的脸上也掛上两行泪。 她神情复杂,小刺蝟没见过。她的眼角不断往外滴滴答答冒小珍珠,嘴上反倒带著笑,“你不是人类,你不会懂的。民……以食为天。像我这样的草民,心中哪有多大的贪念?一茶一饭,片瓦遮头,足已常乐。 我从未料想,心中的常乐,在这云梦泽里竟唾手可得。 原来常乐,只在无人问津处。常乐,只在远离王侯处。” 宋茹深吸一口气,高声唱起源远流长的千古禁歌《击壤歌》: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 帝力於我何有哉。 帝力於我何有哉! 帝力於我何有哉!” 一曲远古歌谣,被勒令禁止了无数个世代,却怎也斩不灭,除不尽。 凡接触过盗匪者,皆能哼上那么两句。 忽然的,人们听见宋茹歌喉,依次隨著附和起来。 茱萸边哼唱,边抚去泪珠。 “娭毑,咱们不用交蛇货,不用听里正吆喝,也不用挨税吏打骂,那么多那么多討厌的事,都和我们再无关係了。” “是呵……蒋家,总算熬出头咯。多亏小仙儿保佑,我家茱萸,如今不止吃得上饱饭,还不低学堂里的小少爷们一头,能识字念书,能学匠工造器,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娭毑这辈子,知足了。” “娭毑你別说这话,你不能知足,你还要看著我长大成人呢。” “茱萸已经长大不少嘍。”娭毑轻抚孙女的面颊…… ……“儿啊儿,这可不行,起来继续。爹盼著你快高长大呢。” “呸!”摔了个狗啃泥的张横吐掉口中秽物,重新摆好架势,再次冲向刘丰。 神行咒法脚底生风,却每一步都被剑心看穿。 抬手挥剑劈出罡气,但斩在蛇鳞上,只划出几道浅痕。 上下风一目了然。 刘丰快速甩出长尾,叫张横招架不住,又踉蹌倒地。 小五宝在一旁摇著大尾巴看戏,连连叫好。 子不气馁父不鬆懈,一个祭符纸,剑身起火,挑著烈焰劈刺,一个施幻术,屡屡扰乱对手视线。 对阵两个时辰,双方身疲而精神振奋,直到茱萸摆著手大喊开饭才停歇。 小五宝蹦了几蹦,跑到张横面前调笑:“曾经的堂前燕,就这点本领呀?哈哈,花拳绣腿。” 张横气喘吁吁,“不……不是我不行,爸爸……修为精进也太,太快了……冬天成的精,开春就化了虺。大虺揍我这样的十个八个,跟玩儿似的。” 刘丰语气严厉,“別耍嘴皮子,我们是匪,生存全靠自己,你可不能像堂前燕那样混日子。不繫舟人手不足,遇敌能战者,除了鬼,就我们三个,你若是修行止步。如何护得住大伙儿?” “爸爸教训的是!儿今日起就玩命练功,绝不懈怠!” “练功要勤,但只练功,有所不足。人类修行,相较妖怪更依赖外物。”刘丰低头靠近张横,“大儿,你觉得,自己与猪……相性如何?” 张横一愣,“猪?好吃啊,红烧清燉,我都爱。” “活猪,你喜欢么?” “喜欢的话……唔,黑毛野猪,我倒是欣赏,那玩意身披甲冑,性情刚猛,颇有几分將军之姿。” “獾呢?” “也喜欢呀,平常看著憨態可掬,护崽护食凶狠暴烈。” “喔……那或许合適。”刘丰看了眼张横的骨架体格,悄声告诉他:“过些日子,邪钉璜辉会送来一颗刚鬣丹,说是,有拓经脉、固气血之效,温养丹田,大增膂力。我吃不大合適,你吃正好。不过,这丹,你悄悄吃,別让你姑姑知道了。” “不让她知道?莫非……” “嘘——” 张横识趣闭嘴。 “待你服了丹,练功巩固一些时日。再替为父出门一趟,带著宋茹他们,去购些熔铁炼钢锻打的工具回来。” “钱银不够,我得变卖些堂前燕府库里抢回来的杂物。爸爸,您要打兵器?” “不止兵器,除了吃喝拉撒,咱们还需兼顾筑城和耕种,农具、兵器、工具,哪样不缺?这些日常所需,若过於依赖外头的村镇,我难以心安,还是自给自足为妙。 人,最大的本事,不全在於一个『造』字么?该用好这本事。 你们总不能,跟在动物的身边,就真像猴子一样过活。” “您这么一说……儿倒觉得,咱们这新家里,还缺医师、丹师、符师、各路工匠……哎哟,头大头大,还是当猴子清閒。” “爹也觉著头大……走一步,算一步。偌大城池,岂能一日之內拔地而起……” 刘丰看著仅仅完成了引水渠和试验田的雎鳩堡,心中既疲惫,又期许。 小竹筏入河道,宋茹將大包小包扔上岸。 远远看去,全是药草…… …… “相爷带我们来……为了看这坑杀场面么?” 徐捺问道。 深坑之內游荡著几十只无魂的尸怪。 隨著行刑官下令,兵丁將排好队的死囚依次踹进坑里,任由他们被尸怪撕成碎片。 “喔……非也非也。相约刑场见面罢了,稍后,负责筹办兵马器物之人,会来与你们商议捉蛇妖之事。” 相爷咳了声,隨口问:“你们可知,这批人犯的什么罪过?” “属下眼拙,看不出来。觉著,都是些寻常人家。” “寻常人家?寻常人家,会躲到密林里?林子距离京城不到二十里,居然藏了这么一撮胆大包天的刁民。” “是绿林匪贼么?” “比匪贼可恨。这帮傢伙,自给自足,怡然耕读。坑杀都算判的轻了。”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帝力……啊!帝力於我……於我何有哉!” 坑中囚徒厉声唱出,在高歌中咽了气。 “相爷。”瘦高老人打断閒谈,站在徐捺陈撇身旁行礼。 此人看起来怪模怪样,满身腥气,面相也邪性,叫陈撇徐捺心中生寒。 “唔,董公来了。你们两个认识一下,这位乃是董公,家族传承数千年,【豢龙氏】之后。” 第七十章 你管这叫龙? 京城里起了风,倒春寒,陈撇觉著脊背凉颼颼冷冰冰。 瘦高老头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他上下打量,完全看不出那怪到底因何而生。 跟在他身后,步入这深宅大院,空旷但似乎隱含浓烈真元波动的院子更令陈撇確信,老人深不可测。 董公不回头,笑呵呵地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嘿嘿嘿。你们听过吗?这首击壤歌。” “听过。禁歌,唱了要杀头的。” “传唱太久远,禁了千年,禁不乾净。你们觉得为何?” “禁歌如病,只杀人当然难以除病根。古物藏在土里,时常被刨出来,不该见光的东西见了光,就易成传染病。” 陈撇回答。 “呵,武夫之见,狭隘。 依老夫看吶,想除病根,得先固王土,王土还是太小了。 我们的王土四邻蛮夷,內里缝隙遍布,易藏污纳垢。 若想把这些孽歌孽文孽诗彻底除尽, 我们需要一个巨大的天下,一个每寸土地都插上王旗、一个每座山每片林每道河沟甚至沙漠里都驻扎重兵的天下。 武制民暴,再以文雕民心。 若百姓从呱呱坠地开始,就由户部监管其行踪、习性、好恶,再经受礼部的教化,使其一生饱读圣贤之书,修出孝、悌、忠、贞的高尚品德, 如此施政,何愁禁歌禁不乾净?” 说著,三人已跨过了第一进的院子。 內院竟比外院更显森然。 朱墙高峙,重门深锁,铜钉密匝如星,兽首衔环凝寒。 董公轻抬手,术法点亮兽首,两只不知名的瑞兽雕塑低吼一声,应其吼叫,院门启,鑾声隱隱,待三人步入,门闭,静穆凝沉。 堂与屋內,竟通著天井直去地下,凭栏俯瞰,深不见底。 董公带著他们踏阶梯缓缓下井,周遭光线也缓缓黯淡。 墙上火把,勉强照亮每一层游廊左右陈列之物。 董公耐心解释,“多是些老庄之道的原稿,与《击壤歌》同为禁阅禁传之物,像《逍遥游》、《归去来兮辞》、《小国寡民》。” 他在《小国寡民》的文稿前驻足,嬉笑道:“这个有意思,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嘿嘿,各乐其俗?邻民老死不相往来?想得挺美。民间若如此,哪可真是帝力关民屁事咯。” “董公……还通帝王之术……”徐捺好奇。 “我们豢龙氏的族人,终其一生,苦营豢养二字,与帝王术,或许有那么几分相通吧。” 说罢,董公推开了地下洞窟里极为厚重的木门。 瞬间,腥气扑鼻,陈撇徐捺不约而同掩面。 “……蛇?” 在二人面对成千上万的大小蛇虫惊愕之间,一名肥胖男子赤身裸体从那庞大的蛇池里爬出,直奔董公,满面諂媚,亲切之极地叫喊:“主人!主人!” 他身缠蛇鳞,鳞下隱隱放射暗纹,陈撇徐捺认了出来,这是龙纹。 而眼尖的二人也看清楚,那肥胖男子额上拱出两只椭圆角质物,且早已净身。 “嗯,乖,乖乖乖。来,翻个跟头。” 肥胖阉人照做。 “装个死。” 他依旧照做,仿佛十分享受。 “乖,去吧,自己玩去。” 胖阉人失落地四肢伏地爬走。 “二位既然降妖为生,认出来此物了么?” “莫非是……龙?” “嘿嘿,正是。騸龙比雌龙更加温良。” “你管这叫龙,这是龙?这是……顶级掠食者?”徐捺目瞪口呆。 “经我董氏的代代努力,呕心沥血,培育出来这一品种。” 董公指著蛇池里那几头胖到了连翻身都困难的“龙”,它们身躯庞大,但鳞下全是赘肉,角圆滑,爪消失,通体一根刺、一块鰭都看不著,眉宇和善,眼神痴傻。 “只可惜,这一代肉龙,口感略逊,炼化宝贝也达不到理想的效果,仍需改良。若是二位,能將世间最为珍稀的孽龙幼胎捉回来,活体供我解剖採样,用於杂交育种,那可立了大功。” “我们定能捉到!”见闻如此新鲜事物的徐捺异常亢奋。 “嘿嘿嘿,你说能就能么?小小的金燕子,去捉龙?捉虺?你心里十拿九稳?” “给些军备、人手就行。” 董公冷笑,“相爷说,你二人办事乾净。他相中的是这点,他可没相中你们的身手和领兵才干。” 隨即,他掏出两只瓷瓶,“老夫这有套猎龙的功法《错骨擒龙手》,功法狠戾,凡人经脉难以承受,若想修行,需服下此丹,先易筋,再练功。” 徐捺立刻拨开瓶盖就要吞,陈撇拦住,轻嗅之后问道:“董公,敢问是用什么天材地宝炼的丹药?这东西,丹毒不轻啊。” “哈哈哈哈,那你猜,为何我与相爷放心安排外人去捉蛇妖?若无丹毒,老夫自己不就吃了么。” …… 刘丰盯著张横,关切地问:“儿,什么感觉?” “热,烫,饿,想……拱树,想刨坑,还想进泥潭里洗澡。” 邪钉璜辉宽慰道:“些许残毒而已,张少主运功,意守丹田,只汲丹药精华,身体会將毒素杂质缓慢排出。” “真没问题么?阁下,你仔细看看,我儿红了。” “气血奔涌所致,精神焕发。” “我儿又黄了。” “气血上来了,皮肤自然就防冷,如涂蜡一般。这是刚鬣丹的铜皮之效。” “我儿冒烟了……” “这个,泼水,泼水降降温。” “我儿好像背过气了。” “掐人中!” 刘丰终於忍不住问:“阁下,您帮我找的赤脚炼丹师吧?好丹药吃下去能是这个效果?” “接黑活的丹师本就稀少,舫主开的价又低,我这……” 张横忽然坐起身,嗷嗷叫了声,清醒过来。 “儿……现在感觉如何?” “想打架,我要打十个!” 一旁的大鯢与秧鸡插话:“喔?好,我兄妹服了药,也觉周身舒畅不少,来,我们与你过过招。” 三人顿时踏步出去,混战起来。 鼠妖心悦诚服向刘丰道谢:“刘舫主,您果真言而有信。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无功不受禄,您给我们药草,却什么也没拿走。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儘管开口,哥哥姐姐们在养病,但我能跑能跳的!您想要谁的屎,我都能给你偷回来。” “哦?辈分低,而担当不小。本座確实有事需居住此地的老前辈帮忙。你最远曾跑出去多远?可有云梦泽內部详细的舆图?” 第七十一章 有屋有田,避世藏身 “云梦泽水土不牢,地势地形常改,但……总归有那么几个显眼之处好辨认,我画给你。” “那就有劳鼠小妹了。” 鼠精动作笨拙,用短小的爪子捏起炭块,在巨幅舆图上圈出几处。 “东边那片果林就是我们家啦,古有人类居住,命名【味流丹】,野果种类多,泥坑也多,能摸著鱼虾。 再出五十里地,东北角有个深水潭,水下沉船几艘,被个不知什么品种的大傢伙守著,我们兄弟姐妹不敢靠近。 往南去百里,毒瘴浓密,別说人类了,妖进去都未必能活著出来,那片地界你们也別靠近为妙。 绕道西南七八十里,有片浅湾,偶尔出没零零星星的人类,多是些过路的土匪强盗和摸金贼,只见他们入泽,不见他们活著出去,那边地势平坦,所以尸怪更密集,碰见人类就追逐扼杀,无需特別关注。 至於再往外去……太远的地方我们也不敢深入了。” 刘丰凝视舆图,沉思片刻,开怀大笑,“哈哈哈,小老鼠,你画这几个圈,可真是帮了本座不小的忙,本座该如何谢你?” “誒?”鼠小妹面上升起緋红,她扭捏挠颊,“……给了那么多药草,就当已经谢过了,反正我只是画画圈,举爪之劳罢了。” “於你而言是举爪之劳,可这么几个圈,省了我不繫舟多少的侦察工夫,省了多少的性命风险?这些察探,是你们深入云梦泽腹地,常年积累的情报吧?千金难买『人不知而我知』,我当然该谢你。” 余都料作揖行礼,“说来惭愧,老夫虽飘荡云梦泽千年,可鬼缚於金塔,不得远行,终日困顿在大墓周围。多亏鼠姑娘提点,老夫方能知晓这片大沼泽经了沧海桑田之后的今日全貌。” “你们……说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呃,老夫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那深水潭里的沉船,长个什么模样?” “我不会水,没见过。我家大哥曾在那周边捕鱼,说沉船里其中三艘个头比较大,船身刻了……” “三块大石头,远观像个山字?” “嗯,你怎么知道的?” “……山石纹,老夫的船嘛。”余都料躲在阴影里,脸色变了七八个色,“找来找去,原来在那地方。” 刘丰诧异,“你的船?三艘?大的?” “老夫生前,手里船队浩大,何止三艘?只不过,其余的或被官兵缴了,或被匪贼抢了……哎,没想到,时隔千年,还能找到这三艘的下落,失而復得。舫主,可否抽空携老夫的金塔,去那水潭里察探一番?” “船上藏了要紧的宝贝么?” 刘丰的问话脱口而出,隨即他瞟了眼正在开挖的水利工事,暗暗猜测,又追问:“莫非大船沉时……满载货物?” “正是……那三艘船载物太重,恰巧遇上风浪天,满满的石料就这么沉入水底。” “还真是石料。余都料,先前我就好奇,云梦泽处处是烂泥地,凭空竖起一座城池,材料从何处搬来……现在明白了……所有石砖,都是你派人一船一船从远处拉到云梦泽的?” “没错。沼泽泥土鬆软,就算覆土之下深藏坚石,受积水倒灌影响,挖掘难度巨大。老夫索性从五百里外采山石运来此处。雎鳩堡每一块砖,皆为他山之石。” “五百里外?嘖嘖,晚辈佩服。难怪您到老都没將城池筑出,抱憾而亡。这得拉多少趟才拉得完……” 余老鬼袖笼一甩,仰面捋髯,以气吞山河之姿道来:“老夫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代代搬运,还愁搬不来一座城的石料么?” 鼠妖不识趣地问:“那您的儿孙呢?” “哎……我这一支举家搬来,儿孙在云梦泽里过这么苦的日子,竟没成冤鬼,个个吃著粗茶淡饭安乐而去。 直到大洪水灌入沼泽,老夫在云梦泽里的血脉也彻底断绝咯。” “没断!”一眾小鬼冒出脑袋,围在余老鬼身旁。 刘丰笑道:“余老先生,若我们將沉入水底的石料搬来,是不是能接著垒砖筑城?” “以这三船的量……可垒墙隔些房间出来,整城完工,怕还需要石料。” “无妨,工事分期,一层一层盖,先解决了衣食住行,总让大伙儿挤在船帆棚子底下吃睡,非长久之计。” 相谈之间,眾人皆听见嗡的一声,雎鳩堡周围登时升起一层巨大无比、泡沫似的膜,泡沫之內阴晴照常,而那滴著水的泡沫诡譎变化,屡屡折射幻彩。 因为切磋混战而越跑越远的张横大叫一声,“嘿!璜辉阁下大功告成了吧?从我这远观城上,满眼的浓雾呀!” 他话音刚落,邪钉璜辉兴冲冲跑到刘丰面前,“刘舫主,古法连环阵,第一层,雾漫九里,说到做到!” “甚好。”刘丰欣然,“往后再有贼人进来偷屎,必困在雾中迷了方向。” “我不会再来偷了!”鼠妖倒竖眉毛,叉著腰驳斥。 眾人鬨笑。 邪钉璜辉揉揉劳损的肩头,俯瞰城下,感慨道:“有屋有田,避世藏身……这哪是区区一个妖物巢穴……刘舫主,蛇堡竣工之日,我可得来给您大办宴席庆贺。” 刘丰意气风发,“何必等到竣工之日?今夜,请【味流丹】的兄弟姐妹们和璜辉阁下,在雎鳩堡共赴酒宴。 大雾漫天,遮蔽篝火,何不畅快痛饮! 落了脚,纳了新朋友,粮食自给自足,防线也初成,我不繫舟,终於顺利安家云梦泽。 诸位功高劳苦,今夜大醉亦无妨,本座亲自看家,什么事也耽误不了。” 听得舫主吩咐,宋茹立刻置办。 彻夜,雎鳩堡热火朝天,载歌载舞。 人们绷紧的心弦鬆了松,次日天明,干劲十足。 经此一聚,东边来的眾妖对这慷慨的邻居再度放下几分戒心,宋茹將一些蒋家娭毑做的鱼篓、衣物背到味流丹,换取对方採集的浆果。 商路第一次打通。 眼看家中事务井然有序,刘丰出门时不再如先前那般心慌。 余都料的金塔被里外包裹三层,吞入蛇腹。 蛇鬼同行,途径味流丹,赴往云梦泽东北角的深水潭。 水面之下,似有真元波动。 第七十二章 路幽昧以险隘 “哥,你坐立难安,在担心刘舫主么?” 大鯢来回踱步,全让秧鸡与鼠妖看在眼里。 “咱们躲进云梦泽多年,哪里凶险哪里安全,比他们这帮新来的要清楚多了,水潭奇深,藏了大傢伙,我同为水棲妖怪,从不轻易靠近,他倒好……大摇大摆去了。” “他虽未习得变化的本领,好歹是个大妖,哥哥杞人忧天了。你若放心不下,要么,现在跟过去唄,他多个帮手,你也解了空愁。” “不去。” 鼠小妹好奇道:“哥,你不会是……害怕吧?” “闭嘴。”大鯢端起双臂。 “你说那水潭里藏了大傢伙,到底是个啥样的大傢伙?” “反正是……吃鯢的大傢伙,特別爱吃鯢。” “那还是害怕嘛,哥哥胆子真小……” ……刘丰施展【剑心】,以唇窝反覆探测。 水面无波,潭下暗流缓急变换,水涡偶尔送上来丝丝真元,但刘丰探不见大型妖物,只摸到少量的寻常娃娃妖和凡俗鱼虾。 “余都料,下水之后,还得劳驾你多多留神。” “嗯,若有亡魂、尸怪出没,老夫盯著。话说回来……那大鯢听到的真是熊叫么?” “他乃一家之主,岂会轻易戏言。他说是熊叫,那我姑且信之,认定水下有熊。 鯢怕熊,本座不怕。走,咱们去会一会,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熊,竟在水底下盘踞多年。” 刘丰说罢,抖开骨棘,缓缓下潜。 如果水下真有能常年憋气的熊妖守著,瞧见这长虫的尺寸个头,瞧见这跋扈身姿,起码会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潭水不算幽清,也不过於浑浊。 能见底处,铺清润卵石,苔衣薄腻,如翠绸袍子,隨微波轻漾。 柔缓水纹绕细叶长藻,牵引鱼群倏忽穿梭,丝絛时而飘摇时而垂悬,鳞光碎在澄波里。 向潭心去,石影渐暗,螺贝附石静臥,些许螯足在晦暗角落里偷偷踩高蹺。 小气泡不断扑向刘丰面颊。 潭心深不见底,他保持著不快不慢的速度直入,周遭光影明灭,清冷安然,哪有巨型活物的跡象。 “舫主。” 水深处无强烈日光,余老鬼现形於侧,他指著水藻浓密的一角。 三艘帆船静静躺在半断的水底崖边。 巨大石块散落船骸四围。 “老都料,看来守潭的大傢伙,今日不在家中。”刘丰始终小心翼翼探测周遭,无论温度、真元,皆没有太大的起伏。 “希望大鯢只是听错了罢,搬石料需来回往復,若真有什么水棲的熊妖据守,又该如何运走货物……” “嘘——”突然的寒噤让刘丰打起十分精神。 水流不知从何处裹挟真元,乱出漩涡,凭空搅起浪,又戛然离去。 不该出现在水里的声音,入了耳…… “余都料,你听见了吗?” “舫主也听见了?水下怎生了风吹竹林声!” “我听见鸟鸣。” “我听见熊吼!” “我听见钟磬。” “我听……余都料,你看那!” 刘丰惊觉,眼前的水流裂开一片天! 潭底深处不再黑,断崖倒悬,凝视潭心深处,竟能见山石夹住青天红日,满树桃花向上洒落重重瓣。 钟声又鸣响,大钟嗡嗡,风铃清冽,疏疏落落传入水中,勾得刘丰只想上前一探究竟,殊不知身边的老鬼已无了踪跡。 他想拧动蛇尾,却发现,自己抬出了脚,迈出了步。 这一步,踏出水面,踩在碎石上。 小路崎嶇,嵌於竹林中,鸟兽鸣叫不绝。而小径的尽头,烟裊裊,散发艾叶气味,其中,还夹了些茶香。 那依悬崖处,是人烟,但非寻常人家。 白墙黛瓦照映古柏,铃声梵音悠悠扬扬。 四下静寂,炉烟漫飞檐,淡远无尘埃。 小僧盯视竹林里的小径,与刘丰四目相对。 刘丰错愕,忙著作揖行礼,开口询问:“在下误入竹林,叨扰了。敢问小师傅,此地……是什么山,什么庙?” 那小僧没听见似的,扔下盛茶的竹箕,跑进禪院里。 “师父,我又看到幻象了。” “呵,这一次,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位施主,从小路上了山,就在寺门外站著。明明大晴天,他却浑身沥水,还生得怪模怪样,左目重瞳,面容模糊,仅能瞧出几分蛇相。” “哦?前几回看见的都是水潭、船只、大蚌,这次看到人了?你为何不与他言语招呼?或许,他能解你屡屡目见幻象的疑惑。” “他主动和我招呼了,但,我看不清他面庞,也听不清他话音。” “听不清,那你心急么?” “不心急。师父曾教诲,幻生之象,都是【幽冥】里的缘,缘皆有兆,弟子若是悟不明兆象,再心急,疑惑也不得解,悟明了兆象,惑又何须我去解。” “孺子可教,有长进。” 老僧打著牌子哼唱: “清晨入古寺, 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 禪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 潭影空人心。 万籟此都静, 但余钟磬音。” 他忽地拔高嗓门,“施主,缘皆有兆。” 老僧呵呵地笑,慢慢悠悠焙茶…… ……“舫主!” 余老鬼猛然捉住刘丰手腕,令他惊醒,魂归肉身。 霎时间,鸟兽之声消弭,青天红日隱遁,山崖禪院也换作了深潭之底。 “舫主,你怎么卯足了劲往底下钻!” 刘丰观瞧四周,一片漆黑,连鱼虾都无,他浑身鳞片胀得难受,扭转身躯,才发现自己距离水面已经遥不可及,水压挤得他险些要將余老鬼的金塔吐出来。 但这昏黑之內,倒有隱隱金芒,微微照出周遭事物。 那发光的是只巨蚌,准確说,是巨蚌口中珍珠。 然而就在刘丰注意到珍珠的瞬间,那道流光驀地碎裂,散为无数晶粉,如烟花般绚烂消逝,再不亮堂。 身体承压,刘丰忍受不得太久,就作罢,不打那蚌的主意,回身向上游曳。 他回味禪院一幕,只觉离奇怪诞,妙不可言,喃喃道:“原来鯢精说的大傢伙,不是水棲大兽,而是山中的大傢伙……” “你我方才,恐怕是步入了幽冥,跨山海而误闯秘境。 幽,隱也,路幽昧以险隘。 幽处勾人,流连忘返。 老夫曾听闻,有那么一派修行人,甚至因为痴迷於探幽而创了法门,专攻秘境往復——【通幽术】。” 第七十三章 黄髮垂髫,並怡然自乐。 “刘舫主上来了!” 鼠小妹叫嚷。 刘丰浮出水面后,面对熟悉的身影,略带惊讶,“鼠姑娘……鯢兄?” “我家大哥放心不下,想著过来给你搭把手,刘舫主,怎样,在水下遇到大傢伙了吗?” “大傢伙……这,该从何说起。”刘丰上岸,將所见所闻告知二妖…… “你说你在水下见了山?然后又从山中回了水潭……”鯢鼠兄妹难以置信。 “嗯。” “山高吗?”鼠小妹问了个眾妖意料之外的问题。 “很高……云雾繚绕,植被茂密,那片竹林小径也不知为何,令我瞥见一眼便心驰神往。”刘丰回首,悻悻凝视潭中碧水,“离开了,仍旧意犹未尽,真想再回林中听山风,观云海,享茶香……像那禪院里的僧人,何其清閒愜意……” 余老鬼悵然道:“古往今来,因秘境的存在,生出多少奇闻逸事…… 有传闻老翁误入山涧饮甘泉而还童; 有传闻穷光蛋闯密林捡异宝而发家; 有传闻奇异之村忽然现世忽然消失。 自称见过幽秘之境者,都想再入,都想重逢,可奇缘如风,来去尽在一瞬间,岂是苦求就能求来的。 误入者,皆终生念念不忘,心神耗於其中。” “尽在一瞬间?老都料,我也无法再入那竹林么?” “多半如此,方才的珍珠黯淡之后,老夫已听不到异常声响。” 刘丰渐渐看清些许关联,“求不得又放不下,所以才会有了那么一撮修行人开创【通幽术】,是吗?” “人嘛,总有不甘罢休者。” 誓不罢休…… 探幽,驾驭幽,为己所用…… 刘丰回想那从虎妖偽巢里取回来的连环阵盘。 【通幽术】嵌於阵法,虎巢连通秘境,洞主进退自如。 自家蛇堡虽然也布了藏身大阵,可是今日,刘丰体验了秘境出入,心中顿时產生落差。 现在的他冒出一个念头——我也要顶配! “这通幽术,余都料,您可曾涉猎?” 余老鬼哭笑不得,“我们愚氏家族,修的是筑城移山的本事,备受帝王青睞,代代吃皇粮,哪敢接触通幽法术。” “为官者不能学通幽术?这是为何。” “何止为官者,老夫在世时,全天下禁止修行此类法术,官家若敢私自钻研,罪加一等。 老夫曾亲眼目睹同僚因私藏《归去来兮辞》、《桃花源记》而被诛九族,昭告天下。” “陶渊明?”刘丰脱口而出。 “嘿,舫主,在老夫生前,陶公的名號,任你官居几品,胆敢说出口,胆敢书於纸,可判斩立决! 庙堂称怹为陶贼,而外道奉之为陶圣人! 陶圣,乃通幽法术集大成者! 怹老人家甚至做到了於【幽冥】之中自辟秘境,其被外道尊称【大桃源术】,此一术法,影响深远,甚至改变了后世所有的阵法学问,怹真乃千古一圣也! 正因为这通幽之大法术,惊得朝廷焚烧千万书卷,坑杀千万外道。 舫主可知怹那大桃源术,於帝王將相,为何如眼中刺肉中钉?” “愿听先生指点。” “【大桃源术】开出的秘境,能使不经修行的凡人进出自如! 此术问世之时,天下流失了多少百姓,损失了多少劳力?帝王岂能不恨!” “凡人进出自如……我们妖也可以进出吗?”鼠妹听得入了神,忽然两眼熠熠放光。 “当然可以。” “净土!”鯢鼠兄妹不约而同惊呼,“如果学会,岂不是能够自辟一方净土,再不受堂前燕滋扰?” “哎,这个如果,渺茫呀。禁书焚烧,外道坑杀,这通幽术法,千年前……或许更早,恐怕已经断了传承。不过,你们若真想让【大桃源术】重现世间,不妨试试访遍天下,搜集古术,寻找蛛丝马跡窥出【通幽】法门。机会虽渺茫,但你们是活物,可以多生些子孙,广撒网,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早晚有一代子孙能实现你们的志向。” “好了好了……”刘丰打住,“又子子孙孙的,那得多少个春去冬来了……既然是渺茫之事,將来细细打算罢。韶华不能负,吃碗里饭,伴身边人。 余都料,这水潭里既然没有『大傢伙』,隨时可以往回搬石料,你看是驱船来,还是走陆路?” “我能带十来个善潜的弟兄帮忙。刘舫主,你走这么一遭,帮我解了心病,往后我再来水潭捕鱼,还何须担惊受怕。出点力气,作为答谢。”大鯢摩拳擦掌。 “那便有劳鯢兄了。” ……数个昼夜,石料出水,堆积於岸边,缓缓持续向雎鳩堡运送。 张横宋茹也从沼泽外面带回了些铁料、工具。 手里有了材料、工具,余都料就如得到了飞盘的边牧,天黑了指挥著小鬼们御物施工,天亮了躲在大帐底下绘製图纸,忙活起来津津有味。 大雾笼罩中,叮叮咣咣没完没了。 轆轤、水车、刨子、云梯现於原本空旷的高台地基。 而后竖熔炉、橐龠、石臼也开始鼓捣铁器。 铁水翻炒成钢,热气腾腾,张横的双剑终於修復完成,磨得鋥亮。 短暂的“一期工程”落成之后,刘丰携眾人观摩欣赏。 “唔……不愧是给皇帝老儿造房子的,造得挺结实,铺上瓦,冬暖夏凉,还隔潮气,余都料,手艺真不错。” “哈哈,你们喜欢就好。只可惜石料用尽,搭出来这么两排房舍、一处议事堂,冶铁工房只能临时夯土搭建,仓库也勉强用些碎料围筑。” 每间小屋可住三四人,目前雎鳩堡甚至余出来几处客房,绰绰有余。 但按照余老鬼的设想,將箭楼、烽火台、內外城墙、马厩、食肆酒舍……诸多功能性的工事一应俱全实施出来,材料和人手都差著老远。 经此一番折腾的雎鳩堡,仅仅成了个能让人类与小动物住著舒適的基础工程,稍附带些生產的能力。 其中一间屋舍的外墙上,长钉锤入一块拋光的木牌,牌上规规矩矩刻著一个“蒋”字。 茱萸挽著娭毑,满意地欣赏砖墙小屋,她回头冲余都料招手,“余老头,从今日起你可別再擅自飘到我们屋里来閒晃啦,你要是来做客,白天来,记得敲门。” 娭毑看到新瓦,先是一惊,又笑笑,“茱萸,娭毑才发现,咱家住上屋顶有瓦的房子了。” 第七十四章 小飞棍来嚕 离住宅房舍较远,在雎鳩堡的另一角,人们与小鬼合力垒出了土窑,柴火木料入窑而成炭,作为高温炼钢的主要燃料。 普通木柴无法满足冶炉腔內需要的温度。 雎鳩堡人口少,兵器工具的需求量不高,且云梦泽巨木参天,柴薪丰足,不繫舟有条件精工细作,使出品更加上乘。 灌钢、炒钢、百炼、夹钢,乃当下民间主要的锻钢工艺,雎鳩堡用,各地官营铸冶所、民间锻坊、火堂也用。 潜入永州城时,刘丰於城墙上、街巷里,都遇到了不少锋利坚固的兵刃,用的好钢,那城中兵营显然长期消耗大量木炭。 炭,无论木炭、石炭,在工业未见萌芽的时代里,算得上优质燃料。 堂前燕的赵司仓一家,以火炉取暖所烧的燃料,是带有香气的果木炭,极尽奢华。 在官家如此讲究起居细节的城池里,冻饿而亡的尸体堆积路旁…… ……刘丰喜温暖湿润,尾巴靠近竖炉烤著,懒洋洋趴伏在雎鳩堡的大广场,环抱茱萸,听她读信。 “別来数日,伏惟舫主福体康泰,闔家安好,为慰。吾路途平安,无需掛怀。近闻同道分金探得新墓,文物量大,吾生兴致,前去考察,又查得一实证——帝力顶峰时期,平民几近无坟,备棺木下葬者寥寥,棺中尸骨两手攥空拳;而文人史官所批祸世时期,平民陪葬之物繁多,死后礼遇堪比士人。 吾颇感有趣,遂与舫主分享。” “没了?” “没了。”茱萸合上信纸,“璜辉阁下这是把你当作知己好友了,一点屁事也要来信。” “那我……要回信吗?” “回唄。” “可是不知说什么……除了造房子,这些日子云梦泽也没发生新鲜事。” “那就写点家常小事?” “嗯,对,告诉她,茱萸又识了好多字,信是茱萸念的,也是茱萸代笔回的。” 茱萸脸颊瞬间红成了映日桃花,“写这个干嘛!” 刘丰浅笑,懒洋洋张大嘴打呵欠,“余老鬼说你聪慧,学什么都快,果真如此,字要识全了吧?他还教你什么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晨宿列张……还有格物学、算学、天文地理,那老头懂的东西还挺多,我又恰好都感兴趣,就……每样都学一点。” “累吗?” “这有什么累的?学了长能耐,学以致用,连编鱼篓都多了些技巧。” 余老鬼忽然冒头,“嘿嘿,丫头,琢磨学问研究学问当然不累,累的是考学。考学不止累,还误人子弟。老夫不知当今世道如何,在老夫年轻那时,如你这般敏而好学的同窗,皆鬱鬱而终,根本没资格研究最高深的大学问。” “那什么人研究大学问?” “当然是,老夫这种,家传优良,而又擅长考学的庸才。哈哈哈!”余老鬼自嘲,逗得刘丰茱萸也欢笑…… …… 在味流丹的浆果灌木林子里,小五宝来回嗅闻,面色不悦,“弟弟,你最近身上的人味越来越浓了,你不能和人走得太近。” “走得太近会有危害吗?”刘丰见她如此认真,惊奇问道。 “和人类走得太近了会……会……臭,闻起来臭。尤其不能和小姑娘走得太近,越好看的小姑娘越臭。” “我怎么没闻到……” “我说臭就臭!”小五宝上嘴了,啃在刘丰的骨棘。 “我也觉得有点臭,但是……刘舫主身上的狐狸味更大。”鼠小妹插嘴。 鯢大哥、秧鸡二姐,鼠妹、小刺蝟在一旁观看蛇狐打闹。 刘丰与他们相约果林,妖精开会。 “本座今日约上诸位,其实,是为了学习请教……” 秧鸡大方笑了两声,“刘舫主客气了,你我两家交好,有话儘管开口直言。” “是为了请教,妖物【变化】的本领,这个……我家姐姐说不清楚。” “化形不是很简单吗?我照著嫵媚美艷的女子学了几下顰笑,自然而然就能变化人形了,只不过我变化不稳,一生气,一紧张,一激动,要么露出狐狸尾巴,要么露出狐狸耳朵。” 刘丰乾笑,“诸位也听见了,我家姐姐確实说不清楚吧……” “狐天生媚態,本就近人,而且……恕我冒昧,狐姑娘看起来,是受过重伤么?伤前已经修出五尾了吧……这在狐中,相当了不起,修为深,化形自然就容易。”秧鸡接话。 大鯢也附和:“妖物先天不一,近人者容易化人,蛇虫一类,化形则要难许多。 就拿我来说,我虽为水兽,但天生四足,且被俗世称作娃娃鱼,沾了点人愿,所以,幻化人形,比鲶鱼、黄鱔要容易。” 刘丰把此前一直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敢问鯢兄,你既然能够变化,为何双足、双臂具了人形,而这脑袋……始终以鱼头示人?” 大鯢忽然害羞起来,“这……惭愧,我如今修为尚浅,变化並不完美,若要化出人的面孔,会是这个模样……” 他说罢,那鱼头连连甩动,甩走粘液,竟显现了个婴孩面容! “鯢兄快变回去!”刘丰险些没忍住以金刚剑气斩妖,“嚇死蛇了,不愧是娃娃鱼,鱼头好,还是鱼头好……” 大鯢颈上重现鱼头,“这变化之术,肉身承不住【易筋改脉】修不得,识海薄弱修不得,此乃小我世界投射大我世界的精细法术,意识与体感皆要稳住,变化才能维繫。所以妖物间,常现狐姑娘那样的情况,意乱而形乱。” 秧鸡也帮著解释:“刘舫主,肉身来看,您显然是个大妖了,识海法术也了得。不过,蛇无四足,连双足都没,身形距离人形太远,您变化人形,应该还需外物相助,以天材地宝镇住小我之乱。 像我家大哥化形之时,靠一株高山黑灵芝补自身不足,三花聚於顶,猛拓识海,衝出人类的大小周天,方而顺利易筋改脉,稳住了变化之能。” “易筋改脉?意为……要把自己的经脉变得与人类相同么?” “没错,在识海之內重塑经脉,再將之投射至大我世界的肉身。”秧鸡回答。 “舫主想修习变化,还需切记……沾著天时地利人和,变化更易成功。若沾不上,反倒沾了倒霉而修法失败的妖物比比皆是……如我这位弟弟。” 鯢精举起那根时常握在手中当兵器使用的短棍。 棍子开口说话,“我当初太他妈倒霉,招惹了个嘴贱的孙子,变化是变化了,变成这么个玩意!找谁说理去啊!” 第七十五章 错骨擒龙手 “妖物变化人形,易筋改脉这一步至关重要,谁也绕不开。不过,妖生万千种,易筋门径也开万千条—— 服食天材地宝,自行炼化; 遇术法高人施咒画符点化; 脱肉身而入人类识海夺舍; 浸染福音,受薰陶而感化; 还有像我家二十一弟这样,討口封求变化,收【人之愿】而改变【应身】,这一门径虽为捷径,风险也大,碰上不积口德的人类,就……落得如此下场了,修为尽损,又要从头来过。” 刘丰左瞧右瞧,问那棍子:“你……变棍之前是什么妖精?” “黄皮子。” “怎会变成棍子了?” “呔!想来就气,我弟兄三人结伴討口封,遇个该死的人类!问他看我们像什么,他说我那两个兄弟像两泡大粪,还说我站在中间像个搅屎的棍子!” “两位粪小友如今……” “大雨冲走了。” “……棍小友节哀。” 鯢精给棍子拭去泪水,详实告知刘丰:“天地人间处处藏机,刘舫主念想感应,当能捉到机缘,踏入適合自己的门径,完成【易筋改脉】。 你可记得,如何学会了识海操纵之术?” “意出小我,震动大我。” “没错,虚念投射,成为实象。 你若心中欲求变化人身,念念不忘,必有迴响。 意念感应机缘,机缘感应意念,二者终有相逢之日,聚上天时地利人和,说不定,这变化之机,会来在你无心插柳时。” 刘丰唏嘘,“……变化修行,竟如此玄妙,也难怪姐姐说不清楚。” 他沉思了又问:“大致明白了,不过这变化的本领,只局限於变成人形么?” 眾妖皆诧异,“啊?刘舫主,我们精怪,最想变化的就是人……你不想变化人身,那你想变什么?也变棍子吗?” “如果能从棍子来回变化,不是挺好的?遇强敌时偽装成棍……脱险了再变回蛇身逃走。” 那棍子气得发抖,“蛇妖!你是在取笑我吗?” 秧鸡帮著鯢大哥安抚短棍,又对刘丰耐心细说:“舫主说得轻巧,大妖当中,能变化多端者寥寥无几。而且,无论妖物想要变化什么,最好先习得化人,人乃万物灵长,经脉结构最为复杂,小我世界与大我世界之间的感应也最为强烈,感应一词由来,不正是【天人感应】么?我们可从没听说过天妖感应、天鬼感应。 学了化人,再化旁的,总归要简单许多,也安全许多。” “喔……原来如此。”刘丰若有所思。 “舫主似乎……只想修个本领出来,对於化人的念想並不深?”秧鸡试探著问。 刘丰捫心自问了几遍,答道:“想化,人有双手,便利许多。” “只因为……便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难不成,你们修习变化,是真的想变成人类?和人类一样生活?” 秧鸡神色复杂,“那倒不是……可生为鸟兽,平时见著人类,总归有几分羡艷,人之双手灵巧,人之爱恋细腻,人之学问渊博,人世的江湖红尘新奇有趣……” “因为没当过人,觉著当人新鲜,想体验体验?” 妖物们点头。 刘丰思忖: 他们没当过人,觉得当人好玩。 可我当过了……缺乏新鲜感,所以我对於化人的慾念没他们强烈么? 嚮往而又没那么嚮往…… 这是否还能算作念念不忘? 会不会耽误修行? 观他生出愁容,鯢精宽慰:“刘舫主若是对於化作人形的慾念不深,你身上倒有一物,能够补足加强。” “我身上?” “如狐姑娘所言,刘舫主身上……確实有人味,而这人味,並非身体髮肤接触所致。你我曾经交手,从法术中,我瞧出些端倪。 你的真元不是纯粹的妖气形成,还夹杂人气,甚至一丝极为微弱的【神威】混入其中。 你不止修行过人类的斩妖法术,还受了人的供奉吧?” 刘丰忽然想起来,“喔,鯢兄好眼力。” “香火供奉,集【人之愿】而滋养【神威】。【人之愿】於冥冥中干涉天地。 我化形比鲶鱼黄鱔容易,且生出娃娃面孔,就因为【人之愿】的干涉所致,而我这倒霉的弟弟变成了搅屎棍,也因受到了【人之愿】的咒骂。 