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谁让他兴复汉室的?》 第1章 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一,荆州江陵。 左將军掾马良府邸。 朔风卷著寒意,掠过庭院,却驱不散室內凝滯的沉重。 关银屏手肘撑在床沿,双手托腮,丹凤眼微微低垂,目光黏在榻上静臥的少年身上。 她是汉寿亭侯、前將军关羽最宠爱的女儿,是江陵城里谁见了都要让三分的將门虎女。 此刻,她却是小脸绷紧,眼角泛红,一双明眸盛满了悲伤。 床榻上的马秉,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他是季常叔父的儿子,也是她的青梅竹马。 是她闯祸后,第一个会拉来顶罪之人,也是她得了好东西,第一个想分享之人。 可半年前,二人嬉闹,她一时失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谁曾想他脚下一滑,后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当场便晕了过去。 这一躺,便是半年。 起初还能偶尔醒转,后来情况越来越差,上个月起,就彻底陷入了昏迷,再也没睁开过眼。 良久,她才动了动唇,声音满是委屈:“子衡,快醒醒......” 话音未落,一行清泪便忍不住滚落,顺著脸颊蜿蜒而下。 她猛地偏过头,抬手用衣袖用力擦去泪痕。 她关银屏,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 可越是压抑,那些过往的点滴,便越是清晰地涌上心头,鼻尖又阵阵发酸。 “子衡,为了你,我连孙权提亲都敢拒,不惜跟父亲以死相逼,你不能拋下我......” 话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她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年初,孙权遣使者来江陵求亲。 父亲素来瞧不上孙权,想都没想便要拒绝。 可南郡太守麋芳、荆州治中从事潘濬等人却据理力爭,搬出军师诸葛亮“北拒曹操,东和孙权”的方略,说得大义凛然,竟让父亲也有些犹豫。 她闻讯赶来,一脚踢翻案几,指著使者破口大骂,又拉著父亲的衣袖哭闹不休。 甚至,拔出腰间短剑,抵在颈间,扬言父亲若敢应下这门亲事,她便当场死在他面前。 父亲终究被她闹得没了法子,对著使者掷地有声,说出那句“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的决绝之言。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你......” 她猛地攥住马秉冰凉的手,用力摇晃,满脸委屈的嗔怪,又掺著几分哀求,“怎能睡这么久......快醒来......” 忽然,手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床上的马秉,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关银屏的身子瞬间僵住,攥著他的手猛地鬆开,飞快缩回自己的衣袖里。 她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死死盯著他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泛红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却又藏著几分忐忑,生怕是自己眼花了。 “痛......” 一声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呻吟,从马秉嘴角溢出。 这声音落在关银屏耳中,却不啻於惊雷炸响。 她心臟猛地一跳,双手下意识攥紧,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瞬间漫上狂喜,鼻尖又阵阵发酸。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马秉缓缓睁开眼睛。 初醒时,眸中还带著未散的迷茫与惺忪,视线渐渐聚焦,与关银屏的目光撞个正著。 四目相对的剎那,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眼前是个身著青碧曲裾深衣的少女,梳著垂鬟髻,发间簪著一支玉簪。 鹅蛋脸白皙细腻,一双丹凤眼眼眶泛红,眼尾微微上挑,眸中覆著一层水光,正闪烁著炽热的激动。 “我这是在哪......” 一句话刚出口,脑海中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两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混乱地交织、衝撞。 穿越了? 他慌忙避开她的目光,心头一片茫然。 自己分明正在设计一款三国策略游戏,怎会眼前一黑,就穿越到这个乱世,成了蜀汉名士马良的儿子。 就是那个后来失了街亭,被诸葛亮挥泪斩杀的马謖之亲侄子! 他不禁苦笑。 这开局,实在糟糕透顶。 原主不仅是江陵城里臭名昭著的紈絝,更要命的是,史书记载,隨著马良、马謖相继殞命,马氏家族便彻底没落。 身负这般声名,又要面对家道中落的命运,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马子衡,你怎么现在才醒来!” 一道带著嗔怒的叱喝响起,尾音却藏著难以掩饰的哽咽。 马秉抬眸望去,只见关银屏皱著柳眉,小嘴撅得老高,可那双红彤彤的眼眸里,却盛满了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他认得她,关羽之女关凤,字银屏,后世多称关银屏,原主的青梅竹马。 这小丫头,依旧是这般口是心非的傲娇性子。 明明担心得哭了许久,他醒了,却偏要用恼怒的语气,不肯露半分软弱。 若不是自己穿越而来,原主怕是真的醒不过来。 环顾四周,这间三十平方米左右的古雅房间,以木构架为主,青砖铺地。 左侧漆案、坐席依次摆放,藏书、文房四宝与古琴一应俱全,整整齐齐,透著庄重雅致。 他心中暗嘆,附庸风雅古来有之,这紈絝子弟的居室,竟布置得这般文雅。 这马府的主母,果真爱儿心切,原主臥病半年,房內却不见半分凌乱。 等等! 臥病半年? 马秉神色骤变,一个骇人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今年是建安二十四年,原主五月初受的伤,半年......那现在岂不是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 不好! 史书记载,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吕蒙白衣渡江,麋芳献城投降,江陵陷落,关羽的家眷尽皆被俘! “今天是几月几日?”急切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关银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声嚇了一跳,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这呆子,刚醒来就问日期? 是想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还是怕错过什么好玩之事? 这般想著,她故意板著脸,没好气道:“十一月初一!” 什么? 