你的化人之欲不强也无妨,只要供奉你的人盼著你变化人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念念不忘? 既然有愿,遂愿而应,应愿以得【应身】。” “那我家弟弟变化出的人形,岂不是全身沾满小丫头的臭味!”小五宝眼中生哀怨之色。 刘丰倒是喜不自胜,“既然有法子就好办了,今日多亏诸位替刘丰答疑解惑,不胜感激!” 小刺蝟这时才开口,“大王,所以我今天跟著过来的作用是什么?” “你也是妖,先学著点,將来早晚用得上。” “大王,我一句都没听懂,只知道了……如果去跟人类討口子,会变成棍子和屎!” 刘丰带著小五宝和刺蝟回到雎鳩堡时,茱萸正伏案温习功课,口中朗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几只胖龙滴著口涎摇头晃脑,跟教书先生念诵:“父母命,行勿懒……兄弟睦,孝在中;財物轻,怨何生;言语忍,忿自泯……” 董公巡视,满意微笑,他穿过肉龙学堂,转迴廊入一暗室,暗室內摆两只大缸,盛药液,腐臭气味灌满房间。 陈撇蜷缩身子,痛苦伏地,不断呕吐粘稠浆液,他扒住缸沿,泪眼朦朧看著坐在里面的徐捺,“我们现在这模样,还算是人类?为了捉一只蛇……为了当大官,值得吗?” 徐捺忽地睁眼,用双手捧住陈撇双颊,温柔得像个贤妻,“意出小我,震动大我。只要我们心中认定自己是人类,我们就是人类。 我们甚至高於寻常人类。 你难道没觉得,从头到脚通透舒坦么?我可是无比神清气爽呀。” 她再用第三只手轻轻扶稳缸沿,站起身,美人出浴。 陈撇也狼狈地爬起来,对董公怒目相向,“《错骨擒龙手》,董公,你可没交代清楚,错骨,错的是练功之人自己的骨!” “两位看来【易筋改脉】都成功了,可有感觉实力大增?呵呵呵。 来,老夫给你们带了丹药,此丹,三日一颗,稳住意识与体感,以维繫功法。” 第七十六章 我思故我变 二人各自吞下丹药。 徐捺笑著问,“口味甘甜,清肺润喉……唔,不错。董公,这颗又是什么天材地宝炼化的?不会和缸里的尸膏一样邪门吧?” “定形丹,材料是一些寻常草药罢了,镇定安魂之效,巩固二位的经脉,得以定形。识海不乱,肉身就能稳定。” 陈撇挺直脊柱,把背上生出的怪手缩回体內,可那手似乎压制不住,带毛的利爪挣扎著从他眼中钻出,天人交战了半晌,他终於镇定,大喘粗气,灰白的肌肤恢復了一丝血色。 董公一抖袖笼,红丝飞出,绑住二人的手腕——悬丝诊脉。 “嗯,经脉平息,二位是否感受到了丹田的变化?真元浑厚了数倍吧。” 徐捺眼神忽地变化,她狞笑两声,奋力一挣,那怪手飞快向前推出一掌,气劲直逼蛇池! 嘶声乍起,肉龙哭天喊地。 徐捺满意地收回背上的擒龙手,“您老人家觉得,我现在的实力,较之筑基上人,孰强,孰弱?” “实力?”董公冷笑,“有力是有力,但这不是你的实力,该称虚力。別忘了,力也好,功法也好,都是老夫的赏赐。 狗要知道自己是狗。 龙很贵的,狗赔不起。” 陈撇脸色阴沉,“我二人如果断了定形丹,將如何?” 董公不语。 “这定形丹,就是你驯犬的项圈、绳鞭吧?” 陈撇咬牙,捏紧拳头。 “野狗如果驯不成好狗,就只有一条路了,入炉炙烤,味道鲜香。” 董公从怀中取锦囊,扔在二人脚边,“执此鱼符,城关概不阻拦,法兵、法器、人手,都在城南校场待命。从今日起,徐小將军,你明面的身份,官居正五品上,任【燕飞绝轻车都尉】,印掛於堂前燕总署,陈小將军为副尉,伴你左右。” 徐捺福至心灵,“明面上?看来,隨我们前去捉拿蛇妖的人手,並非堂前燕,而是……相府的,或者说……董公的门客私兵咯?” “捉回孽龙幼胎,相爷许诺,加官晋爵。” 徐捺打开锦囊,二指掐住勾玉,“董公,这玉佩,又能作何用途?” “法术护身,敛你二人气息。你们虽不怕三清铃探测,可是捉妖之路,哪有一帆风顺。谁知途中会不会遇见道行高深的僧道、侠士?若邪魔气息外露,被旁人探得,嘖嘖,那老夫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两套丹药?” “哈哈哈!”徐捺癲狂大笑,“老人家,您说什么呢?我身上哪来的邪魔气息,我可是人呀。我是万物灵长,我是人,我是人!” 陈撇则萎靡不振,耷拉著脑袋,戴上勾玉。 像条认了命的犬。 他带著哭腔劝说:“徐捺,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性命、把柄,全在別人手中。这条路,永无回头之机。” 一块肥腻的龙肉忽然扔在陈撇面前。 董公的笑容和蔼慈祥,“野狗该罚,好狗当赏。既然二位功法练成,官印人马也就位待命,事不宜迟,早去早归,別让相爷失望寒心。” …… “我思故我变么……”刘丰不断回味在浆果林子里学到的新知识。 “因为我想变成人,所以机缘会被我吸引,向我靠近?那这【人之愿】……是不是,她思故我变?她希望我变成人,所以我会在机缘发生的时候变成人……奇妙,奇妙……” 棍子回答,“正因此,名號、称呼於妖而言重要之极。你不许再称我为棍子。” “可你確实是棍子呀……” “住口!叫多了,我变不回去怎么办?” 棍子被小刺蝟握在手中。 由【人之愿】催生变化,得了【应身】的过程,棍子经歷过,於是鯢精大方將他借给刘丰,可供隨时交流变化的心得,哪怕是失败的心得。 “人愿干涉,影响如此巨大……討口封真的会变化失败,娃娃鱼真的会变成娃娃,呃!”刘丰浑身一个激灵,忽然感动涕零,滴下几颗泪珠。 初成精时,在捕蛇寨的草屋里,蒋娭毑见面时的第一句话便是——“为取个好意头,称你为小仙儿吧。” 若当初她唤的不是小仙儿,而是皮带、下酒菜,如今自己是什么模样……他根本不敢想像。 “好吧,棍小友,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称呼?本座改口。” “叫黄仙尊。” “你一个搅屎的还想妄称仙尊?” “你叫多了,没准我就真能成仙尊呢。” “……不行,让我对著棍子叫仙尊,別人听见,还以为我脑子坏掉了,叫老黄算了。” “哼,也罢。总比棍子好听。” 小刺蝟用老黄挠了几下痒痒。 刘丰低头盯著他,“……把这小东西带回来好些日子了,还没取名。既然名號如此重要,还是趁早取名为妙。小刺蝟,你在大洪山的时候,他们都如何称呼你?” “那个谁。” 棍子大笑,“哈哈哈!还不如棍子呢。” “属实有些过分……”刘丰琢磨了片刻,“本座赐你个好名字,你性淳朴,傻乎乎的,这么傻,竟在朱老黑的手底下安然无恙活到现在,还被我给捡回来了,傻妖有傻福,往后,你就叫做傻福……” “大王,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刘丰改口:“叫阿福吧,喜欢这名字么?” “阿福……嗯嗯,我喜欢,阿福比傻福好听。” 老黄提醒道:“名號称呼这东西,妖喊多了,帮助不大。多让人类去喊,天人之间感应,人愿越盛,妖越容易【应愿】。所以,在猎妖成风之前,古曾有间断的时期,妖物行善助人,被称呼大仙、上师,广受香火供奉,集愿成神,修得【神威】。” 刘丰深吸一口气,“香火多了也吃不消,本座现在妖丹里灌满浓烟,再熏些时日,说不定我口鼻都要吐出檀木味来。 昨天跟那丫头说了之后,她认真待之,婆孙俩把我的泥像擦得錚亮,静坐侍奉,香灰满了一炉又一炉。” 老黄高声骂:“你这廝,还跟我炫耀上了!受此供奉,我羡慕都来不及!我要是你,就去人世间大肆行善,到处寻找这样的婆孙,集个香炉千鼎,我就不信还蜕不去棍形!” “哧——”刘丰不屑,“收那么多信徒作甚?谁也不认识谁。 我虚情假意帮忙,他们虚情假意供奉,討来愿力也多余。 你信不信,若当了那种神仙,我风光时,他们挤破门扉来上香。我落魄时,他们巴不得拆我泥像去糊自家墙院。 利益交错的阿諛供奉,我避之不及呢,还主动去討?疯了么我。 广集香火成神者,其中有多少能像我这样,得真心相守的赤诚侍奉? 纵使此缘只有一线又如何? 一线真缘,胜过那討价还价的香火千缕万缕。” 第七十七章 心有愿景,好事將来 “呱?” 刘丰被自己的叫声惊嚇。 可他再张口,又吐出了怪叫,“呱……呱?咳!” 连续叫了几声,他终於重新调整喉舌的构造,声音恢復正常,“什么情况?我还以为自己哑巴了呢!” 搁在一旁的老黄瞧出蹊蹺之处,“蛇妖,你做梦了?” “確实……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 梦见了什么? 梦见的事情怎可能说与老黄听。 这个世界的人也好,妖也好,当然听不懂现代社会那些事—— 水电费、物业费、挤地铁、学业考核、绩效考核、政治新闻、娱乐新闻、骚扰简讯、邻居装修、外卖被偷、手机没电、拉屎忘带纸、脱髮、长胖、女朋友的牢骚、女朋友闺蜜的牢骚、老板的未接来电、同事的未接来电、周日凌晨失眠、应酬的时候吃得太辣导致肠胃炎、在网上写小说导致肩颈劳损…… 梦里的种种,匯成一个连老黄也能听懂的名词。 “我梦见了……人间疾苦。” “我就猜到,哼。你欲变化人形,就要多去想像拥有人类身体的益处,不能总琢磨变成人类的坏处。你心中生惧,若是退行,別说修成变化了,连口吐人言的能力都要丟失。” “好处?” 刘丰沉思。 易躲藏,显然是第一大好处。 生为毒蛇,他在这些年早已习惯了掘穴居住,暗处潜伏,对於躲藏的渴望埋进了骨子里。 相较虺的体型,人类个头矮小,更加便於躲藏。而且拥有人形,不止能藏身於荒野密林,还可配合敛息龟背,隱於市井江湖。 除了藏身便利之外呢? 人类的双手能写能画,能够造物。 配合躯干四肢,还可做出许多蛇身做不到的动作。 人可以打篮球、骑单车、点鞭炮炸旱厕,炸完就跑。 这些都是他前世喜爱的运动。 还有……艺术,雕塑艺术、陶土艺术、机械艺术、乐器弹奏…… 万物灵长的身躯,功能性实在丰富至极。 想想这些益处,刘丰心神安定许多,噩梦里的所见烟消云散。 棍子劝诫他:“多去描绘变成人类之后的美事,別去顾虑那些根本没有发生的坏事。这在人类的修行中,也有借鑑,叫做【显化】,心有愿景,好事將来。” “老黄……你懂的还挺多。”刘丰对这不起眼的棍儿生出几分敬意。 “废话,论到修行,你该称我一声前辈才是。若不是遇到嘴贱的小人,没准老黄我早成仙尊了。变人之后,你可得好好答谢我这良师益友。 誒,你变成人之后,可有最想做的一件事情?一件特別有意思、特別美好的事?如果有,时常惦念之,机缘会更快降临。” 变人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刘丰还真没有细琢磨过。 打一场球? 双手擼狐狸? 蹲著拉屎? …… 嗯,即使没细琢磨,仍是有那么几项选择的。 “我用那么一件好事暗示自己,有助於修成变化的能耐么?” “嘿,就是这意思。” “好吧,黄老前辈,晚辈受教了。” 刘丰正道谢,阿福前来稟告:“大王!味流丹的客人来了!” “喔?哈,老黄,你家弟兄姐妹,这几日来的勤吶,阿福,拎上棍子,隨我去会客。” …… 雎鳩堡议事堂里,几只妖怪入座,刘丰因为体型巨大,只能把脑袋抵在门口。 “这是……蚌?沉船水潭底下的蚌?” 余老鬼一眼认出巨蚌。 鯢精答话:“水潭里的威胁,如今只剩些零星的尸怪,不足为惧。我便带著弟兄们下水捞鱼捉蟹,看河蚌巨大肥美,捞了些上来,诸多河蚌当中,就数这只的个头最大……而且,它肉藏稀奇之物。” 他掀开蚌壳,“我们弟兄姐妹都是妖怪,只认识妖物修行相关之物,对这玩意……无半点了解。雎鳩堡人才济济,所以带了过来,请诸位同鉴,让我们长长见识。” “舫主,你记得这傢伙么?”余老鬼略显激动。 “嗯,当然。那日我们下水时,口中珍珠放射金光的蚌,该就是它。” 余都料漂浮在房梁下,施法勾动手指,只见那珍珠一寸一寸从蚌肉里脱出,全身现於大家眼前。 它光泽温润,晕彩丰富,形状不规整,被磨平的稜角张牙舞爪。 天然野生珍珠,呈圆形的概率万中不足一,流於市场的圆珍珠几乎全是人工养殖时植入圆核而成。 绝大多数的野生珍珠,长得就如刘丰面前这颗,奇形怪状。 这一颗,除了个头大,本该无甚稀奇。 然而珍珠內部,隱隱暗含凌乱的、微弱的真元。 更加奇异之处在於,那真元……似近在眼前,又似远在天边,空灵飘渺,让刘丰无法准確判断其距离、位置。 “余都料。”他吩咐一声,“有劳了。” 老鬼立即唤来几只小鬼,手持钢凿,轻轻施力,一点一点破开珍珠外壳。 珍珠的成因很简单—— 异物进入外套膜,刺激活蚌长期分泌文石和壳角蛋白质。被一点一点包裹起来之后,异物就形成了珍珠。 而经过小鬼们的剥除,曾经那误打误撞,沉入水底钻到大蚌里头的异物蜕下外壳,显露真容。 “石头?”一眾妖鬼惊讶。 秧鸡看得悻悻,“闹了半天……只是石料的一角碎块么?我当是什么古怪的东西呢……” 余老鬼则不然,他手捧石块,两眼半迷,在平整的一面找到蝇头小字,“曲径通幽处,禪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刘丰接上。 “舫主知道这诗?” “知道,而且亲耳听见,就在那水下的幽秘竹林里。” “哎呀……”余都料变顏变色,“诗句后面,还写了小半圈……阵师布阵所用的秘文……老夫看不懂。” 阵。 这一字,听在味流丹的妖怪们耳中平平无奇,不值得关注。 但这对於见过虎妖那通幽阵盘的刘丰而言,意味深重! 短暂的思索后,他急忙问:“石块上的阵法秘文完整吗?” 余老鬼摇头,“这是个碎块,恰好碎在秘文处,大半缺失了。” “那剩下的秘文,会不会就在我们刚刚筑好的房子里?会不会已经嵌在了墙上?” 听到提点,小鬼们立即散了出去,挨个房间检查墙壁。 刘丰继续询问余都料,“当初这批石料,是从何处挖来?老都料,你回忆回忆,开採石料之处有何特別?” “舫主的意思是……採石场內不寻常?” “依我猜测,恐怕,你的石匠们无意间挖走了某人遗留的通幽阵盘。” “通幽!”其余妖物们也来了兴致,精神为之一振。 余老鬼答:“筑城用料,皆为他山之石,从五百里开外的【武夷山】运来。” “山高吗?” “高,云雾繚绕。” “山中可有茂密竹林?可有峭壁寺庙?” “有,老夫记起来了,有,確实有!都有!” “哈!”刘丰开怀大笑,“老黄,你说的没错!心有愿景,好事將来。 本座生为毒蛇,对藏身的渴望刻进了骨子里,离开那竹林秘境之后,我总魂牵梦绕,念念不忘,今日,迴响来了! 余都料,我这就让茱萸写信,约见邪钉璜辉,【通幽术】哪怕再縹緲,揪到了线索,还怕解它不开么?” 第七十八章 官大一级压死人 信中说明约见之意,茱萸將之捲起,塞给了纸鸽子。 这符纸捏成的鸟儿吞下信,振翅高飞。 此为符成之物,自毁法术注入其身,除非无恙回到邪钉璜辉手上,路途遭遇任何意外,鸽与信件俱焚。 茱萸抬头问:“小仙儿,调查通幽术,是为了在雎鳩堡开一道退路吧?” “没错。如今这半座城堡虽笼罩浓雾之下,还配有八门金锁抵御尸怪,看似的確牢固,可如果有人穿过外层的尸怪防线,误闯迷雾中,会不会把见闻报官?我们不繫舟善战者无几,若与堂前燕爭斗起来,游击尚可,固守半座城……真能做到吗? 这种事,我不敢赌。 布下通幽阵法,使得雎鳩堡连通秘境,凿条进退迂迴的后路出来,遇敌之时,我们的选择更多,死力迎战的境况……能避则避。” “人言狡兔三窟,狡蛇又要多少窟?”茱萸笑言。 “或是……天性使然吧,没成精的时候,我便提心弔胆应对飞鹰猎豹。 成了精,又屡遭堂前燕。怕久了,就习惯將逃匿藏身视为头等大事。” “舫主居安而思危,难能可贵。我筑城,只顾著筑,不曾考虑如此长远……”余老鬼飘在一旁捋髯感慨。 “余都料,我有一事好奇,筑城石料,为何从武夷山运来?隔江北去不是有大洪山么,捨近求远因为何故?” “这……舫主有所不知。大洪山岩层普遍夹泥,细腻易碎。而武夷石料,花岗岩、丹霞岩、凝灰岩……应有尽有,种类繁多,坚固耐蚀。况且,云梦泽地势低洼,高台地基常年浸泡,择石料,还需考虑吸水性能。” “喔……那我们继续垒砖筑城,岂不是,仍要从武夷山开採?” “方圆五百里,確实唯独武夷山石料上佳。更好的……都远在千里之外。” “缘皆有兆……”刘丰唏嘘,“找石料也好,追查通幽术也好,这武夷山地界,咱们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张横听了直皱眉,“爸爸,那恐怕不易呀。去武夷山,谁去?爸爸是妖,我是朝廷要犯。宋茹无籍,乃流民也,遭不得盘查。 儿不知老鬼活著那年头的时局,现今而言,武夷山早被封詔为名山大川,严禁樵伐、张捕。 朝廷建宝殿接引天炁,国师屡屡致祭,大办国祚典祀,祈福消灾。 山中大小福地眾多,分配给了几座观、庙,佛道合力,围百余里护山界。 官家也好,观庙也好,都有人手巡山驱邪。 咱们前去……不是送死么?” “妖怪去不得,鬼去不得,逃犯去不得,流民去不得……那谁能去……”刘丰思索,“况且……儿啊,你说武夷山禁樵伐、张捕,那开採石料,恐怕也不允许百姓私掘吧?” “高山岩石定然不能开採,有碍观瞻,且怕伤了诸多福地。 至於武夷的边角余脉,低矮之处,有村镇以採石、加工为生,七八成是官营石场。” “换言之,去武夷山,无论如何,少不了与官面上打交道?”刘丰只觉一口痰憋到嗓子眼儿似的不痛快,“无论办什么事,只要牵扯皇粮养的小混混,就像穿著新鞋踩到屎。”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茱萸附和:“就是!浑身上下半点本事没有,只懂吃拿卡要,如峨眉山里抢食的野猴。官家与真猴唯一的区別,是学人模样穿了衣裳。” 棍子老黄也调笑,“那帮下作的贱猴儿还挑剔呢,並非什么衣裳都愿意穿,他们只穿官服,譬如绣了飞燕的锦袍。” 张横顿时脸红耳热,“別看我,我已经不当猴了。” “既然牵扯人世,甚至牵扯官家,此事棘手,咱们不能率性动身,待邪钉璜辉来了,一同商量,从长计议吧。” 眾人退下,该练功的练功,该施工的施工…… 云梦泽大雾瀰漫,只要不深入勘察,无论从哪个角度远看,这片大沼泽里,只存在泥潭、密林,全无人跡。 而位於大江上游的腚毛山,今日也起了薄薄的山雾,荒山之中鸟啼悽厉,獠牙山寨毫无生机。 几艘走舸停泊在芦苇盪,还有艨?停泊在对岸的腚衍镇小埠。 甲士巡山,恨不得將每一寸土地都翻个底朝天。 樵夫跪地,陈撇低头问他,“这山里,过去有匪么?” “有。” “姓什么?” “轮流称大王,换了好几个姓。” “为何如今没匪了?” “草民只听来往山中之人说,土匪曾经扎的山寨邪性,谁进去谁倒霉,新匪无处落脚扎寨,所以就不再来了。” “怎么个邪性法?里面是闹鬼呢,还是闹妖精?” “草民不知。” “你进去。”陈撇指著铁竹寨的门口。 “將军饶命啊!草民不敢!那么大个牌子上头写著『擅闯者死全家』,我还硬闯……这,这不是……” “不进去,也得死。”陈撇把玩剑柄。 那樵夫嘴唇煞白,哆嗦著迈步进寨,一步三回头,看见甲士们拉弓,只好硬著头皮进入大帐。 铁竹寨里再无了动静。 陈撇咂舌,吩咐左右,“你们几个进去。” 听不到回应,他怒喝一声:“进去!” 几个兵丁步了樵夫后尘,但这一回,惨叫声传出了帐外,那叫声刚起,山寨连著大帐和柵栏一同冒出火光! 接连数十下爆炸声起,铁竹寨被飞火雷炸成了平地,飞火雷的破片连带著小刀箭矢向外横扫,惊得兵士们举盾挡下,却发觉盾牌变得奇臭无比! “將军,贼人在山寨里挖了大坑,填充屎汤,掺迷药和剧毒,坑下还暗设发机飞火陷阱,一触即发。” “炸粪……”陈撇皱眉,“土匪设防,一般只防鳩占鹊巢,何必做这么绝……先前住在里面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抬手捂著鼻子,喝令军士在山中继续寻找蛇皮蛇鳞,而自己则带著些人手返回泊船处。 “有收穫吗?”徐捺在岸边淌水,瞧见他下山,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没,还差点掉粪坑里了。过江,先审本地衙门,看看哪个嘴松,能撬出点线索来。官大一级压死人,也难怪你如此痴迷於官位。” 第七十九章 离那女人远点 “还能有谁? 被咱们追赶一路的捕蛇人、张横、下狱的姑娘,或许还伙同了懂得豢妖的高人,养著那蛇,住在寨里。”徐捺连连呵欠。 陈撇驳她:“没有实证。” “我有女人的直觉,用不上实证。” “那你能不能用直觉猜一猜,他们往哪逃了?” “猜不到,问本地官吏吧。妖物在腚衍镇的地界潜伏行凶,你说,这些饭桶该定个什么罪?” 二人閒谈,甲士列队跟隨,在此之前,大船泊岸时,兵士们已经四散出去,临时驻扎,巡逻於腚衍镇的每一道街巷。 水乡多有屋舍沿支流河道而建,屋旁修栈道,便於上下竹筏、洗衣取水。 铁靴踏在栈道上,踩得嘎吱作响。 马捕头听著,抬头紧盯上边的人影,心怦怦跳。 他半身躲在水下,不敢出声,不敢上浮,也不敢下潜。 常伴他身旁那二位抱怨:“马爷,冷。” “冷也忍著。” “为何不公堂对质?马爷斡旋官场有一手,还对付不了鲁莽武夫么?” “看清楚那娘们了么?前些日她与我结了私仇,她险些割了我脑袋。如今她官居正五品上,县太爷见她都得行礼,她要我命,易如反掌!” “那咱们就这么跑?畏罪潜逃,怎都洗不清了,这下不又回老本行当土匪了么?多年经营的基业……马爷不觉得可惜?” “君子当有龙蛇之变,得志则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穷则退而能守,蛰伏为蛇。在腚衍镇混不下去罢了,老子的钱財和智谋尚存,再寻一处宝地,还不是照样能风生水起。” 二人敬佩,“时运不济落草为寇,时运高时混跡官场,马爷能屈能伸,我们还得学。不过……马爷,咱这样的也算君子?” “废话!只有咱这样的才称君子。你俩安静,等天黑。” “是。” 六扇门內点兵点將,偏偏少了个马捕头,甲士四处搜查,將他家宅彻底翻遍,不见踪影。 月夜,江河皆涨潮。 趁著水深,趁著暮色,马捕头扎猛子,携左右逃出腚衍镇地界,於不知东西南北上下处歇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如何是好,该往哪去?咱是劫船当水匪,还是上山抢寨子?” 马捕头反问二人:“那女人带的兵,你们可有看仔细?” “来路混杂。” “粗活交给了一群大头兵,累活交给了堂前燕,这两路人马,咱经常接触。可是她那些贴身护卫瞧著古怪,不苟言笑,眼神空洞。” “马爷,咱仨都是习武之人,你也看出来了吧?那批人,骨架子都高出凡俗武人一大截。” “她不知从何处调的精锐……还突然高升,前一阵永州城化作焦土,偏偏活下来这么两个金燕子……当中必有蹊蹺。”马捕头拧眉沉思。 “可这和咱们的去处……有何相干?” “她身上疑点诸多,而又带雄兵,这种人,折腾起来,动静不会小。我隱约觉著,她所过之处,怕要遭永州城的下场。” “马爷……所以呢?” “所以,咱们应该躲著她,免得捲入事端。她显然是奔著蛇妖来的,换言之,避开蛇妖可能的去处,就间接避开了女都尉。” “我们找个……蛇妖绝不可能去的地方落脚?” “没错,暂且远离是非之地,休养一番,蓄积实力。沿江而下,有座武夷山,我相熟的故交扎根於斯,咱们可以投奔。 哼哼,那片山脉,福地无数,观庙林立,堂前燕日夜巡山。 我就不信,蛇老大会顶风作案,在武夷山里现身。” “深谋远虑……能跟在马爷身边,真是我们弟兄俩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三人拧乾衣物,直奔东南…… …… 夜风捲入营帐,徐捺没有点灯,但帐下可见火苗。 她低声问:“找到了吗?” 祸斗不语,吞了火,警惕地看著护卫。 “这些人信得过,和堂前燕不一样。”徐捺安抚道。 “以往都是私会,如今你身边多了些人,我不习惯。” “那就养成习惯。我叫你来,不是閒聊的。找到了吗?” “没有蛇皮蛇鳞,但找到了蛇粪。还意外摸到別的收穫,此山之中,妖物不止蛇,另有一狐。” 祸斗吐出一撮狐毛,“我同为犬类,对狐熟悉。修为浅的狐妖,毛髮达不到这样的色泽。” “哦?越来越有意思了……陈撇,你喜欢实证,喏,实证到手了。”她笑著瞥向陈撇,看见对方手里的小动作,她娇嗔道:“喂!別摆弄那玉佩了,没人会发现你不对劲。” 自从离开京城,一路上,陈撇始终紧张兮兮,生怕玉佩失效。 他放下手,“既然找到实证,现在可以定论,蛇妖、狐妖、人类,曾经共棲铁竹寨。若要落脚,更大的可能是在人类妖物皆宜居的地点…… 逃跑时用的是船,走水路…… 线索太少了。 只可惜,知情的捕头潜逃,没法问话。” “起码比没有线索好,不至於大海捞针。小狗狗,先记住这狐狸的骚气,早晚有你立功的时候。” …… 月映江舟。 一盏渔火孤伶伶隨波荡漾。 小船搭高蓬,每行过十里水路,撑船人就变换衣冠面貌。 灯笼就这样摇晃,晃入浓雾中,靠近云梦泽。 一声哨,报的是不知谁入泽。 二声短二声长,报的是贵客登门来。 时值春末,气温飘忽,湿度升高,小五宝开始了季节性换毛,蜕下冬装,换上短绒。 她竖起耳朵听哨,又听见了几声爽朗的笑,知道是谁来了。 余老鬼也听见那几声笑,嚇得缩回金塔里。 迎客者是张横,“璜辉阁下,许久未见,別来无恙。” “张少主无恙呀?舫主书信提了嘴武夷山,我忽然想起,雎鳩堡里似乎没有好茶,备了些薄礼带来。” 她拎起一扎茶叶。 张横道谢,忽地看见乌篷下边钻出生面孔,他错愕问道:“这位是……” “我家门客,精於阵法之道。” 女子双眼蒙符,双耳堵符。 邪钉璜辉解释:“张少主且放宽心,此一路途,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待我去与刘舫主说明內情。 若舫主介怀生人来扰,我便將她送回去。 但若舫主赏面,通幽古阵,或许能破解一二。 古阵的学问,她在我之上。” 第八十章 你拉屎的时候会抽菸吗? 幽闭恐惧症。 刘丰不理解这个词。 准確来说,他理解,但他无法感同身受。 有人喜欢大声说话,有人喜欢温言软语。 有人喜欢前凸后翘,有人喜欢正反难辨。 有人喜欢蹲著拉屎,有人喜欢坐著拉屎。 有人喜欢拉屎抽菸,有人喜欢拉屎看书。 幽闭,不止不会让刘丰恐惧,甚至令他有几分享受。 狭窄黑暗安静的空间,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甚至能成为他的救星。 就像春节期间,亲戚们挤在客厅里嘰里呱啦时,与客厅一门之隔的厕所。 在那两三个平方甚至更小的空间里,拉根屎,夹断,放首歌,摊开书,再听听窗外的鸟叫…… 那是多么“啊……”的感觉。 厕所在这种境况下,会晋升为圣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圣地。 许多人,尤其男人,尤其已婚男人,会在下班回家之后,车子停好,熄火,但不下车。 他们非要在车上刷刷短视频、或者打一两把喜欢的手游,直到车子的音响断电为止。 那十分钟的时间里,驾驶室晋升为圣地。 对於刘丰而言,此刻將他环抱的大墓穴,就是圣地。 这里没有任何生物甚至死物的打扰。 找一处幽静之地,如吐纳调息一样静坐而冥想,是棍子老黄给他支的招。 想像自己成为了人。 想像自己拥有人类的身体。 以长时间的冥想来促成意识与机缘的交会。 老黄把这种冥想修炼称为闭关。 修行中人,偶尔需要闭关,以跨过些特定的瓶颈。 可是这环境过於舒適了,閒適冥想,会容易胡思乱想,神游天外。 人在经受生存压力的时候,並不会想像些过於深层的问题,而更加关注於下一顿吃什么、如何过冬、怎样避雨、遇到了掠食者往哪里逃。 但將这关乎生死存亡的压力暂时拋开,便会开始思考。 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 刘丰胡思乱想了许多。 【恶兆】是什么,它的成因? 我当初是因为拒绝衰老死亡,而抢夺了恶兆。 我確实变得更年轻了,可我还会不会继续衰老? 蛇修行,终会化龙。 可是作为孽生之物的我,继续修炼下去,会变成什么?孽龙么? 这世界的龙……会在哪里?我可是一条都没见过。 孽龙和龙的区別大吗? 孽龙会不会被龙当成怪物…… 既然这个世界有龙,那……神仙呢? 神仙长什么样子? 会出没於人世间么…… 说起来,人世间也古怪。 陶渊明……真实存在於地球歷史里的人物,在这个世界也曾经出现过。 还未成精的时候,我看到的文字,听见的话语,和我前世所了解的繁体字、近代汉语接近。 余老鬼、张横、邪钉璜辉报出来的朝代年號,也与地球的华夏史有几处重合。 这里……算是世界的另一条平行线么? 两个世界最大的区別,其一在於法术修行。 其二,在於……当今朝廷。 虽然皇家传承李姓, 虽然诗词似曾相识, 虽然生產力和社会关係接近。 但这个【唐】,一定不是地球上那个被我熟知的唐。 这个唐,甚至不允许被称作单一个唐字。 安史之乱,在这个世界曾发生过,黄巢入长安也发生过,可那之后的歷史模糊不清…… 唐或许覆灭了而重建,或许始终没有覆灭。 无论今唐是不是旧唐,有一点可以確定——这个唐,国號称为【千秋唐】。 皇帝修行长生法,活了千年,甚至……千年以上。 皇不老不死。 皇亲国戚皆长寿。 江山永固,稳坐千载。 这千秋二字,並非愿景,意在以既定事实向天下示威。 根据邪钉璜辉的调查。 经过几十代人繁衍,生產力由迟缓发展过渡到彻底停滯。 出土的钢剑,论其工艺,与如今的炒钢手法完全一致。 各行各业,皆如此,在不少的领域,甚至出现了因技术失传而下滑的现象。 千余年间,或许更长久的岁月里……人类自我阉割,失去了万物灵长最出眾的能力——创造。 …… 粗略计算,刘丰当下所处的时间,至少是这一方世界的二十一世纪。 是不老不死直接导致的么? 修行对文明的危害这么大? 刘丰深吸一口气。 不。 他更愿意將这种现象归根於“不老不死的是谁。” 如果不老不死的是自己。 那……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己会和皇帝一样,將精力全部用於巩固臣服么? 他没憋住笑声,“只有性无能才会怂到每天都钻营这种事情罢?或者……先天弱智? 那么多的时间,简直可以用来创造无数种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 活在一个死气沉沉无聊透顶的世界里面当千年王八万年鱉,不会被闷死么? 哈哈哈,皇帝长什么样子?吃什么饲料?会动吗?咬人吗? 將来有机会真要带上零食去观赏观赏。” 有的人喜欢开窗拉屎, 有的人喜欢关窗拉屎。 有的人喜欢叼烟拉屎。 厕所臭不臭,取决於马桶被什么样的屁股霸占。 掺杂著胡思乱想的冥想持续了几个昼夜。 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刘丰伸了个懒腰,开启石门,走出墓穴。 迎著朝霞,他离开了自己的圣地,振奋精神,重回一切需要去面对的杂事。 “哇!妖怪!”一看见刘丰,阿福嚇得尖叫。 短爪拎著的棍子不断安抚他,“喂喂喂,冷静,冷静,你也是妖怪,你家大王也是妖怪,妖怪见妖怪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没见过这么噁心的妖怪!” 阿福抬棍,高高举起,指向刘丰。 老黄瞧清楚之后大笑,“哈哈哈!刘舫主,恭喜贺喜,你瞧,心有愿景,好事將来。闭关几日,你已经展现变化的端倪了。 只可惜,天时地利人和还未集齐。 你冥想时也分了神,达不到三花聚顶的效果。” “变化的端倪?”刘丰诧异,“我没发觉呀。” 他伸出蛇信子,用舌尖上的几根人类手指掐住阿福的尾巴,將这小刺蝟倒悬著拎起。 “阿福,你怎莫名其妙说我噁心,噁心在哪?” 问话时,刘丰脸上看不出一丝调笑之意。 第八十一章 陆羽泡的茶~听说名利都不拿~ “呃!妖怪!” 刘丰和阿福一同惊叫。 “老黄,我的舌头成精了!” 他尝试著轮流活动几根手指,居然每一根都很听话。 “用不著大惊小怪,妖物化人形失败者,排队能从京城排到海边,还有化出来比你更奇怪的呢。” 老黄话音刚落,刘丰舌尖的手指噗噗冒水,快速融化,蛇信子重归原形。 棍子全看在眼里,老神在在道:“……喔,果然。经脉不稳,变化无法维繫。但总归迈出了第一步,值得庆贺。” 刘丰惊魂未定,“为何变出手指的部位……是舌头?” “二者必有关联……唔,你这长条身子上上下下,哪最灵活?” “舌头。” “那就对了嘛。” “怪哉,蛇信子变的是手……而非人舌?” “你冥想中,自己变成人类之后去做的第一件事情,最需要用什么器官?” 刘丰恍然大悟,“明白了……明白了。照这么说,每个妖最先变化出来的器官都不一致?” “嗯,黄某见过爱美之蛙先化了头颅面孔,迟钝大鱉先化了双腿,还有好色的兔子先化了……” “那我是不是多冥想几次,就能化成完整的人形?” “嘿嘿,还是那句,天时地利人和。一次次的冥想,能把你一步步推向机缘,妖千千万,各有各的缘。 时常感应,你自会找到那线缘,成功化形。” “老黄。”刘丰神色恳切。 “啊?” “这变化之法,若没你每天在耳边念叨,我不知要自行摸爬滚打多久才会开悟。 待我成功变化人形,必助你摆脱这棍子的拘束。 本座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棍皮微红,老黄害臊地嗯了一声。 三妖閒庭漫步,从大墓穴返回雎鳩堡,阿福远远眺望忙碌的眾人,“哦?大王,有客到。” 邪钉璜辉站在高台上招手,“刘舫主!” ……雎鳩堡的农事、工事井然有序。 人类永恆不变的真理—— 给老板打工,不摸鱼等同於浪费生命,照镜子的时候应该痛骂自己。 而如果劳作的所得完全归属於自己,摸鱼反倒浪费生命,照镜子的时候应该痛骂自己。 因为劳作完全关乎自身吃穿用度,烟波客们干起活来十分卖力,效率极高,腾不出閒工夫细致品茗,於是宋茹摆了几只大壶煮茶,放凉了给大伙端上。 堡垒中央广场清净,邪钉璜辉坐在案前。 小炉焚炭,铁鐺咕嘟。 她亲自碾罗取末,饶有閒情逸致。 “可惜刘舫主体大,一盏茶灌下去品不出滋味。待你修得变化的本领,与我一同出游,品茗赏景,抚琴听风,岂不快活?” 刘丰乾笑,“阁下莫要取笑了,变化修行,还得看天时地利人和,玄之又玄,哎……丰不知何时能成呢。” “我等得起。”璜辉洒脱道,她將沸茶汤分盏,其中一只递到了茱萸面前。 “茱萸姑娘,请品品这晚甘候。” 茱萸啜饮,先面露苦涩,又眉飞色舞,“先苦后甘,从舌尖甜到了喉咙里,真是好茶!” “若非好茶,我怎会拿来招待诸位?晚甘候采自建州武夷,驰名天下,就连陆茶圣也曾讚赏不绝。 他虽从未亲赴武夷山,但在《茶经》记下,『建州茶,往往得之,其味极佳。』 我这几块建州茶蜡片,凡夫俗子可弄不来呀,哈哈。”璜辉得意洋洋。 刘丰回味:“我在水下误入那竹林秘境时,也曾嗅闻茶叶清香,与您煮的晚甘候气味极尽相似。只是不知那石块如何將我唤了过去……约您前来,正为解惑。” “古阵难解,通幽法术更是难上加难。我与刘舫主可以坦诚相告,以我的学问反推通幽术,力不从心。 不过……我倒有人选可引荐给你。 你此前从虎妖巢穴取出,给了我的那套古法阵盘,我带回家中解构,参悟其中少许玄机,也多亏了此人。” 璜辉向那陌生女子伸出手指。 “这位是?” “我家中门客,精於阵法之道,若舫主介怀生人登门,我……” 刘丰乾脆地打断她,“既然是你的人,何必蒙眼塞耳带来?阁下素来光明磊落守信用义,我不疑你,也无须疑你的门客。” “哈,一如既往,舫主爽快!” 璜辉笑著收回符咒。 那女子缓缓睁眼,確认了周遭环境之后,不卑不亢,向面前巨大的虺妖俯身施礼,“婢公孙鶯,参见刘舫主。” “解那古法阵盘,是你之功?”刘丰上下打量她,颇为好奇。 此女生得俊俏,面色红润,骨架高挑四肢修长,丹田饱满真元浑厚,经脉拓得极宽,从头到脚气血旺盛。肩也好,腿也好,明显比寻常女子结实些。 怎么瞧,都像修行过拳脚功夫,还另通阵法?能鼓捣那些如西医开方子时用的文字? 那岂非文武双全…… 他思忖。 公孙鶯瞬间面红耳赤,羞答答回话,“我家主公过誉。 我与主公,虽然都修了阵法之道,各自侧重却是大相逕庭。主公擅固阵,內行称【白冠阵师】。 婢……修的是破阵,內行称【黑冠阵师】。 逆推破解,本就是我所学之长。” “修行学术歧路分岔?喔……又长了见识。”刘丰感嘆,“如今我这雎鳩堡雾漫九里,还得谢过公孙姑娘解阵之功。” 一句轻描淡写的道谢,让公孙鶯脸上的红晕赤色更深,邪钉璜辉忙给她找台阶,“舫主,人给你带来了,那咱们就开始吧?閒著也是閒著。” 刘丰给茱萸使了个眼色,她立即撑开罗伞,让余老鬼有了遮阳的方寸,再小心翼翼把放在木盒里的石块取出。 几人凑近,一同察看石块上的文字。 公孙鶯只扫一眼,便篤定道:“字跡確实是古阵秘文,也確实与通幽相关,石块原本所处位置乃秘境入口,若要通过破解得到通幽法术,还需……前去武夷山实地勘查,凑齐出口入口的秘文,成对逆推,婢……或许能试试修復此阵。” 大伙儿先是一阵高兴,但很快露出失落神色。 距离通幽法术更近了一步,可问题依然存在——谁去? 邪钉璜辉继续沏茶,吟诵起来:“ 武夷春暖月初圆,採摘新芽献地仙。 飞鹊印成香蜡片,啼猿溪走木兰船。 金槽和碾沉香末,冰碗轻涵翠缕烟。 分赠恩深知早异,晚鐺宜煮北山泉。 那座山里,福地、茶、石,皆弥足珍贵,受朝廷赏识。 刘舫主,去武夷可得思量清楚,慎重筹备。 重兵把守之地,岂能轻易潜入? 就算我把这丫头借给你,以她一人之力,也施展不开手脚。” “借给我?”刘丰诧异,“阁下不是从来都讲究在商言商么?” “这次例外,我家这丫头,有不得不调查那阵法的私己缘由。” 第八十二章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不得不调查古阵法?