马秉只觉脑门“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史书並无记载麋芳叛降的確切日期,只模糊记了一句“十一月初”。 这意味著,危险可能隨时降临! 或许下一刻,傅士仁就会引著吕蒙的兵马,出现在江陵城南门。 届时城头警报骤响,四门紧闭,他便成了笼中困鸟,再无半分脱身之机。 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你又哪不舒服了?” 关银屏见他满头大汗,心头一紧,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拿起床头的布巾,替他拭去额角的汗水。 马秉轻嘆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闭上眼睛,脑中飞速盘算著应对之策。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麋芳,夺取江陵兵权,率领军民死守。 可是...... 第2章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且不说他有没有本事杀得了麋芳,即便出其不意得手,周遭的將士也只会把他当作乱臣贼子,刀剑齐下,当场格杀。 就算侥倖从乱刃中逃出生天又如何? 他不过是马良之子,一个空有出身的紈絝,无故诛杀南郡太守,江陵上下,谁会甘心听命於一个弒官作乱的小辈? 搜集麋芳通敌的证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立刻掐灭。 所有史料均未记载麋芳提前通吴之举,仅提及他曾与孙权有过书信往来。 这远未到暗通款曲的地步,后世种种揣测,不过是牵强附会的臆断罢了。 白衣渡江乃是东吴最高机密,孙权若提前派人收买麋芳、傅士仁,岂不是直接暴露战略意图? 吕蒙何等谨慎,绝不会做此蠢事。 万一收买不成,反引二人警觉,白衣渡江的计策便会彻底泡汤。 麋芳、傅士仁之所以投降,不过是因为他们与关羽积怨甚深,再加上关羽那句“还当治之”的狠话言犹在耳。 当吴军突然兵临城下,他们猝不及防,又畏惧关羽的责罚,为求活命,才在心理崩溃之下选择了投降。 马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只是江陵城里一个声名狼藉的紈絝子弟,除了眼前的关银屏,以及母亲庞氏,再无第三人相信他。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巨大的无力感將他淹没,几乎喘不过气。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知晓歷史走向又如何? 在这乱世面前,竟如此渺小,根本无力回天。 思来想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吴军到来之前,逃离江陵! 他猛地睁开双眼,望向关银屏,厉声道: “江陵即將沦陷,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关银屏一愣,伸手便摸了摸他的额头。 触感微凉,並无半分滚烫。 她秀眉紧蹙,丹凤眼微微眯起,眸中的喜色,早已换作担忧。 他病重半年,一个月前更是昏睡不醒,连名医都束手无策。 今日突然醒来,便胡言乱语,怕是脑中的伤患,还未彻底痊癒。 马秉苦笑,自己没发烧,更没跌坏脑子,但张了张嘴,竟寻不到半分能让她信服的理由,胸口顿时闷得发慌。 什么先知先觉,皆是无凭无据的妄语。 可他不能就此放弃。 他已想得清楚,即便局势再危急,自己也不能独自偷生。 他是马良之子,马家亲眷尽在江陵,关羽的家眷,亦是如此。 即便能寻个外出办事、侥倖脱身的藉口,但置家人与关羽家眷於不顾,日后面对马良与刘备的追责,必难辞其咎。 何况,他洞悉歷史走向,日后能否改写歷史,救下马良、马謖,犹未可知,但眼下他总得未雨绸繆,为自己谋定后路。 若此次能救下关羽家眷,这份大功,足以让他在蜀汉站稳脚跟,富贵无忧。 他猛地撑著床沿坐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哀求与急切:“东吴军队正溯流而上,江陵危在旦夕!银屏,你我相伴十年,我何时骗过你?算我求你,带家人隨我走!” 为了生存,为了未来,今日说什么都要劝服关银屏。 如今关府之中,关平隨关羽出征,关兴远在成都,能说动主母胡氏的,唯有这位娇生惯养的关三小姐。 只要胡氏点了头,关家之人才可离开江陵。 关银屏被他这激动的样子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隨即又上前一步,细细打量著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脱口而出:“子衡,你身体无恙了?” 话音刚落,她又轻嗤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满脸傲然自信:“你刚醒来,怎尽说些胡话?长江天堑,固若金汤,我军刚大破曹军,士气正盛,吴军岂敢轻易来犯?” 父亲早已在长江沿岸,布下层层瞭望塔与烽火台,公安、江陵更是重兵驻守。 吴军想悄无声息摸到江陵?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小子,定是脑伤未愈,一醒来就满嘴胡言,说什么江陵將破,不是危言耸听是什么? 马秉望著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怎会不知,此刻正是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高光时刻,整个荆州都沉浸在胜利的狂热中。 放眼天下,谁不畏惧关將军的锋芒? 可他偏在此时,说出江陵將遭偷袭的惊人之语,任谁听了,怕都只会当他是久病初愈的疯言。 “別胡说了,还不快躺下歇息!”关银屏小脸一沉,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斥责,伸手便要去扶他躺下。 儘管眼底的担忧依然未减,但她心里还是悄悄鬆了口气。 他醒过来就好,至於脑中的伤势,慢慢治疗便是,总能好的。 马秉心急如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丝绝望,慢慢从心底蔓延。 此刻,原身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十年前,父亲马良带著家人从襄阳宜城迁至江陵,投奔刘备。 此后马家便住在关羽府邸附近,两家往来甚密。 他与关银屏一同读书,一同习武,情谊早已刻入骨髓。 史书並未记载关银屏的结局,可沦为东吴俘虏,一代名將之女,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或许为奴为婢,或许死於乱兵之中。 他想搭救她,想带著她和两家的亲眷,及时逃离这场迫在眉睫的劫难。 那可是他日在蜀汉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是,那份来自后世的先知先觉,此刻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连最亲近的儿时玩伴,都无法说服。 望著他眼中涌动的绝望,关银屏心头莫名一紧。 这个一同长大的伙伴,今日竟陌生得让她心头髮慌。 那个素来只会吃喝玩乐、没个正形的马子衡,何时露出过这般无助、这般绝望的模样? 马秉长嘆一声,气息里儘是疲惫与无奈。 他来得真不是时候,时间紧迫,可他却一筹莫展,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这个生活了十年的房间,即將化作一座缓缓合拢的牢笼。 