公孙姑娘也想习得通幽术,往復秘境?” “回舫主的话,婢確实神驰通幽之术,可是婢心中所图,非术法本身。”她抬头,“我与舫主,目標不一。刘舫主对通幽术心心念念,想必是为了逃生藏匿。 您若躲进秘境,堂前燕是拿您一点办法都没有。” 邪钉璜辉笑笑,“藏身巧术,莫过於通幽。此术之所以被列为禁术,皆因陶圣。他的【大桃源术】一经问世,险些天下大乱。 绿林劫匪忽然从秘境杀出,打官家个措手不及,一番抢掠而又原地消失。 商贩也利用此术,逃过城关盘查,难以计税。 更甚者是……各地寻常百姓,稍受欺压,便求助於外道,一溜烟儿跑个没影,哪座城池利民生存,就往哪座城池逃。若寻遍天下还找不到能安稳过日子的城镇,乾脆不出秘境,自给自足。 普天之下劳力锐减。 逼得各路诸侯只能竞相施行廉政、仁政,直至王侯立盟,彻查【大桃源术】,书卷禁焚,外道坑杀。到了千秋唐,焚书坑杀仍发生过几次,以儆效尤。” 公孙鶯继续:“一旦牵扯通幽,无论谁人,都会首先想到这法术的逃生用途,而忽略了,幽处不止可以藏妖、藏人,还能藏物。” 刘丰明悟,“你习通幽术,是为了寻宝?” 公孙鶯梨涡浅笑,“我家主公收藏的史料浩如烟海,婢时常翻阅查看,隱隱摸到些线索,我们【黑冠阵师】的古之绝技——《西河剑器》必定遗落於幽处,此物,婢志在必得。” 张横挠著下巴嘀咕,“西河剑器……听起来,是剑谱?” “乐谱。” 听见这二字,刘丰又观察公孙鶯经脉內的真元流动,直觉驱使他心生猜测,“公孙姑娘,本座观你气血旺盛,呼吸平稳绵长,身姿柔而不弱,你可是……精於歌舞?” “刘舫主好眼力。婢乃是主公门下一伶人,自幼习音律、舞技、歌咏,婢入阵法之道的门径,便是武舞小令——【破阵子】,渊源,溯於宫廷教坊武舞大曲《秦王破阵乐》。” 眾人譁然。 茱萸忽闪大眼,“就像……三清铃、八门金锁,也是音律上的门道!” “姑娘慧眼。”公孙鶯道。 “好!有你同往武夷山,若遇到官家布的法阵,也不用犯愁。只是,此行需周密计划。诸位请移步议事堂,展舆图,详议。” 眾人商討武夷之行,直至暮色降临。 最终討论出个大伙儿不得不接受的结论——也不用纠结於谁去武夷山了,大半不繫舟的成员都不得不参与此行。 入武夷地界,一为探得通幽术之秘,二为取得石料继续筑城。 实地勘察搜寻阵法秘文需要时间,搬运石料也需要时间。 此番出行,不会像前往大洪山老煤坑拿回一卷画那样轻鬆。 路途遥远,且目的地重兵布防。 各项行动,依赖於一场长时间的潜伏,必须动用全部人手轮岗周转。 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设置暗哨,难度不低。 邪钉璜辉能够画符施法,偽造度牒,但烟波客们无户籍,无建州乡音,在开展调查之前,尚需钱银疏通,在当地偽装身份与社会关係。 不繫舟面对的,是一场长期渗透战——偽装潜入武夷山,神不知鬼不觉取回不繫舟所需,再全身而退。 暗中行事,比正面衝突更为凶险,但人们群情激昂,摩拳擦掌。 种了几天地,盖了几天房子,这回,终於要上前线干匪贼勾当了,光荣。 …… 篝火点燃,酒肉上席。 刘丰仔细算计著行动的每一阶段。 吴船偽装成商船,是不繫舟渗入武夷山的第一步。 假扮商队的最佳人选为擅蜂麻燕雀的宋茹、修了术法防身的公孙鶯、几名烟波客。 人类的地盘,人类行动,不会搅起多大的动静。 可是他放心不下。 上一回吩咐宋茹入永州城,险些酿成大祸。 同样的错误,他绝不想再犯…… 愁容让公孙鶯看在眼里。 火苗映照下,她缓缓解开行囊,取出笙簫,奏曲助兴。 “妙啊……”余老鬼感怀往事,“清雅悠扬,多少年没听到过这么美的曲子了……老夫,有点想投胎了……” 不繫舟成员或是妖怪,或是流寇,或是民夫化成的鬼物,不曾接触风花雪月,此刻听著乐曲,只觉新鲜美妙,听得如痴如醉。 而曲风又玲瓏起来,转得活泼清脆,连番变化,雅俗和鸣。 放下了乐器,公孙鶯观了眼刘丰神色,请缨道:“刘舫主,婢为伶人,除了奏曲,还略通剑舞。不知府上可有精於剑道者,与婢共舞,好给眾位增添几分酒兴。” “我来!”张横笑著起身,大踏步从兵器架上摘下两柄剑,其中一柄拋给公孙鶯。 “自打离了永州,多少日子没遇同道切磋,可把我憋坏了,嘿嘿。公孙姑娘,虽只是舞剑,你可全力攻来,毋需留手,若束手束脚的,眾位看著觉得无味,不过癮!” “那……小女子討教了。” 她轻轻一甩,拋扬綾绸,覆著自己全身,待清风將綾绸吹拂飘走,公孙鶯竟换了装束。 金釵斜簪,劲装束腰,手腕脚踝系了铃鐺。 执剑旋身,她两步就到了张横身侧,红袂猎猎卷长风,剑脊轻振,寒光乍泄。 这一刺,让张横挡下,可他不知姑娘哪来的如此大的力道,一剑刺得他连人带剑飞出去几步,踉蹌落地,又见莲步点地腾跃,腰肢旋拧如龙蛇摆尾,剑影隨身形流转,似在水中,柔滑软腻。 但她如先前乐曲变奏似的,腕间翻挽,剑气出水,刚劲雄浑,如星芒落错,晃得张横睁不开眼,他以剑心护体,连连迸射几道剑罡出去,才勉强挡下攻势。 趁著撞击砰砰,他聚气猛发一斩,而公孙鶯的柳腰贴著剑气摆动,环佩轻鸣,转瞬到了张横身后。 “好!”余老鬼看得大笑,“丫头好武艺!” 公孙鶯抱剑躬身,“常听主公讲起,刘舫主礼贤下士,爱兵如子。 深入敌腹,虽然凶险,婢有能力护同行者的性命。 舫主也亲眼得见,婢,岂是供君王听歌赏舞的享乐之物? 还请舫主,用人不疑。” 第八十三章 心里边~童年稚气梦未污染~今日我~与你又试肩並肩~ “建州地界,距云梦泽路途遥远,距京城更远,政令往往迟北地几步。 人口稀鬆的村镇里,多仰仗宗亲治理,此风俗渊源久矣。 每每中原战乱,便有士人与百姓聚族南迁。沿途建下同姓村,一姓一村並不罕见,况且,八山一水一分田,山海阻隔,更使宗族互助自保。 小村小镇上,外姓若是逗留久了都会惹疑心。 所以,你等此行,该先入建州城,在城中找到本地商人引荐到建阳县,再徐徐深入武夷山中诸村。 切记,明面上的举动,须合乎身份。” 邪钉璜辉指著舆图传授经验。 “合乎外地商贩身份……婢记下了。”公孙鶯回话。 璜辉又给刘丰解宽心,“这丫头,跟著我闯荡江湖多次,知道如何应变,早能独当一面了,舫主放心,有她在,出不了岔子。” “阁下举荐,丰信得过。丰该多谢阁下,带来公孙姑娘解我心头之烦。” “客气了,客气了,哈哈。既然一切交代清楚,丫头,你探得阵法秘文之前,就当好刘舫主的左膀右臂,可別给我丟脸。” “是,婢领命。” 主僕之间再嘱託了几句,邪钉璜辉辞別,另有要事待办,离了雎鳩堡。 而她留下的,不止公孙鶯。 来时的高蓬小船泊著,她独自撑竹筏进入河道。 “刘舫主,主公与你之间常有商贸来往,婢既然留在雎鳩堡,往后您想购置交易物资,我可代主公处理。除此之外,主公先前曾承诺在雎鳩堡布下连环阵法,阵已半成,剩下的一半,婢可接手。” 公孙鶯笑著登船,东翻西找,从篷里捧出一摞古怪物件,自顾自地开始了忙活…… ……白鷺高飞,试图逃出迷雾。 它越飞越惊慌。 瞬息之前,它穿梭杉木林时,熟悉的废城轮廓藏匿在大雾之下,眨眼的功夫,那轮廓彻底消失,低矮土丘取而代之。 而每每它想降落在土丘上休憩,爪尖才触碰到土丘,身体就莫名其妙转向。 如鬼打墙一般怪异…… 更可怖的是,它渐渐发觉,在迷雾里停留越久,自己就越分不清方向。 从分不清东南西北,到分不清左右上下,晕头转向,飞著飞著便飞入了水潭里。 扑腾扑腾挣扎了几下,它站起身子,忽听见卜的一声,於是晕晕乎乎摔倒。 阿福挤出眼泪,“小鸟!你没事吧?我还以为什么妖怪从天而降要抓我,嚇得没忍住,对不起!你如果被敲死了,別找我报仇,你找老黄,是老黄把你打死的!” 接二连三,飞鸟坠下。动静过了好一阵才停止。 期间,宋茹发现吴船上的罗盘不断乱转…… 公孙鶯把调整完毕的阵盘扣好,“如此一来,连环阵彻底完成。任凭谁人闯入雾中,必迷失方向,能不能活著出去就看造化了,纵使道基筑成的修行人御剑飞来,也得摔个狗啃泥。您追查通幽术寻秘境,凡人若误入您这雎鳩堡,又何尝不是进了人间秘境呢。” 刘丰心头满意,却嘆息,“全套阵法运转,消耗大,久了也吃不消。” 公孙鶯抬眼远眺,瞧见慢慢从远方走来的几十只妖怪,莞尔一笑,“舫主这不是早有准备么?” 她与刘丰一同迎去。 走到了跟前,鼠妹和秧鸡不约而同开口,“好漂亮的人类!” 刘丰招呼,“诸位多日不见,別来无恙?先请上堡,共商大事。” 鯢精抱拳行礼,“宋茹已经大致和我们说过了,刘舫主,你我都是妖怪,且一同躲藏在云梦泽,通幽法术入你手,对我们味流丹有百利无一害,雎鳩堡高筑,也意味著防得住外敌入侵,同样有利於整片云梦泽。您儘管抽身处理要务。至於这採集古董的小事,有我们在呢。” “鯢兄深明大义,丰……不胜感激。” 公孙鶯低声说:“果然早有筹谋,与我家主公一样,难怪你们意气相投。” 先前已经通过宋茹初谈,妖怪们今日再聚,很快就把盟约一事彻底敲定。 即日起,味流丹倾全族之力,在云梦泽中开採散落的人类遗物,堆积成批后,交付给邪钉璜辉。酬劳折算成阵法耗材和修行所需的药草。 既维持雎鳩堡的大阵运转,又可杜绝味流丹眾妖们再因为缺乏资粮而患上各种怪病。 得邻相助,不繫舟的人手能够完全抽出,只留张横、小五宝、阿福与茱萸婆孙看家。 其余人等,尽投入武夷山之行。 忙碌几天,所有的琐事终於全部安排妥帖。 刘丰独自离开雎鳩堡,离开云梦泽。 从家门出发,至武夷山脚下,水路陆路共计五百余里。 在吴船偽装成商船开始行动之前,他打算亲自將道路探个清楚,若路上存在什么人类解决不了的威胁,提前摆平。 大虺转出河道,入江水。 春已经不再倒流寒潮,水暖,浪高。 顺著江流,刘丰巨大的身躯奔涌向东,所过之处,小妖躲藏避让。 江面宽处,商船来往。 江面窄处,渔人张网。 两岸寨子星星点点,被刘丰一一记下,当作路標。 路途上,他遇著了许多个在腚衍镇江域看到的小型市集,也碰见了稀稀拉拉的水匪船队,他潜身入水擦肩而过。 经了不知多少个昼夜的风餐露宿,密林绿意渐浓,空气潮湿闷热,小村镇附近的蟑螂也越来越多了。 刘丰出水,见层层脆嫩芭蕉叶。 山形水文和途径的村镇告诉他,距离建州还有远,一口气到不了。 他伸伸懒腰藏身叶下,准备小憩。 才刚刚闭眼,芭蕉林中晃出来一道身影。 那人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手指也断掉几根,还衣冠不整,头髮潦草堪比猪鬃,瘦得肋骨往外翻。 他勉强张开皱巴巴的嘴唇,呲牙吐出一声,“妖怪,胆敢跑到本官辖下来害人,好大的胆,本官这就灭了你!伏诛吧!” 怪人身上衣物破旧,襟子绣了银飞燕。 他颤颤巍巍,举起生锈的柴刀指向刘丰。 刘丰唇窝一扫,观来者腹內丹田之处的真元甚至凝不成圆球,如头髮丝一般飘摇。 而这怪人竟不知害怕,他口中含糊著念了咒语,那柴刀噗一声冒了火光,烫得他鬆手扔下刀。施法失败令他恼羞成怒,捡起脚边的石块扔向面前大虺。 “伏诛,伏诛,伏诛!妖怪受死!休想伤害本官庇护的一方百姓!” 第八十四章 这座天下配不上你 杯弓蛇影术稍稍施展,怪人面前忽然冒出成百上千的小蛇,可他不惧,沿水岸又跑又跳,不断拾起石子砸蛇。 像个傻子。 江水在此地分出几道支流,山峦重重。为了確保没走错,这送上门来的人类正好可以问问路。 刘丰绕至此人后背,用蛇尾猛抽一巴掌,再將他绞住。 “小子,你是堂前燕?” “哼,怕了吧!你还不束手就擒?” “谁束手就擒?看清楚点儿。” “本官只是隱藏实力,故意露出破绽让你靠近,你信不信,这样的束缚,本官能轻轻鬆鬆挣脱。” “那你挣一个。” “呔!大胆的妖物,你竟敢命令本官?你让本官挣,本官偏不挣。本官就这么被束缚手脚也能斩你!” “你用什么斩?” 刘丰正好奇著,见这傻子张开嘴,奔著自己的腹鳞就是一口,结果自不待言。两颗本就松松垮垮的烂牙崩断飞出。 “啊!可恨,可恶!”他气急败坏,眼珠子乱转,而又忽然扯起嗓门喊叫,“乡亲们!跑啊,快跑啊!妖怪来吃人了啊!” 傻子犯傻,刘丰不怕。可他突然大声嚷嚷,叫刘丰戒心大作。 他立即用唇窝探测四周,並未看见傻子之外的人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嚎,接著嚎。荒郊野岭,你嚎给谁听?” 傻子不管,接著叫唤,喊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咳著停下。 刘丰打呵欠,“不喊了?一个人影我也没见著,你再喊两嗓子,看看能不能喊来救兵。” “哈哈!没见人影,说明乡亲们躲远了,妖怪,你来我们村,算是白跑一趟!想吃人吶?吃本官呀!本官进去了就给你来个开膛破肚!” 刘丰嘆口气,“本座素来不吃傻子。有话问你,老实答来,可保性命。” “嘿,妖物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废话真多。” 傻子那视死如归的豪勇气魄,丝毫看不出是装出来的,刘丰嘖嘖称奇,“怪哉,堂前燕……这么硬气?” “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职责所在!身为堂前燕,护一方百姓免遭妖祸,有甚么好奇怪的!” “本座见过堂前燕,也杀过,他们,和你不一样。” “呸!那些匹夫猪狗,也能同我相提並论? 妖物害人,堂前燕武官既然有能力除妖,却倚著除妖的本领去求荣华富贵,他们与妖物何异!” “嗬,你倒清高。”刘丰冷笑,又细细打量他,“难怪混得这么惨。” 他鬆开身子,不再绞扼傻子。 “傻子,本座方才可都是实言,答了我的问,饶你不死。” “你我乃天生仇敌,势不两立。我岂能帮你?哼,你不杀我,倒是在折辱我,我这就咬舌自尽!” “那你咬吧,看看还能剩几颗牙。” 傻子居然真的咬了,咬得差点喘不上气。 刘丰哭笑不得,只好威胁道:“若不答我的问,方圆百里,本座逢村便屠,见人便吃。” 这话可把傻子气坏了,“要杀要剐你冲我来!休要伤我千秋大唐子民!” “伤不伤百姓,全在於你。本座问你,你我脚下是什么地界,往北去哪,往东去哪,往西往南又去哪。说实话,若是欺瞒,本座必然回来找这周围的百姓报復。” 傻子撇著嘴,连连深呼吸,最终还是只好屈从,“此地名唤牛家村,北去鄱阳,东至武夷,西到无人的烂沼泽,往南,翻过几座山就是岭南地界,哼,你这牲畜,想上哪去害人?” “那你就別管了。” 刘丰低头,逕自沉思。 过了鄱阳水系向东,江流分岔越来越多,遍地浅水河。 自古以来,人类的聚落离不开淡水,沿河建村是习性所致。 如果沿著浅水河继续前行,恐怕要在所有的村落里暴露身形。 接下来,该多走陆路,且须避开茶马道。 而恰恰相反,当宋茹公孙鶯驱船前来时,应当儘量贴著官道以避嫌。 “牛家村,近官道吗?” “不近。” “你们村,就你一个堂前燕?” “哈哈哈,妖怪,本官早就瞧出来你一肚子坏水,想进村吃人是吧?本官不是嚇唬你,牛家村里,配了百名堂前燕,银燕子五十个,金燕子五十个,还有五十个血燕子,你怕不怕!” “这不是……一百五十么?” “你吃了我,就剩一百四十九,四捨五入剩百名。” “怕,我好怕哟。” 刘丰摇头假意哆嗦几下,又冷笑:“兵力如此雄厚,让你一个残废来滥竽充数。哎,傻子真傻呀……你每月俸禄能领多少?” “三百文。” “银燕子的俸禄,没这么低吧?而且立了功还有赏……” 衙门內部的薪酬,刘丰听张横粗略讲过。 “因为辖区偏僻么?” 琢磨著,他灵光一闪——路途上的市集里,乡民所操口音,与此人迥然相异。 刘丰已离开云梦泽数日。 越往南走,离长安越远。 他大致猜测到了傻子身世,“你莫非是被贬来了此地?” “一时失意,何足掛齿?” 刘丰小声嘀咕,“一个月几百文,玩什么命呀你。” “身为朝廷命官,当忠君报国,斩妖除魔,护一方百姓,赤子之心岂能用钱银衡量!” 此人义正言辞,字句鏗鏘,令刘丰心中五味杂陈,“傻子,天对你不公,把你错生在此方世界。这座天下,配不上你。 兴许连这村子也配不上你,叫那么大声,一个来救命的都没有。” “本官喊的是让他们躲,又没叫他们搬救兵。他们规规矩矩照做了,没把本官的话当耳旁风,本官该高兴才是。” “……傻到这个程度,你也算是世间少有的稀罕物了。”刘丰目瞪口呆。 稍作思量,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我若放了你,你不会回村报我行踪吧?若是被我发现,这一片的百姓可要遭老罪咯。” “堂前燕怎能受妖物胁迫?我回了村,自会把村民们置於安全处躲藏,再通告上级衙门,调兵遣將来捉拿你这恶妖。” “好你个榆木脑袋!本座出水午睡,挨了你一板砖,忍就忍了。你还想报官害我?那我可不能就这么放了你,你蛮不讲理,那本座只能给你小惩大戒了。” “来呀,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杀?我已允诺留你性命,本座向来一言九鼎,你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饶,老老实实,把你那只好眼自己蒙上。你现在,是本座的阶下之囚。” 第八十五章 合——吾—— 被打晕的傻子缓缓甦醒。 他睁开那只好眼,见自己身处於一口枯井之內,身上捆满不知从何而来的藤蔓,挣脱不得。 抬首窥天,看到了蛇头挤满井口,慢慢伸进来。 “傻子,醒了?” “大胆的妖怪,你把我扔到何处?” “呼喝什么,尔乃阶下囚,不知道客气些?” 刘丰吐出活鱼。 “本座找来找去,只找到这么一个地方適合关押人类。你暂且忍著吧,我每天带点吃的过来。” “士可杀不可辱……我这就咬舌……”傻子一愣,“每天?你捉著我走出去多少里地了?可是还在牛家村附近?你这廝!呆在牛家村作甚!搞的什么阴谋诡计?” “被你瞧出来了?本座的確怀揣阴谋诡计,你若是自尽,嘿嘿,大阴谋你是看不著咯,牛家村百姓的死活,也与你再无关係。” “你敢动牛家村人半根毫毛,本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刘丰不耐烦道:“在你看来,我非要屠杀百姓?” “妖皆害人,歹毒齷齪。” 被傻子一噎,刘丰心生乾脆一口吃了他的念头。 “你见过多少妖?就妄下定论,大言不惭。” “老子可是银燕子,捉妖就捉了不少。”傻子趾高气扬。 “那,你亲眼见过妖害人?你亲手从妖手上救过人?” 傻子不语。 刘丰顿生鄙夷之色,“据我所知,堂前燕每一分署都配备恶动仪,多数妖物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你们捉拿。想必你逮到的,也都是些娃娃吧?娃娃如何害人,你倒是说说。” 蛇信子不断吞吐,发出阵阵嘶鸣,竖瞳里隱隱放射寒光。 “生性……” 傻子的辩驳被刘丰打断,“生你妈个头!本座高看你了,既愚忠又眼瞎,活该被贬至此!银燕子,你降过大妖么?你堂堂正正降过害人的大妖么?” 井下无言,刘丰扔了一句,“害人的大妖,本座降过。” 大虺身影离去。 枯井里,傻子独坐而观天…… …… 乌云聚来,淋下毛毛细雨,滋润群山。 大虺盘於山峰,俯瞰江河,俯瞰牛家村,俯瞰茶马道,俯瞰远方的小镇小城。 他肚里憋的一把火被水帘浇熄。 猎物猎手每天都在杀与逃,各自为了活命,此乃自然规律,天地不仁。 偏偏有人喜欢编出谁比谁高尚的话来骗傻子, 把天下苍生都当作傻子, 把天下苍生都变成傻子。 得到通幽术,或许就能远远躲开所有的傻子罢…… 刘丰俯身,融入烟雨中。 扔傻子的枯井旁坐著半间草房,早已荒弃,离牛家村不近不远。 这不起眼的小屋从地形来看,是最適合作为中途哨点的位置,可以让宋茹安排人手布下情报中转站。 周遭环境,刘丰探了个七八成的清晰。 牛家村確实不近官道。 小路崎嶇,进出不易。 至於官道,车马还未到络绎不绝的程度,但瞧著,比腚毛山地界繁荣多了。 偶尔还出现了伴著鏢师保驾的商队,武人高声呼喊“合——吾——” 民驛、官驛错落,供商贩们歇脚。 人群奔波,从当中,刘丰瞧见了小撮小撮的茶商。 长歌《琵琶行》词曰: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別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邪钉璜辉已告知刘丰——千秋唐的所有贸易当中,盐铁利高而稳,憋宝利奇而险,茶利次於两者,但高於丝绸、瓷、粮。 故此,建州地界,茶商频频出入。 对於异乡人而言,这个身份嫌疑最低,以茶商作为幌子,在武夷山行动会便利许多。 然而这意味著,公孙鶯一行人入城入山,每一步都需要官面上放行,因茶利高,管制严格。 高度依附於官,是茶行业的常態。 官营茶商黑不怕劫掠,白不怕勒索,过茶马道时大摇大摆,简直能吃著火锅唱著歌把生意做了。 至於不举官家大旗的民商,一旦被人旁敲侧击走漏了贩茶为生的消息,必定成为山贼水匪重点关照的对象,譬如夫妻小贩,涉此行当可就凶多吉少了。 约莫二三十个人影鬼头鬼脑穿梭密林中,蒙面持刀,奔向官道。 而他们不知,自己前脚离了巢穴下山掠食,后脚就来了条大虺爬进窝里打探调查。 “哦?藏银挺多……”刘丰满心欢喜,记下了贼人窝点的位置。 黑吃黑这种事情,他最喜欢了…… ……茱萸大清早就急匆匆找到宋茹、公孙鶯。 刘丰出发之前已吩咐,何时託梦,吴船何时出发。 昨夜里,二人梦中相会。 时候到了。 金塔拔出来了一半,携带在船上,而另一半留守雎鳩堡以防不测。 稍稍检查了所有的应用之物,两拨人隔岸告別。 吴船扬帆,乘风东去。 宋茹心情激盪,提膝立於船头,巾幗英姿,不逊弄潮的男儿郎。 满船的烟波客同样个个握紧拳。 养精蓄锐多日,他们终迎来了大干一场的机会。 有人调侃,“公孙姑娘,你这回上了咱们的贼船,你也是贼了,要不要教你几句匪贼黑话?” “哦?说来听听。” “譬如说,咱们如果要登船劫人,为了嚇住对方,就该亮出刀子,凶神恶煞问他们想吃板刀麵还是餛飩。” “这个,婢听说过,板刀面,是一刀攮死丟进江里,餛飩,就是捆绑起来丟江里淹死。” “哈哈,姑娘懂得还挺多!” 月黑风高,一伙生人叼著刀子鬼鬼祟祟爬上吴船,其中几个身手好的飞快摸到了公孙鶯身后,厉声喝问,“开这么大的船,做哪路买卖呀?银子交出来,不然请你们吃板刀麵!” “面太素了,婢想吃餛飩,板刀面各位还是留著自己享用吧。”她正要出手,只听得船下一声巨响,浪花掀上了甲板,水面忽现蛇头,高高昂起,怒视登船的水贼。 同时几十只小鬼幽幽从甲板底下飘出。 “妈呀!听过闹鬼的,听过闹妖精!这怎的妖精鬼怪一起闹呀!救命吶!” 妖鬼包围,贼人无一例外嚇软了腿,纷纷扔掉兵器跪地求饶,“姑奶奶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早知道您有这外道能耐,给我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来劫……” 他们咚咚磕头之间,刘丰张口,吐出快要憋死的傻子。 这傻子揉掉眯眼的胃液,连眨几下眼皮子,认清楚自己所在,又认清楚周围的人脸之后,他气得哆嗦,喝问贼人,“牛老三……牛铁柱,牛根生……你们……你们怎么当了水匪的!” “啥叫我们当了水匪?我们牛家村……本就是吃这口饭的呀。” 第八十六章 我是劫匪,我要报案,我遇上劫匪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你们平日都在山里渔猎为生,本官看得清清楚楚!你们怎会是匪!” 傻子疯了一样,举起灯笼,挨个照亮二三十个水匪的面孔。 “全村男丁……从老到幼……就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行劫掠事!尔等,好大的胆!你们举村作恶,如何面对牛氏列祖列宗?如何面对你们的高堂老母,如何面对你们的媳妇孩儿!” 他讲著,忽地倒吸一口凉气,“村中妇孺,可知此事?” “杨大人……这种事怎能瞒得过家里人?” “哎呀,包庇凶徒,乃是重罪,你们这可是闯出大祸来了!闯了个灭满门的罪过!”他连连跺脚,恼怒涌上头,涕泪横流,“老天无眼啊!我每日巡山护林,恪尽职守,生怕妖物进村害人。我护的……竟全是枉法之徒!” 月映竖瞳,悲悯一闪,又从眸中消失。 “杨大人,你何异於无眼的老天。” 傻子仍不愿意放弃幻想,他跌跌撞撞,摔在最年轻的水匪面前,捧起那孩子面孔,“孩啊,你老实说,你们劫掠,是只劫財,还是也行凶?若手不沾血,本官可以去衙门替你们求情,你说。” 他將双手从孩子的面颊滑到肩头,拼命摇晃这少年,“你说,你快说!” “杨傻子,別费心了。前些天,本座溜入牛家村,见了不少沾血的凶器、刑具。”刘丰眼神一凝,张口吞吐缕缕黑色雾气,威嚇水匪,“跟你们的好官杨大人交代清楚吧,银子都是从哪来的,杀了多少人,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群贼终於把一切托出。 牛家村不近官道,位置半隱蔽而又能监察官道,正適合作案。 山中垦田不易,渔猎餬口又得看老天爷脸色,收成不好的时候,还要亏税钱。族里老辈便起了歹心,劫来往商贩夺取钱財。 因为都是些山野村夫,没多大真本事真功夫,他们歷来专挑那夫妻行商、形单影只的贩夫下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劫財、杀人,也劫色。 害死的路人,已数不过来了。 傻子举刀,大骂牛家村老小,“尔等因为交不起税,就去杀害过路的小商……小商都是些什么人,你们心里没数吗!” 公孙鶯嘆气,“商道,婢常伴主公行走,豪商大贾依附於官家,不怕劫掠。但贩夫走卒者……当中多数,是因为交不起田税、林税、渔税,不得已而沦落。 苦命人害苦命人…… 死阵牢固,僵硬如尸,千年不倒,何人……可破之。”她抬头凝视蛇首,“刘舫主,如何处置,给他们一人一碗板刀面么?” 牛家村的水匪此时方知死到临头,个个嚇得面青唇白,杨傻子咬著牙站起身来,高举手中刀,“好哇!今日本官就来主持公道,將这些害人的鼠辈就地处决!” 刘丰却浅浅一笑,“全绑了吧,留著有用。哦,这咋咋唬唬的堂前燕,也绑。” 傻子瞬间泄气,“啥?” 趁夜未央,吴船短暂停泊。宋茹携几人押解水匪,行至牛家村的牌坊底下。 全村老幼无一例外,聚在此处,不止人聚著,藏在地窖、后山、坟堆里的银钱也一併搬了出来,乖乖上供。 宋茹清点了数目,心满意足,这才丟出一筐药粉,“解药在此,三日一服。谁断了药,谁七窍流血毒发而亡。 从今日起,这牛姓的匪村唯我独尊,我让你们去哪,你们就去哪,我让你们劫谁,你们就劫谁。我让你们坐,你们不许站,我让你们唱,你们不许跳。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牛根生愤愤不平嘀咕道:“闹了半天,你们也是土匪,嘖。我说怎么不请鏢师就敢开著大船进来呢……” 牛铁柱猛扯他的衣角,“別逼逼赖赖了,能捡条命就不错。碰上黑吃黑,认倒霉吧,人家能耐大,咱们有啥法子。” 不繫舟分出两个自己人,带著金塔,在枯井小屋处设下哨点,人鬼轮岗紧盯牛家村。 而牛家村的男丁,被宋茹挑了批壮丁隨行,偽装成寻常船工,丝毫破绽都露不出来,毕竟他们往日里就时常撑小船与行商们套近乎。 先前在甲板上耀武扬威的杨傻子……此时摇身一变,倒成了牛家村全村的囚徒,被关押在地窖里,受村人看守。 牛老三给他倒了酒,“杨大人,实在对不住……瞒您这么久。” “嗬,我一心忠君报国,情系百姓。怕妖物进村害了你们,没想到你们竟比妖怪害人更甚。我……哎,我枉穿这飞燕锦袍……” “您虽犯了糊涂,过错只在於双眼蒙尘,呃……不,单眼蒙尘。愚笨了点,但不失为好官,您……也毋需自责了。您若枉穿官袍,又怎会贬到这穷乡僻壤来。 实不相瞒,害你流落至此的仇家,早知牛家村的匪患,想借我们的刀杀你。” 傻子一愣,“我早被算计?” “嗬,別说您这样的芝麻小官了,庙堂之上,谁不被算计,谁又不在算计別人? 朝廷党爭落败者,死於流放岭南途中、死於贬官上任途中、死於赴任当地……那些枉死,数得清楚么? 十里八乡,举村枉法的何止我们牛家,若动心思帮上边除异己,棒打落水狗轻而易举。” “那你们为何留我性命至今?就不怕匪事被我知晓么?” “您……”牛老三自己也痛饮一碗酒,“您这样的官实在太稀罕,全村上下捨不得杀。 每日勤於职务,关爱村中百姓。傻归傻,好官天下难求。是我们辜负了您……” “好官?呵。”杨傻子闭目倚墙,面容上分不清哭笑。 “起码是个好人。杨大人,您猜,那伙外地来的大土匪为何与我们一样,也不杀你?您其实,对他们没多大用处。” 牛老三继续自斟自饮,“您呀,定会落个比我们好得多的收场。武夷行僧说的不假,因果报应,循环往復。” 天明时分,吴船继续东去。 卸了金塔,载了银子,也有力气足泵的船工忙上忙下。 凑近了瞧著,更像是寻常茶商了。 再过几道水上的津戍巡检,就会抵达建州地界。 前路,刘丰不便继续跟踪护航,剩下的,就全靠人类自己了。 他远远看著船只离去,自己扭身返回牛家村,盘踞山中,等待情报以应变。 二月二,龙抬头 春分时节,逢上龙抬头。 双福同聚,是个好日子。 恰巧今天打开后台,看到的第一条消息是读者老爷的打赏,觉得欣喜,聊两句。 首先感谢湮执这位宝宝的捧场, 也感谢一直以来投票並且追读的几位宝宝: 青竹笋炒肉丝、半夜无聊人、玉讲话稿、三色翎羽、哎呦武夫不要难过、鱼肃羊、帅帅的小麦、不要想太多,和几位號码id的朋友(实在记不过来號码,非常报歉,因为我是手打各位id……而且发这个感谢稿的时候人在蹲坑……请见谅。) 其实后台是有功能可以一键感谢的,我也一直想在收到投票的当天就感谢大家的。 但是……后台的很多功能需要在电脑上操作,包括这个自动罗列id的一键感谢。 而我一直用平板和手机切换著码字,用不了。 所以乾脆,往后每隔一段时间开单章做统一感谢,並且顺便閒聊几句罢。 今天就聊聊,为什么这本书选择了一种怪怪的组合,既有压抑的昏暗的社会环境,又有无厘头的段子,还掺了大量的屎。 我特地选择了这三者,按照一定比例调配,作为小说的味觉主基调。 因为这三者就像蒜、醋、辣椒油一样,生来就是好朋友。 而这三个味道,要从【草台班子】说起。 我相信,读者宝宝既然都追到这里了,应该能够接受一个理论——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对世界完整去魅,藐视世界的人,才会看得下去这本书,否则,你可能在看到前面某些章节的时候已经气跑了。 世界是草台班子,甚至变得越来越草,越来越台,所以我们每天都能看到大量的混沌、压抑,也能看到很多端庄严肃的事情越来越无厘头化,很多香的东西变得越来越臭,像屎一样。 屎,才是世界的底色啊。 於是,在一个同样散发著臭味的古风仙侠世界里,写一些读者老爷们似曾相识的臭味故事,偶尔,或许能產生一丝丝共鸣吧,这就是我选择了一个怪怪的味觉基调的原因。 但这並不意味著,以屎作为底色的世界里,故事就必须朝著臭的方向进展。 正因为世界有屎味,我更愿意把主角乃至主角团的命运写得乌托邦化。 主角团承载著读者宝宝们的期望,绝不可能臭死在屎里。 我写的,一定是屎里逃生的故事,这个方向始终不会变。 算是剧透吗?应该不算吧……嗯。 ok,不知不觉聊多了,该继续写后续的章节了,晚上见。 按照有些地区的习俗,龙抬头这天適合吃猪头肉、饺子。 宝宝们今天就別减肥了,多吃点。 第八十七章 时来运转遇贵人 舆图在二女面前展开。 “我们离云梦泽之前,舫主亲自探过了前方百里路,无妖,有匪,但匪不成患。过了这百里再往前去,人口密集,守军密集,官家密集,一路上全是吃拿卡要。 少不了人情世故的活,看咱们本事了。” “宋姑娘,人情世故且不说,你……学方言的天赋如此之高。”公孙鶯听著宋茹操持的口音感嘆。 宋茹不以为然,“哎,闯江湖多年,时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学舌的本事如果没有,蜂麻燕雀都易露出破绽。此行要在建州驻些时日,学点建州附近的土话好办事。” 整个晌午的时间里,宋茹只做了一件事,从牛根生那儿学习本地方言。 “只可惜,婢这嘴巴愚钝,学不会……进了城我还是少说话吧。”公孙鶯卷好舆图,与宋茹促膝对坐。 她拿出母贝小盒,笔尖沾脂,画在宋茹面颊,“我家主公特地嘱託,多备了几盒易容膏。宋姑娘通晓蜂麻燕雀,又有易容膏相助,一人千面,在城里各处行动都方便。” “我不会化妆……” “有我在。”公孙鶯认真盯著宋茹脸庞,手中笔桿轻轻游走,“快要到人多船多的津戍了,婢先帮你將疤痕遮住,不惹多余的目光……啊!” 她轻呼,“宋姑娘受伤之前,生得如此俏丽……我再添两笔吧,画丑些,省得水兵打你歪主意。” “真会说笑!”宋茹拔高嗓子遮掩羞涩,她话音一落,就在公孙鶯举起的铜镜里看到了自己这张遮瑕之后的面孔,艷色惊著了她。 “你也得笔两画,把点画脏脸。”她语无伦次压制砰砰乱跳的心,给自己解围。 妆点完毕,公孙鶯收敛玩耍的腔调,“咱俩遇人,姐妹相称,我们替父出行,採买茶叶,可別说漏了嘴。喏,度牒在此。” 她將写有大大的【商】字的文书呈在宋茹面前。 士农工商,士尊,商最卑贱。 百姓只要入了商籍,不得与士人通婚,后代也不得参加科考。 士受制於门户血源, 工受制於材料、工具、工坊, 农受制于田地, 管理这三者,不费功夫。 商最討厌,到处流窜,收入难查,受朝廷唾弃。 然而,商与商之间,也分三六九等。 经营大生意的豪商,不与官家勾结根本不可能保得住买卖,早就算作半个士了,若论生活之优渥甚至高於士,他们虽在商籍之列,却不受商籍的约束。 於是民间常有籍贱而身贵者,財力叫人难以捉摸,背后势力更叫人难以捉摸。 “难以捉摸……这两个女子,实在难以捉摸。” 水兵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二女並非本地茶商,手里也没有本地达官显贵的信件,照理来说,是適合勒索的对象。 可她们还未等水兵开口,就主动奉上了银子,相当丰厚的银子,还完全不阻拦兵士上船盘查。 籍贱,钱多,態度好…… 看守津戍的队正手捏银锭,背后直冒冷汗。 此刻他承受的压力不亚於沙场遇敌! 这钱,到底该不该拿? 出手如此阔绰,船上的银子成箱…… 压根不在乎区区几锭雪花银吗? 两个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在本地有根基不愿意说,抑或根基在外地不方便说? 不愿意透露的根基,一定是了不得的根基! 钱不能拿! 直觉在不断提醒队正。 但他又转念一想。 人家主动给钱,意思会不会是……当作没见过这艘船,快快放行? 嘶……那二人的背景就更深不可测了! 两位佳人的骨相比皮相更加俊俏,莫非刻意以丑妆掩盖了姿色? 什么门第能生出这样的美人,还俩! 要我看,这商籍,绝非卑贱的商籍…… 坏了,那这银子究竟是收,还是不收! 他內心挣扎间听到一声娇笑——“军爷,您驻守河岸辛苦了,盔甲里头闷热难耐吧?满脸大汗的……” 宋茹笑著举起巾帕要给他擦汗,这举动嚇得队正一屁股坐下,“夫人……公主……大小姐……使不得,属下只是个轻贱的武夫,怕脏了您的手!” 宋茹听得直愣,但瞧见这大头兵嘴唇煞白的模样,顿时摸到个大概,於是心生计策,使出一人千面的诈术,她压低嗓子怒嗔,“瞧你怂模样,这么多人看著呢!给我站起来,站好了。” “是!” “这趟我是瞒著爹爹出来玩的,若风声走漏到他老人家耳朵里,哼,大头兵,我可记得你在何处驻守,也记得你模样,事后,太守饶不了你,我也饶不了你!” 听见太守二字,队正如遭雷劈,站姿僵直,他立即抖著手拿出一支未开刃的铜匕首,“走漏不了!小姐,后面几道津戍见此物,屁都不会放一个!您畅通无阻。” “一点眼力见都没,早不知道拿出来,嘖。下船吧,別叫人瞧出蹊蹺。你小子识相,待我出建州城再过此处时,少不了你的赏。” “承蒙厚爱!”队正招手,把几个兵丁带下船,倚著栏杆美滋滋炫耀,“时来运转遇贵人,升官发財在眼前,哈哈!” ……“哎呦妈呀!疼死我了!” 马捕头怪叫一声,扶著树木坐下,边揉腰,边咒骂那突然暴跳而將他摔下的毛驴,他抬头望了望四周,观察地形之后对身旁两人说:“还有……两百多里吧,大概。” “马爷认得此地?” “牛家村。”马捕头指著远处的小村落,“认得。全村都是道上的弟兄。” “关係如何?咱要不要赶紧跑?” “哎,不必不必。他们虽干这行当久矣,身手差著呢。往东去也同样没啥要躲的,过几道岗,人口越来越密集,土匪少,可以边歇边赶了。” “马爷,跑这么大老远……咱们真能在武夷山翻身么?” “走一步算一步,再者说了,跑得越远越安全,我现在是既不想碰见那女都尉,也不想碰见像蛇老大那么难对付的妖怪。走走走,继续赶路。” 言罢,马捕头起身,骑上毛驴。 刘丰又完成了一圈巡查,他从江底上岸,钻回牛家村。 “璜辉阁下给的敛息龟背,不知能不能再加强一些,近日总觉得自己游走行动时容易惊嚇附近飞禽走兽……方才好像有个马还是驴的,远远被我嚇得摔下背上人……这可不好,容易暴露行踪。” 第八十八章 两泡大粪的过去、现在与將来 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 工匠造船时,会根据船只行驶的水道、载货吨位,作出各种设计调整。 官家漕运常用的俞大娘船载重万石,仅沿江水来往,为免搁浅,不下狭窄河道。 从牛家村门前的水域无论向东向南向北,都不再行驶这个吨位的大船。 渡船、竹筏、乌篷更多见。 