关银屏无奈地撇撇嘴,心里想著要宽慰他,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 他竟让自己离开江陵,这般荒诞的要求,她总不能陪著一起疯吧? “子衡,你醒来了?” 一道温厚柔和的女声,忽然自门口传来。 第3章 我不会离开江陵! 马秉闻声抬眼,正见母亲庞氏髮髻微松,撩著素色布裙,步履匆匆踏进门来。 他心头一紧,踉蹌著跳下床,躬身行礼:“母亲。” 庞氏疾步上前,一把將他扶起,指腹抚过他的脸颊,又探了探额头,目光扫过他周身,脸上霎时漾开狂喜:“子衡,你真的痊癒了!” 话音未落,泪水已忍不住顺著眼角滚落,砸在地上。 自儿子病倒,她便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多少个深夜,她守在床前,听著他时断时续的咳喘,握著他冰凉的手,一遍遍祈求上苍。 近一个月更是衣不解带,日夜焚香祷告,原本丰腴的脸颊,早已消瘦下去。 幸好,幸好他终於醒了。 马秉望著母亲泛红的眼眶,喉间一阵哽咽,又躬身一礼:“母亲,孩儿不孝,让你这般忧心。” 纵然这具身体的灵魂已换,可那份沉甸甸的母爱,依旧像一股暖流,撞得他心口发烫。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庞氏哽咽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关银屏身上。 见她素麵朝天,眼下带著淡淡青黑,心头顿时泛起怜惜,柔声道:“多亏了银屏,日日守著,才终於將这小子唤醒!” 关银屏闻言,白皙的小脸倏地染上緋红,忙低下头敛衽行礼。 他的病本因她而起,这半年来,马家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待她依旧如初。 这份宽厚,反倒让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今马秉醒来,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只觉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庞氏將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泛开一抹瞭然的浅笑,语气带了几分打趣:“子衡,你这昏睡一月,银屏日日相伴。今日睁眼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她,想来连上苍都被这份心意感动。” 马秉霎时领会话中深意,只觉脸上一阵发烫,竟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季常叔母,又拿我们说笑!”一道清脆嗓音,划破窘迫。 关银屏颊边虽染著淡淡红晕,眸光却清亮坦荡,不见半分扭捏。 马秉抬眼望去,见她这般从容不迫,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在这封建礼制森严的汉末,寻常人家女子被长辈这般打趣,怕是早已羞得低头缩在一旁,哪里敢出声? 果然不愧是將门虎女,这份镇定自若,当真异於常人。 庞氏展顏一笑:“银屏,辛苦你了,快回府歇息,顺便將这消息告诉夫人。” 关银屏应下,抬眼飞快瞥了马秉一眼,便欲告辞。 马秉心中一动。 关银屏的母亲胡氏,乃是关羽结髮妻子,久歷战乱,见惯世事沉浮,心思縝密,警觉性高,远非年少的关银屏可比。 若能说服胡氏,便能让关羽的家眷,儘早离开江陵这个是非之地。 “母亲!”他急忙开口,“孩儿臥病半年,未见夫人久矣。今日正好隨银屏回府,当面拜会,也好尽晚辈礼数。” 庞氏顿时愣住,满脸惊疑。 她这儿子,平日里顽劣不堪,最爱在外惹是生非,没少挨胡氏训斥。 往昔提起要去见夫人,躲都来不及,今日怎的突然转了性,还主动要登门拜访? 关银屏也诧异抬头,一双明眸满是疑惑,望著马秉,暗自思忖:他突然要去见我母亲,究竟意欲何为? 庞氏愣了半晌,眼中惊疑渐渐化作欣慰,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你大病初癒,身子虚弱,快披上厚氅,莫要再受了风寒。” 说罢,扬声吩咐门外侍女,速速取来厚衣。 穿戴妥当后,马秉转身看向庞氏,神色郑重:“母亲,我去去便回。你即刻吩咐全府上下收拾行李,我们必须儘快离开江陵!” “离开江陵?”庞氏猛地一惊,失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一旁的关银屏也蹙起眉头,插嘴道:“叔母,他怕不是病糊涂了吧?方才醒来就说江陵即將沦陷,催著我儘快带家人离开!” 庞氏的身躯抖了抖,惊疑的目光落在马秉身上。 马秉急著去劝说胡氏,此刻根本来不及细说,遂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稍后再与母亲解释。银屏,我们走!” ...... 前將军关羽府邸。 胡氏打量马秉片刻,展顏笑道:“气息沉稳多了,恢復得不错,再静养些时日,定能如初。” 马秉抬眼望去,眼前这位关羽正妻,虽在史书中几无记载,却是位容顏温润的中年美妇。 她乌髮挽作高椎髻,身穿玄地朱缘三重深衣,外罩葡萄紫云纹锦,不显奢华,唯有沉稳端肃,令人不自觉心生敬意。 马秉收回目光,勉强扯出一抹笑,眼底的绝望,却丝毫不减。 胡氏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他笑意后的沉鬱。 脸上的笑容倏然凝住,她沉声追问:“究竟出了何事?” 马秉心一横,將东吴白衣渡江、奇袭江陵的內情和盘托出。 胡氏垂眸静听,面色渐沉,心底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眼前的马子衡,言行气度竟与昔日那个紈絝判若两人。 他所言句句详实,细若亲歷,简直不似道听途说。 马秉话音刚落,关银屏便按捺不住插话:“母亲,他莫不是脑病缠身,生出此等臆想?东吴与我家乃是盟友,怎会贸然出兵偷袭?” “盟友?”胡氏斜睨女儿一眼,眸底淬著寒意,“乱世之中,唯利是图。你且看那吕布,连义父都能痛下杀手,如今这一纸盟约,又算得了什么?” 见女儿依旧面露不甘,她又沉声补了一句:“你忘了四年前,东吴曾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可一可再,他们趁虚偷袭江陵,绝非不可能。” 关银屏顿时语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马秉心头微动,想起那正是建安二十年的旧事。 孙权命吕蒙出兵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亲率五万大军自益州驰援荆州,最终双方以湘水为界,將荆州南部一分为二。 他心中暗喜,看来胡氏对孙权心存芥蒂,忙趁热打铁道:“夫人所言极是!关將军常斥孙权是『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足见此人居心叵测,利慾薰心!” 胡氏凝视著他,沉默片刻,轻嘆道:“生存之道而已。江陵掌控长江中游,乃兵家必爭之地,顺流而下,可直逼建业。东吴覬覦,也在情理之中。” 马秉暗自佩服,胡氏虽是女子,眼界见识却远超常人,分析问题更是一针见血。 沉吟须臾,胡氏唤来护卫,吩咐道:“速去传信麋芳將军,令其严加布防,再传令沿岸守军,严密戒备敌军偷袭,不得有半分鬆懈!” 护卫领命而去。 马秉喜上眉梢,忙道:“夫人既作防备,必是信了东吴会来犯。事不宜迟,还请夫人即刻动身离开江陵!” 胡氏却未应声,目光深邃难测。