船分大小,商也如此。 小本经营的茶商撑几只乌篷结队,星夜里驶过牛家村。 灯笼映出受惊的面庞,商队成员个个嚇得跪地不断磕头,口中念叨个不停:“百无禁忌,百无禁忌……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奈何桥……” 待这伙行商走远,余都料给两只小鬼一人一个脑瓜崩,“飘那么高,让人瞧见了!要是惹来和尚老道堂前燕,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在云梦泽习惯了嘛……” “出门在外,不知道收敛一点!別给舫主添乱,低调做鬼,低调做鬼!跟你们说多少次了。” “哦……”小鬼受了教训,垂头丧气缩进土里。 枯井之上置一木盖,底下埋藏金塔。 如此,余都料便可带著小鬼们在马家村附近巡逻侦察。 对比人和妖,鬼要更加隱蔽,有他们在,可以说,牛家村门前的山、水、道路,遍布刘丰眼线。 这夜里,刘丰独自蜷身村后的山头,融入老树林。 虺的身体过於庞大,离了江水的掩护,著实难以藏匿。 离开雎鳩堡的每一天,他都苦恼於此。 这苦恼,竟让他下意识地再现了前些日的变化…… 一觉醒来,刘丰伸出蛇信子,用舌尖上的手指挠了几下后脑勺。 “吔?奇怪……奇怪……” 他仔细盯住在他眼前胡乱拧动而又突然停下的器官,“也太灵巧了吧……这玩意……可以做出扭、折、旋转的动作?世间还有这种妖不像妖的东西?” 刘丰施展剑心,用唇窝反覆扫了几遍。 树枝如此灵活,明显异常。 但这树全身上下,又不像存在妖丹的样子,仅得一缕极为微弱的真元沿茎干上下波动。” 刘丰查了又查,吩咐小鬼,进村喊来杨傻子。 没多大的工夫,牛老三押著杨傻子登小径爬上后山,立於石桌前。 小树林里摆放棋桌,没有堆积落叶,应该常有人在此对弈。 刘丰看了眼杨傻子饱经內心折磨后失魂落魄的神色,只觉滑稽可笑,“傻子,知道我叫你上来何事吗?” 牛老三手扶石桌抢话,“蛇尊莫非也喜好著棋,想和杨大人切磋一番?” “也?”刘丰问。 “哦……”牛老三呵呵笑,“我们山野村夫,不懂雅玩,就杨大人偶尔巡山累了会来后山,自执黑白子,左右对弈。” “噗……”刘丰笑出声来,“左右互搏?杨傻子,你做这种事,我怎么听著一点儿也不意外呢。来,你来瞧瞧这,这两棵树,你看不看得出来蹊蹺。” 杨傻子被问得发懵,他上下左右观察,不察树木怪异之处,更觉莫名其妙,“蛇妖,天还没亮透,你就扰我清梦,把我叫到山上来只为戏耍开涮?” 刘丰不答他,转头喝了声,“早露出马脚了,你们两个,演戏给谁看?” 说著,他抬起了尾巴,像要挥击出去。 那两棵装死的树木忽然开始扭动,嚇坏了牛老三和杨傻子。 “果然,果然!杨傻子,你巡山护村防妖入侵,难道没发现,自己眼皮子底下有妖?” “一丝妖气都不带,怪哉……”杨傻子难以置信,“这……这两棵树伴我著棋多少日子了!嗐!人欺瞒我,妖也欺瞒我!气煞我也!” “看起来像小妖,刚成精吧?”刘丰围树嗅了几圈,“……还不如小妖呢。杨傻子,你贬来牛家村后,可有见过【恶兆】?” “不曾见到。” “哦……那或许早就成了精,只是懈怠於修行吧。牛老三,你呢?你们村人在后山看到过怪异绿火么?” 牛老三皱眉苦苦回忆,“嘶……绿火没见著,怪异倒是发生过。有年头了,我在后山,曾偶遇会说人话的黄皮子,三只成队。” “三只?”刘丰心中一凛,“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突然从山里冒出来,问我看他们像什么。我那日吃坏了肚子,在后山匆忙解大手,可身上没带纸,脚下也没有成形的树叶,只好拿棍子刮……又疼又气,心里火正没处撒呢,刚提上裤子,就碰见这仨,他们不是往我刀刃上递脖子么,我就使坏,说左右那两个像两泡大粪,中间的像个搅屎的棍子。” “奇遇之后,下了场大雨吧?”刘丰问。 “呃!”牛老三大惊失色,“蛇尊还有推古断今的本领?您料事如神啊!” 刘丰大笑,问那两棵树,“二位姓黄吧?是不是还有位弟兄,嘴不饶人,但学识渊博,心地极好?” 两棵树频频弯腰,像在用树冠点头。 “哈!看来你们造化未绝,灌溉滋养,又以这副模样活过来了。待本座干完这票大的,接你们回去,让你们兄弟团聚。” 二树弯折以示谢意。 杨傻子在一旁听著,有所感慨:“呵……呵呵呵,本官报国之愿被官场消磨,护民之愿反倒害了无辜的路人,精力全用於防治妖祸,却让这两个小妖蒙蔽了多年。我这是作了什么孽,种的什么恶因,得此恶果,屡屡碰壁……” “你得到的,本座看来,不是恶果,而是好眼睛。 天下有什么比得上一双……哦,一只得见真相的好眼? 牛老三得的才是恶果,残害良人,还得罪妖精,报应这不来了么。 我看你呀,就是成天独自心奕,把自己蒙在鼓里了。 往后別再左右互搏,来,与本座对棋,消遣消遣。” 刘丰用舌尖上的手指揭开石盒,摘一黑子,落在星位。 杨傻子仰天长嘆,释然摇头,摘白子,迎上攻势。 世间万事,唯玩乐最使人沉浸。 醉於棋局者,是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 在一次次落子之间,棋手若过於凝神,甚至会遗忘除去棋手之外的一切身份。 刘丰短暂地忘却了自己是蛇。 食指中指夹棋,其余三指自然伸展。 標准的仙鹤指將黑子轻按在棋盘上。 手之形,不觉间固定於舌尖。 第八十九章 趁敌人受到惊嚇,猛击太阳穴 黑白对弈从日出持续到日落。 杨傻子似乎对刘丰的变化並不意外,“你在棋局里入了定吧?” “还真是……这游戏,本座太久太久没有体会当中滋味了,玩起来,如重返童年似的愉悦,全神贯注都不自知。” “早晨,你变化出来的手指还粗糙古怪,此时已经与人无异。境由心生,愿景显化。你忘了原形,凝神於每一手,小我投射大我,竟修出个完美的人形。” “傻子,我这才变化一只手出来,也算完美?” “部位完美,早晚能延展至全身完美。只经过短短一天的棋斗……唉,搁妖物里,你也算天赋异稟了。可惜本官孱弱无力,不能斩了你这妖孽,让你再得造化,人间不知要蒙多大的灾祸,当今天下,碰到你这大凶之兆算倒霉了。” “你知道我是大凶兆?”刘丰讶然,“那你为何拎个破柴刀就敢来劈我,既不逃也不发穿云箭。” 杨傻子脸胀得通红,“穷乡僻壤,哪来那么多补给。” “哦……你不提我倒忘了,每月俸禄才几百文,上头给你的不会只有一件袍子吧?佩剑也没,穿云箭也没?” “嘖。” “你可真不受待见呀。”刘丰嗤笑。 “缺法兵的地方,岂止一个牛家村……年年征治妖税,银子都花到……唉……” 杨傻子哭丧著脸。 “傻子,你明知道朝廷昏黑,还死心塌地,脑筋不会转一转?要么跟我混算了,吃香的喝辣的。” “荒谬,正因朝廷昏黑,百姓更需要清官,否则,岂非一线希望都看不到?清官若与妖为伍,传扬出去,非让百姓寒了心不可,我万不能如此对待千秋唐子民。” “够执拗的。” “圆滑也不会沦落至此。” “哟,几盘棋让你长进不小,有自知之明了。”嘲弄了一句,刘丰吩咐牛老三,“把杨大人关回去吧,好生伺候吃喝。天亮了再送来,医本座的棋癮。” 月上枝头,余老鬼现身。 刘丰一见到他,便兴冲冲分享自己的成果,“老都料,你看,我有手了,变化自如,想用手就变手,不想用手就缩回去。” 余老鬼一时不知该不该道贺,“……舫主……您这手……长嘴里?” “阴差阳错,我也没办法。 管他三七二十一,起码有手用了,余都料,卸金塔的时候,不是也卸了些兵器么,你觉得,我使什么兵器合適?”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啊?舫主你这才刚刚得了一只手……就想用兵器?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余老鬼惊愕问道。 “我急於求变化的本领,最初就因看见鯢兄手持老黄当兵器,羡慕心痒。你想想,兵器在手,我何须只依赖肉身,遇上堂前燕了不吃亏。” “可是……老夫也没听说过哪只妖怪用舌头挥舞大刀,况且您若失手,兵器把自己嘴剌了,多不划算。依老夫看,您还是……接著修行,完整变化出人身了再琢磨兵器武艺的事吧。” 刘丰摆手,“那等到猴年马月了。要么你把傢伙都搬来吧,我自己找找手感。” 余老鬼从命,嘴里嘟囔,“您这该叫做找找舌感……” 眨眼的功夫,刀枪剑戟斧鉞鉤叉凑齐,叮叮咣咣扔在地上,刘丰挨个抄起来把玩。 剑容易扎嘴,枪长握不稳,挑来挑去,兵器或是太小,或是挥舞不便,终没有选上趁手的。 余老鬼在一旁看著,瞧出些门道,上前进言,“舫主,您耍了半天……嘴里开了至少十道豁口,怕是无缘这些锐物,要么试试钝器?” 他从木箱里缓缓御起一根手臂长短的金刚杵,“这东西是您早前从永州法器仓库带出来的,可记得?” “哦……有印象。” “此非凡器,还是个法兵呢,张少主道基未筑,不善御物法术,就扔给老夫了。您看,这杵两头钝,不伤口腔,又沉甸甸,搁在您这长舌头里,甩出去抡人,跟个小流星锤似的,或许合適。” 刘丰举起杵来掂了掂,“確实有点份量……法兵的原因么?比大戟还重…… 个头小,塞肚子里也不占位置。 那……实用性如何? 张开嘴,伸手用这玩意给人太阳穴突然来一棒……” 刘丰想像那画面,“对方就算疼不死也得嚇死,不错,不错!余老鬼,操起兵器,来与本座演练演练。” 兵器撞击声持续一整夜。 次日,杨傻子被带到棋桌时,抬头便看到山石上密密麻麻的劈砍痕跡和窟窿眼儿…… 白昼对弈,夜里演武。 短短几天后,一只信鸽慢悠悠降落在枯井沿,信纸被人取出,快步送到牛家村后山的小树林。 刘丰亲手將信摊开,上下扫了几眼,吁一口气,“两位姑娘入了建州城,一切顺利。好,没出岔子就好。” 他將纸上简陋几笔的地形图记下,吞下余老鬼的金塔,对留守牛家村的烟波客叮嘱了几句,趁夜摸上最崎嶇险峻的山崖小道,绕开宋茹勘察標记的所有堂前燕哨岗。 武夷山的余脉有几处位置算得上巡山死角,被宋茹探得。那些角落少有修人行道过,可供他潜伏,以观察山中情形。 建州地界温热潮湿,在春夏交接时,称得上刘丰喜好的环境,日夜兼程跋涉带来的疲劳只需要饱睡就能消去。 他完全沿著宋茹建议的路线前行,不遇任何堂前燕,就抵达了一处窄小的山埡,正好可以窝在里面监视小半个武夷山和小半段九曲溪。 刚刚用污泥覆盖身子,躲进山埡的缝隙里,余老鬼忽然见了鬼似的叫嚷,“舫主,舫主!不对,这山脉不对!” “嘘……老都料,如此激动,你看见什么了?何谓山脉不对,莫非眼前这不是武夷山么?” “是武夷山,但绝非老夫生前认识的那座武夷山!此山……被连斩了数刀,地脉面目全非!你我眼前的几个窍穴,已被点成了死穴! 山中福地恐怕早不再是福地……以我愚氏搬山术堪之,能判得出,此地不知何人钉了穴位布局。” “老都料,我又不懂你们移山改地风水布局那一套……能不能翻译翻译?” “【八门金锁】倒置……此为邪局,镇锁山中之物,至於镇的是什么……老夫瞧不出来。” 第九十章 有些生意,家底再厚也够不著门槛 “以铜钟扬福音,驱赶尸怪,不得入內,这是老夫布下的八门金锁之效,护住雎鳩堡。 你我此时所见的武夷山,被人反其道而行,利用地脉之力,布出了牢笼,无论此局针对的是何人何物,那囚徒永不可能逃离。” 余老鬼脸色凝重,意外发现了这么大的秘密,他那颗死掉的灵质心臟里波澜起伏。 而刘丰听罢,居然只问了嘴,“牢笼……会影响咱们的人吗?” “誒?” “我是说,这个……局也好,锁也罢,会不会把宋茹公孙鶯她们困在里面出不来?” “改地布局皆有针对,就像咱们家里的八门金锁,针对无魂尸怪。武夷山中布的这局,不为囚禁人类。” 刘丰打个呵欠,“哦,还好,还好。与咱们无关就好。” “老夫生前曾游歷此地,观山中天地之炁充裕,滋养无数福缘……也难怪后世將之封詔名山大川。如今……山竟被斩成这般模样用作牢笼,布局者如此煞费心机,究竟出於何样目的,会不会为害苍生……” 刘丰笑笑,“老都料何必庸人自扰。武夷山离云梦泽五百里远,谁若要害苍生,也是先害本地苍生,咱们可以远观之以应变。” “呃……虽不近人情,却也在理。”余老鬼又感嘆:“撇开伏於人世的危害不说,这山……被如此糟蹋,哎,老夫不免惋惜,我生前虽常常开山採石,但终对天地有所顾忌,从不忍心做出伤及地脉的举动。” “名山大川没写咱们名字,乃帝王囊中之物,无论如何被糟蹋,都是別人家的事。 我哪有閒工夫操心別人家的事,乏了,睡会儿,您帮我把把风。” 余老鬼一愣,也笑出声,“舫主活得通透。” …… 宋茹轻手轻脚从屋檐跃下,摘去面罩,混入街面的人流,走出去几十步拐入了客栈。 “喏,偷来了。” 她將一块竹牌扔在公孙鶯面前,牌上写有购茶的数量、採买时限、销往何处……诸多限制罗列几十行,戳了官家的红印章。 六个月的期限之內,持此【茶引】,可在武夷山中购茶,也可在指定的城镇销茶。但无论採买销出,都被明文规定了——须避免衝撞官营茶行。 公孙鶯如释重负,“帮大忙了,万没想到咱们手里拿著银子也有做不成的生意。” 二人进城之后就没停歇,先花钱搭上本地茶商,得到举荐书信,而后立即急急忙忙前往榷茶院申请【茶引】。 无此物在手,私买或私购茶叶將遭牢狱之灾。茶行当的管制,宽於盐铁,紧於寻常商品。 几天的功夫,全耽误在衙门口。 从榷茶院看门的老大爷,到院里的吏役,再到管理批文的小官……层层打点,没少花钱,二女仍拿不下【茶引】批文。 打听来打听去,她们方知,在城中办任何事,本地同行引路还不够。 建州地界內常见一姓一村、一姓一坊。 城里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其根源往往来自於某个姓、某个大家族。 外人赴建州做生意,找人办事若找错了姓氏,就像在京城办事找错了派別。 白白浪费时间和银两,公孙鶯是既羞愧又懊恼,本想重振旗鼓,再花大点的本钱重新托人帮忙。 而宋茹等不下去了,她索性在茶商里搜寻破绽,盯上个獐头鼠目的外地商贩,跟踪入室,偷来茶引。 一边做著出发的准备,公孙鶯一边自责:“怪我没从主公身上多学点本事,还劳烦宋姑娘出手……” 对方宽慰:“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哪能提前料定每一步?隨机应变方为上策。动身吧,飞鸽应该早到了舫主手里,我猜,他此刻已经潜伏山中,方便隨时应对突发情况。” 鸡鸣时分,宋茹一行人照约定聚在港埠。 宗亲文化氛围浓厚的地区,外地商家往往结伴而行,所有的行当皆是如此。否则,若在生意上起了衝突,外人丝毫的抗衡之力都不具。 结成临时商队,既可免遭坑害,又能避嫌。 百余人的队伍唱起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渔歌。 船只前后排开,驶於狭窄河道。 在河水併入九曲溪之前,这一段水路,是大船能够行驶的极限。 刘丰睁开眼,眺向水道交匯之处,认出了自家的吴船…… …… “宋姑娘可有来过此地?” 公孙鶯抬头仰望未被草木覆盖的山石,丹霞地貌如火烧云彩凝结而成,色彩艷丽,与苍翠植被相衬相映。 宋茹揉搓疲惫的肩头,“我闯江湖,是为了討饭吃,哪有閒情来名山大川赏景啊……不过这武夷山真不愧得了封詔,到处可见奇景。” “婢隨主公远远路过几次,不曾进山,今日还是初次呢。不同的角度观武夷山,总得不同的感悟。” “今日有何感悟,苍凉么?” 公孙鶯一惊,“喔,宋姑娘也觉此山苍凉?” “明明水汽氤氳,植被也茂密,可总感觉……越往深处去,心中越生畏,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譬如那儿。”宋茹指著被山崖环抱半掩的一道瀑布,“多看几眼,便仿佛有什么东西压著胃袋,直叫人紧张……” “就如在看瀑布的尸体?山也好,水也好,林也好,像活著,却无生气?” “誒,还真是那么回事。你们能歌善舞的,就是比我这种粗人会说话。” “看来……山中怪异,並非婢一人的感觉。” 公孙鶯下意识握住剑柄。 “收帆!”牛根生观察了几眼河道,向同船之人吆喝。 他走到宋茹面前,“女侠。” “改口,不是早交代了么,有外人在,喊大掌柜的。” “是,大掌柜的。前方水道窄,进不去,商驛可存大船,您看咱们下一步……” “下一步,別家茶商如何行动,咱们也跟著。他们入村收茶,我们就入村收茶。他们驛馆落脚,咱们就驛馆落脚。”宋茹附耳,悄声告诉公孙鶯,“白日里咱们是茶商,等天黑了,再办正事。” 岸上几个牙人早就盯上了这伙外地的肥羊,笑呵呵迎来。 牙人这行当,空手套白狼,两头吃,宰茶园也宰客商。 因为茶利虚高,这伙人有时赚的比茶商还多。 宋茹环视一眼,还未来得及装腔作势与牙人討价还价,远远的见一行僧人持刀枪棍棒闯入做买卖的人堆里。 第九十一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深山之中易生云雾,檀香沾上水汽,凝成温润的结晶。 寺里香火稀疏,青灯在佛像前迎风摇曳。 白袍老僧双手伸进银盆搓洗。 蒲团行列排开,俯首十余人。 其中三个交头接耳。 “马爷……这不对劲吧。” “我咋跟你们说的?君子当有龙蛇之变!” “可是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啊……” “头髮鬍子还能长回来,脑袋掉了就光剩碗大个疤。改换容貌,穿上僧衣,既躲官面上的通缉,也避开咱们这么多年结的仇家,何乐而不为。” “不是……您说带我们来投奔旧交,没说投奔的是和尚啊!” 两个跟班还想爭嘴,但已无力回天,老僧站到了马捕头身后,割下他乱糟糟的头髮…… 剃度过后,三个禿驴听了半晌的经,中午与眾僧同去斋堂,端起饭碗的瞬间,一切悔恨烟消云散,只剩些对未来的迷茫。 “马爷,咱们就这么住下吗?听经念佛……连女人也不玩?” “哎……”马捕头慢悠悠放下碗筷,“罪过罪过,两位师弟,皈依了我佛,言语怎还如此粗鄙。还有,你我之间,不该这样称呼。” “马爷您姓马……宝马的马,不是牛马的马。我们不称您马爷,那称什么?” “我是你们的师兄呀,阿弥陀佛。” 两个师弟面面相覷哭笑不得,同时腹誹道:不愧是马爷,入戏快,入戏深。 “师兄,庙里没玩乐,没酒,也没女人,这谁受得了啊!” “师弟莫急,我们投奔寺庙,初来乍到,先老实待几天,至於钱银、酒肉、美人,不差一日两日的。这座寺非同寻常,在此山中当和尚,若论滋润,不亚於外头的小官小吏。” 马捕头说著,夹起一块豆腐,“你们闻闻这斋菜用的油,再尝尝那亮晶晶的大米饭。” 二人吃了几口,立时明白了马捕头用心之良苦,“香,太香了!咱在腚衍镇哪吃过这么好的米?” 三禿如风捲残云,扫空盘中菜,搓著肚子移步连廊,品著晚甘侯,赏著山中景。 丹霞秀丽,草木苍翠。 野花爭先绽放。 离开了世俗纷爭,马捕头心头清静。 他回顾起在腚衍镇打拼得到的一切,回顾起短暂同谋的蛇妖,回顾起女都尉的阴森残暴…… 前尘往事,隨檀香飘入云间。 此刻的他稍有感悟,大概明白了“放下”二字在禪修中的意义。 参禪打坐休憩了几日,一名大和尚冲马捕头三兄弟吆喝,“鸣空,鸣远,鸣亮。今日隨我下山办事,带上傢伙。” 这大和尚,正是马捕头早年故交,法號鸣海…… ……河道与九曲溪交匯之处,建了简单的船埠和水上驛馆,均为民间的商驛,旁边还搭了些小屋,掛起牙行牌匾。 外来客商进武夷山,几乎接触不到茶叶源头,必须挑选牙行牵线,经牙人之手,被多宰一刀。 正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牙,就在百姓厌恶憎恨的行列之中。干这行的,空手套白狼,两头吃回扣都算慈悲了。 下手狠的牙行经营茶叶生意,能一头凭空炒出天价茶,一头压茶价逼死农人。 因为茶叶利高,是个好买卖,武夷山周边乃至建州城里的商人,是人是鬼都想来插一脚。 所以时有纷爭,甚至武斗。 今日,几名僧人就持兵器下山,前来支援自家寺庙开办的牙行,赶走那些个抢客的零散同行。 “滚滚滚!不知道规矩吗?五百石以上的船归我们宏觉寺接待,你们一边等小船去。他妈的,每次来了船队都要抢!屡揍不改,真乃朽木也,你们死了,必入畜生道、饿鬼道!咳——吐!”鸣海咒骂。 马捕头——即如今的鸣空和尚也挥舞禪杖,逼退往前挤的牙人。 和尚们打架打出了一身汗。 鸣海抖著前襟,露出左青龙右白虎的刺青,夸讚新来的师弟,“马兄弟,多年不见,身手没长进啊,哈哈哈,不过,对付对付这些凡人,够用了。” “阿弥陀佛。”鸣空呼出佛號,“师兄的武艺倒是……比打家劫舍的时候强了些,看来在山中参禪並未耽误练武。” “哈哈,你我兄弟再聚首,以后一起练武,一起发財,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善哉善哉。”鸣空斜睨倒地的牙人,“还不速速离去,我佛慈悲,贫僧今日不伤你性命。” 然而他一扭头,却见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再扫视过去,竟看到熟悉的吴船轮廓! 吴船上陆续走下来的船工里头,又出现三两张认识的面孔! 鸣空顿时脊背发凉,冷汗直流,他不自觉地缩紧了身后的括约肌。 “……这位大师,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宋茹步步逼近。 她盯著他,他盯著她。 二人心照,但眾目睽睽,谁也不敢揭穿谁。 “阿弥陀佛,贫僧时常下山传扬佛法,游歷途中,与女施主结过一面之缘也不出奇。” “哦?”宋茹冷笑了一声,撑开手中纸扇,“也许吧。做买卖走南闯北四海为家,我与大师一样,也频频游歷,咱们是在哪见过来著……唉,不打紧不打紧,今日你是东道主,我是客。 大师特地下山来迎我们,可是为了……” 鸣海抹了汗,凑上来抢话,“你们买茶,我们助农卖茶,咱是一路人,来来来,进屋来,边喝茶边聊说。” 商队的几名掌柜与宋茹一同,步入掛著《宏觉寺》牌匾的牙行。 出来的时候,眾人一个个掛著苦瓜脸,窃窃私语道:“这么贵,跟抢有什么区別!” 常走这条道的前辈低头嘆气,“哎,挨宰就挨宰唄,有啥办法?人家宏觉寺,受建州城里的大姓供养,占著河道垄断买卖,想开啥价就开啥价。” 宋茹好奇,“这寺庙,岂不是富得流油?” “那自然嘛。” “……嘻。”宋茹眸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笑。 是夜,结伴同行的茶商们在驛馆落脚,下了塌。 一道鬼魅身影窜出驛馆,悄悄上山,又无声无息摸到了青瓦顶上。 宋茹像只猫儿似的落地,轻拍鸣空和尚肩头,“大师,马捕头,马大师。” 这嗓音令和尚浑身哆嗦,烛火也隨之晃动。 他放下手中的《金刚经》,慢慢转身,带著哭腔抱怨:“女施主半夜三更闯进寺庙,成何体统,阿弥陀佛……” “佛什么佛呀马捕头,还跟我装呢?白天我就认出你了。你本事不小啊,土匪官差和尚都当得来,真可谓一人千面。” “唉……”鸣空和尚不情不愿卸了偽装,“彼此彼此,姑奶奶不也摇身一变成了富家茶商么……我造了什么孽,躲这么老远也能碰上你们。蛇老大莫不会又躲在水里头吧?我可告诉你,这山上和尚道士堂前燕都多。” “对呀,就因为多,得麻烦你帮我们办点小忙。”宋茹嬉笑。 第九十二章 女施主,贫僧已遁入空门,不再过问江湖事 桌上有茶,宋茹就跟进了自己家似的,洗一只盏,盛汤饮下。 “唔……庙里的茶,比牙行的货样甘甜多了。” “山中寺庙大大小小几十座,资歷老些的,都有各自茶园,顶好的出品留在庙里,招待尊贵香客。” “特供呀?难怪。”宋茹轻车熟路顺走桌上的几块茶腊片,塞进了腰间的小包,“马捕头,你……” 话被鸣空和尚打断,“贫僧法號鸣空,鸡鸣的鸣,天空的空。” “哧,真把自己当和尚了。”宋茹双手合十,诚挚呼唤一声,“鸣空师傅。” “阿弥陀佛,女施主请讲。” “你也当过土匪,你知道土匪最需要什么。”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土匪没了爹娘照顾,谁愿撑伞护著淋雨的娃儿?无伞保护,土匪寸步难行。” “伞可以是六扇门,也可以是出家人。”宋茹坏笑,“我们进山有事要查,你帮忙撑个伞如何?” “贫僧已经遁入空门,不再过问江湖上的风风雨雨。” “哦,行,那我回去稟告舫主吧,让他亲自来求你帮这个忙。” 鸣空立即叫住她,“女施主请留步。你我今日在此地重逢,也算是冥冥之中的机缘,助你成事,或许有助於贫僧的佛法修行……” “好,既然你主动热情好心帮忙,我开门见山了。我们不繫舟入此山中来,为两件事,其之一,要查个坐在悬崖边上的寺庙,其之二,要找石料,这样的石料。” 宋茹拿出碎石块,简单陈述…… 听罢,鸣空和尚沉思片刻,“姑奶奶,这第一件事好办,待我问问师兄就能查明。” 他面露难色,“第二件事可就麻烦了,你们想找的石料坚硬夯实,常作筑城墙用途,多產自於官营石场,买卖上的关係难搭。” “我去搭当然困难,你去也难么?依我观察,这宏觉寺不算巨富也算小富,你是寺里的僧人,去谈些修葺院墙的买卖,总不会被拒之门外吧?” “唉……”鸣空皱眉,“贫僧尽力。不过,我得多问一嘴,线搭上了,你们是准备光明正大买石料么?要多少的量。” “至少两万石。” “哎呦喂呀!姑奶奶您高抬贵手,您这不是把小僧往铡刀下边摁么?两万石,你真要筑城墙啊?拉走那么多石头非得惊动官面不可!到时候轻轻鬆鬆就摸到线索,把我也给逮了!我容易么我,大老远的躲进山里避避风头……安稳日子才过了没几天,就碰上你们这伙活阎王……” “別嚎別嚎!”宋茹抄起鞋,堵住鸣空的嘴。 “能弄到两万石最好,少点……也行。真多了,我这船一次也拉不走。” “千石,最多千石,超这个数就要上头的批文,没批文的话……拿著大把银子上门也不管用。” “又是批文!”宋茹抓著头髮怒嗔,“沿途津戍吃拿卡要,榷茶院里吃拿卡要,哼,你们这和尚庙在山脚下办的牙行,也是个吃拿卡要的难关,跟六扇门一个尿性。” “照你这么说,天下所有凭著一纸契文收租子的买卖,也算吃拿卡要咯?” “当然算。”宋茹冷笑,“还好天底下没人给土匪发批文,不然连我们当土匪的也得摆饭局送礼。” “女施主可是忘了……拜码头一词?” “啊!烦死了!哪壶不开提哪壶!闭嘴。”宋茹恼怒,“禿驴,总而言之,找庙、牵线的事都交给你了,別让我家舫主失望。” 她又补充:“更別想跑。你跑到哪儿去,都逃不出舫主的手掌心。” 鸣空苦笑,“唉……这话我信。没准跑出千里,还要碰上你们这伙天杀的土匪,造孽呀……” ……天明之前,宋茹回到驛馆洗了把脸。 天微微亮时,她装作在客房睡了整夜,与公孙鶯一同推门出房,跟上结伴而来的茶商们,在牙人的陪同下,坐进乌篷。 日子接近清明,这时候的山村里別样忙碌,明前春茶风味最佳,家家户户採茶制茶,坐等著外头的商贩们前来採买。 若没有牙人,他们看到了茶商入村应当欣喜,这毕竟意味著財源。 但宋茹公孙鶯进出的每一村,看起来並无多大的活力。 茶农面容麻木,像人形器具似的摘茶揉茶,见到了引路僧人,只耸肩吸气呼气,仿佛又完成了今日的差事。 这是他们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生活。 税照缴,租子照交,茶利再高,与农人毫无瓜葛。 可出品仍需尽心尽力保障,因为若是摘茶懈怠了,连那点微薄的酬钱都拿不到手。 与此同时,鸣空、鸣远、鸣亮围坐於寮房中。 “师兄……这可如何是好?今日帮了这个忙,明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开口让咱们再帮个忙。您別忘了,当初在腚衍镇,咱们不也如此勒索要挟土匪么?” 鸣空手持佛珠,笑容慈悲,“你们还没悟吗?为兄,已经悟了。” 两个师弟纳闷,“悟什么了?” “孽缘缠身,此为徵兆。曾经欠下的因,如今终成了果,来报復我们了。偿还了孽债,我们才能得解脱。”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咱们到底帮不帮?” “帮,不帮如何偿还孽债呢?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佛慈悲啊,赐下机缘渡咱们来了。” 木门被推开,走入一健硕的大和尚。 鸣海向三人扔过酒壶和烧鸡,“三位馋坏了吧?哈哈,今日香客少,瞧不见咱们,只管敞开了吃喝。” 鸣远鸣亮一人掰下一支鸡翅,啃得满嘴流油。 “鸣空师弟,你找我啥事?” “师兄,武夷山中寺庙林立,该是有五六十座吧?” “嗯,差不多。” “其中……傍峭壁而建的有多少?” “哟,这我还真没细数过。你问这是有何打算?” “想找一座庙,紧挨峭壁,庙门前有那么一片高高竹林,竹林当中夹著一道碎石铺的小径……师兄有印象么?” “嘶……”鸣海在脑海里翻找记忆,“若没记错,有那么一座老庙,足足千年之老,可能甚至不止。山里头有传言,说那古剎比千秋唐的岁数还大。怎的,你想去?” “哦,听闻一些庙中趣事,想去拜访拜访。” 鸣海脸色铁青,“我劝你別去,那地方……邪性,常人压不住。” 第九十三章 山与地质运动 云开见日,天空湛蓝。 从远处也可清晰观赏武夷丹霞美景。 只可惜,山埡处没有亭台,看客只能靠几颗老树遮阳。 余老鬼躲在刘丰肚皮底下探头探脑,想仔细瞧清楚名山大川如今的全貌。 “千年了……唉,沧海桑田呀。” “变化很大吧?古时武夷也如今日一样秀美么?” “舫主,您管这叫秀美?” “瞧著……是不错呀,只可惜身为妖物,不然我早就进去游玩一番了。” “秀美个屁。被人斩了几刀,地脉破坏,山势徒有其表,气韵荡然无存。当今朝廷在这地方祈福,哼……能祈来什么呀?白费功夫。” 刘丰笑问:“莫非过去的武夷山长了另一般模样?” “当然。山势水势皆比今日更加灵动,老夫来採石的时候,还见过地脉衝撞而放射异彩,丹霞与之呼应,红似火焰。当那股灵炁涌上地表,山中之人无不心旷神怡,光是坐在峭壁打坐调息就能长进修为。哪像今日,萧条凋敝。” “那……山中道士和尚还用得著练功吗?吃饭拉屎当作修行就够了唄。” “嘿,舫主您还別说,老夫生前的確听闻,有僧人在【福地】修行,靠著劈柴挑水做饭终成正果。” “【福地】……”刘丰虚心问道:“老都料,论起修行来,我只是个晚辈,许多事情懵懂听了,未曾深入琢磨。您能否给我讲讲,这【福地】是怎么一回事?” 余老鬼一听,这是想请教学问呀,顿时就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舫主开口,老夫知无不言。不过,得从天地之炁说起。舫主初成精怪,定是和別的动物一样,只知利用日精月华吧?譬如晒背、望月?” 刘丰回想…… 自己成精之后第一次修为增进,是因为观察李竖经脉,模擬人类的调息方法…… 这如何解释地清? 於是他支支吾吾附和:“对,晒背……望月。” “嗯,妖怪嘛,灵智启得慢,只遵本能而修行很正常。 妖魔人类鬼怪……无论生物死物,修行皆需要吸收天地之炁。 从天外降下的日精月华,乃天之炁。 顺著地下灵脉冒出来的,则是地之炁。 地脉在泥土岩石之下奔走,如若江河,遇著地表薄弱之处向上喷涌,则冲开了窍穴,让我们可以轻易採集、利用。 这些窍穴有大有小,有缓有急。 太过凶猛的窍穴,时常发生地龙翻身、火山喷发。 太过细微的窍穴,地炁上涌缓慢,不便采炁。 窍穴当中,地炁流动通畅而又绵柔平静者,就是世人口中的【福地】。” “原来是这么回事……”刘丰记下。 余老鬼继续教授:“岁月漫长,沧海桑田。厚土晃动挤压,向上生长者为山,向下生长者为渊,越是这些经过了碰撞衝击的地区,地脉越容易刺破表土,冲开窍穴。 武夷山窍穴多如牛毛,自古以来盛產【福地】。 张少主此前说过,山中福地分配了给几座寺庙道观,这说法或许符合现今世道。 但在老夫生前,乃至更早的老老年间,该是反过来的情形。 因为有灵炁充沛的【福地】存在,才吸引了和尚老道前来开闢山门。” 刘丰好奇,“甚至为此特来开山门?莫非【福地】对修行的帮助极大?” “呵呵,舫主,老夫方才不是说了么,有僧人在【福地】只靠劈柴挑水做饭就修成了正果。” “喔……了不起。”刘丰听得羡慕,想想他自己这一路修行的艰辛,能不羡慕么。他思忖了须臾接著问,“修成正果?那是成佛了?” “上天成佛。” 刘丰恍惚,既神往又担忧地问:“余都料,你见过佛么……见过神仙么?” “见过是见过,可说来奇怪……老夫见过道士遁光上天,也听说过和尚成佛飞升,却未曾目睹神仙下凡,千年来始终未见一次。” “最好別下凡,若下凡的神仙喜欢吃蛇,我不就交代了……”刘丰脸色难看,他不知自己是否杞人忧天…… …… 鸣海斟满几碗酒,分给自己的三个师弟,“你我弟兄四人命不好,只习了武艺,不曾得到机缘修行术法。但既然来了庙里当和尚,修行事还是要知晓一二的。 寺庙不比堂前燕,没有朝廷的物资撑腰,修行所需要么靠香客供养,要么靠庙里自產。 所幸,武夷山盛產福地,山中每一庙每一观,各自占了一块,采炁修行。 眾多福地当中,咱们宏觉寺的那一块几乎算得上最小,勉强开闢改成洞府,供方丈和长老们闭关所用。 喏。” 他指向寺庙后院的一道石窟,“无论哪位师叔伯,每回进去辟穀闭关,出来之后都神采奕奕,脱胎换骨似的。” 鸣空不解,“师兄,这……和那峭壁上的古剎有何相干?” “那座老庙……邪性就邪在福地上了。古剎贴著的峭壁,是他们庙里的福地【静思崖】。我听说过离奇传闻,说连续九位大和尚入【静思崖】闭关,再没有出来。那福地……似乎吃人。” “师兄怎也胡乱听信传闻呢,若真如此,那座古剎的小和尚还不跑么,早没人了吧?” 鸣海手腕一抖,洒出酒来,“的確……从上到下,尽数失踪。还有更邪门的下文。” “讲鬼故事,逗我们呢,是不是?哈哈哈哈。”鸣远鸣亮放声大笑给自己壮胆。 鸣海不理会二人,继续道:“寺庙空了之后,衙门察觉怪异,前去调查,结果……进去的官差也失踪了。后来又调几名堂前燕入寺,同样,至今下落不明。最终,衙门不得已贴了封条,禁止任何人入內。 鸣空师弟,你说你是听到些关於那座庙的趣事所以想去?听到的,该就是这事吧。” 鸣空敷衍,“呃……啊,对对,我听到的是另一个差不多的故事,大同小异。” “你脑子坏掉了?要去作死? 如果只是閒著蛋疼,不如多去牙行帮帮忙。马兄弟,你一丁点儿法术修为都没,就一介武夫……还往古怪地方凑,胆儿够肥的。你就算不进入寺庙,在那贴著封条的大门口拉泡屎,哼,恐怕都要惹上点莫名其妙的麻烦。”鸣海话糙,而確是好言劝诫。 第九十四章 那人怎么像在水里说话 鸣空擦完屁股提起裤子,不断回想鸣海师兄的话,惴惴不安,双手合十念诵了许多声阿弥陀佛。 见他从幽暗处钻出来,假扮成和尚的宋茹满脸嫌弃,“懒驴上磨屎尿多。” “师弟,咱们披星戴月攀爬,走了少说也有俩时辰的山路吧?吃饱了消化两个时辰,不懒的驴也得拉屎啊……” “嘖。”宋茹翻个白眼,扭过头,面容一改,“公孙妹儿,是这吗?” 公孙鶯也易了容,穿著僧衣,口中默默念叨刘丰描述过的寺庙景色—— 山石夹青天,桃树横跨那两块巨石,穿过这道天然的石缝,便步入茂密竹林。 她站在桃树下,能从山风里听见铃响。 环顾了几圈,她向同行的二人点头,走进竹林中。 碎石小径的尽头忽地明亮。 明月高傲悬空,向大山施捨破碎的银辉。 白墙黛瓦早失去了光泽,古柏垂垂老矣。 公孙鶯驻足昂首,见寺庙山门紧闭,门头无牌匾,门扉贴了隱隱流动真元的纸封。 她诧异道:“奇怪,一路上,鸟啼稀疏低微,及不上刘舫主陈言,更別提熊吼了,连大兽踪跡都看不到。他还说寺里住著一老一小两个和尚,焚了艾草香……怎会是个破败寂寥的空庙,通幽的线索真在此处吗?” 鸣空越听这话,越觉不对劲,立即捂上耳朵,“誒誒誒!你们自家的私事別当我面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我跟这事半点关係都没有。小僧只管帮你们带路到寺庙,地方带到了,孽债还清了!” 宋茹掰开他的双手,“禿驴,你耍我们呢?老和尚小和尚哪儿去了?” “我哪儿知道啊!你先前只跟我说了庙门前大致长啥样,又没告诉我里头有老和尚小和尚。” “先前没跟你说全,是怕你找庙时多嘴走漏风声。” “那现在干嘛又告诉我了?” “地方不对,你瞎耽误功夫了,还得接著找!” “我尼……”鸣空脸颊胀得通红,但还是强行把火压了下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就说竹林对不对得上、白墙对不对得上、碎石小路对不对得上……” “婢认为,无论鸣空大师带的路对不对,进去一探究竟,就能揭晓。” 公孙鶯缓缓取出横笛,吹出几个音符,短短的曲子柔若低诉閒愁,绕出竹林,爬上庙门。 霎时间,那纸封底下现出细丝般的流光,红丝牵引三人视线,几只闪烁萤光的石盘被他们发现,藏在一根根丝线尽头。 横笛再响,石盘表面文字忽地变换了模样,公孙鶯笑著轻轻揭开纸封,保持其原貌,不被撕破,“官家布下的阵法联动穿云箭,婢已解开,出庙的时候,我再將阵法还原,不留半点痕跡。” 宋茹称讚,“……好手段呀,此行若缺了你,我必翻墙而入,那就有来无回了。禿驴,你说是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鸣空也看傻了眼,“哎呦,本领这么大,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劫个钱庄,姑娘,你前途无量……” 他话未说完,忽觉背后谁人推了一把,趔趄两步,跨过了老庙门槛,回过头只看到宋茹窃笑。 “似乎没有別的机关了。”二女也进入古剎前院。 但就这么跨越门槛的一步,令宋茹公孙鶯同时顏色大变! 阴风从悬崖底下鼓足了劲,往上直直地掀动,吹出了狼啸之音,卷得落叶躁动飞舞。 “公孙妹儿……可记得乘船来时,你我远观山色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压著胃袋,叫人慌乱紧张。” “记得。”公孙鶯语气战兢,“就像在看山的尸体,林动,水流,但毫无生机。” “那股苍凉之意,方才一瞬涌上心头,乱了我心智,我抬脚落脚间,只觉得……” “只觉得仿佛踩空了,身子要往悬崖底下栽!” “没错,你也一样?” “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仍身处峭壁之上,身处寺庙里,身处这方庭院。” 邪风渐弱,短暂离开,两位女子心神稍稍安寧,四处打量,这才看到……被宋茹推进院里的鸣空和尚泣不成声,裤襠微湿。 “禿驴,你刚才不会也踩空了吧?”宋茹脸上略带歉意。 “天杀的女土匪……我他妈切切实实尝到了坠崖滋味!造孽啊,造孽!尽心尽力帮你们办事,位置也找到了,路也带到了,还非得让我进这邪乎的庙里掺和!姑奶奶,您饶了我吧……我要回家……” 鸣空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庙门走。 宋茹忽然拉上门扉,不露半条缝,“嘘,好像有巡山的路过。” “誒我尼……” 他们静悄悄,不敢再出声。 和尚与宋茹一同伏在庙门上窃听。 “堂前燕吗?还是和尚、老道?” “听不清……这人怎么像在水里说话?”鸣空诧异。 宋茹捂住他嘴巴,凝神倾听,发现和尚没在胡言乱语。 门外確实有水声。 而水声里夹了人声—— “我听见鸟鸣!” “我听……余都料,你看那!” …… “在下……竹林,叨扰了。敢问小师傅……什么庙?” 只言片语,叫她浑身上下起满了鸡皮疙瘩。 她嘴唇煞白,惊恐万分悄声告诉和尚:“我听见……我家舫主的声音!” 二人赶忙合力將门扉重开一道缝,窥视出去,可外边的竹林哪有蛇的影子!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 静夜还是那幕静夜。 “你也听到了吧?”她哆嗦著向鸣空確认。 和尚点了头。 宋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公孙姑娘,看来……此地正是舫主曾经误入的那片竹林,这庙,也是他见过的那座庙。公孙姑娘?公孙姑娘!” 鸣空宋茹一同顺著厚重的木门滑溜身子,瘫坐在地。 “和尚你別走……我害怕。” “姑奶奶,我倒是想走也走不了,腿……腿软了。” 方才和他们一同进入庙门的公孙鶯,竟在短短的须臾之间消失匿跡。 只留下了一只鞋。 “我想回家……” 两人异口同声…… ……“刚刚一脚踩歪,差点没站稳,鞋里好像进了几颗石子,茹姐姐扶我一下。” 公孙鶯脱掉鞋子,向本该离自己很近的宋茹伸手,但余光扫过,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钟磬之声响起,庄严肃穆,梵音直衝天际。 她回首去望,看到了大香炉里一缕青烟裊裊飘扬。 飞檐四角风铃摇曳,与树梢上的画眉一唱一和。 月色变得更冷。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第九十五章 一只鞋 日月同辉,光怪陆离。 鞋不知去了何处,宋茹鸣空也凭空消失。 但她眼前的寺庙多出来了几样东西。 香在炉中焚,飘出清清艾草香。 茶叶成筐堆放。 僧人打扫用的杂物也搁在墙角。 庙不再空。 天的半边是昼,半边是夜。 公孙鶯身为伶人,却非富贵人家豢养的玩物。 她能战,也善战,她深知斗法之凶险。 武人交手,只在於兵器力气身法。 而术法较量,除却肉身上的拳脚搏杀之外,还牵扯识海操纵。 譬如行幻术者,施出一个小小的伎俩蒙蔽了对手,就可趁之失去反抗能力而隨意宰杀。 识海被侵入,是修行者的大忌。 確认目中所见绝非寻常景象的瞬间,她根本不做任何多余的揣测,径直从腰间抽剑,划割自己的大腿。 刺痛很真实,视听嗅……都並未因为疼痛而出现改变。 艾草香仍存在,大钟仍然嗡鸣,日月依旧同辉。 “不是幻术?”公孙鶯收剑,又摘出尺八竖簫,急忙奏出一曲《春鶯囀》,音色明媚,温润甜脆,律如轻囀流泉,夹著鶯声来往花间。 即使冤鬼听了曲子,愁也能散, 即使凶兽听了曲子,怒也能平。 以此音韵法术凝心定神,她现在可以完全確信,自己並非被某处暗藏的敌人或阵法拖入了幻象。 鸣空和尚一路上碎嘴子念叨的怪异传闻,看来並非空穴来风。频频有人失踪,该与此现象有莫大的关係。 公孙鶯无法判断,失踪的是自己,还是宋茹鸣空。 她躡手躡脚朝著香炉走去。 线香烧到一半,是谁上的香? 又是谁在撞钟? 她继续四处搜查。 茶叶青翠,足够新鲜。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火炉和长椅临崖摆放,想必庙里的和尚时常瞰景品茗,日子过得舒心適然。 水在烧,煮茶人不知去了何处。 公孙鶯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进长椅,乾脆用炉上的铁鐺泡了新茶,缓缓饮下。 她摘掉僧帽,甩出一头秀髮,边梳边揉搓头皮。 她需要冷静。 冷静下来才能选择正確的对策。 怪异现象的出口,会不会就是那扇庙门? 如果直接走出去……能离开么? 即使能离开,此刻的她不敢下决心跨出那一步。 如果失踪的並非自己,而是宋茹鸣空呢? 扔下宋茹独自离山,无法向主公和刘舫主交代。 况且此行的目的,尚未达成。 通幽术阵法,出入成对。 其中一块阵盘被捞出水之后放置在雎鳩堡。 另一块,有极大的可能就在这寺庙里。 竹林、桃树、艾草……一切都对得上刘舫主的描述。除此之外,误入幽秘之处的古怪体验,也像极了史料碎片里提到的通幽法术。 不能贸然出去。 那么……接下来,先找人,还是先找阵盘? 她连连饮了几杯茶汤。 陌生人的嘆息声在背后响起。 “女施主,怎么擅自喝了贫僧的茶。” 枯瘦老僧满面慈祥,拄著拐杖,立於公孙鶯身旁,远瞰峭壁之下。 她一时乱了方寸,半晌才反应过来,解释道:“晚辈失礼……方才寻了一圈不见活人,就……” 那老僧呵呵笑著,“我虽听不清施主口中言语,也看不清施主面貌,却能瞧见你手舞足蹈这模样,你,在与老僧说话吧?” 公孙鶯惊愕,闭上嘴,用力点头。 老僧拉了个竹椅放在茶炉另一侧,慢悠悠坐下,“既然喝了一杯又一杯,女施主定是喜爱贫僧自采的茶。觉得好喝,就点头,不好喝,就摇头。” 公孙鶯再次点头。 “呵呵呵。受了款待,听贫僧嘮叨两句,陪贫僧消磨消磨时光,如何?我们这庙,地处偏僻,登崖的小径不好走,罕有香客。” 他咳了声,正欲接著开口,但听见前院小和尚呼喝一嗓子,“阿弥我勒个陀佛!师父,师父啊!师父你是不是杀鸡吃肉了?怎么一地血!” 公孙鶯赶忙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腿,並从衣袖扯下一块布条缠住伤口。 “女施主受伤了?伤得……重么?”老僧关切地问。 公孙鶯摇头。 “唔……不重就好。”他低头时,视线聚焦地面,看到了公孙鶯脚下缺一只鞋,忽地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哦!居然是你……呵呵呵,师父他老人家说得没错,缘……皆有兆。” “果然?”公孙鶯一怔。 老僧抬手。 堆积箩筐、柴刀、扁担的杂物房里,缓缓腾起一只残破木盒,飞到了他掌心。 他將东西递到公孙鶯面前。 “此物,该是女施主的吧?” 对方接过小盒,打开之后面色苍白。 她惊呼道:“我的鞋……怎会在那仓房里头?而且……眨眼的功夫,这鞋竟残旧如此……” 二鞋对比,没穿在脚上的这只饱经风霜,不知被收在盒內多少个岁月。 “贫僧年少时,在前院里碰见两个面貌模糊的和尚,僧衣样式来看,並非我的师兄弟。 那两位,说来也好笑,见我如见鬼似的,招呼都不打就翻墙溜了。 呵呵,每每回想,仍觉得怪诞有趣。这只僧鞋,就是他们二人留在前院的。 今日居然,让贫僧得见了鞋子的正主,缘……妙不可言。” 公孙鶯听得脊背彻底凉透,老僧所言与鬼故事有何差別? 她穿上鞋子,对方继续畅聊,“那次,算是我第二次在幻象里碰见活人,第一次见到的活人更为怪异,目生重瞳现身於竹林…… 此之前啊,贫僧见的幻象千奇百怪,或是在悬崖上见著船帆,或是在静思崖见到水潭,或是在寮房里看到大蚌。 呵,镜中花水中月,屡屡出现,如顽疾一般,伴我终生…… 今日居然又见。” 公孙鶯福至心灵,举高食指,抵住自己下巴。 老僧笑笑,“没错,正是尊驾。贫僧从小到老见过那么多的幻象,唯独女施主你逗留得长久,是因为庙里存的茶对胃口?哈哈。我们【宾云寺】的茶,皆为老僧自采,精挑细选。” 也不知哪句话刺入她耳中如霹雳振鸣,公孙鶯忽地站起身,疾驰回到前院,抬头去看正殿的顶梁! 先前转入这方异象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未曾仔细观察寺庙正殿高悬的牌匾。 此时节,牌上文字瞧得真真切切,她大喜过望,为了確认,她又绕著寺庙,挨个大殿小殿寻找牌匾、楹联。 果然如她所料,横竖撇捺每一笔,都与雎鳩堡那块石料的字跡一致。 若能通过某种方式,从老僧口中问出题字之人的线索,距离通幽术便又近一步。 毕竟,为寺庙牌匾楹联题字者,正是那名阵师。 第九十六章 交通枢纽 鸣空与宋茹在竹林里大喘粗气。 “禿驴,把我放下!你哪来的一身牛劲?” “马爷我……不,贫僧好歹也是习武之人,斗蛇妖斗不过,我还收拾不了你这凡人么。” 鸣空撒手,宋茹落地站稳,劈头盖脸给了鸣空一耳光,“公孙姑娘还在庙里!你怎就这么跑了!我得回去找她。” “誒我尼……贫僧好心背著你一起跑,恩將仇报啊你?没看那小和尚凭空取扫帚吗,他术法修行在身!万一公孙姑娘失踪是他搞的鬼呢?万一公孙姑娘已经死於他手呢?莫要衝动行事! 你可真是死性不改,你们大当家的花多少力气去永州城救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宋茹咬碎银牙,“行走江湖,义字当头。找不到她,我无顏回去面对舫主。天亮若不见我出来,禿驴,你自己下山吧。” “山……”鸣空忽然瞳孔震动,抬手指著寺庙禪房方向道,“我们来时……这寺庙是三面临崖,孤立峭壁之上的吧?” “啊,不然呢?你抽什么风?” “正殿旁边……登高的长阶如何解释?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座冒出来的山峰如何解释?” 宋茹顺著鸣空指尖望去,也惊慌失措。 不知何时,紧贴寺庙长出来一座险峰。 寺庙原本坐落的飞崖,摇身一变成了半山腰。 看不见尽头的石阶蜿蜒而上,势要登天似的,通向峰顶的巨型建筑。 那人造之物藏於云间,半遮半掩,只露出轮廓。 建筑无顶。 鸣空囁嚅,“祭坛?” 宋茹在他耳边惊呼一声,“门头不是没有牌匾么?何时掛上去的?” 二人一同看向寺庙山门,紧盯《宾云寺》三个字。 鸣空呆若木鸡,抖动嘴唇,嗓音战慄,“我那师兄说这临崖寺庙传承久远,更名数次,被官家封门之前的名字该是《终尽寺》,终尽二字,用了三百年,这里不该叫做宾云啊…… 你我……究竟身处何方,今夕……又是何年?” …… 僧道修行,对天地感悟良多。 有感而发者时常挥洒丹青,为世间贡献了不少的诗文书画。 禪房里也许会缺床褥,也许会缺锅皿,绝不会缺文房四宝。 公孙鶯找著了笔墨纸砚,立即抱起来跑到悬崖边,在茶桌上研磨舔笔。 “曲径通幽处,禪房花木深。” “喔?女施主聪慧,竟想到这么个法子与贫僧交谈。你也听过这诗?果真是好诗,流传广远啊。” “诗中含通幽二字,並不流传於世间,晚辈仅在古书看到过。”公孙鶯书写。 “……帝王不喜?唉,可惜了,多好的诗。” “敢问老师傅,为宾云寺牌匾、楹联题字之人,是此诗的始作俑者么?” “这个,贫僧也不知其详……我们宾云寺传承千年,字……该是早年间题的。女施主,你莫非是追此人之跡而来?” “正是。”公孙鶯用力压下笔锋,宣纸之上字跡鏗鏘,“题字人必定留有其他墨宝,遗落山中,若让晚辈寻得,能解老师傅屡见幻象之惑。” 老僧放下茶杯,静静回顾,“贫僧出家早,自幼生活在庙里,经书全部阅览,诗画也都翻了个透。除了牌匾楹联之外……嗯,只有一处留了与之同样的字跡,乃是一块石碑。” 公孙鶯正要提笔,被老僧挥手拦下,“不必道谢。既然一线机缘將你引来庙中,贫僧该顺势而为,你,隨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移步峭壁旁的小径。 巨石雕琢成碑,硃砂书写《静思崖》三个字。 碑立於天然石窟边沿,窟內漆黑阴暗,但不令人生畏,站在碑旁,甚至让人內心平和,想更进一步深入石窟。 “武夷山脉盛產福地,此处乃其中之一。” 老僧即使不开口,公孙鶯已然猜测到自己脚踩的山石连接福地。 因为真元平缓顺著岩石纹路绵柔流动。 她可以確定,通幽之秘就在这里。 字跡对得上,不止对得上,在静思崖三个大字的內部,更密密麻麻写下了常人难以发现的蝇头小字。 这是阵师常用的手法。 书中藏书,字里藏字。 大字小字所使用的书法风格迥异,但从力道、运笔习惯推断,公孙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题字者,与阵师的的確確就是同一人。 且,解字来看,静思崖石碑的功效,是为了检验来人身份。碑与某处的其他阵盘相连接,构成连环阵。 她躬身向老僧施礼,而后,缓缓取出尺八。 曲奏,音韵腾跃。 金石之声撞入洞窟,激起回音,层层叠叠扑打出来,如一股强风,用力去点亮將熄的灯盏。 石碑上的小字闪动微光,迅速蔓延,红丝线不断延伸,生长成为静謐的纹路。 转瞬之间,整个石窟遍布红丝线结成的大网! 集结成束的光亮闪耀在石窟內部,那正是此阵的关键阵盘。 公孙鶯立即兴冲冲深入石窟。 红丝线收束,光线来自於不起眼的斑驳壁书。 写的都是些佛经原句。 公孙鶯知道,那只是偽装。 阵法秘文小字藏进了大字里,手法一如静思崖石碑。 而秘文內容,果然是通幽! 通幽法术,出入成对。 找到入口,找到出口,就能逆推法阵,从而將之重新构建。 雎鳩堡那块破石头,与此地的壁书通过法术相连接。 仿佛覆盖这法术的面纱已经被彻底揭开。 仿佛…… 然而,她站在壁书底下起疑。 出入成对,意味著通幽术的阵盘,两块足矣。 但石窟里的每一幅壁书,都藏了阵法秘文。 多处通幽? 用通幽术搭建如此庞杂的大型法术? 看来我苦苦追寻的通幽本领,在某位先人手中,仅是寻常的法术…… 从静思崖,能直接往復多个秘境? 难道这石窟是数条路径交错的中转密道么? 可是,为何这几块阵盘如死水一般…… 並没有任何人或物往来石窟…… 照鸣空和尚所说,庙中几个大和尚在静思崖闭关时连续失踪。 他们是如何触发通幽的? 此刻我立於阵前,这阵法並无动静。 因为没有被石碑验明身份么?不,不对,我已经將之破解,阵法早该將我认作主人了。 她心中疑问太多,自己苦思难以求解。 只能求助於老和尚。 公孙鶯动作利索,从行囊里拿出施法应用之物,快速对每一幅壁书製作了拓片,而后站到老僧面前,摊开纸卷写下,“老师父,能否与晚辈细细说道这静思崖福地……乃至宾云寺的由来?” 若不刨根问底,恐怕难以將所有的疑事怪事堪破。 她做好了听老头嘮叨一整天的心理准备。 第九十七章 继续找,一定要找到有屎的那片竹林! “找到没?” 宋茹身上永远备著开锁小刀、蒙汗药、火摺子、小狼烟之类的器物,她简单缠了两个火把,与鸣空一同在竹林里外四处搜查。 “没有,真的没有,丟了!”鸣空差点哭出来,“屎丟了,我的屎丟了!我们进出寺庙才多大会儿功夫……完了,你我脚下的山路,绝对不是来时的山路。” “你先別急……冷静回忆一下,回忆你进庙之前拉的那泡屎长什么样。” “屎还能长什么样?屎样啊!”鸣空哭笑不得。 “大小如何?” “特別大,能盘起来!”鸣空用双手比划尺寸。 “你真的就那么拋在树底下了……没有覆土埋起来么?” “埋啥呀埋?我是和尚,又不是妖怪,用不著掩盖气味。” “那……纸呢?纸长什么样?” “擦完屁股的纸不都一个样!粘著屎的样子唄。” 宋茹將火把举高,仔细倾听山风,也仔细俯瞰山谷里的村落、寺庙、道观。 与她来时相比,人群聚集的规模和位置大变样。 她不得不接受鸣空的推测——进出宾云寺前后,他们身处的武夷山,是两座不同的武夷山。 “禿驴,我明白了,现在的你我……与终尽寺的和尚们一样,与调查寺庙异象的官差、堂前燕一样。你我都失踪了,公孙姑娘也失踪了。 对於起初的那一座武夷山而言,我们失踪了。” “你现在信了!哎呦,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还回得去吗?” “必须回去,舫主在等我。”宋茹稍稍沉思,“和尚,我有个蠢办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什么办法?” “我们是一进一出庙门,从一座武夷山踏入了另一座武夷山。我想试试再入寺出寺,没准……能回到起初的那座山……那座被你拉了一泡野屎的山。” “哎。”鸣空一跺脚,齜牙道:“试试就试试,没別的法子了。” 二人动身,重返宾云寺山门。 鸣空这一回竟毫不犹豫,当先跨入门槛,“离我近些,莫像公孙姑娘那样,只剩一只鞋。” “禿驴,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刚才还哭哭啼啼的。” “废话,你必须回去,老子何尝不是!宏觉寺里还有俩小子等著我呢。” “你这样的傢伙……心中也有牵掛之人?”宋茹对他刮目相看。 “哼,老子的钱全都在宏觉寺藏著,我失踪了,他俩要发一笔横財!” 宋茹脸上重现鄙夷之色。 他们抬脚,再一次进入寺庙。 禪院里响起钟声,但声源並不在正殿,也不在前院。 正殿旁边铺了石阶,把宾云寺和那座突然生长出来的山峰紧密连接。 站在寺庙前院,抬头望,可见陌生的山峰上立著几座亭,亭下悬钟。 撞木牵引彩绳,彩绳牵引风车。 山风吹拂,把大钟敲响,福音覆盖寺院…… ……公孙鶯凭阑,与老僧並肩佇立悬崖边。 “先前在庙里四处寻觅,只闻钟磬,不见大钟…… 原来那钟声竟是无中生有?世上竟有如此奇妙事!” 二人已经从静思崖石窟走出。 为了解释宾云寺的由来,老僧將她带到全寺最適合听风之处。 他们脚踩一块年深日久的石板,观其规格,该用作阶梯。 但石阶前后並无相依,不知该向高处去或向低出去,就这么孤零零的扒拉著峭壁。 而那悠扬的钟声,就来自於他们面前的【空】。 空得只剩云彩。 空得只剩高天。 空无一物。 “女施主既然懂得音律,应该能听得出来,这禪院钟声,来自於目不可见的【后山】吧? 当初,师父指著空荡荡的悬崖,硬说这是咱们寺庙的后山,我也如你一样惊愕,难以置信。 在庙里修行久了,参悟多了,贫僧便接受了不具形而徒有声的钟鸣,任由云彩將嗡嗡响声送来。 怎料,就这么机缘巧合的,磨成了磐石心性。 若非如此,在宾云寺修行,难免被真假虚实扰了识海而走火入魔。 如今,贫僧无论见虚见实,都能心如平湖。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嘛。 师父说那儿是后山,我便相信那儿是后山。” 他踱了两步,“云上钟声,与本寺得名的缘故有撇不清的关係。 师父讲过几次,立庙的歷史…… 祖师爷云游天下,来到此地之前,后山已经被不知何人建亭悬掛了大钟,隨风响动。 在山中,他觅得福地【静思崖】,视若珍宝,每日在石窟里打坐调息。 有一天,他忽闻后山的大钟不再凌乱,倒按照庄严节律鸣响,而后,引鼓击打,笛簫齐奏,坎篌又跟上。 仙乐美妙,惹得祖师情不自禁登上后山,竟在山上的浓云里见了【仙宴】。 至於宴席上发生的何事,藏经阁里並无记载,只书下了:云彩散去之后,祖师爷精神恍惚,如从梦中醒来。 但他確信仙宴非梦,因为他不只修为大增,衣袍还写有两道乐谱——《宾云左仙之曲》、《宾云右仙之曲》,乃仙家乐师所赐。 为表致谢,祖师爷立地开闢山门,命名《谢云寺》,后来,牌匾不知何故修改几番,称了如今的《宾云寺》。 呵呵,可惜……这么多代传承过来,贫僧与师父,都未得到祖师爷真传,修不成进入后山的本事。也不知坐化之前,贫僧能不能切身登上那虚无縹緲的后山一次,看看祖师爷曾见过的云中大梦……” “乐谱可在藏经阁?”公孙鶯书於纸上…… 片刻过后,乐谱摊开,几件乐器摆出。 老僧远远站著,不知这陌生的女施主有何打算。 只见她轻施法术,小鼓、横笛、洞簫、箜篌齐鸣。 “整座寺庙,最可疑的通幽异象莫过於那似有似无的后山,而从时间推断,最先出现的异象也是那山,一切错乱的根源似乎就在於此……” 她心中猜测。 与后山直接相关的线索不多,乐谱乃其中之一。 乐曲重现,或许能够逆推出一些情报…… 曲调和谐,乘风而起,像流云似的,裹挟香炉里的艾草香气,慢悠悠飘荡流转,仿佛踩踏著石阶登上了那不存在的后山。 目不可见的大钟,悄然与之附和。 乐器交响,气势磅礴,寺庙地面轻晃…… ……刘丰从嘴里伸出手,握住金刚杵在泥地里又写又画。 他得到这只手才过去几日,做精细的动作达不到人类那般熟练。 在山埡附近静候宋茹消息的时间里,他便潜心於练字练画,以此增加手指关节的灵活。 笔画勾下,他忽觉山埡轻微晃动。 余老鬼也在此刻现了身,“舫主,你可有察觉到地动?” 地震么?很轻微。 就体感而言,连二级都算不上。 刘丰漫不经心,继续练字,“有是有,但应该无碍。” 可余老鬼神色凝重,“老夫深晓移山改地的学问,方才的晃动,並非地脉里的地龙翻身所致。 那不知何人在武夷山里布下的局……受到刺激,做出应对,收紧囚笼而牵连了整座山脉。 舫主,您可以理解为,囚笼想要镇住的东西……在牢里挣扎了一下。” 第九十八章 致???年后的你 “挣扎?”刘丰不解。 “舫主可记得咱们的八门金锁如何驱退无魂尸怪?” “哦,当然记得。尸怪靠近,铜钟逼退,靠得越近,鸣音越剧烈。” “正是。而这武夷山中,被人施下的风水局,亦如八门金锁。无论牢笼想要锁住的是何物,方才一瞬之间,那傢伙试图挣扎破笼而出,故而引发了牢笼的紧缩。” “听你说的,怎么像关了个活物在山里,不会是什么大妖吧?” “唉……这,离著远远的,老夫也无法下定论,只能推测此物来头不小,仅仅一下挣扎,它居然引发了地动,难怪需牺牲整座山脉,布置大局將之困住。” 刘丰不言不语,抬头凝视远山。 眸中忧愁,尽收余老鬼眼底。 他主动请命,“不知两位姑娘进展如何,入夜后,老夫前去探问探问吧。” “不必。路上若遇到邪钉璜辉那样擅长驱鬼之人,一巴掌送你去投胎了。我承诺过公孙姑娘,用人不疑。我们切莫贸然行动,扰乱了计划。 若真需要你我出手,她自会让我们知道。” “希望,莫出意外……” 余老鬼缓缓钻入地下。 可还没等身子彻底钻进土里,他如见了鬼似的鬼叫一嗓子,“呀!舫主!” 刘丰被他嚇得忙问,“又怎么了?” “我们来的时候,地底下可没埋这东西!” 老鬼边说著,边施展御物法术,將一块石板从黄土之下抽出。 “上面刻了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板遍布蚀痕,年岁久远,粗略估量,没有千年也有百年了。 字跡斑驳,但文字轮廓还在,可以辨识清楚。 刘余一同读出来,“敬启舫主刘丰,见字如面……” ……公孙鶯再一次按照乐谱奏响《宾云左仙之曲》,大钟果真又开始附和曲调。 她再转而奏出《宾云右仙之曲》。 乐如诗章,讲究起承转合。 浅浅试奏,她已经分辨出来,作曲为前奏,右曲顺延。 而当右曲左曲的音律衔接起来,交响进入合奏的瞬间,钟声开始奏得更加气派,脚下的地动愈演愈烈。 怪象,在此时出现。 地动山摇,將悬崖边上的碎石抖落,也使得大钟停止了符合节奏的嗡鸣,钟声渐渐乱响。 就像……某种力量胡乱摇动那座不存在眼前的【后山】,阻止大钟继续按照乐谱的章法演奏。 乐师奏乐,最憎恨捣乱的噪声。 公孙鶯连续两次奏乐都被如此干扰,憋著懊恼之意,急火上头。她不管不顾地动,继续施法弹奏几件乐器。 却在强行奏出几个节拍之后,倏地听见一声脆鸣! 琴弦崩断,公孙鶯口吐鲜血! 老僧见状,慌忙將她扶稳。 “女施主……量力而行。或许缘分未到,天地不允你我窥视玄机。” “天地?” 公孙鶯抹去嘴角鲜血,冷笑几声,“那股压制之力明显怀揣恶意。 天地不仁,天地冷漠,岂会对一个奏乐的小女子生恨! 哈哈,哈哈哈!”公孙鶯傲然狂笑,英姿腾跃,她挺身前行两步,玉指並剑,伸向静思崖的石碑,“老师父,您看那处!” 老僧闻言,目光斜移,这一瞥,令他身上的僧衣隨著身体抖动而轻扬。 静思崖內,真元雄浑,聚成烟雾溢出洞窟,灵炁自地下而向上喷涌,浓郁如斯,才称得上福地! 这般灵韵,老僧只在藏经阁的早年画卷里观摩,从未亲眼目睹。 他喉头微颤,“原来……那诸多藏画,並非幻想夸大,而是写实?这才是我宾云寺真正的底蕴么? 这才是……我宾云寺开山之根基么?” 然而,那氤氳雾气並未持续多久。 隨著地动消失,静思崖又恢復了平日里的模样。 山风迅猛,疯狂撩拨公孙鶯的一头秀髮。 她不慌不忙,从袖里掏出金釵。鸣空给她的易容僧袍宽下,迎风展幅,遮蔽了这姑娘的身形,而当那僧衣落了崖,釵已斜簪在她头顶。 劲装换上身,金银环佩系铃鐺,她不施柔綺,举手抬足却有霓裳羽衣隨身舞动的华美態势,乍一看,若仙娥凌虚。 乐器重新奏起。 伴著节律,公孙鶯翩翩起舞。 她恣意怒骂:“怕我窥视天机? 哼,天地坦荡,谁要来便来,谁要走便走,哪有心思提防苍生? 在某看来,寺里古怪,皆因小人施了大法术,拘束【后山】,遮蔽此界的方寸天地。 老师父,幻象之惑、通幽错乱、凭空鸣钟……怕正是此人所为! 某今日偏偏要与之斗上一斗,看看是那鼠辈的手段高,还是某的【破阵子】厉害!” 她確信,某种存在不希望自己和这老和尚见山。 不…… 恐怕它不希望任何生灵见山。 它在瞒什么? 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瞒,反倒证实了老和尚所述的宾云寺开山歷史。 【后山】一定存在。 或者说,【后山】曾经存在。 老僧木訥,呆站著赏她舞姿,恍恍惚惚的,他回想起藏经阁里的诗集册子。 其中名家之作不少,而今日观舞,令他情不自禁吟诵少陵野老的长诗《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並序》。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驂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禿驴,这一次,我们走了多远的路,日子过去了多久?” 鸣空洗了把脸,看著水面上的倒影苦笑,“我都这模样了,还喊禿驴?” 他取布帛擦乾头髮鬍鬚,“这次行走了两百三十一里,走走停停再算上挖掘调查,耗时二十七天。” “那总共呢?几年了?” “四年。” “这是……我们来过的第几座武夷山?”宋茹打开厚厚的纸卷,逐行扫视在这四年间,自己记下的一切。 “十九。这一座的年份更早。” 鸣空有些沮丧,“事到如今,你还想回去吗?” “嘖。你这不是废话么,舫主在等我。”宋茹脸上全是疲態,但目光如炬,“就算没办法活著回去,我也要把调查到的一切……告诉活在后世的舫主。 鸣空嘆气,“谁能想到,远在天边的一座武夷山,竟能牵扯到长安京。 什么他妈的移山改地…… 什么他妈的搬山愚氏…… 什么他妈的皇室御用风水大宗师……” 第九十九章 虹桥一断无消息,万壑千岩锁翠烟 “这?”鸣空扛著铁铲问。 “嗯。这位置……我亲自挑选,可藏大虺身躯,便於眺望盯梢,舫主一定潜伏於此。” “埋下去,当真有用?沧海桑田,谁知道这一道山埡豁口还能不能保留到后世,谁知道多少载之后这石板会不会叫哪个不长眼的给刨了。”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法子给舫主留话。多藏几块,总有一块能被他看见。” “唉……”鸣空把手中铁铲抡了两圈,“那我可开工了。” 宋茹在一旁打磨石板,再次检查鐫刻的文字。 所有的调查结果於石板上记录详实…… 原来宾云寺旁的那座山峰並非凭空长了出来。 它本就存在。 宾云寺还未建成之时,它已存在。 它亲眼见证了不知多少个朝代的兴衰更替。 它拥有自己的名字——幔亭峰,为武夷山三十六名峰之一。 峰顶设坛,以求雨、祈福、祀地仙山神【武夷君】。 此山峰上,【仙人下凡】最早的记录始於秦。 武夷君施法张幔为亭,结彩为屋,大宴乡人两千余,皆呼为“曾孙”。 那时的山路险峻,並无石阶,乡人经彩虹桥登顶峰,被宴以琼浆仙食,仙凡同乐,乐舞齐鸣。宴罢,风雨骤至,虹桥断裂,神跡隱没。 幔亭峰因此得名。 此后,仙宴偶有发生,常伴彩虹。 乡人后代修路筑亭,悬钟宾云,以迎接隨时可能重现人间的武夷君。 祭祀习俗延续多个世代。 又有云游僧人寻福地而来,巧入仙宴,得大机缘,修为猛进,遂开山门【谢云寺】,积德行善,庇佑一方百姓。 至千秋唐,某日,【山石纹】旗插满山,一眾术法修行人包围武夷,为首者强行削去幔亭峰,整座武夷山脉络走势也隨之改变。 他们斩杀山峰改风改水仍不满足,又插桩布下风水死局,使山中的天地之炁淤堵停滯,永不外流,而山外的天地之炁也寻不得一条缝隙入內。 风不转,水不动。 內外永不交融。 溪河失了灵韵,如若死水。 山峦失了灵韵,如若石尸。 活地变作死地,堵住了一切通往外界的【路】。 无论晴雨,彩虹绝不会再现。 仙凡之间,再无可能发生同乐共宴。 此举,触怒僧道,也触怒武夷地界乡人。 因那为首的斩山者乃皇室御用风水大宗师——搬山愚氏族人,身份尊贵,为抹除这一段歷史,兵卒施下残暴行径,灭口数万。 以上武夷调查,取证於民间书画歌谣记载、取证於少数倖存者、取证於宾云寺逃僧、取证於静思崖石窟之內的坐化遗言。 更取证於幔亭峰上的宴席痕跡! 大量果皮果核、酒盏碗筷丟弃在隱蔽处,绝非人间凡物。 实证在手,武夷山脉怪异之谜已水落石出。 人群屡屡失踪,与风水死局存在脱不开的关係。 愚氏的斩山行动,间接破坏了藏在静思崖的【通幽术】,法术於幽冥之中连不上准確的路线,屡生故障,或是往復路途变作单程,或是无法將入阵者完整传送…… 宋茹再三检查文字旁边的舆图,舒了口气,將石板铺进坑洞,与鸣空合力铲土掩埋。 “禿驴,你可有一直算著日子?” “当然,如今,已是你我离乡第六年。” “六年……”宋茹下意识轻抚自己两鬢。 小动作被鸣空看在眼里,他笑了声,“神奇吧?容顏不老,这便是【福地】被风水死局困住之前的奇效。回去之后,你我都有更多的时间可潜心於功法修行,区区六年蹉跎,何足掛齿。” …… 地面再一次晃动,比先前剧烈许多。 “是公孙姑娘……与风水死局相爭斗者不会有旁人了,一定是她!舫主,就让老夫前去,助她一臂之力!” 刘丰异常冷静,没有搭话,只一味地反覆查看石板。 他將舆图標出来的位置死死记在脑里。 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磨出了宝贵的本能。 动物之间的廝杀、人类之间的搏斗、种群与种群之间的大战,无一例外,临危不乱者的胜算,永远比自乱阵脚者要高出一大截。 “余都料,宋茹报来的大桩位置,你可全部记下了?” “清清楚楚!舫主,我们动身吧!你我一同杀將进去,见桩拆桩,遇敌杀敌!” 余老鬼激动不已,整个山埡变得鬼气森森。 “嗯,动身。但应该进去的人不是你我。余都料,武夷山遍布官兵僧道,你我边战边破坏桩子,能过几关斩几將?” “可是……哎呀!舫主,宋姑娘、公孙姑娘都困於不知何处,苦苦等候援手,再拖下去……” “公孙姑娘修为不错,她一定有自己的手段撑住。至於宋茹,本座更不担心,她能够跨越多个时空调查如此周密的情报,说明她在漫长的时空穿梭里已经找到了保住性命的方法。” 刘丰仔细分析道,“余都料,接下来的行动,重头戏全在你身上,你我应当分头行动。” “分头?不是……您要把我吐出来?我一个罐罐能怎么行动……” “罐罐在妖肚子里,而且是在这么大的妖怪肚子里,你就能隨意进出武夷山了?至少有四根桩子置於堂前燕哨所……凭蛮力无法破局,我们即刻启程,回一趟牛家村。” 雷雨交加,牛老三被电光照亮的蛇影嚇了个半死。 几句嘱託之后,他把杨傻子从地窖里带上来,鬆开绳索。 “嗯?几个意思,终於要给你杨爷爷一个痛快了是吗?” 伸展了手脚,杨傻子抬眼观瞧,意外发觉,今夜的大虺,不像往常那样嬉笑,竖瞳里夹著忧愁。 “杨大人,本座回来不为杀你,而想求你办件事,办件大事,办件人命关天的大事。” “哼,人命关天?你是妖物,不害人就算行善了,怎的,还想救人不成?” “正是。若无你相助,本座既辜负了属下的信赖,也辜负了好友的託付。” “妖物讲情义?可笑。”杨傻子站在能够避雨的屋檐下,他想放声大笑嘲弄蛇妖,而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大雨无情拍打在蛇鳞上。 蛇的神色只显诚挚恳切。 杨傻子耸肩问道:“想救谁,可是要救你麾下的土匪?” “没错。” “你倒是说说,本官为何要帮妖怪救土匪。” “你是堂前燕,武夷山里,有几处重兵把守之地,唯你能自由进出。” 杨傻子一愣,“谁问你这个了……我意思是,本官凭什么非帮你这个忙不可?” “本座会將武夷山发生的往事告知於你,要不要帮忙救人,杨大人可自行决定。” 第一百章 曾孙迎风尿千尺 宋茹纵身一跃,飘飘上了树。 她轻踩枝头眺望山下的禪院与道观,“地炁充裕,修行昌盛。这一座武夷山,何其美哉。” 地脉衝撞,放射异彩,丹霞与之呼应,红似火焰。 山中树木苍翠,梧桐耸立,即使未惹得凤凰来棲,也住下了孔雀,与百鸟讲道传法。 飞瀑泛起纯洁水浪,润若脂膏。 鸣空长吁一口气,结束调息打坐,睁开眼回话,“仙缘遍地,万千眾生都能寻得机会入道修行,天之炁,地之炁,皆浓郁如斯…… 想想后世,整座山脉凋敝苍凉的景象,哎,难免惋惜。 我十年落草,十年官场,黑白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知千秋唐是座烂到骨子里的天下,却不知……它何止烂到骨子里,它一烂一臭,连累了多少苍生,连累了多少山川河流……” “禿驴,你变了。” 鸣空嗤笑,“六年心血,全部投入一件事情,任谁也会变的。” “你变得清醒了。” “哦?那可不是好事,前半生浑噩,后半生,我也接著浑噩吧。” “回去之后,你还继续当和尚吗?要躲在宏觉寺躲一辈子吗?” “倒也是条活路,每日参禪,接著练【宝瓶气】,没准,將来也有机会修得正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宋茹款款落地,胳臂搭在鸣空肩头,“同一卷功法,同一天开始练。你凭什么练得总是比我高一层?真是奇了怪了……贼头贼脑,修起佛法来竟然天赋不浅。” 鸣空挠挠头,“兴许这就是缘?毕竟【宝瓶气】的经卷,也是我捡起来的,你来回踩了好几脚都没注意到。” “静思崖里漆黑,谁知道地上有啥……”宋茹狡辩,她捉住鸣空双肩来回摇晃,“你一定有窍门,教教我。” “哪来的窍门?就隨意修唄,真元也隨意长。” “嘖,咱俩认识六年了,六年呀!若换作夫妻的话,娃儿都会沽酒打酱油了。你跟我还藏著掖著,小气。” “我真是隨意修……噫……”鸣空搓著下巴皱眉,“莫非宝瓶气的窍门就在隨意二字么?” “啊?”宋茹歪头。 “……你可记得,我们从饗宴乡人子孙那儿打听来的……【仙宴】情形?” “这是要事,我当然记得,我还在石板上刻了书文留给舫主。” “你说给我听,我看你记错没。” 宋茹翻了个白眼道:“武夷君称呼乡人为『曾孙』,亲密之极,伴他的小仙也如是。 仙宴期间,奏仙乐的乐师跑到树下拉了一泡屎,被乡民撞见,他光著屁股与目击的乡人扭打,看得仙凡鬨笑。 武夷君因为大笑开怀,连放几个又臭又响的屁,劲太大,崩飞了舞娥的羽衣,叫乡里男丁大饱眼福。 推杯换盏好几轮,酒醉之后,仙凡一同临崖撒尿,尿流千丈,匯入湖麓。 又接著投壶、蹴鞠、飞毽,光屁股打架的仙乐师也与眾人同戏。 武夷君嬉戏输了,背负小儿趴地爬行,学山中野兽的模样,逗乐老少。没记错吧?” “没错,那你想想,仙人如此隨意隨性,会不会因为……隨意本就是修行必不可少的一环呢?” 宋茹若有所思,耸肩摇头,“不懂。” 鸣空沉吟,似有感悟,“不止修行与隨意二字相关。 恐怕仙人表现出的隨意、隨性、平易近人,就是愚氏奉皇命斩幔亭峰、断绝虹桥的原因。 武夷君乃本地神首,一身能耐……竟没有高高在上耀武扬威,反倒称樵夫茶农为曾孙。与凡人肩並肩迎风撒尿……这种閒话,若在千秋唐传开了……你认为会发生何事?” 宋茹垂眸,“君臣父子,纲常伦理,尊卑贵贱,三六九等,乃千秋唐的根基……” ……夜幕被剑光劈开,痛得撕心裂肺,呼出雷鸣,泼下热泪。 杨傻子软软瘫坐,牙咬得吱吱响,“为了瞒住仙凡亲近的过往,杀生数万……此言当真?” “本座知道,空口白牙之词难以令你信服。武夷山內,风水死局插桩十三枚,找到了桩,便见到了物证。是真是假,你亲自去看,亲自去触摸。” “我被人被妖矇骗了多少年……我的眼睛,还能看清楚真相么?” “看不清又如何?找不到物证,你大可以报官捉我,本座束手就擒。 以吾性命押作赌注,杨大人,您还有何虞?” 杨傻子愕然,“属下而已,在妖物眼中,不是隨手可替的物件么?