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不会离开江陵!” 第4章 寧信其有,莫信其无 “那方才......” 马秉猛地前倾身子,脸上写满愕然与难以置信,话已脱口而出。 “有备无患罢了。”胡氏语气平静,“小心谨慎,总归没错。” 她是关府主母,夫君正於前线浴血廝杀,东吴若真来偷袭,她岂能临危独逃? 她若一走,军心必乱,江陵便再无守御之力。 “噗嗤!”关银屏忍不住笑出声,得意地睨著马秉,满眼促狭。 好险,方才竟险些以为母亲真信了这小子的挑拨! 这般荒诞不经的话,也就只有傻瓜才会当真。 不甘与困惑爬上马秉脸庞,他往前凑了凑,追问道:“夫人,明知敌军將至,为何不及早撤离?” 胡氏避而不答,眸底掠过一丝忧虑。 这孩子昏睡一月,醒来便满口疯话,怎的癔症反倒越发严重了? 可再细瞧,他眼神清明,举止沉稳,言辞也颇有条理,全然不似失心疯的模样。 连身上那股紈絝子弟的轻浮之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大病,竟能让人脱胎换骨至此? 此事,怕是要日后仔细查验才是。 念及此,她忽地话锋一转,冷声问道:“子衡,你昏睡一月方醒,又是如何得知,东吴偷袭江陵这等隱秘之事?” 她不愿再与他纠缠撤离之事,乾脆直截了当点出这致命漏洞,盼他能知难而退,回府好生休养。 马秉猛地一愣,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只顾著將东吴的图谋道出,竟忘了这明显的漏洞! 这个......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这来源於后世的史书记载吧? 一股凉意从脊背躥起,额上霎时急出一层细密汗珠,顺著鬢角悄悄滑落。 关银屏见状,小嘴一扁,嗔怪地拽了拽胡氏的衣袖:“母亲,你怎的总这般为难子衡?你看,这大冷的天,都把他嚇出汗来了。他昏睡一月,定是梦中所见的异象罢了。” 马秉心头陡然一亮。 汉末本就盛行讖纬之说,神鬼巫祝之谈深入人心,乱世之中,百姓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这正是他可以借力的东风! 他抬手拭去额角汗珠,神色渐渐变得虔诚,沉声道:“银屏所言极是。我昏睡期间,日夜有位白鬍子老神仙入梦,將东吴的阴谋尽数告知於我!”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字字恳切,务求让这番说辞显得真切可信。 胡氏目光陡然一凝,神色瞬间郑重起来。 竟是仙人指点? 这孩子自幼顽劣,却向来不撒谎。 方才他说话时,神色坦然,语气沉稳,不似临时编造的模样。 寧信其有,莫信其无。 还是问个清楚,再作定夺。 她定了定神,目光锐利地盯住马秉,语气凝重:“子衡,那仙人具体是如何说的?你且细细道来。” 马秉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肃穆,缓缓开口:“吕蒙已將士兵尽数藏於普通货船之內,只令少量军士身著白衣,扮作船夫执掌船桨,昼夜兼程逆流而上。 沿途我方哨所,皆是在发出警报之前便被精准清除,是以吴军才能悄无声息地逼近江陵。”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无奈:“更要命的是,公安守將傅士仁与南郡太守麋芳,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吴军兵临城下,二人竟不战而降,献城求生。” 最后,他斩钉截铁:“夫人,江陵城破在即,还请你即刻率领关府眾人撤离!” 此言一出,胡氏与关银屏皆是瞳孔骤缩,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胡氏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目中寒光一闪,语气儘是质疑:“简直匪夷所思!君侯在长江沿岸布下了无数瞭望塔与烽火台,又遣了诸多精锐哨兵巡查,吴军岂能如此轻易便突破防线? 更何况,傅士仁与麋芳,皆是追隨主公多年的旧部,忠心耿耿。公安与江陵二城更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岂会这般轻易便献城投降?” 马秉看著二人满脸的难以置信,脸上泛起一抹苦涩。 他心中清楚,关家之人,或多或少都承袭了关羽刚愎自负的性子。 自己说东吴沿途轻易得手,说傅士仁麋芳不战而降,无异於当著她们的面,指责关羽治军无方、识人不明,她们自然难以接受。 他心中长嘆一声,苦无实质证据,仅凭这寥寥数语,根本无法撼动她们的信念,更遑论扭转那早已註定的歷史轨跡。 “正是!”关银屏接口道,语气带著几分不服气,“即便吴军真能兵临城下,我等只需据守江陵,闭门不出。不出十日,父亲的援军必定赶到,届时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马秉只觉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他都已经说得如此清楚,麋芳会献城而降,为何她们就是不肯相信? 这也难怪,麋芳乃是刘备的小舅子,是隨主君歷经风雨的股肱旧部,任谁也不会料到,他会在刘备大业將成之际,骤然倒戈。 若是麋芳能据城坚守,哪怕只是拖延数日,等到关羽援军抵达,歷史或许真能改写。 可歷史,从来没有如果。 胡氏见马秉面如死灰,心中暗暗嘆息。 这孩子將荒诞之事说得活灵活现,宛如亲见,想来这臆想症已是病入膏肓了。 她放柔了语气,温声宽慰道:“子衡,你能將此事告知於我,已是心意。此事我自有定夺,你大病初癒,且先回府歇息吧。” 马秉心中满是无奈,却也知晓多说无益,只得缓缓起身,拱手告退。 他刚转身迈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卫疾步踏入厅堂,躬身稟报导:“夫人,左將军掾马夫人在门外求见。” 胡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下意识地瞥向马秉。 马良之妻此刻突然到访,时机竟这般凑巧,莫非真与他方才所言的撤离之事有关? 马秉亦是陡然驻足,满心疑惑。 他不是让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在府中收拾行囊,预备撤离的吗? 为何她会突然造访关府? 不多时,庞氏步入厅堂。 马秉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母亲。” 关银屏也起身躬身见礼。 庞氏满面笑意地应下,旋即转向胡氏敛衽行礼:“庞氏拜见姊。” 胡氏忙起身回礼:“贤妹不必多礼,快请坐。” 甫一落座,关银屏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告状:“季常叔母,你来得正好!方才子衡竟满口胡言,说江陵即將失守,还力劝我们撤离呢!” 闻言,庞氏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尽,神色一肃,目光凝向马秉,压低声音道:“我正为此事而来。你醒后吩咐府中收拾行装,准备撤离江陵,如今府里已然收拾妥当,隨时便可动身!” “啊?” 胡氏与关银屏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 第5章 峰迴路转,横生枝节 马秉心头的惊讶转瞬化作惊喜,一股暖流霎时漾遍周身。 喉间微微发紧,毕竟是母亲,可以不问缘由,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力挺这个在外人眼中荒诞至极的决定。 