不惜性命,为了救人类?为了救……与你水火不容的物种?” “不得不救。” “你是妖……你是害人之物,你是大凶兆!你……” “对,我是害人之物,我是凶兆。” “你怎不辩解?”杨傻子大喊。 “大人期待听我辩解,无非是想多找个理由,让自己下定决心。可决心若受一两句辩词左右,早晚会动摇,我只將事实陈述,去与不去,全在大人自己。 大人应该知道,你去救的,不止两个土匪性命。灾就在山里,就在地下。” “不愧为蛇蝎……设此毒计逼我作反,你……好歹毒呵……”杨傻子从屋檐下走到雨中,昂首洗面。 拂晓时分,小雨淅淅沥沥。 太阳不知在惧怕著什么畏缩著什么,揪了几朵乌云遮挡自己身形,只露出一只眼睛窥探大地。 官道被打湿,泥泞中马蹄昂扬践踏。 皮鞭舞得生起烈风。 几名兵丁本要阻拦这疾驰的快马,却见打马之人手持令牌,衣绣银飞燕。 马未到,骂声先至——“碍事的玩意儿,闪开闪开!耽误了本官的正事,要你们脑袋,滚!” 关卡立即放行。 “操……什么玩意,瘦了吧唧的瞎眼残废。这东西也能当堂前燕?还他妈是个银……” “听说人缘特別差,以前在京城混过,被贬过来的,独守牛家村,疯疯癲癲,成天拎个破柴刀到处巡逻。” 守军不服气,嘟囔著骂。 身旁的铜燕子冷笑一声,“瞧不起?螻蚁就是螻蚁,没见过世面,看谁都像和自己一样的螻蚁。你们就没想想长安城来牛家村的路有多远?没想想为何这位杨大人能安然无恙上任?没想想为何杨大人守村这么多年,无伤无灾的?” 纵使小小的铜燕子,身份终归高出凡俗武夫一头,兵丁们闭上嘴。 那铜燕子继续道:“世间术法千千万,有人修正途,稳稳噹噹。也有人修炼以命换命的暴戾攻伐之术。你们吶,多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別狗眼看人低,否则,在这种世道,活不长久。” 第一百零一章 夜火、夜虹 “余老先生,入山之后,为保鬼气不被同道察觉。晚辈只得略施法术,外溢【炽阳心火】,若烧到了你身上,还请老先生见谅。” “杨大人毋需留手,儘管烧。若能为主立功,老夫这残魂烧尽了又何妨。” “那,多有得罪。”杨傻子悄然施咒,丹田里忽地激起热浪。 霎时间,马匹如喝了大补的烈酒一般,鼓起力气扬蹄,跑得飞快。 被热浪撩拨,蝴蝶、虫鸟、草木,周遭一切活物全都欢脱起来。 但金塔里的余老鬼可就遭罪了,这股热气灼得他浑身刺痛,只得咬紧了牙关强忍。 “为何杨大人对舫主態度凛冽,待我又如此恭敬?妖鬼,不都是害人之物么?”余老鬼借话分神,减轻疼痛。 “您的所为,小鬼们早就说与我听。心繫百姓,不与朝堂奸佞同流合污,晚辈佩服。此行,於您而言,乃大义灭亲之举……非大魄力岂能下得了决心,您,就是晚辈眼里的英雄。” “老夫倒真恨不得杀入长安京,把我们愚氏那些个不成器的小崽子揪出来问问,究竟是撞了邪还是入了魔,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举,灭口数万……禽兽不如!” 也不知因为恼怒还是因为顛簸,余老鬼的骨灰、舍利在金塔里蹦蹦跳跳,“杨大人既在官场营生,可知道当今朝廷里,我愚氏不孝子孙都在何处奉职?” “你们愚家世世代代名扬天下,族中才干官职从不亚於正三品。司都城陵墓建造、官衙学堂选址的【將作监】里,大半要职皆掌握在愚姓股掌之间。 这武夷山中,官家敕造祈福宝殿,亦为愚氏【都料匠】的手笔。”他皱眉唏嘘,“斩山是愚氏所为,建宝殿也是愚氏所为,这宝殿里办的祭祀,真为祈福么?” “哼,难怪主桩插在宝殿地下。你我前去,一探便知当中隱秘。” 杨傻子感嘆:“福地福地……竟被如此糟蹋。一刀斩下去,斩的何止山峰地脉……斩断了多少修行路,斩断了多少福缘,斩断了多少生机……余老先生,那风水死局,请您务必打破,让福地復归往日灵韵,庇荫山中百姓。 晚辈拼死为您护法。” “拼死……”余老鬼闭目感应杨傻子身上蔓延出来的【炽阳心火】,“敢问杨大人,您的手断腿瘸眼瞎,是与妖物搏杀之中失去的么?看著並无割裂疤痕,似乎,老伤非妖物直接造成。” “终还是逃不过您法眼……堂前燕修行,靠朝廷供养。清廉者既无钱银,也拿不到多少资粮。” 余老鬼忽地鼻头一酸,满目敬意,“相识几日,还不知杨大人名讳。” “某姓杨名冲,老先生,若某不幸遭贼人杀害,您就替我立个衣冠冢吧。呵呵,修我这功法,死后必无全尸。” 途径官驛便换马,傻子杨冲一路疾行。 夜色漆黑,几个茶字牌匾入了他眼帘。 他继续策马,分秒不停,直奔宏觉寺旁的堂前燕哨所。 锦袍破旧,掛满泥浆。 见他这狼狈模样,铜燕子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不加阻拦,接他入內。 血溅五座哨所,杨冲夺了两柄法兵,杀气腾腾立於宝殿屋檐,无鼻,无耳,步步踏焰。 山摇,九曲溪起了波澜,动静唤醒了宏觉寺的僧人…… ……“妖?大妖!快发穿云箭!”铜燕子战战慄栗扶墙后退,他瞥了眼身边的同伴,气不打一出来,“喂,发穿云箭啊!生死攸关,愣什么呢?” “那……是彩虹吧?夜里怎会有彩虹?” 猩红的剑气將二人拦腰斩断。 刘丰舔血,横甩尾巴击碎一根大桩。 大桩十三根,若全部交由杨傻子和余老鬼,强人所难。 两线配合,方可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且速度更快。 若作战拖久了,密密麻麻的援军包上来,宋茹、公孙鶯、杨傻子、余老鬼,甚至可能停泊在商驛的一船人都会落入危难。 损兵折將是刘丰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万幸,两条战线动作乾净利索,都未发射穿云箭。 而天上莫名出现的琉璃彩虹桥,必然能让武夷山中的所有人分神。 只要在堂前燕反应过来之前破坏所有的大桩,解除时空混乱,接走宋茹公孙鶯,此战,便大功告成…… …… 一柄法剑钉入了石柱,独臂杨冲单手持刀,念咒大焚心火。 与他对峙的道人两眼一眯,“哦?好端端的肾,就这么耗去了?” “好狗不挡道。牛鼻子,【將作监】在武夷山屠戮无辜性命数万,双手沾满鲜血,其中兴许就有你的同门。道理跟你讲了,事实跟你说了,你为何还要守著地下大桩,为虎作倀?” “嘿嘿嘿,贫道奉皇命镇守武夷宝殿,岂会不知道你说的陈年往事?” “这么说,你这妖道是同流合污者?好,既然认了就好,今日,本官便为民除害,连你与那桩子一同拔了!” “一个小小的堂前燕,口出狂言,贫道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道人忽然轻扫拂尘,甩出气劲,鐺鐺两下被杨冲招架住。 他身形腾跃,朝著道人的脑袋劈下。 两人劈砍躲闪,打得有来有回。 见杨冲越战越勇,道人从容的脸色渐渐变化,他拧眉骂道:“他妈的,不要命的玩意,怎么还没把自己烧死!” “既然敌不过本官,还不投降?” “想的美!贫道岂能让你坏了余大人的局!” 杨冲闻言,怒火中烧,忽地掷刀出去,虽未刺中道人,但他晃动身形,一记老拳结结实实砸在道人面颊,“一个修道之人,心怎如此骯脏?你可知道建州地界农人之苦?八山一水一分田,一分田!一分田,能產多少大米?能交多少税? 百姓被逼得相害而求生,你看不见吗! 地炁若是充裕,管它高山或沟壑,茶也好米也好,要多少有多少! 你是修道之人,为何偏偏要拦百姓的活路?” 道人吐掉门牙,“福地若恢復了往日的模样……呸,那岂不是,吃饭拉屎睡觉都能增进修为?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修行,岂不是,万物都有机会入道?” 杨冲愣住,“这难道成了坏事?” “哼。”道人忽然祭出两支小幡,轻轻一摇,唤来厉鬼甲士二十余,將杨冲围在中心,“当然是坏事。凭道修行,又用不著福地滋养。人过得越苦,死得越惨,贫道,越是欢喜呀。” “修鬼邪之术……难怪上头用你镇守。”杨冲扫视四周。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实力,根本应对不下这种局面。 於是他抬头看了一眼人生中最后的星空。 旋即,那仅剩的眼珠骤然起火。 再接著,是牙齿、肋骨、十二指肠…… 熊熊烈火包裹其全身。 道人如直视太阳般,不得不以手掩目。 第一百章 曾孙迎风尿千尺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章 曾孙迎风尿千尺 宋茹纵身一跃,飘飘上了树。 她轻踩枝头眺望山下的禪院与道观,“地炁充裕,修行昌盛。这一座武夷山,何其美哉。” 地脉衝撞,放射异彩,丹霞与之呼应,红似火焰。 山中树木苍翠,梧桐耸立,即使未惹得凤凰来棲,也住下了孔雀,与百鸟讲道传法。 飞瀑泛起纯洁水浪,润若脂膏。 鸣空长吁一口气,结束调息打坐,睁开眼回话,“仙缘遍地,万千眾生都能寻得机会入道修行,天之炁,地之炁,皆浓郁如斯…… 想想后世,整座山脉凋敝苍凉的景象,哎,难免惋惜。 我十年落草,十年官场,黑白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知千秋唐是座烂到骨子里的天下,却不知……它何止烂到骨子里,它一烂一臭,连累了多少苍生,连累了多少山川河流……” “禿驴,你变了。” 鸣空嗤笑,“六年心血,全部投入一件事情,任谁也会变的。” “你变得清醒了。” “哦?那可不是好事,前半生浑噩,后半生,我也接著浑噩吧。” “回去之后,你还继续当和尚吗?要躲在宏觉寺躲一辈子吗?” “倒也是条活路,每日参禪,接著练【宝瓶气】,没准,將来也有机会修得正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宋茹款款落地,胳臂搭在鸣空肩头,“同一卷功法,同一天开始练。你凭什么练得总是比我高一层?真是奇了怪了……贼头贼脑,修起佛法来竟然天赋不浅。” 鸣空挠挠头,“兴许这就是缘?毕竟【宝瓶气】的经卷,也是我捡起来的,你来回踩了好几脚都没注意到。” “静思崖里漆黑,谁知道地上有啥……”宋茹狡辩,她捉住鸣空双肩来回摇晃,“你一定有窍门,教教我。” “哪来的窍门?就隨意修唄,真元也隨意长。” “嘖,咱俩认识六年了,六年呀!若换作夫妻的话,娃儿都会沽酒打酱油了。你跟我还藏著掖著,小气。” “我真是隨意修……噫……”鸣空搓著下巴皱眉,“莫非宝瓶气的窍门就在隨意二字么?” “啊?”宋茹歪头。 “……你可记得,我们从饗宴乡人子孙那儿打听来的……【仙宴】情形?” “这是要事,我当然记得,我还在石板上刻了书文留给舫主。” “你说给我听,我看你记错没。” 宋茹翻了个白眼道:“武夷君称呼乡人为『曾孙』,亲密之极,伴他的小仙也如是。 仙宴期间,奏仙乐的乐师跑到树下拉了一泡屎,被乡民撞见,他光著屁股与目击的乡人扭打,看得仙凡鬨笑。 武夷君因为大笑开怀,连放几个又臭又响的屁,劲太大,崩飞了舞娥的羽衣,叫乡里男丁大饱眼福。 推杯换盏好几轮,酒醉之后,仙凡一同临崖撒尿,尿流千丈,匯入湖麓。 又接著投壶、蹴鞠、飞毽,光屁股打架的仙乐师也与眾人同戏。 武夷君嬉戏输了,背负小儿趴地爬行,学山中野兽的模样,逗乐老少。没记错吧?” “没错,那你想想,仙人如此隨意隨性,会不会因为……隨意本就是修行必不可少的一环呢?” 宋茹若有所思,耸肩摇头,“不懂。” 鸣空沉吟,似有感悟,“不止修行与隨意二字相关。 恐怕仙人表现出的隨意、隨性、平易近人,就是愚氏奉皇命斩幔亭峰、断绝虹桥的原因。 武夷君乃本地神首,一身能耐……竟没有高高在上耀武扬威,反倒称樵夫茶农为曾孙。与凡人肩並肩迎风撒尿……这种閒话,若在千秋唐传开了……你认为会发生何事?” 宋茹垂眸,“君臣父子,纲常伦理,尊卑贵贱,三六九等,乃千秋唐的根基……” ……夜幕被剑光劈开,痛得撕心裂肺,呼出雷鸣,泼下热泪。 杨傻子软软瘫坐,牙咬得吱吱响,“为了瞒住仙凡亲近的过往,杀生数万……此言当真?” “本座知道,空口白牙之词难以令你信服。武夷山內,风水死局插桩十三枚,找到了桩,便见到了物证。是真是假,你亲自去看,亲自去触摸。” “我被人被妖矇骗了多少年……我的眼睛,还能看清楚真相么?” “看不清又如何?找不到物证,你大可以报官捉我,本座束手就擒。 以吾性命押作赌注,杨大人,您还有何虞?” 杨傻子愕然,“属下而已,在妖物眼中,不是隨手可替的物件么?不惜性命,为了救人类?为了救……与你水火不容的物种?” “不得不救。” “你是妖……你是害人之物,你是大凶兆!你……” “对,我是害人之物,我是凶兆。” “你怎不辩解?”杨傻子大喊。 “大人期待听我辩解,无非是想多找个理由,让自己下定决心。可决心若受一两句辩词左右,早晚会动摇,我只將事实陈述,去与不去,全在大人自己。 大人应该知道,你去救的,不止两个土匪性命。灾就在山里,就在地下。” “不愧为蛇蝎……设此毒计逼我作反,你……好歹毒呵……”杨傻子从屋檐下走到雨中,昂首洗面。 拂晓时分,小雨淅淅沥沥。 太阳不知在惧怕著什么畏缩著什么,揪了几朵乌云遮挡自己身形,只露出一只眼睛窥探大地。 官道被打湿,泥泞中马蹄昂扬践踏。 皮鞭舞得生起烈风。 几名兵丁本要阻拦这疾驰的快马,却见打马之人手持令牌,衣绣银飞燕。 马未到,骂声先至——“碍事的玩意儿,闪开闪开!耽误了本官的正事,要你们脑袋,滚!” 关卡立即放行。 “操……什么玩意,瘦了吧唧的瞎眼残废。这东西也能当堂前燕?还他妈是个银……” “听说人缘特別差,以前在京城混过,被贬过来的,独守牛家村,疯疯癲癲,成天拎个破柴刀到处巡逻。” 守军不服气,嘟囔著骂。 身旁的铜燕子冷笑一声,“瞧不起?螻蚁就是螻蚁,没见过世面,看谁都像和自己一样的螻蚁。你们就没想想长安城来牛家村的路有多远?没想想为何这位杨大人能安然无恙上任?没想想为何杨大人守村这么多年,无伤无灾的?” 纵使小小的铜燕子,身份终归高出凡俗武夫一头,兵丁们闭上嘴。 那铜燕子继续道:“世间术法千千万,有人修正途,稳稳噹噹。也有人修炼以命换命的暴戾攻伐之术。你们吶,多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別狗眼看人低,否则,在这种世道,活不长久。” 第九十九章 虹桥一断无消息,万壑千岩锁翠烟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九十九章 虹桥一断无消息,万壑千岩锁翠烟 “这?”鸣空扛著铁铲问。 “嗯。这位置……我亲自挑选,可藏大虺身躯,便於眺望盯梢,舫主一定潜伏於此。” “埋下去,当真有用?沧海桑田,谁知道这一道山埡豁口还能不能保留到后世,谁知道多少载之后这石板会不会叫哪个不长眼的给刨了。”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法子给舫主留话。多藏几块,总有一块能被他看见。” “唉……”鸣空把手中铁铲抡了两圈,“那我可开工了。” 宋茹在一旁打磨石板,再次检查鐫刻的文字。 所有的调查结果於石板上记录详实…… 原来宾云寺旁的那座山峰並非凭空长了出来。 它本就存在。 宾云寺还未建成之时,它已存在。 它亲眼见证了不知多少个朝代的兴衰更替。 它拥有自己的名字——幔亭峰,为武夷山三十六名峰之一。 峰顶设坛,以求雨、祈福、祀地仙山神【武夷君】。 此山峰上,【仙人下凡】最早的记录始於秦。 武夷君施法张幔为亭,结彩为屋,大宴乡人两千余,皆呼为“曾孙”。 那时的山路险峻,並无石阶,乡人经彩虹桥登顶峰,被宴以琼浆仙食,仙凡同乐,乐舞齐鸣。宴罢,风雨骤至,虹桥断裂,神跡隱没。 幔亭峰因此得名。 此后,仙宴偶有发生,常伴彩虹。 乡人后代修路筑亭,悬钟宾云,以迎接隨时可能重现人间的武夷君。 祭祀习俗延续多个世代。 又有云游僧人寻福地而来,巧入仙宴,得大机缘,修为猛进,遂开山门【谢云寺】,积德行善,庇佑一方百姓。 至千秋唐,某日,【山石纹】旗插满山,一眾术法修行人包围武夷,为首者强行削去幔亭峰,整座武夷山脉络走势也隨之改变。 他们斩杀山峰改风改水仍不满足,又插桩布下风水死局,使山中的天地之炁淤堵停滯,永不外流,而山外的天地之炁也寻不得一条缝隙入內。 风不转,水不动。 內外永不交融。 溪河失了灵韵,如若死水。 山峦失了灵韵,如若石尸。 活地变作死地,堵住了一切通往外界的【路】。 无论晴雨,彩虹绝不会再现。 仙凡之间,再无可能发生同乐共宴。 此举,触怒僧道,也触怒武夷地界乡人。 因那为首的斩山者乃皇室御用风水大宗师——搬山愚氏族人,身份尊贵,为抹除这一段歷史,兵卒施下残暴行径,灭口数万。 以上武夷调查,取证於民间书画歌谣记载、取证於少数倖存者、取证於宾云寺逃僧、取证於静思崖石窟之內的坐化遗言。 更取证於幔亭峰上的宴席痕跡! 大量果皮果核、酒盏碗筷丟弃在隱蔽处,绝非人间凡物。 实证在手,武夷山脉怪异之谜已水落石出。 人群屡屡失踪,与风水死局存在脱不开的关係。 愚氏的斩山行动,间接破坏了藏在静思崖的【通幽术】,法术於幽冥之中连不上准確的路线,屡生故障,或是往復路途变作单程,或是无法將入阵者完整传送…… 宋茹再三检查文字旁边的舆图,舒了口气,將石板铺进坑洞,与鸣空合力铲土掩埋。 “禿驴,你可有一直算著日子?” “当然,如今,已是你我离乡第六年。” “六年……”宋茹下意识轻抚自己两鬢。 小动作被鸣空看在眼里,他笑了声,“神奇吧?容顏不老,这便是【福地】被风水死局困住之前的奇效。回去之后,你我都有更多的时间可潜心於功法修行,区区六年蹉跎,何足掛齿。” …… 地面再一次晃动,比先前剧烈许多。 “是公孙姑娘……与风水死局相爭斗者不会有旁人了,一定是她!舫主,就让老夫前去,助她一臂之力!” 刘丰异常冷静,没有搭话,只一味地反覆查看石板。 他將舆图標出来的位置死死记在脑里。 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磨出了宝贵的本能。 动物之间的廝杀、人类之间的搏斗、种群与种群之间的大战,无一例外,临危不乱者的胜算,永远比自乱阵脚者要高出一大截。 “余都料,宋茹报来的大桩位置,你可全部记下了?” “清清楚楚!舫主,我们动身吧!你我一同杀將进去,见桩拆桩,遇敌杀敌!” 余老鬼激动不已,整个山埡变得鬼气森森。 “嗯,动身。但应该进去的人不是你我。余都料,武夷山遍布官兵僧道,你我边战边破坏桩子,能过几关斩几將?” “可是……哎呀!舫主,宋姑娘、公孙姑娘都困於不知何处,苦苦等候援手,再拖下去……” “公孙姑娘修为不错,她一定有自己的手段撑住。至於宋茹,本座更不担心,她能够跨越多个时空调查如此周密的情报,说明她在漫长的时空穿梭里已经找到了保住性命的方法。” 刘丰仔细分析道,“余都料,接下来的行动,重头戏全在你身上,你我应当分头行动。” “分头?不是……您要把我吐出来?我一个罐罐能怎么行动……” “罐罐在妖肚子里,而且是在这么大的妖怪肚子里,你就能隨意进出武夷山了?至少有四根桩子置於堂前燕哨所……凭蛮力无法破局,我们即刻启程,回一趟牛家村。” 雷雨交加,牛老三被电光照亮的蛇影嚇了个半死。 几句嘱託之后,他把杨傻子从地窖里带上来,鬆开绳索。 “嗯?几个意思,终於要给你杨爷爷一个痛快了是吗?” 伸展了手脚,杨傻子抬眼观瞧,意外发觉,今夜的大虺,不像往常那样嬉笑,竖瞳里夹著忧愁。 “杨大人,本座回来不为杀你,而想求你办件事,办件大事,办件人命关天的大事。” “哼,人命关天?你是妖物,不害人就算行善了,怎的,还想救人不成?” “正是。若无你相助,本座既辜负了属下的信赖,也辜负了好友的託付。” “妖物讲情义?可笑。”杨傻子站在能够避雨的屋檐下,他想放声大笑嘲弄蛇妖,而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大雨无情拍打在蛇鳞上。 蛇的神色只显诚挚恳切。 杨傻子耸肩问道:“想救谁,可是要救你麾下的土匪?” “没错。” “你倒是说说,本官为何要帮妖怪救土匪。” “你是堂前燕,武夷山里,有几处重兵把守之地,唯你能自由进出。” 杨傻子一愣,“谁问你这个了……我意思是,本官凭什么非帮你这个忙不可?” “本座会將武夷山发生的往事告知於你,要不要帮忙救人,杨大人可自行决定。” 第一百零四章 圣地岂容尔等藏污纳垢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四章 圣地岂容尔等藏污纳垢 软管不知用何种材质做成,坚韧柔软,凭刘丰的肉身挣不开拧不断。 地裂继续发生,大地的沟壑被撕扯得越来越宽,扩得越来越深。 无法抵抗的蛮力拉断了软管,让刘丰的身体又一次失去了支点,向岩浆摔去。 若不是用蛇信子变化成为人的臂膀,伸手抓住岩壁,高温已经他彻底烹熟。 无论上下左右,他周遭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发出轰鸣巨响。 大小石块如雨一般劈头盖脸砸来。 上方有落石。 身下有岩浆。 夹在中间的刘丰还需不断经受蒸汽的煎熬,不得已之下,他只好选择最有可能活下去的求生之策,鬆开手指。 又一次的地动之后,刘丰强忍疼痛从岩浆里爬上能够落脚的岩层,缓缓施法,疗愈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的蛇尾。 他满面尘土,脱落不少鳞片,鲜血从皮下淡淡渗出。 儘管狼狈如此,地动似乎並没有饶过他性命的打算。 地动没有饶恕任何生灵的打算。 大地震的余波袭来。 而隨著岩石剖开,密密麻麻曲折的通道显现在刘丰面前。 他从未见到过如此诡譎的景象。 武夷山的地下,竟近似於空心巢穴…… 隧道密布,根本数不清数量,就像巨型蚯蚓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啃蚀挖掘,將整座山脉的根基完全蛀空…… 隨著地震摇晃山体,隧道里如排泄宿便,如產下虫卵,如马桶冲水似的,喷出来铺天盖地的尸骸。 若山脉拉稀一般拉出来的只是深埋地下的尸骨也就罢了。 此尸非彼尸。 陈年尸骸口齿噠噠振鸣,感应到了被困在岩石堆里的大虺。 这可是孽生之虺。 野生的灵魂藏在那副巨大的身躯里,如珍饈美味。 尸怪不顾岩浆灼烧,叠起罗汉,疯狂聚集! “操……有完没完了!”刘丰唾骂一句,不得不暂停自疗,拧动身躯向上爬行,甩著半截沾血掛肉的尾椎,踉踉蹌蹌,像个被直升机扔进丧尸潮汐里的瘸子,没有轮椅,没有拐杖。 带伤逃命,哪里快得起来。 可尸怪速度惊人,它们根本不在乎身体髮肤,不在乎性命,只管埋头猛衝,滚成雪球衝撞而来,眨眼之间便將刘丰淹没。 失去了尾巴,施法疗伤又耗掉大量真元,大虺陷入苦战,无力地用蛇信子握住金刚杵来回挥舞,机械地重复动作,像汽车雨刷似的拨开一层又一层的尸怪。 这还是刘丰头一回用舌头触碰尸怪,被迫品尝到这些无魂行尸的滋味。 又臭,又腥…… 触感也黏糊糊的,直叫他连连作呕。 疲於奔命下,他根本无暇择路,哪能逃命就往哪去,终摔入个巨大的深坑,如溜滑梯一般,顺著这根隧道直入地下,撞开无数拦路的尸怪。 砰的巨响之后,刘丰重重砸碰岩石,如浪涌一般激起石块碎屑,停下了滑行。 这巨型的洞窟深多少米,他无法估算,在这里完全听不见地面上的任何动静,也感受不到一丝来自於地表的凉风。 值得庆幸的是,洞穴並不彻底漆黑。光线忽明忽暗,一滴滴岩浆从石壁里缓慢渗出。 或许因为身处的位置太深,不利於埋尸,也或许因为滑进来的速度太快。 尸海已经被甩在身后。 激盪著回音的硕大空间里,並没有任何嘶鸣尖啸声。 刘丰终於得到喘息的机会,继续聚精会神疗愈蛇尾。 当最后一丝皮肉被缝合完毕,他抬头环顾四周,確认自己的所在。 可来回游走了几步,又一阵巨响传入耳中,洞穴开始摇晃。 他心中一凛,暗道不妙。 抬头去看,果真,来时的洞口塌方堵塞! 他已无法原路返回。 若想重归地面,只能寻找別的出口。 前提是——出口確实存在…… 儘管刘丰不愿意接受,而事实如此——他被困在了迷宫里。 这个巨大的地下洞道网络,绝不可能天然成型。 它被人为挖掘出来,耗了极长的时间成本挖掘,形成错综复杂的交通系统。 想从这里出去,必须找到未被地震堵塞的,通往上方的隧道。 刘丰摸大约清楚状况,神智也慢慢冷静。 他尚未出现窒息的症状,洞道里应该存在通风的支路。 只要地震不再继续,通过排除法,摸索每一个岔口,就能找到正確的路线。 鳞片贴地,开始扭动。 他儘可能地保持无声无息,因为唇窝无法探知尸怪,况且这陌生的洞道被挖得如此宽阔,一定是为了让大物通行。 恐怕除了尸怪,这里还藏著別的威胁…… 迷宫洞道究竟作何等用途? 是谁挖出来的? 软管……到处可见,看起来具有输送的功能…… 地洞通往何处,软管又通往何处…… 刘丰带著疑惑,慢慢寻找逃生路线…… ……杨冲双腿尽断。 那老道连吃几颗徒儿心,吃的还都是带修行的血食,真元暴涨,杨冲不敌。 眼看著,胜负就要彻底分出来,他倒不显颓態。 道人轻蔑道:“你是个清官吧?若非资粮奇缺,何至於修这种以身为薪的邪门功法,哼,不消贫道动手,你自己就把自己耗成人彘了,还想施法与我斗么?你还有什么可以当作本钱?脑袋?骨髓?心臟?” 杨冲嘴角上扬,“妖道,对我这【炽阳心火】挺熟悉嘛,你怎知本官留了道一生只能施展一次的大法术?” 他猛然端坐,用仅剩三根手指的独臂对准了自己胸膛,张口大喝,“堂前燕杨冲,今日以命卫道! 斩妖除魔,诛杀贼寇! 天地有眼,鉴我丹心!” 顷刻之间,武夷宝殿的每一处地缝里都漫起滔天热浪,空气中也开始乱蹦火星子,老道见状,禁不住提高戒心,一边提防著杨冲,一边移步后退,心中揣测:这廝莫非要与我同归於尽不成……藏的什么大法术。 就在猜测之间,他隱约看到了杨冲背后忽然升起的虚幻轮廓,火云流动,形似蘑菇冲天生长。 但那火势还未真正燃起,便迅速被熄灭。 陌生女子乍现杨冲身侧,击出手刀,將他硬生生敲得翻了白眼。 老道来不及观瞧来人容貌,惊觉背后光芒万丈! 一声佛號呼来,呈万人颂唱之势,放射朗朗梵音——“阿弥陀佛……妖道士,敢在武夷圣地操弄妖鬼邪术,罪恶滔天,贫僧这就渡你去彼岸赎罪。” 第一百零三章 人间可哀歌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三章 人间可哀歌 歌舞术法齐施,公孙鶯元气大伤,脚下一滑,身子歪歪向后摔倒。 老僧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可双手高举,却扑了个空。 他眼前的陌生女子和彩虹都消失不见,正如以往的所有幻象。 但这一次,並非来去无痕。 石桌上的茶盏倒扣,老僧自己从未养出这种习惯。 他释怀大笑,摇头轻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待他信步回到禪房休憩,竟察觉床角之下的地砖微微隆起,不知被何人塞进厚厚一摞老旧的手稿。 文字与图画堆积上千页,羊皮封题《幔亭招宴》。 每翻一页,老僧都难以压制胸中澎湃。 关於这座山的歷史,如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向他衝来。 许多个日夜,他沉浸於手稿细节不得寧静,为了平稳禪心,入静思崖闭关。 经了一番顿悟,老僧心境变得淡泊隨意,再不纠结於幻境里经歷的一切,彻底清净了杂念,顺手独创禪法——【宝瓶气】。 功法整理成谱,肆意丟弃在静思崖…… ……宋茹刚刚走出静思崖,就看到了歪歪斜斜倒下的公孙鶯,她蹬地跃起,身子翻腾,却还是比鸣空慢了一步。 鸣空和尚双手扶住公孙鶯,让她不至於摔倒在地,过了几息,宋茹才从身后赶来。 “你这禿驴,我紧赶慢赶,【宝瓶气】修得始终比你低一层,真是可气。” 鸣空精神恍惚,看看倒下的公孙鶯,又看看寂静无人的禪院,再看看夜空里高悬的彩虹桥,“回……回来了?” “嗯,回来了。”宋茹从鸣空手中接过公孙鶯,抱住这精疲力尽的姑娘,看著阔別八年的容顏,回忆起八年前踏入宾云寺门槛的那一瞬。 她情不自禁,眼泪鼻涕一起流,滴得公孙鶯满脸黏糊糊,“八年……整整八年,终於回来了!” 她哭泣许久,缓过神来,瞪了眼鸣空,“好不容易回家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 “呃……可能在那边呆得太久,对这边反倒陌生了。”鸣空悵然,“回家……既然回来了,我是逃罪的和尚,你是流亡的土匪。 咱俩,该分道扬鑣了?” “你若有心入伙,我与舫主说情。”宋茹擦乾眼角。 “誒,別別別……你还是饶了我吧。自打认识蛇老大,麻烦事一件接一件,我是怕了。” 穿云箭响,惊扰二人,他们一同移过视线,山脚下,九曲溪入口之处的宝殿大火映入眼帘。 公孙鶯倒吸一口气,勉强挣扎著醒来,笑了声,“宋姐姐,看来困住你我的种种错乱,已然攻破……” “可把我急死了!你没事就好。”宋茹轻抚公孙妹儿面颊。 对方嘴唇煞白,气若游丝,仍不忘此行的目的,“通幽阵盘……” “我知道,布置在静思崖里,你已拿到了拓片,不是么?” 公孙鶯轻轻頷首。 “剩下的,交给我们了。”宋茹整理好所有需要带走的物什,背起公孙鶯,对鸣空使了个眼色,“捨不得走?” 鸣空挠头,“嘿,只是好奇,当初你我埋在禪房地砖底下的手稿,有没有被老和尚找到。” “宾云寺主,有权利知道这座山上的歷史,有权利知道真相。你我既然尽了心,剩下的便交给缘罢。该撤了,天宝殿绝不可能无故生火,恐怕是我们的人在拆除大桩之时遭遇了什么。” 宋茹快步上了墙,“跟上。” “……誒不是,你真会使唤人啊,都该分道扬鑣了,还拉著我淌混水。” 鸣空抱怨。 “你我同修一卷功法,该算得上同门,你就说帮不帮吧?” “嘖。” 三人离开寂静的寺庙,公孙鶯昏昏沉沉,仍不忘把门扉上的官家纸封条復原。 途径竹林,她被臭气熏得彻底昏睡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回想起来,鸣空和尚今夜拉野屎的位置就在附近…… ……一根石柱需三人环抱,通转雕刻符咒,柱根削尖,形似长钉。 余老鬼施御物法术將之彻底抽出,地脉窍穴顿时涌出阵阵暖风。 但隨著真元一同出现的东西嚇得他险些灰飞烟灭。 巨物散发臭气,形似泥浆成团,滴答粘液,痛苦呻吟。 见了陌生的鬼,它竟伸出泥泞触手变化出人面,呢喃著苦苦央求,“杀了我……趁我还未被折磨成无魂的尸骸,杀了我!”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余老鬼战战兢兢退缩。 “杀了我,只消一点人间正气就能杀了我!动手!”泥团高声喊叫,央求里夹著几分命令之意。 “泥兄……我是鬼啊,我哪来的人间正气……”余老鬼啼笑皆非。 “若不杀我……只会酿造大祸!你这老东西……有本事拔了桩子,怎无胆杀我?快动手,趁我清醒! 方才我听到了,听到了我写的曲子,听到了曾孙们迎接我的钟鸣……若非乐曲演奏,我的神智恐怕会永远昏睡下去,滋养不该滋养的牲畜!” “曾孙?”余老鬼神色骤变,毕恭毕敬,“莫非阁下是……上仙……武夷君?” “你听闻过仙君的存在……吾心甚慰。只可惜,仙君已死……不,仙君生不如死。若我未被自己亲手谱写的曲子唤醒,恐也步了仙君的后尘。老物,你可知刚才的奏曲者是何人?” 面对招宴传说中的武夷地仙,余老鬼不敢怠慢,如实告知:“是老夫认识的一位阵师,丫头姓公孙名鶯。” “一个小丫头?还姓公孙?呵……大唐以歌舞闻名遐邇,这后生,兴许与公孙大娘有些渊源吧。老物,你我相遇,算那丫头的缘分。” 泥团忽然膨胀身躯,挤得地宫几近崩塌,一块石砖掉下却不落地,悬於空中,被泥浆施法写下乐谱,並附诗文——“天上人间,会合梳稀。日落西山兮,夕鸟归飞。百年一响兮,志与愿违。天宫咫尺兮,恨不相隨。” 可施展法术的举动似乎伤了它,那泥泞的身形颤抖扭曲,呻吟之声也变得更加悽厉,“此为《人间可哀歌》,赠予丫头。悟之透彻,破仙凡隔阂指日可待。” “上仙为何不亲自……”余老鬼小心翼翼接过砖块。 刚才小小的塌方,使得地宫与地面之间露出几道缝隙,火苗刺了进来。 “亲自去?我这般的行尸走肉,能去哪儿……”泥浆嘆息一声,抬头盯视火光,“今日遇如此炽烈的人间正气,终得解脱。老物,记下本君名讳,武夷地仙之一,乐师首席,掌曲【彭令昭】,慷慨赴死! 震碎此山,只为断了【盗取仙力】的齷齪勾当!” 不等余老鬼反应过来,黑乎乎的泥浆挣扎著拱破地面,爬出地宫,一头扎进烈火。 他离去后,地宫留下个巨大的深坑。 成束的软管綑扎悬吊,暴露在余老鬼面前…… ……刘丰击碎了最后一根大桩,但听见地脉的窍穴里传来慟哭之声。 哭声並未持续多久,声音平息,彩虹桥也隨之断裂消失。 山崩地裂,动静过於凶悍,他这庞大的身躯实在难以轻巧躲避每一道缝隙,终还是摔进了地下,被密密麻麻的软管勾著,仅差咫尺,便要触碰到滚烫岩浆。 第一百零二章 安分守己好国民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二章 安分守己好国民 “师父不在房中休憩,他去哪了?” 年轻道人六神无主,见著师兄弟便问,但无一人答得上来。 夜现彩虹,异象非同寻常,作为亲传弟子,他当然需要立即將此事上报。 但他寻遍了武夷宝殿,不见师父身影。 更糟的是,他观此天象之后掐指一算,算出了祸不单行之兆。 所以,听见镇邪禁地的打斗之声,他更为惶恐。 既为禁地,以他的身份当然进不得。 可是禁地里鬼哭狼嚎,又传出兵器相击的金石声响,若出了大事,他明明瞧出端倪而选择了旁观,过后必遭惩诫。 再三衡量,他召集了几名师弟,手持法兵,冲入禁地。 法不责眾,拉几个垫背的分担些罪责,总好过自己一人受罪。 石门一开,眼前所见,惊得他们目瞪口呆。 师父一改往日慈眉善目的形象,狰狞凶狠,被厉鬼团团围住。 “护驾!”年轻道人急切结出手印,施展法术击出一掌,轰碎了一名鬼兵,其余师弟也跟上,围成剑阵,护在师父身前,“弟子不肖,未能早些察觉禁地异常,害得师父孤军奋战。这些鬼兵,便是镇压在此的邪祟吧?诸位师弟,变阵诛邪,斩杀鬼物!” “斩鬼?”杨冲吐掉淤血,从墙壁上把自己抠下来,“来者,是宝殿里的小道士?嘿嘿,瞧清楚你们师父手里的阴邪兵器,再瞧清楚,这些鬼物,听谁的使唤。” 年轻道人闻言,不自觉地回头斜瞥一眼,大惊失色,“师父……您怎使著邪门外道兵器!”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嗓子眼一甜,胸口憋闷疼痛,五根手指不知何时刺入了他胸膛,硬生生掏出心臟。 “家有家规,尔等明知此为禁地,还敢擅闯,那就休要怪责师父严厉了。 徒儿们,来得正巧。 这潜入的狗官好生棘手,为师元气大伤。你等今日,既能帮忙除掉贼人,又可牺牲自身回报师恩,人都说福无双至,我看非也。”师父纵声狞笑。 最年幼的弟子见势不妙,拔腿就逃,“要命了要命了……咱这武夷宝殿……用途不是官家祭祀、祈福消灾么? 我们平日里修的也是驱邪呀…… 掌教师父怎会是个修鬼术的外道? 妈了个巴子,鬼修每天教我斩鬼!” 可这两条腿跑,怎能快得过飘浮飞行…… 老道人连掏几颗心,趁热吃下。方才他与杨冲死战落於下风,此刻得了大补,他又能再施展些大法术御敌。 “祈福……嘿嘿,那都多久的往事了,天宝年呀,嘖嘖嘖,那时的唐,还未千秋呢。祈福消灾? 可笑……祈来了国运昌盛么?不还是闹了安史祸乱? 在贫道看来,如今的福,才是我大唐真正的福——帝力千秋,天下万事万物永恆不变! 王土高筑无形城墙,內外永不流通! 王土之民不需要见仙,仙也不需要见凡! 若人人都各自安好,天下岂会再生乱? 王土千秋恆定, 帝力千秋恆定! 当今武夷宝殿,为此立下首功! 正因为有我等镇压福地,千秋大唐的国民迎来了真正的福报! 就拿一个小小的茶叶行当来说,商行按照姓氏排列高低,百年不变,牙人座次分明,百年不变,茶农也不必为少赚多亏而伤心劳神,百年不变! 採茶的世代採茶,撑船运茶的世代撑船运茶。 人人都不去幻想闯入仙宴那般的飘渺之事,人人安於本分! 这太平盛世,难道少了贫道的功劳吗? 我的好徒儿们,这太平盛世,难道少了你们的功劳吗? 狗官吶,你逼得贫道残害门生,贫道要为徒儿们报仇!拿头来!” 他摇晃小幡,鬼兵齐齐举戟刺出。 但尖啸刚发,老道忽觉得地下阴风阵阵,又掀起一阵鬼气,他心头一凛。 这鬼,很陌生……不像自己养的。 杨冲似乎察觉到了老道心头的飘忽,他趁著对方分神,迅速施法,一道火墙画了个圈,把老道、鬼兵和他自己全部划在其內。 “画地为牢?狗官,你是要与贫道死斗咯?” 杨冲冷哼,“本官只是不想你碍手碍脚,去扰了一位老前辈的大事。” 那老道念头飞转,金鼓齐鸣,铁青著脸骂出一声,“他娘的,你这贼廝暗算贫道!” 地下暗室之內,阴风从余老鬼的袍袖里打著卷往外搅,他连连变换手印,法术刺激之下,那遍身符文的大桩开始鬆动,一道缝隙里,流光乍现,堵塞许久的地之炁如死河復甦一般开始流动 山峰摇晃,九曲溪忽急忽缓,水道交匯处的商驛里纷纷亮起灯笼。 牛根生远望一眼,见火光从武夷宝殿升起,心中惶恐。 夜空里的彩虹、宝殿里的火势、整座山脉的翻涌,单拎任何一件出来都是大异象。 他知道两个姑娘入山图谋不轨,没料到她们图谋的竟是如此惊天动地之事! 他痴痴傻傻望著,渐渐听见身旁的店小二、茶商、牙人、船工……各色人等口中念叨閒言碎语。 七嘴八舌,讲的是同一句话——“也不知哪路的妖魔邪祟作乱,伤我武夷宝地,害我千秋大唐国运。” …… “……最后两根。”