积压心头多时的灰暗与压抑,被一缕暖阳轰然破开,混沌的思绪陡然清明。 “母亲......”他一声轻唤,尾音却哽咽在喉咙里。 这声称呼,是发自肺腑的滚烫。 庞氏欣慰地弯起唇角:“你父亲早有吩咐,你既年满十八,府中一应事务皆可自主决断。此事,便依你意。” 马秉默然頷首,心头漫过一阵酸涩。 可怜天下父母心,纵是原主那般紈絝荒唐,竟也能被这般信任。 “季常叔母,你这是何意?”关银屏的声音,带著未散的骇然。 一个久病初愈之人,臆想症发作尚可谅解,可素来沉稳冷静的庞氏,怎会纵容马秉这般胡闹? 一旁的胡氏静静望著庞氏,眼底深处的诧异却未散去。 庞氏目光扫过二人,终落回马秉脸上:“此事我来解释。你先回府清点行装,莫要遗漏了要紧物件,隨后带人到关府门前等候。” 马秉心中瞭然,母亲是有意支开他,好单独与胡氏、关银屏细说。 他压下满腔感激,躬身行礼:“诺。” 言罢,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远,庞氏才缓声开口:“姊心中定是疑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子衡今日所言所行,皆是荒诞闹剧,我为何还要全力支持?” “正是。”胡氏已冷静下来,“既知是闹剧,何苦盲从?” 庞氏轻嘆一声,道:“若是以往,他这般胡闹,我定严加责罚。可半年前他那场大病,险些让马府的天塌了下来。夫君终日愁眉不展,遍访名医,却始终束手无策。 后来夫君隨君侯出征,心下仍记掛此事,每隔数日便遣人送信,打探子衡病情。” 话音微颤,她抬手拭去眼角细泪,十八年过往,尽数涌上心头。 这孩子自幼聪明伶俐,夫君倾尽心血教导,连三位伯父及小叔幼常,都时常指点。 可十年前到江陵后,夫君公务繁忙,疏於管教,他便无心向学,终日惹是生非。 庞氏强压下悲伤,继续说道:“一个月前,他更是昏睡不醒,满口胡话,远在襄阳的夫君得知后忧心忡忡,几欲亲自赶回。今日他醒转痊癒,当真苍天有眼!” “只是,”她话锋一转,望向关银屏,“我总觉得,他醒后言行举止判若两人,宛若换了个人。银屏,你与他自幼相识,方才相处,可有这般感受?” 关银屏低头思忖,对比半年前的模样,当即点头:“確是不同。往日他举止轻浮,言语轻佻,眼里心里只顾著玩乐。可今日的他,虽满嘴胡言,却沉稳有度。” “正是如此。”庞氏又嘆了口气,眼底满是忧虑,“杜名医早前便说,他的病或是心结鬱积所致。 他醒后第一件事,便吩咐全府收拾行囊,要离开江陵。想来这十年,他困在江陵甚少外出,心底的鬱结早已积满。” 顿了顿,她语气添了几分期许:“让他出去走走,换个环境,或许能紓解心结,於病情大有裨益。我故此支持他离开,也恳请姊与银屏一同应允。” 关银屏眸光骤亮,恍然大悟:“叔母让我们同离江陵,竟是为了给子衡治病?” 她越想越觉有理,马秉大病初癒,外出散心本就是康復的良方。 转头望向胡氏,她语气急切:“母亲,我们就答应季常叔母吧!” 胡氏垂眸沉吟。 马秉毕竟是马良之子,马氏兄弟深得大伯的器重,马良更是夫君最为倚重的谋士。 为他治病,她这个关府主母,自然义不容辞。 更何况,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儿,见女儿眼中满是激动与忧虑交织的神色,心头更添几分柔软。 女儿与马秉一同长大,十年间打闹相伴,情谊深厚,女儿这点心思,她又怎会不知? 往昔,那马秉是个紈絝子弟,她每次见他,都免不了严厉训斥,只恨铁不成钢。 今日所见,这小子病癒之后,虽满口胡言,但举止儒雅得体,颇有其父之风,倒是让她又惊又喜。 若能陪他外出走走,助他儘快康復,倒也是件好事。 关银屏见母亲久久不语,只当她不肯答应,忙拉著她的衣袖恳求:“母亲......” 胡氏抬眸,迎上女儿满含期待的目光,又见庞氏眼中恳切,终是含笑頷首,语气温和:“只要是对子衡治病有利的事,我自然应允。” 关银屏与庞氏同时喜上眉梢,紧绷的神色尽数舒展。 “只是,”胡氏话锋微转,眉头轻蹙,“可我那孙儿近日染了泄泻,尚未痊癒,这般路途奔波,怕是不妥。” 她口中的孙儿,乃是关平之子、关羽的长孙关樾,年仅七岁,在关府中极为金贵。 “母亲放心!”关银屏忙不迭应声,“我一早去瞧过侄儿,他病情已然无碍,这会儿估摸著正在院里耍闹呢。” 胡氏微微点头,此事她自然早已知晓。 她瞥了女儿一眼,含笑道:“如此便好。银屏,你这就去吩咐下人,速速收拾行囊,隨我们暂离江陵。” “诺!”关银屏喜不自胜,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奔去。 一炷香后。 马秉踏入关府厅堂,正见胡氏与庞氏静坐閒谈,神色悠然。 马府邻近关府,他回府稍作清点,確认行囊与隨行诸事妥当,便即刻领人赶来。 庞氏一见他进来,当即喜道:“子衡,姊已然答应,隨我们一同离开江陵。” 马秉心头狂喜,焦虑忧惧一扫而空。 峰迴路转,他的脱身之计,总算可以施行。 他正要开口,却见关银屏慌慌张张地奔来,声音发颤急喊:“母亲!侄儿的病又犯了,比先前重多了!” 胡氏脸色陡然一变,当即起身,吩咐女儿好生招呼马氏母子,自己则抬脚快步往后院赶去。 马秉问清缘由,心头骤然一沉。 他才刚鬆了口气,如今又横生枝节。 关平之子关樾乃是关羽长孙,对关府极为重要。 如今病情反覆,府中眾人满心忧急,又怎会再提离开江陵之事? 第6章 放手一搏,北赴襄阳 厅堂內,落针可闻。 马秉、关银屏与庞氏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马秉暗自焦急,时间每拖一分,危险便增一分。 偏生赶上关平之子关樾突发急症。 此时心急也没用,唯有暗自祷祝,吴军的马蹄能晚些踏到江陵城外。 关银屏与庞氏瞧著他紧锁的眉头,只当是他脑伤未愈,身子不適,不由得暗暗焦灼。 半晌,还是关银屏先打破了沉寂:“子衡,你既让我们撤离江陵,却未言明去向,莫非心中已有定计?”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小子还能去哪?定然是北赴襄阳。 他臆想吴军会偷袭江陵,自然是去父亲营前搬救兵。 这可正中她下怀! 能亲眼见证父亲在战场上的神威,亲身感受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正是她藏了许久的心愿。 马秉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自醒来定下逃离江陵的念头,他便一直在盘算去处。 如今身处江陵,东是东吴江夏郡,南是武陵、长沙二郡,西是武陵山与巫山的崇山峻岭,北则是襄阳。 依著歷史走向,东吴袭取荆州后,襄阳以南尽归孙权,唯一生路,便是往西逃入武陵山区。 那片山区地处荆益交界,以武陵山脉为主体,山高林密、交通闭塞。 正因地理隔绝、蛮族势大,无论刘表、刘备还是孙权主政荆州,武陵山区都处於半独立状態。 逃入其中,向北可穿巫山入秭归,向西北可进川东,皆能辗转返回益州。 然而...... 他有先知之能,岂能眼睁睁看著父亲马良与关羽身陷绝境? 凭著脑海中的史料推演,关羽若得知江陵失守,只要不急於挥师南下夺城,便尚有生机。 最稳妥的退路,是从襄阳向西,经武当山退入上庸郡。 最激进的法子,则是顺汉水而下,直取江夏郡,趁吴军主力尽出袭取荆州的空档,一举攻破夏口。 总而言之,只要关羽不南下,便有活路。 可他要救关羽,却横亘著两道难关。 其一,关羽会不会听劝? 刘备与诸葛亮將荆州託付於他,如今江陵失守,他如何向大哥与军师交代? 况且,此人素性刚愎自用,此刻又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怕是没人能拦得住他挥师南下的脚步。 其二,东吴会不会给他去见关羽的时间? 江陵到襄阳的官道,经编县、当阳、鄀县、宜城,足有五百余里。骑马疾行尚且要四五日,步行则需十余日。 方才他见马府撤离的队伍,马匹寥寥,大多数人只能靠双脚赶路,关府的情形想必也是如此。 