刘丰快速游向剩余的堂前燕哨所。 每破坏一根大桩,他都能用唇窝捕捉到地下莫名涌现的真元波动。 宝殿方向出现动静之后,地脉里的滚滚真元激烈湍急,如大河一般奔流不息! 甚至在地面上的他,也能穿透厚土嗅到浓郁醇香的地炁。 山中的许多瀑布、峭壁,也开始隱隱放射微光,与天上彩虹呼应,璀璨夺目,映得丹霞岩石似火焰一般绚烂。 “果真如余老鬼所述……福地不愧是福地!地之炁丰裕到这个程度,若在山中修行,真能只靠劈柴挑水做饭得道! 堵死苍生修行之路,把天下人全部囚禁为奴……愚氏也好皇帝也好,竟也都只是皮肤白点的朱老黑,可悲可笑。” 飞驰之际,高处的光辉刺目,使他停下脚步。 一道悬崖烁烁放光,霓裳羽衣曼妙舞动,仙乐洒下,漫山皆能听见笙簫钟鼓。 公孙鶯舞至脚底血泡尽数磨破,浑身上下酸痛难耐。 大钟悬浮,那峭壁之侧点灯似的,亮起了悠长阶梯,与彩虹重合。 第一百零六章 侠之小者,不讲武德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六章 侠之小者,不讲武德 躲至僻静之处,刘丰三两句问了个大概,“……所以那风水局,真正囚禁的是你们武夷十三仙?” “正是,贼人心狠手辣,斩我头颅,又锁我身躯。我为此界地仙之首,锁我一人,足以牵连余脉的十二位师弟。” 刘丰把脑袋捧高,放在掌心掂了掂,“你都成地仙了……那么容易就被拘住?” “地仙地仙……唉,我这个地仙,没修成吶……” 刘丰怔著问:“千百年来,你从天而降搞了多少次幔亭招宴?脚踏彩虹桥下凡,来去自如。你管这叫没修成?” 武夷君的屁股面露尷尬之色,“神修成了,仙没修成……仙是仙,神是神。世人总將两者混为一谈,实则……这二者之间大为迥异。仙者脱俗,在混沌大道中自发探索,抓取天机锻打自身。 而神者,受香火供奉,应愿生长,结缘人间,广集【人之愿】以长进修为。 万物修行,可入神道,可入仙道,也可同修。 正因为许多前辈同修而证道,招致人间谬传,將神仙並论。 我们十三师兄弟也同修神道仙道……你可以称我为地仙,也可称我为山神。 但……” 屁股嘆息,“罪过在我这个大师兄……过度贪图人间香火供奉,渐渐失去了仙性之超脱。依赖神性,受到人间香火制约,叫贼人拿住了把柄。” 刘丰將屁股的话在脑中快速过一遍,大致摸到了武夷君被囚禁的缘故,“你懈怠於自身修行,把希望寄托在曾孙们身上,不再仙神同修,你沦为了纯粹的山神,庇佑一方受人景仰膜拜的神灵。” 屁股泪如泉涌,“曾孙惦念我们,我们神通广大,曾孙忘却我们,我们无力御敌…… 直到头颅被斩、牢笼忽现、曾孙遭害,我方才明悟,大山宿敌——愚公后人早就设下阴谋,寻著机会,將我们一网打尽,囚禁於此…… 那群愚姓的混帐,精通移山改地的手段,阳能开山铺路筑城,阴能驱鬼避祸窃运,给我们浑身上下插满管子,使的不知什么邪法折磨我们,把能盗的全都盗了,只给我们剩下窝囊的残躯!” “残躯……”刘丰嘀咕,“被斩的幔亭峰是脑袋……你真是屁股啊?” 屁股无心与他说笑,污黑黏稠的泪水滴滴答答,顺著刘丰的手指缝往地上流。 厌嫌之下,刘丰赶忙揪住脑袋,用力甩了几圈,甩走泪珠子,劝诫道:“你先別哭。实不相瞒,方才山摇地动和那妙音曲调,都是我的手足所为,愚氏后人布的风水死局已破。 囚笼不復存在,屁股前辈请速速指条明路,我救你出去。” “出去?你也被关在这地洞里?你关了多久……你是个什么来头?”武夷君的屁股连连发问。 刘丰琢磨来琢磨去,不知该从何开口,只好搪塞道:“晚辈途径武夷山,堪破地下的异象,路见不平,当然要拔刀相助,怎知刚刚破了风水局,你那师弟就招致地龙翻身,我失足坠入此地。 洞道塌方將我困住,前辈若知道出去的路,还请指明,你我都可重见天日。” “出去……我又何尝不想出去?”屁股昂首,试欲窥天,只恨身在地下,“你可知道,愚氏对我师兄弟十三人都做了什么?” “屁股上仙……这陈年往事,可以回了地面再说。您听听,上边又塌方了。”刘丰催促。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嘍。世上岂有屁股离了身躯而独活的道理? 如今曾孙有没有传下后人尚且无从得知,就算倖存下来,或许,早把幔亭往事、武夷十三仙彻底遗忘。神力无法復原,又被管子抽走了仙力。 我们十三仙,早成了无魂的山尸,浑浑噩噩,哼,斗起法来,还比不上你这小小的幼龙胎体。 变作这丑陋的模样,简直生不如死,可地下终日不见人间正气,我们有心求死,而不得解脱,就这么永远吊著老命,供养不知躲藏何处的盗贼。” “死?”刘丰一惊,“您若是死了,你们十三仙若是死了,武夷福地將会如何?” “地脉滋养山,山孕育福地。我们与福地,自然是生死相依。” “那万万不可轻易言死! 我这趟武夷之行顺利达成目的,多亏了一位义士相助。 我虽不曾开口应允他救活武夷山,可他之所以两肋插刀,正因为怀著让武夷福地重见天日的期盼。 若我无力让福地重现,有愧於那位义士,日后必將耿耿於怀。” “不许我死?呵。小妖呀,你莫非要让我在这地洞里半死不活继续受罪么……你莫非要让盗取仙力的鼠辈继续偷走武夷数千年乃至数万年灵韵么? 义分大小。 实不相瞒,我若身死,將会带著山中居住的曾孙们同赴黄泉。 可我寧可亲手杀生,也不愿让仙力落入万恶之人手中。 哺育恶人之过,甚於杀害无辜。” “您……”竖瞳微颤,“您不是受他们供奉的山神么,庇护一方……怎能忍心下手?” “神仙伟力,摧毁天下易如反掌,决不可落入歹人手里。你只是个小妖,没见过世面。有朝一日你化龙入云,就能看到神仙眼中的大义、大慈悲。” “不,永远不会。”刘丰不自觉地挺立身姿反驳,“我不会为了所谓的大慈悲,而去伤害敬我者、信我者、施恩於我者。 什么大义,什么大慈悲,在我的小义面前,屁都不算。 晚辈不才,身上也具一丝神力,微乎其微,不知屁股上仙可有察觉?” “唔,方才见面便觉著味道熟悉。”屁股回话。 “晚辈这一丝香火,只来自於一家婆孙的愿力。 您会选择牺牲曾孙,因为您站得高看得远。 但晚辈,必定不会因为什么大道理而牺牲我这区区一家香客。 天崩地灭与我何干,我只在乎身边之人。” 刘丰说著,蓄积力气,狠狠在地上砸了个坑,將武夷君的屁股埋入土里,“得罪了,屁股上仙。正如我所言,施恩於我者,我不能伤。 那位义士的夙愿是武夷福地再现,庇荫世人。 既然你身死將会灭除武夷山中所有的福地,那,就请您继续呆在地下深处生不如死罢。” 屁股神色一凝,“不……不对,你这是何意?唔……唔嚕嚕嚕。” 刘丰迅速刨土將屁股掩埋,独自继续寻找出路。 但身后高耸拉长的十一张人面仿佛没有放他离去的意思。 第一百零五章 永恆的太平盛世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五章 永恆的太平盛世 明月高悬,星空璀璨。 在这季节,大晴天並不招所有人的稀罕。 长安京的墙里墙外,从平头百姓到朱门显赫,许多双眼睛抬头看星看月,盼著春雨降下。 农人等清水灌田,好让栽种的嫩芽茁壮生长。 才子等春雨润花,好摘取鲜枝去会青楼佳人。 人盼雨,雨盼云,云盼风,风姍姍来迟。 城分內外,墙立多层,挡住了想进城的野风,挡住了想出城的家风。 军士穿梭墙与墙之间,巡逻守备,以刀剑甲冑护著长安。 老兵满面风霜,小兵春风得意。 铁鞋踩过同样的石砖,可盔甲底下的每一双眼睛,各自看到了不一样的长安。 有的兵士看见寸土寸金, 有的兵士看见阴沟埋尸, 有的兵士看见风姿绰约, 有的兵士看见美人做盂, 有的兵士看见市井繁荣, 有的兵士看见婴孩冻饿。 大家看到的长安各不相同, 他们或许喜爱长安, 或许討厌长安。 他们心中的看法想法如何, 长安不在乎。 长安知道,他们无论如何看待长安,都会拼了性命守护这里。 因为天下最好的地方就是长安。 喜欢也好,厌恶也好。 他们寻遍王土,绝不可能找到比长安更大更繁华更雄壮的城池。 能在这里吃喝拉撒睡,就是荣耀。 將军也时不时下意识地表露骄傲自豪——无论做什么行当,只要活在长安,便高人一等。 风爬过迷宫一样的重重城墙,疲惫虚脱地窜上了一座被无数哨岗盯视守备的高塔。 塔顶阁楼里,灯忽明忽暗。 风撩幔帐,闯入屋檐下,钻进独坐阁楼者的裤腿,向上攀爬,轻抚那人的屁股,让他舒服地打了个哆嗦。 观星之人挠挠大腿根子,心不在焉,他横挑眉梢,目送十三颗繁星黯淡消失。 此非吉兆。 他掐指一算,嘴角抽搐,拂袖开阁楼门,迎接御风而来的几位同僚。 其中一位,从衣袍冠带到鞋履配饰,皆刻山石纹。 找到这位的身影,观星者点指骂道:“余大人,疏忽大意了吧?本官夜观天象,凶在东南,祸事不小。” 挨骂的余姓之人坦荡认错,嗓音不卑不亢,“名山命灯灭了一盏。武夷已死,罪在余某。某不打算找藉口为自己开脱,不过,眼下並非责难的好时候吧? 【汲仙工事】牵一髮而动全身,既然东南瘫痪,仙力供给不上,宫墙之內会遭何等变故,诸君心知肚明,有缺,就要补,补缺之事,望诸位协力。至於武夷方位的善后事宜,余某,这就亲自上阵。” 他抬眼横扫几张面庞。 浑天监、將作监、国子监、军器监、少府监——掌管天文、地理、算学、军工、格物的五处官署之领军者,在阁楼里围站。 他们无一例外,脸色铁青。 “如何善后,还靠杀么?杀多了,又要等百姓入山繁衍,休生养息几代才能缓得过来,大伤茶市。茶,可是税源之重。余大人,莫要节外生枝添了別的麻烦。” “杀?呵呵,诸位,百姓已经死伤不少,杀生者並非本官,是武夷地仙杀了他们。 如今世道太平,你们很久没有见过大场面了吧? 是不是忘了,山死水死螻蚁陪葬的道理?” “嘶……近年人口自衰严重,永州妖物屠城又大伤民力,这武夷山死再破一道口子……唐自千秋以来,哪出过这般接连不断的祸事……” 阴鷙笑声响起,“控人口增减是我少府监的事,你们国子监就別杞人忧天了。此祸平定之后,诸位可上奏天听,请来政令,大催生育。 若百姓不愿生、生不出,也无妨。 本官有的是法子让他们一胎接一胎下崽。 唐之所以千秋,贵在一个恆字。 人口恆定,不多不少,歷来是国本之一, 多则禁生,少则催育。 没有恆定,安得太平盛世?” “唔……只好有劳少府监了,那,先算算帐吧……” 几人留在阁楼继续商议。 算盘珠子冷冰冰地拨动,计算著武夷山全面屠戮会损失多少人力,生育新的人力以担起茶税重担需要多少时间、粮食、物资,人力的缺口从何处拨,山中死尸能不能拾出来復用…… 数字爬满了纸稿。 而余大人,则御驶车輦,跃入云端,向东南去…… …… 刘丰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躲在一旁观看尸怪与一团泥泞之物相互廝杀。 他確定,眼前这两者极为近似。 泥团生长著十二颗头颅,其中十一颗面无表情,大嘴不断开合,噠噠作响,另一颗头颅泪流不止,悽厉嚎哭,口中呢喃著——“彭师弟……令昭!多亏了你,唤了为兄最后一丝神智……” 而偏偏,密密麻麻的尸怪围上之后,死命攻击的就是这一颗哭喊的头颅。 大泥球堵了前路,隧道塌方断了后路。 洞道还不断渗出岩浆,热气逼人,刘丰叫苦连天,不知如何逃脱,只能等待这两团怪物分出胜负,自己再衝杀过去,开出一条血路。 但泥浆怪物竟和尸怪拥有同样的特性,无论遭受怎样的伤害,都不妨碍它们爬起来再战。 再这么打下去,恐怕等到整个洞道系统彻底崩塌都无法结束。 思来想去,刘丰只能选择出手。 他憋足了劲,剑气连发三道,斩击起了效果,大泥球与尸怪拦腰断裂,化作一滩烂泥,但攻击显然没有彻底斩除任何一方。 只剩半截身子的尸怪撑著地爬来,而泥浆则冒出气泡,慢慢重组。 刘丰预料到这副景象,他早已祭起神行咒法,尾巴一拧,身子飞快弹射出去。 他无意与这种杀不尽打不死的东西缠斗,前方的逃亡生路才是他所图谋。 然而当鳞片沾著黑泥向前衝刺之际,他忽地察觉,被自己的斩击分离之后,泥滩並没有重新组成一整颗巨大泥团,倒是分开凝聚,成为两滩。 十一颗面无表情的头颅匯成一股,加入尸怪,浑浑噩噩开始攻击唯一清醒的头颅。 那张不断哭泣喊叫的面孔上,骤现哀莫神色,绝望哭出一声,“我堂堂武夷山神,竟落得今日的地步……悔不该当初!” 话音刚落,手从蛇口中伸出,將脑袋拎起,嗖地拐入隧道,把尸怪和大泥团甩下。 “你是武夷君的脑袋?幔亭招宴那个武夷君?”刘丰问。 “不是脑袋,我是屁股……” “屁股?你明明长了脸。” “地仙通变化,屁股化脸……很奇怪吗?你不是也用舌头化了手臂……” “唔……在理。屁前辈,你可知往何处去能逃回地面?” 第一百零四章 救灾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四章 救灾 佛光普照,黑夜亮如白昼,鬼兵顷刻灰飞烟灭,没了得意的手段,道人胆寒,暗暗腹誹:接连车轮战,消耗不起,不如暂且放弃禁地,放弃镇守之要职,逃出生天再说。 但他转念一想,宝殿镇守之秘就这么被外人探得,传扬了出去,上头不知要花多大的力气清洗,这笔帐算到自己头上来,必落得个比死还惨的下场。 他不得不一咬牙一跺脚,甩起拂尘飞身应战,“呔!何处来的贼禿,和尚敢入我皇家敕建的道门圣地,多管閒事!” “贼禿?”鸣空摸摸自己脑袋。 成日在山中奔走,他蓄髮八年,鬍子也拉碴,边幅根本没工夫打理,他如今这形象怎么看都如个野人、流民,“哪儿禿了?” 他对著道人连发数掌。 八年以来,鸣空受福地滋养,【宝瓶气】沉淀的真元浑厚洁净,丹田饱满,经脉舒畅,每一掌打出去,都隱约勾勒出淡淡的阿罗汉手掌之法相,佛掌隔空拍在道人身上,每一下都结实地如蛮牛撞树、烈马冲墙,揍得对方五臟俱裂。 “噗——”老道酒肉饭菜鲜血浓痰齐吐,身子滚了又滚扔出去十来丈,又被杨冲身旁那女子接住,一套花拳猛烈轰出。 女人身轻如燕,力道却既巧又凶,拳拳直衝要害,打了个周身上下筋骨尽断皮肉尽绽,而后纤细手掌勾住道人耳朵,横甩数圈,將他脑袋狠狠砸进土里,拔了出来还要继续。 顷刻之间,老道全身臟器移了不知多少圈,丝毫力气使不上,连疼都喊不出来,他盯著女子指缝里游走的灿金梵字,舔了舔断掉牙齿的牙床,气若游丝,“一个和尚,一个尼姑……吃斋念佛的姦夫淫妇!如此厉害的身手,藏在哪座庙?哪座庵?敢自报家门吗!” “就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还想日后兴师问罪?” “贫道与武夷大小庙观高手都有过切磋,你二人使的招式,贫道从未见过!说,你们到底是山里的僧尼,还是外头来的贼禿?贫道要死个明白,要不然,投胎转世了不知上哪儿寻仇!” 宋茹踢翻老道,踩著他脑袋弯腰嘲弄:“我们修行也在武夷山,只不过,那时的武夷山,灵炁充裕,福地养人,这才让我们短短几年修得一身能耐。牛鼻子,若福地没有被拘禁破坏,这座山里,隨便揪出来一个修行人,揍你都如揍大儿大女。 你若轮迴了想要寻仇,记住,去宏觉寺找鸣空和尚,你这样为虎作倀的小人,十世百世轮迴,也不是他的对手。” 鸣空一愣,“誒?” 她脚下暗暗发力,疼得老道流泪求饶:“等等,等会!女侠手下留情,贫道还有用,贫道能引荐你们给將作监,受厚禄,得封赏,修行资粮也不亚於曾经的福地!” 啪嚓几声,头颅碎裂。 但宋茹刚刚踢开尸体,忽见地面碎裂,黑乎乎的泥团破土而出,呢喃嘟囔著不知什么话语,又有啼哭惨叫声混在其中。 怪物蠕行滚动,扑向杨冲,大喊著——“人间正气,人间正气!” 那架势怎么看都像是要袭击已经昏厥的杨冲。 宋茹立即给鸣空使了个眼色,二人步伐轻快,瞬间拦在了杨冲与泥团中间,合力施法,佛光夹在拳脚里,轰上怪物的身子。 一瞬之间,泥浆稀烂,四处迸射。 而意外的是,那泥团蒸腾消散之前,竟温和道谢:“佛渡也行,比火化舒服……谢过二位大侠,泼洒一身正气,助我解脱……” “这玩意……虚胖?几招就给灭了……到底是个什么稀罕东西?”鸣空满脸疑惑间,看到泥团爬出的坑洞里飘出一幽绿鬼影。 “没完没了啊?怎还有邪物!”鸣空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挥掌拍在老鬼面门,宋茹及时挡下。 “宋姑娘?”余老鬼诧异,“好俊的身手……你是投胎转世了还是成佛了?” 二人一鬼面面相覷,没来得及勾兑解释,地面骤然开始了异变。 “地龙翻身?逃!”鸣空扛起杨冲,宋茹背著公孙鶯,又將老鬼金塔掛在腰间,朝著商驛疾驰。 船影在视野的尽头摇晃…… ……烈马沿河而上,目標是泊船的商驛,夜空里更有几道华光飞过眾人头顶,方向与马队一致。 烽烟四起,建州城的堂前燕几乎全员出动,经水路陆路,直奔武夷山。 几个校官对上头的命令满心疑惑。 军令送到营房的速度比以往都快,但命令的內容令人不解。 围武夷山,入者杀无赦,出者杀无赦。 除却堂前燕之外,城中守军也拨出了数千,浩浩荡荡协助堂前燕,封锁每一道关卡。 这般阵势,绝不像是为了去捉一两个妖怪,也不像是为了討贼剿匪。 更不像为解救山中百姓而聚集。 明明地龙翻身招致整座山脉崩塌,前往灾地的队伍里,竟没有一支领到了营救任务。 谁都不敢交头接耳妄议山中异事。 谁都不敢像往常那般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平日里,山中走私茶叶的营生时常发生。 毕竟榷茶院门户太深,並非谁都能疏通关係办下【茶引】,可茶叶利高,不少的牙人鋌而走险,勾结外来的土匪,偷摸採买、运输。 官兵巡逻查到过,大半睁一眼闭一眼,收下了好处,任由他们暗地里採购贩售。 但今夜风大浪大,遇著了平时勒索的老熟人,兵士们变得铁面无私。 鬼鬼祟祟走小路出山的牙人被乱箭射杀,茶叶扣下。 山里短暂忽现彩虹、地龙翻身、禁入禁出,傻子都看得出来其中关联。 傻子也都能辨明形势——今夜武夷山內,没有私情,只有皇命,只有军令。 大地连番摇晃了许多次,山峦一峰接一峰地倒塌,行伍之中,本地籍贯者咬牙瞪眼,不敢声言,只能含泪远观幼时熟悉的草房一座座被巨石砸成饼,也不知哪一块草棚底下住著自家爹娘。 军旗竖立,兵士心防崩溃而妄图擅自赶马入山救人者,头颅落地…… 督战官面沉似水。 地裂不止,轰鸣不断,但夜静得散发死气。 第一百零九章 皇恩浩荡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九章 皇恩浩荡 宏觉寺地势低矮,受灾程度不及高地,虽也倒塌了几座殿,幸得方丈出手,死伤不重。 鸣远鸣亮二人压在墙底下叫苦连天,忽见几道佛光闪现,轰开了残墙,伸出援手將他们捞起。 狠狠擦拭泥浆,又挤眼让视野清晰,几人才认出眼前的面孔。 “马爷?” “阿弥陀佛,不是交代你们了么,喊师兄。” “师兄……你上山一趟,是受了仙人点化还是捡到秘宝?怎地有了修行人的本领?还有你这一脑袋头髮,一脸鬍子……” 鸣空挠挠头,“我若说我在武夷山一边探秘一边修行,修了八年佛法,你们信吗?” 鸣远鸣亮脸色灰白,“师兄,地龙翻身,好大的灾,你还说笑,信这个,不如信你是始皇帝。” “就知道你们不信,也罢,此事玄妙之极,回想起来,我自己也总恍惚,觉得如黄粱一梦。” “师兄,別做梦了。咱逃命吧,刚来武夷山,白米饭都还没吃上几顿,就遇这么大的灾,真是够倒霉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往哪逃?” “哪儿都行啊!庙都破了,咱总不能留在这跟和尚们一起当难民吧?” 鸣空笑笑,“你们俩,跟我多久了?” “十来年是有的吧……” “咱们或是船上过日子日晒雨淋,或是山寨落脚寄人篱下,或是衙门里营生看人脸色。你们可说得上来,哪儿是咱们的家?” “干这一行的,不都四海为家嘛。” “四海为家……漂泊无定,贫僧早早习惯了,可这八年,贫僧都在同一座山上度过……虽日夜面对不同的山色。 山恩庇佑八年,还赐我修行机缘,贫僧实在……不舍离去。”鸣空感嘆:“我这样的大恶之人,竟被赐了佛门道途……到底是怎样的因果引我一步步行至今日境地……” “师兄说什么胡话呢……你莫非真遭了一夜八年的奇遇?” 鸣空悵然,“非胡言乱语。为兄真不打算再逃了,种种罪孽,逃得过法理审判,可逃不过大道明察,逃不过因果束缚。贫僧欠下的,早晚要还。 两位师弟,把自己收拾收拾,隨我去茶园。” “不跑就算了……还去茶园作甚……” “阿弥陀佛,你我既在佛门修行,当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地龙翻身伤人无数,你们算算,倒塌的屋檐下、崩裂的梯田里……躺著多少级浮屠?” 二人极不情愿地跟著鸣空身赴险地,但抵达损伤最为惨重的茶园时,倒看见大量堂前燕已然组织了救援的队伍。 优先保了茶树之后,他们从断壁残垣底下拣出喘气的活人,其中,身体伤残过度、將来会依赖於官府周济供养者,被重新扔回去自生自灭,而年轻且保留了生育功能的伤者由担架抬走。 不知不觉,雨水灌泥坑,让这混乱场面逐渐安静。 同样不知不觉的,山石纹旗湿漉漉,遍插废墟,举旗者来意不明。 鸣空望去,只看到山石纹旗手似在抬头望天观察,旗手身后站满了锣鼓號手。 而更远处,如商驛泊船处一样,兵士层层包围,封锁山地,箭矢始终蓄势待发。 鸣远鸣亮远眺一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师兄!还是您厉害,您可真有先见之明,早就料到衙门要封锁灾事对吧?哎呦妈呀……幸亏咱们没往外头跑,不然要被射成筛子了。” “少囉嗦,救人。”佛光照亮废墟,鸣空伸手扶起一名伤者。 可那伤者见来救援的不是官差,而是和尚,嚇得失魂落魄钻回地缝里,“哪来的贼禿?去去去,滚远点。” 三个和尚脸色一滯,“我们来救你性命……你怎不识好歹?” “妈的!求你们了行行好吧,別来害我。快走快走,我等官人来救。” “誒你个蠢货,有人来救你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鸣亮骂道,“为何非要官人救助?” “我可看著了,先亮了彩虹,又著了火,隨后地龙翻身,灾事如此离奇,谁知道是天灾还是人祸?若是人祸……罪责要安插到什么人的头上?万一帽子扣到和尚脑袋上,被和尚救下的我……不成他妈的同伙了么?” 三人被噎得哑口无言,想要辩驳,却实在找不出理由。常年混跡官场的他们深知,此人言之有理——善心只能官家发。 受灾之民,无一例外,不愿接受和尚的援手。 鸣空鸣远鸣亮在纷乱人群中任风吹雨打,呆若木鸡驻足站立,像三个笑话。 阴雨绵绵,天空破晓,乌云被日光穿透,点亮了山川。 漫山遍野所有的难民都能看清楚每一面山石纹旗,也能看清楚悬浮高空的不知几品大官。 见时机成熟,都料匠抬手施法,轰然巨响鸣动。 本已裂开的大地竟在法术的驱策之下缓缓合拢! 那躲进地缝里的伤者噌一下爬起身,紧紧抱住鸣空大腿,“圣僧救命,救命吶!” 见他鼻涕眼泪同时横飞的惨状,鸣空又好气又好笑,还是伸手將他拉了上来,“不等官家救了?” “救?不要老子性命就算积大德了!” 二人几句话的工夫里,山地不断变化,九曲溪水灌入每一道缝隙,浇在岩浆上,蒸起热浪,紧接著,泥土洒下,地裂之痕越缩越窄,顷刻之间,大法术完成。 山移,地改。 武夷山峦虽依旧死气沉沉,可就这山尸的样貌而言,只需滋润些时日,又能栽下茶树。 当施法完毕,早已就位的旗手开始挥动山石纹大旗,锣鼓喧天。 领唱者高歌,大颂皇恩,大颂將作监,大颂余公。 那被鸣空搀扶的伤者横扫了一眼周遭所有茶农,立即学著他们的模样,高举双手迎风颤抖。 受灾人群能蹦跳的蹦跳,不能蹦跳的跪地慟哭——“草民跪谢皇恩,草民跪谢余大人救命之恩!” 三个和尚灰溜溜,撤回宏觉寺…… 但在转身之际,鸣空和尚余光一瞥,目见的身影令他脊背阵阵发凉,他暗暗咒骂:“那廝不是常伴女都尉左右的狗官么……怎来了武夷山!不会……是追我踪跡而来的吧!” ……地下不知多少丈多少尺的深处,刘丰乏力应战。 经了刚才的地动,他开始头晕目眩,身体僵硬,他知道,这是窒息的徵兆。 第一百零八章 那一夜,下了场太阳雨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八章 那一夜,下了场太阳雨 “屎……修行人拉的?还是凡人屎?”都料匠询问。 “回余大人的话。卑职踩的是凡人屎,那屎拉在竹林里,离终尽寺门几十步的距离,特別大,盘起来两圈,並未风乾,还新鲜著,估摸,就是今夜拉的。” “新鲜凡人屎……”都料匠皱眉思索,“凡人大半夜来终尽寺作甚?来了也破不掉警戒阵法。既然闯终尽寺,该有修行人作伴,接著查。” “遵命。”血燕子退下。 都料匠站在峭壁之上,伸手抚风,心中感念:多少年了,峰已斩,头已断,剩个尸身还要挣鱼死网破,若苍生都如你这般倔强,寧死也不折服,唉……不知要起多少祸事…… 他抬头望天,又俯瞰了一眼广袤大地,手中掐诀,祭出罗盘探了几圈,確定幔亭峰绝无復生跡象,才愁眉舒展。 “万幸,虹桥仅仅闪烁,天人隔阂並未打开……”他抹去冷汗,“风水局破了可以重新布,仙家下凡可不好办。” 稳定了心神,他收好罗盘,御风而行,朝熊熊烈火飞去。 险峰连连栽倒,山体滑坡也淹没了半数梯田,低洼之处更可见岩浆滚滚,人与鸟兽同泣,悲鸣几欲飘上天际。 茶园几乎全毁。 这般惨景,多年未见。 可值得庆幸的是,地龙翻身没有愈演愈烈。 九曲溪继续奔流,被揭开的大地疮疤未將整座山脉吃干抹净。 “的確没死透……真是【天时】不正引起的么?”都料匠推敲著,飘落在武夷宝殿残骸上。 无头的道士尸体趴在地宫入口,长钉一般的大桩横於老道身旁。 都料匠仔细观察了几眼,便怒火中烧。 山风呼啸,將宝殿里的火苗也裹挟著直衝云霄。 树木噼啪炸响,似巨兽磨牙。 “主桩乃我亲自插下,锁固七七四十九道。竟全部巧妙解开,不加蛮力!”都料匠捏紧拳头,“我愚氏……出了叛徒?” 风声鹤唳,天空中莫名炸出一发鸣雷,连连闪烁电光! 连眨眼的工夫都不等,第一滴雨,落在都料匠鼻尖。 暴雨突然倾泻,使了吃奶的力气浇在火场里,浇进岩浆里,浇出阵阵黑烟,也浇熄了都料匠的怒意。 他冷静沉思几息,把大小事务排了个轻重缓急,暂且摁住对揪出叛徒的躁动,转而腾空跃起,朝四周聚拢过来的文武官员发出飞符传令。 既然地龙翻身的灾害已经停息,官兵当立即动手,控制今夜事態,连带著止茶山之损…… ……公孙鶯在顛簸、雨势、噪音中醒来,环视一圈,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山脚之下,商驛的来往客商急急登船,准备逃难离去,但隔著河岸,她远远地瞧见了官兵搭弓。 不繫舟派来的所有人都在岸边捶胸顿足,如热锅上的蚂蚁。 连宋茹,都与鸣空爭吵起来,不知何故。 “现在不逃,更待何时!地龙翻身如果再起余波,我们难道就这么乖乖等死?不如衝杀出去!” “铁索拦河,怎么杀出去?没看见河里的浮尸?射成刺蝟了。你瞧清楚,官兵只围不杀,我们就地等待,观对方行动再做下一步打算,总比硬闯要安全。” ”他们封锁,不就是为了捉住今夜入山捣乱的凶手!不就是为了抓我们!就这么干等,然后呢?束手就擒?你没看见刚才天上飞过那车輦?华光四射,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若等高手查了过来,我们还跑得掉吗?” 听了几句,公孙鶯大致明白了双方之见,她忽然起身,夹在二人中间,堵住两张嘴。 “宋姐姐,鸣空大师,其实……婢有法子逃出武夷地界。” 宋茹急切问道:“什么法子?快说。” “【通幽术】。” 公孙鶯话音刚落,宋茹鸣空眼中亮起光芒,二人异口同声,“你破解了?你將那阵法破解了?” 公孙鶯嘴唇煞白,勉强回话:“困在破碎的时空里,婢载歌载舞不知多少个时辰……婢从未施展过如此漫长的破阵子。静思崖阵法的每一道迴路,婢已经全然记下,逆推了无数次。出口拓片在我手,入口在雎鳩堡。只消施法,將阵盘激活,通幽路线便能连通。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宋茹捉紧公孙妹儿的双手。 “只不过,婢……需补充真元,在宾云寺使破阵子,几乎將我丹田耗干,婢现在,有心施法而力不从心。” 三人即刻愁眉不展,在这商驛里,在这糟乱中,如何找得到滋补之物? 正伤脑筋,鸣空搀扶的杨冲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身子一斜,掐了个诀,二指直刺公孙鶯小腹。 动作太突然,鸣空来不及阻拦,宋茹瞧见了惊慌喝问:“杨大人,你这是作甚!” 但不等杨冲回答,三人便知道了他此举之意。 噗的一声,杨冲前胸凹陷,本就失去了肋骨的胸腔里又消失了半扇肺,软软塌下去。 “炽阳心火,修的是转换之道。既然能以身命作筹激发烈焰,牺牲臟器给他人输送真元这等小伎俩,也做得到。刘舫主托我救出二位姑娘,若让你们断送在此,本官岂不是食言了。” 宋茹公孙鶯鼻头一酸,“杨大人……您何必做到如此地步,我们该用什么来还这份恩!” 杨冲洒脱一笑,“焚我一人,照亮万千。本官所修功法既然效仿太阳,我的结局,兴许早已註定。” 瞬时间,公孙鶯感受到汩汩暖流注入丹田,真元重新撑开经脉。 她一咬牙,眼角含泪拜谢杨冲,隨即,对身旁眾人疾呼一声,“隨我登船!” 连带牛根生一行牛家村土匪,不繫舟全员钻入船舱,难以置信地目睹公孙鶯掐诀施法,让船底裂出个大洞,而那洞窟对面,隱约飘来艾草味与米香。 暴雨疯狂灌入九曲溪,衝击河道,船身摇摇晃晃。 在官兵们的视野里,只看到又一群外地商人鼠窜登船,而后大吴船嘎吱吱裂响,沉入河底。 他们面无表情观赏著,今夜里因为地龙翻身而撞坏了底的船只不止这么一艘。 直到吴船彻底淹没,鸣空和尚爬上岸,抹乾脸上水帘,趔趄走向宏觉寺。 不繫舟的这艘吴船,在腚衍镇他就见过几次。 空船是活生生的线索,自然不能留著。 第一百零七章 清明天时,吐故纳新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七章 清明天时,吐故纳新 遍体鳞伤的滋味让刘丰回忆起在森林中遭遇猛禽与猫科的经歷。 而当下的境况,比那些时刻更令人绝望。 斩击无效,毒液无效,幻术无效。 面前的泥团如行尸走肉,无论倒下多少次都能重新匯聚成形,再次扑上来又抓又咬。 虺之鳞片坚实,可遭不住这大傢伙的牙口。 隧道崎嶇,岔路不少,本提供了足够的空间给刘丰迂迴周旋,无奈,大部分隧道被尸怪或是巨石堵住,无论往哪逃,都狼狈窘迫。 在如此巨大的危难之下,刘丰竟意外发觉,身为冷血动物的自己,胸中那颗心臟开始剧烈蹦跳。 这是他遗忘了许久的肉身体验——人类在陷入恐惧时的生理反应。 他甚至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也比往常增添几分。 巨大的虺妖身躯,莫名出现了受到肾上腺素刺激的效果。 “潜意识么? 忘记身为妖的事实…… 就像与杨大人对弈的时候。” 刘丰眸中精光一闪,顿时明白自己出现变化的原因。 可他无暇於深究。 面前的敌人过於棘手。 按照余老鬼的说法,尸怪,乃活人形成。 那是丟了魂的人类。 至於老鬼口中的“丟魂”,刘丰根据其描述,理解为“遭受巨大的精神痛苦而陷入崩溃。” 此时此刻,將自己包围起来的泥团,行动举止,与尸怪无异。 显然,他们曾经身为武夷十三仙当中的十一位。 被囚禁后饱受折磨,沦为了山神地仙的尸体。 比人类的尸体更难对付…… 想从仙尸的血盆大口里逃脱,自己能有什么手段用得上? 思考,快思考…… 对方没有给他思索对策的喘息之机,两颗头颅伸长了脖子咬来。 频频施法已经消耗大量真元,刘丰此时颇显招架不住的態势,迫不得已,用蛇信子化手臂,握住金刚杵往仙尸脑袋来了几下,猛击太阳穴。 可这动作,倒令他惊异地发现——十一仙尸出现了遭受疼痛的反应,他们共用的漆黑泥泞的身躯蜷缩扭动了几下,缓了半晌,才怪叫著继续袭来。 是金刚杵的功效么? 刘丰將之高举,准备再度迎战。 出手的瞬间,他恍惚地回想起武夷君屁股的话——“终日不见人间正气,有心求死而不得解脱。” …… 云梦泽的水汽蓄积了许多时日,终在这一夜彻底蒸腾成云,挤压撞击,碰出电闪雷鸣。 大雨漫灌整夜,但知趣识相,泼洒了足够的淡水,便收起泼辣的狠劲,摇身一变,化作细雨,润物无声。 天微微亮,茱萸搓著眼皮起身,利索地把艾草塞进磨盘顶上的箕斗,唤了声——“阿福,来帮忙。” “噢!”阿福爬上滚轮,扶稳了横杆便开始奔跑,机械结构带动磨盘旋转。 “磨完了艾汁,再跟我一起桩米,”茱萸擦去满头汗。 张横晃悠悠走来,打著呵欠擼起袖子,“一只小妖怪能有多少力气,我来我来。” 娭毑看几个后生如此勤快,面露笑容生好了火,架锅煮水。 阿福淌著口水问,“青团长啥样子,好吃吗?” “当然好吃,又香又甜。”茱萸回答,“更重要的是能预防疾病,这寒热转换的节气,生机勃发,万物復甦,草长鶯飞,百花爭艷,但病害也被唤醒。艾草入腹,可防微杜渐,预先止住传染的小病。” “又香又甜……那我要多吃,我吃一百个!”阿福卖力气急奔。 “吃得完吗你?那东西黏糊糊,吃多了胀肚子。”张横大笑,“像我就吃不惯,嫌太甜太腻,得配著茶一起下肚,明前鲜茶最佳。若是爸爸回来时,能多带点武夷鲜茶就好咯。” “舫主去办正事,你脑子里怎就只有吃……”茱萸嘟囔。 几人忙碌间,小五宝炸著毛警惕眼前的两块石板。 “法术?”她拱起狐吻贴著石块嗅闻,又贴耳倾听。 一块碎石,乃是鯢精挖出来的巨蚌口中珍珠之胚。 另一块方正青石,是造屋舍所用的墙砖,被小鬼们发现诗文之后取下,与水下石块收拢在一处。 但今日,两块石头忽然闪烁流萤,还放出怪声,惊动了耳鼻敏感的小五宝。 她围绕石块转了几圈,“烂石头会说话?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喃喃自语著,二石忽然產生吸力似的浮空合拢,嚇得小五宝齜牙竖尾,嘶声低吼。 异声逼近,也逐渐清晰。 “留在这里作甚?等死吗?” “你託了我两件事,贫僧只办到了一件。我若跟你们一同离去,石料如何到手?” “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弄石料去?” “死不了,嘿嘿,我这宝瓶气修得自在,武夷山上下,谁能杀得了贫僧啊?” 摆放石块的房屋里忽然真元凝聚,小五宝几欲夺门而出找来援手,却见一面墙壁驀地撕裂,墙中的背影看著眼熟,该是前去了武夷山的宋茹。 ……满刻山石纹的车輦里,青年男子闭目养神,似乎感应到什么,眼皮底下轻微颤动。 他缓缓睁开眼瞼,掀起帘子观瞧夜空。 已晦暗的十三颗星星竟保留了一盏余芒。 他从怀中取出分金罗盘,施法点亮光幕,查看爬满管道的舆图。 “哦?竟没有彻底死透……【天时】不正的原因么?” 他长吁默念,“清明时分,吐故纳新。一年四季里总有这么几次交替,寒暑转换,阴阳转换。唉……怪事一桩接著一桩来,又暗合大转变的天时。希望东南祸事就此打住,可別再带出什么大凶大恶的徵兆。” 时至拂晓,车輦凌於武夷上空。 几名血燕子把终尽寺查了个底朝天,未见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跡。 连门扉上的阵都原封不动。 一边调查侵入的痕跡,他们一边警惕著山体的晃动。 上头给的命令坚决如铁,即使山中危险,他们也必须硬著头皮查出来究竟是何人闯山破坏了多处要地。 可时间拖久了,地震终还是蔓延扩散到每一峰。 寺下悬崖开始断裂,不断拋落岩石,就在正殿也摇摇欲坠之时,天地之间纵横无数樑柱,硬生生托住了石崖。 浮空车輦落地,绸履踏进寺庙前院。 看见山石纹,血燕子毕恭毕敬行礼,“多谢都料大人出手相援,救命之恩,卑职铭刻在心,愿为大人当牛做马涌泉以报。” “查出什么了吗?” 年轻的都料匠轻声细语,口中无责怪之意。 “卑职……除了入寺之前在竹林中踩到屎之外,没发现任何异常。”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宋茹神色慌张,心不在焉。 一旁的公孙鶯早猜出她的心思,凑过来轻抚她肩头宽慰:“宋姐姐,我知道,你本想把我们送回雎鳩堡之后折返武夷山,独自寻找刘舫主下落。” 宋茹一惊,“呃,你何时看出来的?” “开通幽阵法之前我便猜到。所以我才骗了你们……谎称通道维持需阵师殿后,没让你留在最后一位。姐姐莫要怪责我。刘舫主命令,我始终谨记。若把你扔在敌营,出了差池,救你,比寻找刘舫主更为困难。” “可是舫主有没有被堂前燕包围,他此刻身在何方……唉,一点儿消息都没,我放心不下。” “茱萸姑娘在,舫主安危早晚能知,宋姐姐不必多虑。” 张横也劝说:“两位姑娘此次深入险境立下大功,在家休养待命即可,茱萸丫头收到传话之前,咱胡乱打算、鲁莽行动反而可能暴露雎鳩堡所在。” “若舫主被困……”宋茹皱眉。 “不愁!有我在,我亲自前去救父!”张横咧嘴一笑。 “味流丹兄弟姐妹可助一臂之力。”秧鸡妖自荐,“雎鳩堡与味流丹唇亡齿寒,何况……据杨大人言,刘舫主在牛家村地界,找到了我家两位弟兄。舫主於我等,恩重如山,舫主若有难,我等定將出力援助,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张横宋茹万分感激,连连道谢。 忽然地,帐外传来爭吵。 布帘撩开,眾人见小五宝咬住茱萸手臂,茱萸则手脚並用,將那赤狐紧紧箍在怀里。任她如何嘶咬都不肯鬆手,“你怎么去武夷山?你认识路吗?你知道小仙儿在哪吗?就算你找得到他,一路上那么多的堂前燕,凭你,能对付?” 