这般一行人,从江陵到襄阳少说也要十余日。 可东吴绝不会给他们这么多时间! 吕蒙早定下全取荆州的计划,夺下江陵后,首要便是攻心为上,安抚关羽及其將士的家眷,瓦解关羽的军心。 因而,一旦发觉关羽家眷出逃,必会派兵追击,恐怕不出三日,便能追上他们。 反覆权衡后,马秉终究下定决心,放手一搏,去襄阳找关羽! 皆因,关羽是蜀汉一面旗帜,失去关羽,是蜀汉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关羽所率领的荆州军团,是蜀汉最精锐的力量,它的覆灭,不仅折损一位“万人敌”统帅,更是葬送数万经验丰富的水陆將士与一批中高层將领。 这支军队於蜀汉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不必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荆州军团还在,便有夺回江陵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若能扭转歷史救下关羽,那张飞之死、火烧连营等一连串重创蜀汉的祸事,便都不会发生。 他如今是马良之子,早已与蜀汉荣辱与共,自然要倾力挽回局面。 心念既定,他沉声吐出四字:“前往襄阳!” “正合我意!”关银屏霎时双目发亮,“我早就想去襄阳看看!” 庞氏也笑著頷首。 她是陪儿子外出散心,至於去哪,不是她关心的问题。 去襄阳也好,能让他见到父亲,有利於病情的康復。 马秉转头,目光落在关银屏脸上,语气凝重:“银屏,你侄儿的病况,如今如何了?” 关银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轻嘆一声:“方才突然腹泻不止。” 她心里堵得发慌,侄儿关樾十日前便染上泄泻之疾,杜名医日夜诊治,好不容易昨日气色稍缓,谁料今日竟又反覆,症状比先前更重。 马秉脸色骤然一黯,眼底掠过一丝沉鬱。 他猛地想起看过的史料,三国时期的小儿腹泻,致死率竟超过三成。 乱世之中缺医少药,更没有静脉补液的法子,一旦发展到重度脱水,便是回天乏术。 心念电转间,一个念头陡然窜出,凭自己掌握的现代医学知识,或许能救这孩子一命? 前世,他的儿子自幼体弱,三天两头生病,腹泻更是家常便饭。 为了给孩子治病,他常年陪著跑中医院,接受一位老中医的调理。 日子久了,他不光记下各种对症的药方,连推拿止泻的手法、饮食禁忌都摸得一清二楚,说是“久病成医”也毫不为过。 “可否带我去看看?”马秉往前半步,语气急切,“或许我能治。” 关银屏惊得往后缩了缩肩,丹凤眼瞪得溜圆,声音发颤:“你......你竟会医术?” 她与马秉相处十年,从未见他碰过药草,更没听过他懂半点医理。 马秉见她这副模样,反倒鬆了口气,反问道:“不可以?” 关银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暗自思忖,莫不是他的臆想症又犯了? 这般想著,语气也带了几分不耐:“怎么可能?从来没见你施展过!你跟谁学的?” 马秉垂眸沉吟片刻,抬眼道:“无师自通,在书本上学的。”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说辞。 “那......为何以往没听你说过?”关银屏语气软了些,眼底满是疑惑。 马秉瞥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又没患大病,我为何要说。” 话音刚落,关银屏的脸颊“唰”地闪现一丝红晕。 她竟下意识地觉得,马秉偷偷学习医术,原是专为她准备的。 十年来只因她身子健康,无病无灾,他才连自己会医术这件事都懒得提及。 这般想著,心头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冲淡了原本的疑虑。 一旁的庞氏早已惊得张大了嘴。 自己的儿子会医术? 绝无可能! 第7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 可看著马秉神色篤定,全无半分玩笑之意,庞氏心里反倒泛起一丝好奇。 她倒要瞧瞧,这儿子究竟是深藏不露,还是一时糊涂在胡言乱语。 她转头望向关银屏,柔声劝道:“银屏,既然子衡这般有把握,你便带他去看看吧。左右不过是瞧上一眼,也碍不著什么。” 关银屏眉头紧锁,满脸都是犹豫。 侄儿可是父亲的心头肉,大哥大嫂的命根子! 万一马秉根本不懂医术,只是胡乱折腾,让侄儿的病情雪上加霜,她要如何向父亲和大哥交代? 马秉见她迟迟不动,不由得嘆了口气:“腹泻之疾,最是耽搁不得,严重时能要人命!你让我去看看又何妨?若你们觉得我的法子不妥,大可以不用,於孩子又有什么损害?” 他早已心急火燎,只盼著能儘快治好关樾,藉此换得离开江陵的机会。 危机近在咫尺,逃离之事,实在拖延不起。 关银屏猛地抬眸,定定看向他。 不知怎的,眼前这个素来轻浮的儿时玩伴,此刻的稳重与满面焦虑,竟让她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信任。 后院。 马秉与庞氏跟著关银屏,快步走进关樾的臥房。 床榻上,关樾蜷缩著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小腹,面色蜡黄,精神萎靡。 他的祖母胡氏、母亲赵氏守在床头,满面焦虑,却又束手无策。 见关樾面色苍白如纸,口唇乾裂起皮,眼皮都耷拉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马秉的心猛地一沉。 分明是脱水的症状,这可是个危险的信號。 关银屏移步至胡氏身侧,附耳低语数句。 听罢,素来沉稳持重的胡氏霎时脸色大变。 她猛地起身,快步趋至马秉面前,声音里满是震惊,却又掺著一丝希冀:“子衡,你当真能治好樾儿?” 马秉竟懂医术?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可樾儿此刻病势垂危,她心乱如麻,纵是明知希望渺茫,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夫人不必担忧。”马秉点了点头,“容我先看看孩子。” 他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关樾的额头,幸好,並未发热。 “仔细说说,今日小公子是些什么症状?”他语气沉缓,目光落在一旁的侍女脸上。 侍女垂首回话,將关樾的病症一五一十稟明。 今日早上小公子已无大碍,胃口极好,午时却突发急症。 大便酸臭,混著未消化的米粒碎屑;腹中鼓胀,疼得满地打滚,偏生泻后绞痛便稍减几分;口中还泛著酸腐气,任谁哄劝,也不肯沾半点吃食。 马秉闻言,悄悄鬆了口气,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下大半。 还好,只是长时间因病少食,今日病情好转,饮食不当引发的伤食泻,並非什么棘手的急症。 他暗自庆幸,若是细菌感染引发的痢疾,以眼下这缺医少药的境况,纵是他有后世的知识,怕是也难以医治。 “去取些煮沸后放凉的清水,再拿一罐蜂蜜、一小碟食盐来。”马秉当即吩咐道。 侍女取来东西,他便亲手舀了六小勺蜂蜜,又捏著银勺细细颳了半小勺食盐,缓缓倒入清水中搅匀。 待蜂蜜与食盐尽数化开,才將碗递给侍女。“小心些,分三次餵小公子慢慢服下,莫要呛著。” 这是他依后世补液原理,自製的简易口服补液盐,虽算不上精妙,却能有效应对脱水之症。 隨后,他又让人將小米炒至微黄,熬煮成粥,取上层浓稠的米汤,调入少许食盐,製成补液的米汤盐水。 米汤能补津液,加盐可维持电解质平衡,既能纠正脱水,又能温和补充营养,最適合孩童虚弱的肠胃。 末了,他又吩咐侍女,取石榴皮煮水,用以止泻固肠。 侍女刚端著石榴皮水走到床边,正要俯身餵服,一声怒喝陡然自门口炸响:“住手!