噗地一朵白烟炸出,小五宝的狐头变作人头,口中仍然衔著茱萸手腕,嘟嘟囔囔道:“我变化人形,和宋茹她们一样扮作茶商不就能混进去了吗!而且我一定能找到弟弟,他在路上那么久,不可能一泡屎都没拉过!臭丫头,给我鬆手,再不鬆手我可要施法术对付你了。” 宋茹抚额摇头,走到茱萸身后,拈花指在小五宝头顶轻点,佛光化作金莲,即刻疼得她张嘴,蜷缩起来抱著脑袋。 “狐姑娘,武夷地界,僧道官匪商农形形色色,人间琐事错综复杂,你……应付不来。还请狐姑娘安稳留守雎鳩堡,舫主神通广大,智谋多端,一定能逃出生天。” 宋茹捏紧拳头,让自己相信自己的话。 “哦!”她轻呼一声,抬头去寻嘰嘰喳喳的幼鸟叫声。 雎鳩堡的一处屋檐下不知何时被燕子筑了巢。 季节转变,气温上升,万物生长,新的生命破壳而出…… …… 刘丰感受到了,他的全身正在快速新陈代谢,比刚刚成精那一刻还要舒爽。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催促著他的每一个细胞顺应自然规律吐故纳新。 呼气吸气,血液搬运营养,生长在他体內疯狂地进行。 这一副人类的身躯他很满意,四肢修长,肌肉含量恰到好处。 形態极其相似前世的自己,而这身体的鲜嫩程度简直堪比新生儿。 任何一寸皮肤都不会瘙痒,任何一块肌腱都没有劳损,任何一处关节都不会弹响。 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自己驱策这身体能够与何等水平的对手匹敌。 他只確定,以这样的身躯,他可以在前世连续打三场篮球,场场对敌任何肤色的男大,都能带飞四个五十岁以上的老领导队友,且不需要中场休息。 面前的仙尸,正可以供他牛刀小试。 人形身体构建的过程里,妖丹缓慢下移,在刘丰的小腹转变为丹田,源源不断泵动,把真元沿著经脉输送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他气定神閒,默默念咒——“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百道剑芒放出,金黄灿烂,【剑心】加身,护体而清心醒脑。 道了声“得罪了!”他便两脚发力,横转著掷出金刚杵,精准击碎一颗仙尸头颅,杵未落地,咒声又起——“破瘟用岁吃金刚,降妖伏魔化吉祥,急急如律令,敕!” 剑气斩落两颗尸头,而此时的刘丰已经快步衝到了仙尸跟前,接过凌空的金刚杵,对准了剩余的几颗仙尸脑袋快速挥下。 电光火石之间,百次击打完成,彻底把泥浆团拆了个粉碎。 “嘶——”他呼出浊气,闭上双眼,满怀慈悲默念了句:安心上路。 睁开了眼,刘丰低头,若有所思。 金刚杵被他托在掌心,如打火石似的迸射点点星芒。 方才放出【剑心】与【金刚剑气】的体验,与蛇形施法大相逕庭。 他学著大儿张横那般念咒掐诀,唤出的剑罡竟也与张横的招式更加相似,不再显露猩红之色。 以人类的经脉施展人类的法术……原来是这种感觉。 “姐姐说我修行太杂,人术妖术同修,不够精纯。可就一战又一战的结果看来,似乎杂也有杂的好处,面对不同的敌人,应变手段更多。 只可惜,武夷十三仙早成了行尸走肉,否则或许还能討来一两道神仙法术……唉。” 刘丰惋惜著吞下金刚杵和敛息龟背。 万幸余老鬼帮忙选了件短兵器,塞在人类的胃里不至於捅出来。 大水继续奔涌,转瞬没过了他的肩头。 刘丰面对自己的蛇形残躯挥手告別,逆水而上。 人类的身躯相比大虺小巧许多,本被大石堵塞的隧道,他此刻可以轻鬆通过…… ……官员已经陆续离开武夷灾祸现场。 堂前燕的高手也只留了三五个血燕子,剩余的则是银燕子、铜燕子和些负责监察茶叶运输的兵卒。 看见山石纹华贵车輦离去,陈撇悬著的心落下,他拭去额头汗珠。 修为过高者令他分神。 进入武夷山后,那块敛息玉佩都快被他盘包浆了,嘴里也总不自主地念叨——“我是人,我是人……” 现在山里除了躲在家的和尚老道之外,只剩些虾兵蟹將,环境於他而言安全了许多。 能安心查案了。 他咬著手指四周扫视,似乎想要从灾情里找出些被掩盖的线索。 武夷山方向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上一回发生这种祸事的地点,是永州城。 时隔一春而已,巧合的可能性太低,徐捺差他来查,他便立即前来。 果然,这场灾祸,不止规模超出了他的预料,种种异象频发,颇为诡异,他不得不深入调查。 就在四处翻找蛛丝马跡的工夫里,泥泞的尸坑忽然伸出一只手臂,在他面前胡乱扑腾。 “嘖……活人被当死人埋了么?这帮大头兵真够粗心的,不知道先捅死再埋,若在老子麾下,至少要给二十军棍,唉。” 陈撇连连摇头,走向尸坑,捉住那手腕把人拎了上来。 建州城才刚刚拨发不少的賑灾物资,此刻当著灾民的面救人,也算是配合当地官府,给蒙难的武夷茶农留个好印象。 陌生男子被他救出之后,咳了不少泥水,才咕噥著道谢,“不知哪位好汉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陈撇皱眉,暗道这廝眼瞎么,瞧不见老子的官服? 他再定睛观瞧,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个瞎子……年纪轻轻,细皮嫩肉,却瞎了眼。上天弄人,哼。 陌生男子衣衫襤褸,极不合身,双眼蒙布,下巴掛著浅浅的一道疤,双颊的皮肤光溜之极,在阳光底下泛起微光,如若蛇中的玉京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蛇胆虽苦,去火啊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一章 蛇胆虽苦,去火啊 昨夜的雨从东边来,是一场暖雨。 雨后天晴,日光洒在露珠上。 经受滋养,倖存的草木伸了个懒腰,花骨朵撑开,艷色鲜嫩欲滴。 【天时】寒暑交替,生灵冷暖自知,根据时节的变化,也开始了身体上的大转变。 该破土的破土,该生育的生育,该萌芽的萌芽…… 在盎然绿意里,兵卒猛踢一脚,將花丛底下的人类残肢踹进土坑。 零零散散,大伙儿合力拣出来无数面目全非的尸块,挖了个深坑堆填。 山中茶农自是不敢围观,排著队走向施粥的衙役。 受周济者,先三跪九叩,感激涕零,谢恩之后才敢端著粥躲去树下大口吃喝。 他们一边吞咽,一边抬头仰望高山。 这还是他们熟悉的武夷山么? 丹霞坠地,山峰变形,连九曲溪也横成蛛网,漫入多个山谷。 官差们閒话里都在夸讚余大人的高功,他施法移山改地,赐武夷山【地利】,否则茶山尽毁,將来世人再也喝不到晚甘侯。 捧粥的茶农也绽放笑顏,有人开了话头,学起官差腔调,满嘴功德。 一字一句,全是感谢余大人、感谢衙门、感谢皇上。 感谢朝廷体恤茶农,灾祸刚刚发生,就立即调动全建州的人马前来救援。 不止救了农人,还保住半数梯田和宝贵的母树。 若非朝廷出手相助,自己这採茶种茶的营生就断了。 现在可以安心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远眺过去,竟可以找到三五个没受到灾害影响的茶园,有茶园,就能卖命,能卖命,就能交税,能交税,就能保住户籍,户籍在,就可以留在山里继续住茅草屋,不会被赶出去直面土匪。 相比流民,太幸福了。 人群不只连连嘆谢皇恩,还猜忌著传开了谣言,“官兵说此事乃自然天灾,我看未必。定是有妖邪侵入,来害咱们武夷山这一脉宝地。” “没错。你们可知道,武夷宝殿作何用途?祈福消灾,保佑国祚! 要不是祀官年年祈福,武夷山哪来的什么福地啊? 我们每年采来好茶交得上税,全靠朝廷为我们祈福! 妖魔一定是衝著宝殿而来的,毁了宝殿,坏武夷福气,坏千秋大唐福气,罪不可恕!” “原来如此……难怪宝殿起火与地龙翻身一併发生。祸不单行啊,真真可恶可恼,太平盛世千载了,怎还有妖邪想来害人!若让我抓到罪魁祸首,我定將它千刀万剐!” 而另一小撮农人静悄悄聚拢起来,围在中心者,正是被鸣空和尚救出来的伤者。 几人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低声商议,“发生大灾,茶叶减產,山中必会布下重兵防著咱们,往后走私不好干了。” “不好干就不干,寻得机会南下,去岭南,去蛮荒之地。” “太热了,瘴气重,蛇虫多……搞不好要死在路上。” “那也得去,留在此地,就算不被官兵抓,也会被身边人出卖,他妈的。” “唉,武夷地界离长安千里之遥,这么远,这么远啊!朝廷真有能耐……把远在山沟沟里的人都给驯成了顺民。我们就算南下岭南……难道就能找到安身之所了吗?岭南……会不会也和武夷同样,会不会也和建州同样……” “那……就去西边,去沙漠里,或者去北边,去冰天雪地,总之,去朝廷唾弃的烂地。行万里路,还找不到能安家的地界么!” 几人犯愁,目光来回游移,不知在筹划什么,不知在谋划什么。 这样的眼神,在歌功颂德者看来,不像人类,倒像山中的野畜生。 人群不自觉地对野畜生提高了警惕…… ……看见泥水灌入地洞的瞬间,刘丰確定,他正在面对最后的塌方。 水一定从九曲溪而来,如果外头恰好遇上了暴雨天气,地下这复杂的迷宫一般的洞道將会化身地下水系。 而自己会与尸怪们一同被彻底掩埋,永远不见天日。 但面对绝境,他居然心无旁騖,找了块突起的岩石,磨蹭厚重的蛇鳞。 每每蜕皮,他都需要用力將新鲜的身体从老皮里抽出来。 他感受到了那熟悉的瘙痒。 他更感受到了,有別於以往每一次蜕皮的异样触感。 肩、胸、腹、腿、脚…… 只属於人类身躯的特有触感,在他的蛇皮之下诞生。 灌入的泥水竟没有阻碍他体內正在发生的变化,反倒助力推动了一把。 水並不冰冷,反而让阴冷的地洞增添了分毫温度。 而正是这分毫的温度,恰到好处,让刘丰体內的鲜血加速流动。 血变得越来越暖,心跳得越来越剧烈。 砰砰,砰砰。 刘丰甚至能听见体內的声音。 这感觉就像婴孩在子宫內渐渐成形。 我怀了我自己? 刘丰打个哆嗦,摇头把怪异的杂念赶出脑海。 他稳定心神,更加安寧地感知每一寸身体髮肤。 呼吸,心跳,细腻的触感……没错,没错…… 就是这熟悉的感觉。 二十年前的熟悉的感觉! “……你们家那舫主,更像【人】……” 空灵中的呼唤不知从何处飘来,悠悠扬扬。 如在自己的颅中振响。 刘丰立即遁入识海,迅速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却见漆黑的天幕中浮著一道方方正正的赤字印章,重重落下,戳在他的眉间。 “啊!”炽烈的痛感逼迫之下,他逃出识海,神意回归肉身,双手不自觉地朝著眉心的烫伤伸去。 殊不知,调动双臂做出这小小的动作的意念,居然命令著十根手指刺入了蛇头。 鳞被刺破,骨被刺穿。 鲜血喷涌而出,融入泥水。 疼痛令蛇身剧烈扭动。 见他如此鲜活,仙尸受了莫大刺激似的蹚水袭来,十一颗头颅全部弹射而出,狠狠咬在巨蛇身上。 它们咬破了鳞,咬破了肉,咬断了骨,一口又一口,接连不断! 黑色泥团也开始爬上蛇身,將刘丰包裹起来,欲拥抱著巨虺融为一体,同葬於此地。 蛇的身躯並没有如先前那样极力反抗挣扎,竟安静地如接受了死亡。 但在这侵蚀的过程中,十一颗仙头,莫名少了一颗。 蛇的面骨忽然被那双人类之手掰开,硬生生掰到了彻底碎裂! 隨后,声嘶力竭的怒喝从蛇腹里传出。 人类颅骨钻出,那骷髏张大了口,因痛苦而咆哮不已! 隨著嚎叫,森森白骷髏骨上迅速生长肌肉、迅速蔓延血管、迅速延伸皮肤、迅速刺出毛髮! 噼啪声再响! 人类双臂继续撕扯,彻底扯破了蛇的胸腔,而那血肉模糊里,竟如吐舌头,伸出了浴血的人类躯体。 刘丰踩踏著自己的蛇身踉踉蹌蹌爬出来,捏碎地上的一颗仙尸头颅,从这脑袋的口中抢过蛇胆,嚼碎吞下,又弯腰啃噬了蛇心,这才终於有了能够勉强双足站立的力气,他眼前昏黑,隱约感知著真元的流动而在地上来回摸。 终於,在大滩的肉块鳞皮里,他找到了一只重瞳、一只竖瞳。 两颗眼珠被他捧在掌心擦了擦,塞进自己空洞的眼眶里,眨了几下眼睛,刘丰深吸一口气。 泥水已经没过腰身,逃出地洞的时间所剩无几。 刘丰从土壁上拔下金刚杵,在手中掂了掂,摆好架势,面朝剩余的十颗仙尸头颅——“诸位上仙,晚辈让你们久等了,甚是歉疚,某这便送你们上路得解脱,多有冒犯,万望海涵。” 第一百一十章 爷爷泡的茶~有一种味道叫做家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章 爷爷泡的茶~有一种味道叫做家~ 搏杀过招之间,刘丰回忆起自己成精的第一天。 李竖的剑,那时总让他觉得心里发毛,不敢靠近。 三清铃响动时也同样。 法兵的特性?对妖鬼邪物存在克制之效…… 他挥出金刚杵,砸向飞扑过来的仙尸头颅,击碎几颗大牙,后撤拉开距离,凝神观察对方身上的伤势。 金刚杵,佛门兵器。 锤打尸怪的效果明显优於蛇牙嘶咬。 对仙尸也略略起了些不错的作用。 破敌之法,在於兵器? 一番缠斗持续了不知多久,隨著手感渐佳,刘丰摸到了更多的线索。 几次投掷金刚杵之后,测试结果终於得证: 仙尸惧怕的並非这佛门兵器,而是武器的使用者——人类之手。 仅仅挥拳出去,打在仙尸的身上,对其造成的伤害也甚於蛇尾甩击。 拼图一块块凑齐。 【人之愿】成就了武夷十三仙,【人之愿】束缚了武夷十三仙,他们和人类之间的牵绊实在深得可怕。 人,是武夷十三仙的心病。 人间正气——武夷君屁股提到的这个词反覆出现在刘丰脑中。 眼下,以人类之姿击败他们的尸体,或许是逃出巨大地洞的唯一出路。 刘丰需要逃出去,迫切地需要。 他迫切地需要化作人形。 成为人的意愿,从未如此强烈。 於是,在这场看似无止境的消耗战里,他一边对敌,一边分出心神,让自己拼命想像—— 想像如果身处地洞里与仙尸作战的自己是人类,將会如何出招。 想像自己变化成为人类之后,会是什么模样,多大的岁数。 与前世的自己是否相像? 唔…… 老黄是怎么教授来著? 多去想像变成人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確实有那么几个选择。 打一场球…… 双手擼狐狸…… 蹲著拉屎…… 啊,经歷这些日子的见闻,似乎还增加了许多…… 身处武夷山下,竟没有好好品尝过这个时代的武夷茶。 照我画的正字来算,清明好像就这两三天吧? 青团……快有二十年没吃了。 说起来,前世我还挺爱甜食的。 来到这世界之后,人类的食物我才吃过多少样? 我变化人类后,想做的事…… 吃好吃的, 喝好喝的, 玩好玩的…… 坏了! 刘丰躲过攻击,慌乱的心神重新平稳。 虽对“成为人类”不具新鲜感。 可想用人类身躯去做的事情居然有这么多…… 我竟如此贪心? 刘丰握紧了金刚杵,眼神中嘴角上掛满了笑意。 对啊,我如此贪心,否则也不会吞下恶兆成了精。 我贪图活著,贪图吃喝玩乐,贪到连寿终都抗拒。 如果不能化身为人,今日岂不是要栽在这里? 那我一路的艰辛又算什么! 我要活。 我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体验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 假使活下去的条件,乃是成为人…… 假使我必须成为人…… 异样的触感让刘丰忽然浑身紧绷。 竖瞳斜瞪,他惊异地看著破鳞而出的另一只手臂。 同时,他发现自己这冷血动物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他急忙內视自身,看到了一对人类的肺叶。 正因为大口喘息,他察觉到周遭的空气变得逐渐稀薄。 通往地面之路……莫非彻底堵死了? 尸体不畏惧真空的环境。 真空甚至可以帮它们保鲜。 而刘丰,是活物。 如果继续与武夷十一仙的尸体纠缠下去,他或是真元体力双双耗尽而死,或是体验活埋之苦而死。 突围,迫在眉睫…… ……雎鳩堡一片混乱。 味流丹的妖怪们將牛根生等土匪捆绑看押,宋茹与张横快速勾对此行遭遇的一切。 而茱萸和阿福携手,给奄奄一息的杨冲包扎伤口。 那枯瘦的残躯无鼻无耳无眼无牙,他喉头鼓动几下,问了声,“……空气湿润,艾草芬香,是个好地方。我这是身在何处?” 余老鬼飘出金塔,瞧著失去了大半身体的杨冲,满是心痛,“杨大人。您在我们不繫舟的藏身之地——雎鳩堡。这里没有堂前燕,没有害人的妖鬼邪祟。” 阿福收拾著纱布卷,爪子划过杨冲肩头。 杨冲笑道:“给我疗伤者,是妖怪吧?” “是妖怪,不过……从墙壁里冒出来的人类,你比我看著更像妖怪。”阿福回答。 “没想到我这捉妖的堂前燕,又是助妖为虐,又被妖怪救治,唉……若上天能早给我一双好眼,该多美妙。” 茱萸一边包扎一边回话:“人和妖,非要分那么清楚?” “或许本官就因为分得太清楚,所以什么都没看清……回想种种经歷,只觉可笑。 人害人,妖救人。 真把本官弄得稀里糊涂。”他苦笑两声,“如今我倒觉得,朝堂百官更像妖,你们家那舫主,更像人。” 茱萸驳斥道:“杨大人,此言差矣。你心中仍旧觉得人优於妖,妖劣於人。你若如此拘束念头,將来还是要被有心人欺骗。 坏人叫你去杀善妖,你会杀么? 善人求你去救恶妖,你会救么?” 杨冲不语,沉思半晌,才缓缓囁嚅:“唉……这么些年,本官可真是白活咯。见解还不如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都料匠召集了血燕子和建州地方官员,匯集於武夷宝殿废墟。 大桩重新锁山,地宫被他施法掩盖。 不知情的下级官员们所见的宝殿里,只剩地龙翻身造成的惨烈场面。 每一顶乌纱帽底下的面庞都淌著冷汗,他们不知会遭遇怎样的怪罪,而意外的是,余大人竟和顏悦色。 “此次祸事乃【天时】不正所致。清明时节,寒暑转换,万物復甦,地炁躁动而成祸,並非歹人作祟之过,查案就此为止。 尔等,勿以祸事的由头在山中继续明察暗访,百姓遭此劫难已经损失惨重,再遇官差上门找麻烦,岂不是搞得疑云密布,人心惶惶。” 下级官员心中大石纷纷落地,连声答应。 他们当然知道上差话里全是遮羞布,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他们哪懂天文地理的学问,不可能深究祸事原因,茶农们更不懂,只要日子能继续过,无人会怀疑山中发生的古怪事。 都料匠继续道:“但即日起,山中需增设驻军巡逻,严查各路关卡。武夷蒙难之后,茶价必然暴涨,走私者若再频频进出,私利大伤茶税,必须遏止。要让本官查到了你们勾结走私,那可別怪將作监插手份外之事。” 在听到了一片“不敢。”的誓词之后,都料匠將语重心长,“今次武夷遭灾,本官耗自身元气布下了风水大局,引九曲溪水横灌每一峰,巩固【地利】。 只盼,尔等悉心教化山民,利用地利之便,大兴茶叶行当,十年之內,让武夷產茶重回巔峰,莫辜负了本官的苦心。”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昨天的路已经很远~白兰鸽~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昨天的路已经很远~白兰鸽~白兰鸽~飞过彩虹划过的瞬间 “嘖……这可不妙。” 日出东方,朝霞映照往来的买卖人。 愧疚之色爬上刘丰面颊。 或是因为接连作战疲劳,或是因为变化了人形,暂未適应人类的激素,刘丰彻夜未眠,就这么坐在窗边赏著城景直至鸡鸣。 他几次潜入识海,尝试託梦茱萸而未果。 也许那丫头担心自己,同样失眠。 只好再等一夜再报平安了……他心想。 此刻他当然牵掛雎鳩堡的诸位,当然想快些脱身回家。 可观察了一夜,他才发觉,受武夷山之灾的影响,建州城出入的关卡也厚了几层。 连乞丐都要盘查。 昨日他是一路上跟著那位好心的修行人入的城,不知对方如何轻鬆过了重重关。 自己哪有人家说话好使,若就这么抽身离去,以人类之形闯建州城关,显然不大现实。 而变回大虺出城……那可又要闹个天翻地覆。 前后思量几番,他下了决定,姑且呆著。 或託梦茱萸,找邪钉璜辉疏通建州城里的关係,接应自己出城。 或走一步算一步,看看能否再借那位兄台的帮助离开此地。 或索性待著,自然等候风头过去。 刘丰伸了个懒腰,稍稍拉下帘子,半掩面孔,窥视晨间街景。 红尘滚滚,热闹起来,建州城坐落河畔,水陆两通,小舟与驴车载著蔬果来往贩卖,吆喝声不断。 包子点心铺也开了张,食客排起队。脚行搭块方巾,蹲在人口稠密处,等候上门的买卖。 这大清早的,就已有茶楼迎客,富户们结伴而入,听曲品茗,吃吃喝喝。 而距离客栈不远处,娼寨子闹腾了一宿,醉醺醺的客人们被扶出院子,搀上了人力车,往各自宅邸送去。 市井气息,刘丰此生接触的极少,也就在永州城、腚衍镇潜入行动时远观过。 现在身临其境,亲眼目睹诸多事物,新鲜感一点点勾住了他的心思。 就像走入了前世看过的各种古装电视剧。 可搬上荧幕的戏剧,大多做了艺术美化,缺些实感。 今日刘丰大开眼界,镜头里见不著的齷齪之事,让他看得乐此不疲。 街巷里扔了不少被扒手剥光的醉汉,若非时不时地哼唧几声,与横尸无异,而醉汉旁边,竟有男女乞丐行苟且之事。 即使不在昏黑角落,蒙昧的街市上也同样脏污。 城池里没有现代社会的公共设施,茅房数量少得可怜,体面者找无人处对著墙根撒尿。 而大多数的百姓哪里顾得上礼数,宽袍一撩,盖住屁股,当街就解决了大小便。 一个背著婴孩的妇人直接在路中央尿了泡,来往行人看都不看一眼,定当早就习惯。 昨日清明,雨水不少,街上泥泞,屎尿被大伙从城南踩到城北,骚臭气味扬起不知多少里地。 “若天下城池皆如此,那我雎鳩堡……简直称得上文明楷模。”刘丰嘴角一扬。 赏了会儿街景,刘丰也觉腹中咕嚕嚕叫唤。 便意来了。 但今日的便意,与眾不同。 他眼中精光四射。 今天他要做一件颇有仪式感的事情——蹲著拉屎! 好容易习得了变化的本领,终於又能够以人形拉屎! 久违了,熟悉的括约肌收缩鬆弛! 他立即奔向客栈的茅房。 可那门一拉开…… 刘丰瞬间乾呕几下。 雎鳩堡就那么点人口,堆不出城里这规模的屎山屎海。 客栈內来往行商络绎不绝,粪坑被填得满满当当,隨著木门打开,臭气就像一记重拳,狠狠杵在刘丰的下巴,差点没把他臭死。 “噦……”真的呕出来几口酸汤之后,刘丰强忍著胃里翻江倒海,蹲下拉了泡人屎。 这一泡拉了出来,他忽然意识到了在人类茅房拉屎的重要性。 若他学方才那妇人一样当街大小便,修为定会暴露。 而拉在茅房里,让修行屎和俗屎拌成一坛,就不会被人注意到。 快速完事,刘丰擦了屁股衝刺离开茅房,隨后记下了混跡人类江湖的第一要诀——务必和凡人对著同个粪坑拉屎。 即使臭,也得忍下去。 待在院子里大喘气时,恰好,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哦?刘贤弟,起这么早。” 他彬彬有礼回话:“瞎子夜里也没什么事能做,睡得早,自然醒得早。陈兄特地过来一趟,看来比我起得还早。” “唉,习惯了。”陈撇笑笑,上前递给刘丰一支长拐杖,“好料子做的,拄著走路方便。” 的確是好料子,且被打磨得十分细腻,凭著手感,刘丰能大致判断出来工艺水平,心中暗道:从武夷山到建州城,陈兄一路上没受任何刁难,还能弄来上档次的拐杖……要么是堂前燕,要么身价不菲。 他是堂前燕? 若真是的话……言行也太蹊蹺了。 不仅没对我起疑心……还帮我帮到底…… 堂前燕有这样的好人? 不会又是个和杨大人一样的傻子吧…… 越琢磨,他越是好奇这好心的陈兄究竟什么来头,几次想揭开眼罩瞧瞧此人的模样,又忍了下去。 把拐杖收下,刘丰满是感激,谢意確实发自內心,诚挚恳切,“多谢陈兄好意,可在下……” “誒,別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实不相瞒,为兄虽不是永州人士,却在永州城当……咳,噹噹叮叮了几年。” “噹噹叮叮?” “驼铃噹噹,做买卖。好几年了,我对永州熟悉,你我……勉强算半个同乡吧。千里遥遥之外,遇著落难的老乡,伸手拉一把乃人之常情。” “哦!陈兄果然与我是同道。敢问可是也经营茶叶?” “呃……啥小生意都做一点。”陈撇哪懂经商,他迅速岔开话题,“那个,大清早的空著肚子呢,走,先吃点东西去。” 说著,二人一前一后,慢慢悠悠踱向茶楼。 还没跨过门槛,刘丰先嗅到了香气,香到盖过了街上的粪尿臭味。 在雅座里,点心和晚甘侯一同端上桌,刘丰仅仅嗅了几下,便心情大悦,笑著恭维:“陈兄过谦了,您做的一定不是小买卖。” “净说笑,何以见得啊?” “茶气如此香浓,能是便宜货么?点心气味层次分明,也都是老师父精心製成。这地方,挑费不低吧?” “嚯,你小子没骗人,鼻子真灵,也算是门本事。来,尝尝点心,看你舌头是不是跟鼻子一样好使。” 刘丰爽朗笑了几声,“兄台这是要抻炼在下?好,我这就尝尝,只尝一口,我便说出来这点心是如何製作的。” “嘿,行啊,你露两手,叫我长长眼。今日带你来,就是为了瞧瞧你有什么不凡的本事,帮你在城里谋个生计。若能在建州城落脚活命,你要么就……別回永州了。” 陈撇语气里夹著一分常人难以察觉的懊恼。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初入红尘 我蛇妖想化龙,不想进砂锅!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初入红尘 刘丰不断向上浮游,水压渐渐减轻。 他嗅到鲜血与春泥混杂的特殊气味,听到人言与鸟啼交错的活物欢唱。 如果自己以这副赤条条的身姿破出地面,在人类面前闪耀一只竖瞳一只重瞳,必定会惹来堂前燕。 他灵机一动,从污水里的尸体身上扒下破衣穿好,又扯了块碎布条子蒙住双眼,这才捅破泥泞,伸出手臂。 他挣扎著发力向上,突然之间,有人捉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將他抽出污水。 此人身上隱约波动真元,可是,他既然出手相救……该不存杀害之心罢。 刘丰猜测。 他尝试著道谢搭话,而那人果真没有表现出惊恐或者敌意。 兴许对方修为不高,看不穿敛息龟背造成的屏障? 擼走头髮上的污泥后,刘丰抹了把脸,再次微笑向陌生人躬身,“若无兄台援手,在下恐怕要被淹死在那恶臭的尸坑里了。” “免礼罢。”陈撇心不在焉,“怎会在死人堆里呆著?” “说来也倒霉……先前地龙翻身,在下脚一滑,撞了脑壳昏死,醒过来的时候……身旁又是臭尸又是积水,可把我给嚇坏了。” “哼,倒霉的都埋底下了,你能捡条命回来,运气比別人高出一大截咯。去吧去吧,建州衙门在那边行医施粥……”陈撇抬手一指,又打住,咂舌几下后挠了挠头,搀起刘丰胳膊,带路前去,边走边问:“口音不像建州人,来做买卖的?” 刘丰点头。 “瞎子做茶叶买卖……能行么?” “正因为目盲,在下嗅味听觉,皆异於常人,能辨茶之好赖。” “哦?你这算,塞翁失马?” 刘丰苦笑,“在下情愿有双好眼睛,唉,天意弄人。” 陈撇找了块巨石,让刘丰坐下,“你且等著。” 言罢,他亲自走到施粥的队伍里盛出一碗,端到刘丰面前,“浑身是水,吃点热食暖暖身子,喏。” 刘丰道谢,捧起碗来连喝几口,殊不知,这一幕叫灾民和衙役们看得目瞪口呆。 官服绣了彩燕子的將军,亲自伺候山中灾民! “看什么看!”陈撇斜瞪,轻喝一声,箭雨般的目光立即移开,不再投来。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那块玉佩。 刘丰放下碗,满脸疑惑,“我没看啊?” “没说你……”陈撇似笑非笑,“小兄弟,你独自进山经营茶叶买卖?” 刘丰脑筋飞转,快速思索后答道:“不,跟船而来。兄台口音,也不似本地人,莫非你我乃同道?” “那你別管。”陈撇冷言,但眼睛止不住上下打量这陌生男子。 自己身穿官服,而这小瞎子一个劲“兄台兄台”的喊。 正因为他瞎,“兄台”二字喊得脆生。 正因为他瞎,既不跪,也没表露出惧怕之色…… 这种相处,陈撇多年前也曾体验过,时间久了,他渐渐忘却。 今日他忽然起了玩心。 “船上是家里人?” “同乡。” 陈撇朝著商驛的方向瞥去,眼中所见儘是船骸。 他柔声问:“是亲近的同乡么?” “处得……不好不坏,因为茶叶买卖而聚,一同奔走於建州地界。” “哦……那就好。你的同乡,十有八九在灾中蒙难。” 刘丰嘆气,作苦悲状。 “兄台可否领我去泊船之处,让我认认……” “船沉水底,怕是认不得了。如今你孤身一人在这山中,有何打算,身上有盘缠么,知道回家的路么?” “我……”刘丰在身上一通摸索后耸肩嘆气。 “家住何方?” “永州附近。” 陈撇一咬牙,耳根微红,“那么远?” “家中没有好的生计……在下无奈。” “得了,既然走投无路,你且在此候我,待我办些小事,要去一趟建州城,你隨我同行吧,在城中看看能不能落脚谋个差事,好让你赚回家路费。” 刘丰忽然扔了碗站起身,“兄台与我萍水相逢,竟鼎力相助!在下……真不知该如何答谢。” 陈撇笑了声,转身离开。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太阳落山,凉风习习。陈撇搀扶刘丰坐上驴车,一路顛簸赶向建州城。 在蒲草堆里半躺著,刘丰不断探测周围的真元。 他只知这好心人有修为在身,却不知对方是僧、是道、是堂前燕还是別的什么来路。 但在路途中他发现,驴子车行走並非直线。 只要前方存在稍微强烈的真元波动,赶车人便选择了绕路。 此举怪异之极。 刘丰不免隱约猜测:这位兄台莫非和我一样惧怕堂前燕…… 与他对面而坐的陈撇则心中不断犯嘀咕:这小兄弟打永州而来,家里不会有人住在永州城里吧……我可有杀过他的家人…… 此行路远,他查案的心思急切,然而,即使公务紧急,在遭遇了巨大变故之后,他难得如此轻鬆地与另一个人类相处。 谁也不怕谁,谁也不想害谁。 他太怀念这感觉了…… 若徐捺也能听了自己的劝言,双双退隱江湖,或许……每天都能过这种日子罢。 陈撇无奈望著星空,轻轻嘆息。 入城之前,他特地叫停驴车,悄悄宽去官服,换了粗布常服,免惹来多余的目光。 城中客栈档次分了三六九等。 大车店鸡毛店的环境骯脏,实难入陈撇之眼。 尤其……这不相识的小兄弟细皮嫩肉、肤似玉蛇。若那杂来杂往的客栈里住下什么好龙阳的粗糙汉子,把小瞎子丟在这里岂不是害了他。 再三挑拣,陈撇寻了外地商人频繁进出的中档客栈,给了房钱,並贴心领著小瞎子刘丰上楼,將他安顿。 自己则出离客栈,回官驛睡下。 二人约在次日天明碰面。 三更天,刘丰偷偷摘下眼罩,举起铜镜观看自己的倒影。 双瞳金黄,实在显眼,尤其那只重瞳,怎么看都妖气逼人,诡譎奇异。 蛇相的面容配上这样一双眼睛,若走在大街上,不是明摆著告诉街坊:“我是妖,快去报官捉我。” 他苦笑几声,“杨大人还说我化形完美,哪儿完美了……看来我终还是和姐姐一样,她藏不住尾巴,我藏不住眼睛。 如此行走江湖,似乎只能装瞎咯。” 刘丰摇头站起身,摸著下巴那道伤疤走向窗边。 那次逃离了毒蛇林的虎妖偽巢,他特地留下一块伤处任由鳞片坏死。 如今化作人形,那疤也跟了来。 当初留疤,为警醒自身。今日,他涉足了人类的江湖,正该步步为营。 窗被推开,月色朦朧,青瓦托举点点辉光,人间灯火千盏万盏现於眼前。 作为人,刘丰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红尘。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昨天的路已经很远~白兰鸽~白兰鸽~飞过彩虹划过的瞬间 “嘖……这可不妙。” 日出东方,朝霞映照往来的买卖人。 愧疚之色爬上刘丰面颊。 或是因为接连作战疲劳,或是因为变化了人形,暂未適应人类的激素,刘丰彻夜未眠,就这么坐在窗边赏著城景直至鸡鸣。 他几次潜入识海,尝试託梦茱萸而未果。 也许那丫头担心自己,同样失眠。 只好再等一夜再报平安了……他心想。 此刻他当然牵掛雎鳩堡的诸位,当然想快些脱身回家。 可观察了一夜,他才发觉,受武夷山之灾的影响,建州城出入的关卡也厚了几层。 连乞丐都要盘查。 昨日他是一路上跟著那位好心的修行人入的城,不知对方如何轻鬆过了重重关。 自己哪有人家说话好使,若就这么抽身离去,以人类之形闯建州城关,显然不大现实。 而变回大虺出城……那可又要闹个天翻地覆。 前后思量几番,他下了决定,姑且呆著。 或託梦茱萸,找邪钉璜辉疏通建州城里的关係,接应自己出城。 或走一步算一步,看看能否再借那位兄台的帮助离开此地。 或索性待著,自然等候风头过去。 刘丰伸了个懒腰,稍稍拉下帘子,半掩面孔,窥视晨间街景。 红尘滚滚,热闹起来,建州城坐落河畔,水陆两通,小舟与驴车载著蔬果来往贩卖,吆喝声不断。 包子点心铺也开了张,食客排起队。脚行搭块方巾,蹲在人口稠密处,等候上门的买卖。 这大清早的,就已有茶楼迎客,富户们结伴而入,听曲品茗,吃吃喝喝。 而距离客栈不远处,娼寨子闹腾了一宿,醉醺醺的客人们被扶出院子,搀上了人力车,往各自宅邸送去。 市井气息,刘丰此生接触的极少,也就在永州城、腚衍镇潜入行动时远观过。 现在身临其境,亲眼目睹诸多事物,新鲜感一点点勾住了他的心思。 就像走入了前世看过的各种古装电视剧。 可搬上荧幕的戏剧,大多做了艺术美化,缺些实感。 今日刘丰大开眼界,镜头里见不著的齷齪之事,让他看得乐此不疲。 街巷里扔了不少被扒手剥光的醉汉,若非时不时地哼唧几声,与横尸无异,而醉汉旁边,竟有男女乞丐行苟且之事。 即使不在昏黑角落,蒙昧的街市上也同样脏污。 城池里没有现代社会的公共设施,茅房数量少得可怜,体面者找无人处对著墙根撒尿。 而大多数的百姓哪里顾得上礼数,宽袍一撩,盖住屁股,当街就解决了大小便。 一个背著婴孩的妇人直接在路中央尿了泡,来往行人看都不看一眼,定当早就习惯。 昨日清明,雨水不少,街上泥泞,屎尿被大伙从城南踩到城北,骚臭气味扬起不知多少里地。 “若天下城池皆如此,那我雎鳩堡……简直称得上文明楷模。”刘丰嘴角一扬。 赏了会儿街景,刘丰也觉腹中咕嚕嚕叫唤。 便意来了。 但今日的便意,与眾不同。 他眼中精光四射。 今天他要做一件颇有仪式感的事情——蹲著拉屎! 好容易习得了变化的本领,终於又能够以人形拉屎! 久违了,熟悉的括约肌收缩鬆弛! 他立即奔向客栈的茅房。 可那门一拉开…… 刘丰瞬间乾呕几下。 雎鳩堡就那么点人口,堆不出城里这规模的屎山屎海。 客栈內来往行商络绎不绝,粪坑被填得满满当当,隨著木门打开,臭气就像一记重拳,狠狠杵在刘丰的下巴,差点没把他臭死。 “噦……”真的呕出来几口酸汤之后,刘丰强忍著胃里翻江倒海,蹲下拉了泡人屎。 这一泡拉了出来,他忽然意识到了在人类茅房拉屎的重要性。 若他学方才那妇人一样当街大小便,修为定会暴露。 而拉在茅房里,让修行屎和俗屎拌成一坛,就不会被人注意到。 快速完事,刘丰擦了屁股衝刺离开茅房,隨后记下了混跡人类江湖的第一要诀——务必和凡人对著同个粪坑拉屎。 即使臭,也得忍下去。 待在院子里大喘气时,恰好,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哦?刘贤弟,起这么早。” 他彬彬有礼回话:“瞎子夜里也没什么事能做,睡得早,自然醒得早。陈兄特地过来一趟,看来比我起得还早。” “唉,习惯了。”陈撇笑笑,上前递给刘丰一支长拐杖,“好料子做的,拄著走路方便。” 的確是好料子,且被打磨得十分细腻,凭著手感,刘丰能大致判断出来工艺水平,心中暗道:从武夷山到建州城,陈兄一路上没受任何刁难,还能弄来上档次的拐杖……要么是堂前燕,要么身价不菲。 他是堂前燕? 若真是的话……言行也太蹊蹺了。 不仅没对我起疑心……还帮我帮到底…… 堂前燕有这样的好人? 不会又是个和杨大人一样的傻子吧…… 越琢磨,他越是好奇这好心的陈兄究竟什么来头,几次想揭开眼罩瞧瞧此人的模样,又忍了下去。 把拐杖收下,刘丰满是感激,谢意確实发自內心,诚挚恳切,“多谢陈兄好意,可在下……” “誒,別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实不相瞒,为兄虽不是永州人士,却在永州城当……咳,噹噹叮叮了几年。” “噹噹叮叮?” “驼铃噹噹,做买卖。好几年了,我对永州熟悉,你我……勉强算半个同乡吧。千里遥遥之外,遇著落难的老乡,伸手拉一把乃人之常情。” “哦!陈兄果然与我是同道。敢问可是也经营茶叶?” “呃……啥小生意都做一点。”陈撇哪懂经商,他迅速岔开话题,“那个,大清早的空著肚子呢,走,先吃点东西去。” 说著,二人一前一后,慢慢悠悠踱向茶楼。 还没跨过门槛,刘丰先嗅到了香气,香到盖过了街上的粪尿臭味。 在雅座里,点心和晚甘侯一同端上桌,刘丰仅仅嗅了几下,便心情大悦,笑著恭维:“陈兄过谦了,您做的一定不是小买卖。” “净说笑,何以见得啊?” “茶气如此香浓,能是便宜货么?点心气味层次分明,也都是老师父精心製成。这地方,挑费不低吧?” “嚯,你小子没骗人,鼻子真灵,也算是门本事。来,尝尝点心,看你舌头是不是跟鼻子一样好使。” 刘丰爽朗笑了几声,“兄台这是要抻炼在下?好,我这就尝尝,只尝一口,我便说出来这点心是如何製作的。” “嘿,行啊,你露两手,叫我长长眼。今日带你来,就是为了瞧瞧你有什么不凡的本事,帮你在城里谋个生计。若能在建州城落脚活命,你要么就……別回永州了。” 陈撇语气里夹著一分常人难以察觉的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