你们胡乱给孩子餵些什么东西!” 马秉猛地回头,就见一名鬚髮皆白、身著青色长衫的老者,满面怒容,大步踏进门来。 “杜名医。”马秉心头一凛,忙起身行礼,姿態恭谨。 此人正是杜度,江陵城內最负盛名的医士,年轻时曾追隨神医张仲景习医,医术极为精湛。 先前马秉臥病半年,便是杜度时常登门诊治。 杜度怒气冲冲瞪了马秉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这马府紈絝昨日还昏迷不醒,气若游丝,今日怎会突然痊癒? 这奇蹟般醒来,不去拜谢神灵,反倒跑到这里来胡闹! 治病救人这般大事,容不得半分儿戏,这紈絝竟也敢插手? 他不满地扫过一旁的胡氏、关银屏等人。 关银屏被他看得心头一缩,忙上前半步辩解,语气却带著明显的犹疑:“杜名医,子衡说他能治樾儿的病,我们便让他过来试试......” 胡氏也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著歉疚的笑,心里却早已后悔不迭。 早知杜名医会这般快赶来,她断不会应允让马秉出手。 她偷偷看了关银屏一眼,暗自懊恼,方才真是急糊涂了,竟鬼使神差答应了这荒唐事。 杜度冷哼一声,轻蔑地瞥了马秉一眼。 这整日游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竟也敢妄称懂医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十日来,关樾的病一直由他诊治。 方才听闻孩子病情急变,他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全然没再理会马秉,径直拨开侍女,大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便扣住关樾的手腕,指尖稳稳搭在脉象之上。 另一只手轻轻掀开孩子的眼瞼,仔细察看眼白的色泽,又扳开他的小嘴,审视舌苔的厚薄与顏色,连眉宇间的细微神色都不肯放过,神情专注而凝重。 片刻之后,他猛地鬆开手,霍然站起身来,眼睛圆睁,银须簌簌抖动,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你究竟给孩子餵了什么!” 这一声惊呼,让室內的胡氏、赵氏、庞氏与关银屏等人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与不安。 莫非......马秉的法子,当真害了樾儿? 胡氏双腿微微发颤,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桌沿,心臟狂跳不止。 第8章 不如,试一试? 马秉心头微疑,斜瞥了眼满面震惊的杜度,又转头望向床榻上呼吸渐趋平稳的关樾,缓声道: “小公子脱水,我餵了些加盐和蜂蜜的清水补液,又用炒小米熬米汤滋津,另兑了石榴皮水止泻暖腹。” 这些都是后世最基础的调理法子,药性温和,按理说只该稳控病情,断无恶化之理。 他暗自纳闷,这杜度乃是当地名医,方才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此刻怎会这般失態? 其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可杜度压根没听他解释,径直抬手唤来侍女,压著嗓音,追问关樾服药前后的反应、变化,乃至呼吸的轻重缓急。 他越听,眉头拧得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指腹反覆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连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米汤补津、石榴皮止泻,皆是流传甚广的寻常方子,倒不足为奇。 可那清水里加盐和蜂蜜的法子,他行医数十载,遍览诸方典籍,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更令人心惊的是,方才搭脉时,他分明察觉到孩子体內的虚耗之象已缓和不少,连先前严重的脱水症状,也肉眼可见地减轻了。 唇瓣不再乾裂起皮,脉象虽仍微弱,却已添了几分底气。 这看似寻常的补水法子,怎会有如此立竿见影的奇效? 疑云在他心头愈发浓重,这到底是何门道? 此时,胡氏颤抖的声音响起,带著哭腔:“杜名医,樾儿他......” 话未说完,便哽咽在喉,眼眸死死盯著杜度的脸,生怕从他口中听见半句坏消息。 杜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的惊诧未散分毫,眼底还残留著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行医大半生,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却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转机。前一刻还岌岌可危的孩子,竟在短短片刻內有了起色。 他一时忘了言语,只下意识抬手指向床榻上的关樾。 胡氏、赵氏等人见状,心“咯噔”一下沉了半截,只当是最坏的结果將至,喉头一紧,眼泪瞬间涌满眼眶。 她们方才的注意力,全在杜度脸上,此刻忙强忍著悲伤,循著杜度的手势望向床榻。 就见方才还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关樾,此刻脸颊竟添了些许淡淡的血色,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哑著嗓子挤出几个字: “祖母......母亲......” 胡氏、赵氏瞬间破涕为笑,眼泪还掛在脸上,却忙不迭地应著,快步凑到床边,满怀急切的疼爱,轻轻抚上关樾的额头。 关银屏、庞氏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强忍著才没让哭声溢出,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们万万没想到,素来被视作紈絝的马秉,竟真的懂医术,且效果这般快速显著。 而一旁的杜度仍僵立原地,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双眸微微眯起,心中全是对这突如其来转机的困惑与深思。 沉吟片刻,他压下心头波澜,语气较之先前平和许多,不动声色地问道:“子衡,你可断出小公子所患何疾?” 也许只是巧合。 他暗自盘算,说不定这马秉只是误打误撞用对了法子,未必真懂医术,稍加盘问,便能真相大白。 急性肠胃炎。 马秉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將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不可鲁莽。 汉末尚无这个病症名称,说出口只会徒增猜疑。 他定了定神,神色自若地开口:“小公子十日来因病少食,今日好转便暴饮暴食,引致伤食泻。” 杜度凝重的脸色闪过一丝惊讶,眼底掠过几分复杂。 他虽是名医,却术业有专攻。 师从张仲景的他,毕生精力都放在伤寒症上,对小儿泄泻这类病症,虽能缓解症状、慢慢调理,却始终难以做到这般立竿见影。 而马秉对关樾病症的诊断,竟与他分毫不差。 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这一代名医,今日竟要与一个紈絝相提並论? 他暗自咬了咬牙,可转念一想,马秉那套补水法子的奇效,却是他自问做不到的。 他心中冷笑一声,好,既然你故作高深,那就让你继续装下去。 “那你有何治疗之法?”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审视。 马秉让人取来纸笔,俯身快速写出一张方子。 杜度伸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只见上面列著橘皮、茯苓、麦芽、酒麴、生薑、焦山楂、半夏、连翘、莱菔子几味药材。 他心中暗暗称奇。 这些药物的功效,他烂熟於心。 若换作是他,也会开出橘皮、茯苓、麦芽、生薑的方子,以健脾和胃、温中止泻。 可马秉竟加了焦山楂、莱菔子等几味药,这般搭配、这般用量,倒是闻所未闻。 真的有效吗? 他蹙眉沉思,那份明显的迟疑,尽数落入眾人眼中。 胡氏见状,忙上前一步,语气带著歉意与急切:“杜名医,子衡哪懂什么医术,你不必理会他的方子。” 庞氏也连忙附和,眼底藏著担忧:“正是,杜名医来了,自然由你亲自诊治才稳妥。” 她方才亲眼见马秉的法子奏效,心中又惊又喜,为儿子的转变满心鼓舞,可终究对他的医术没有十足把握。 她不愿儿子再冒风险,万一后续治疗出了差错,这后果绝非马家能承受的。 关银屏站在一旁,轻咬著下唇,內心矛盾至极。 她既好奇马秉的医术究竟有几分深浅,想看看这方子是否真的有效,可又揪著心担心侄子的安危。 望著杜度凝重的神色,她轻轻嘆了口气,终究还是缄默不言。 此刻,杜度的判断,才是眾人心中的定海神针。 杜度再度低头细看药方,又抬眼望向气定神閒的马秉。 他心头一动,暗自思忖。 自己治疗关樾十日,病情反覆不定,显然是治法有所欠缺。 这张方子所用之药,皆对症止泻、消食化积,马秉既这般信心十足,或许真能有奇效。 不如,试一试? 他在心底权衡利弊。 若治好了,既能救回小公子,自己也能落下个提携后辈、虚怀若谷的好名声,还能得一张实用的方子。 若治不好,那也是这紈絝的方子不济,与他无关,断不会损害自己的声名。 更何况,这些药材皆是寻常之物,药性温和,绝不会伤人性命。 想到此处,他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缓缓开口:“此方子用的都是常见药,药性平和,试一试也无妨。” 胡氏一听,当即脸色大变,急声道:“杜名医!人命关天,岂能这般儿戏?樾儿刚有起色,可经不起折腾!” 第9章 善意的谎言 杜度抬手一摆,语气篤定:“老夫行医数十载,於药理一道浸淫极深。这些皆是对症的温和之药,断不会伤及稚子,夫人儘管放心。” 胡氏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只要能保孩儿无虞,纵使是偏方,也值得一试。 杜度不再多言,转头扬声唤来门外侍立的弟子,命其隨侍女去取药、煎药。 待二人退下,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向马秉,恳切道:“子衡,这方子药理精妙,还请你细说一二,也好让老夫受教。” 马秉微微頷首,从容不迫地娓娓道来。 从焦山楂入脾消食、化积导滯,到莱菔子理气宽中、破除胀满。 再到诸药配伍,如何兼顾小儿脾胃娇嫩之性,层层递进,將这剂专治伤食泻的安中消积汤之妙,剖析得一清二楚。 字字紧扣药理,条理分明,无半句虚言。 杜度原本捻著鬍鬚的手,陡然顿在半空。 屋內眾人更是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马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暗笑。 这方子脱胎於元代朱丹溪《丹溪心法》中的保和丸药方,是中医消食化积的经典名方。 他不过是依著汉末药材的可得性略作增减,调成了更適配小儿体质的汤剂。 行家过招,不需实操,单论药理便知深浅。 杜度脸上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 先前眉梢眼角的傲慢与鄙夷,尽数消融,换上了难以掩饰的讚嘆。 他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褪去了方才居高临下的姿態,反倒添了几分恭敬。 指尖重新抚上鬍鬚,眼神里满是动容。 即便药汤尚未见效,单是这一番鞭辟入里的药理分析,便足以令他茅塞顿开,终生受益。 他望向马秉的目光,早已没了半分轻视,只剩全然的探究与敬佩。 一炷香后,侍女端著一碗温热的药汤轻步而入。 杜度舀起一勺凑到唇边,闭目细细品咂,感受药液在舌尖化开的甘苦与药性走向,片刻后才睁眼点头,示意侍女餵关樾服用。 屋內瞬间陷入死寂,眾人的目光齐齐黏在关樾身上。 胡氏攥紧了手帕,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刻钟转瞬即逝。 原本昏沉的小傢伙忽然动了动,旋即坐起身,一顛一顛跳下床,扑进胡氏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脖颈。 连杜度伸手要为他把脉,都被他连连躲闪。 小脑袋埋在胡氏颈间,含糊嘟囔著:“不痛了,肚子不痛了。” 胡氏与赵氏好一番软哄硬劝,小傢伙才不情不愿地坐在床边,鼓著腮帮子,满脸抗拒。 杜度指尖搭上他的腕脉,目光细细打量著关樾的神色,心头猛地一震。 这孩子的脉象竟已趋於平缓,分明是即將痊癒的跡象! 他下意识抬眼瞥向马秉,眼底翻涌著惊诧与疑惑。 这方子竟如此神效,这小子究竟从何处得来? 胡氏按捺不住急切,声音发颤:“杜名医,如何?” 杜度鬆开手,起身对著胡氏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恭贺夫人,小公子此刻已无大碍。只是稳妥起见,两个时辰后再服一剂汤药,夜里留意有无反覆便可。”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脉象已然平稳之事。 自己医治了十日,关樾的病情反反覆覆,马秉一剂药下肚,不过片刻便见效。 这般落差,实在让他顏面难存,更不敢置信,世上竟有如此神效之方。 胡氏等人闻言,瞬间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关银屏当即站起身,满脸得意,雀跃道:“我早说子衡懂医术,比杜名医还要厉害,你们偏不信!” 马秉见杜度脸色微沉,忙起身打圆场,语气谦和:“银屏休得胡言,我怎敢与杜名医相提並论?不过是这方子对症罢了。” 杜度望著他,眼底添了几分感激与欣赏,缓声道:“能否彻底痊癒,虽需再观察几日,但这方子確有奇效。子衡,老夫斗胆一问,此方出自哪位神医之手?” 马秉心中苦笑。 朱丹溪乃是千年后的医者,说出来杜度也无从知晓。 他不动声色,拱手答道:“此方是我偶然从一本残缺古籍中所得,具体出自何人之手,我也不甚清楚。” 杜度缓缓点头,心底暗忖,这般神奇的方子,想来是上古神医所留,马秉不知出处也在情理之中。 他轻轻嘆了口气,惋惜道:“若能有当世神医查验一番,辨明其根由,便是再好不过了。” 眾人纷纷頷首附和。 马秉却忽然心中一动,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他此番急著为关樾治病,是想儘快劝关府眾人逃离江陵,如今正好借著关樾的病情做文章,诱他们前往襄阳。 这是善意的谎言,却能解眼下的危局。 他当即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恳切之色,对著杜度拱手道:“这方子的长远效果如何,能否真正药到病除,晚辈也不敢妄断。杜名医阅歷深厚,不知可有良策?” 杜度见他这般谦逊,心中颇为受用,捋著鬍鬚沉吟道:“老夫也不敢轻易定论,只能每日细细观察小公子的脉象变化。” 马秉故意皱起眉头,焦急道:“泄泻之症最是反覆无常,稍有不慎便可能加重,甚至危及性命。这般被动观察,终究不是办法。” 这话正戳中眾人的顾虑,关樾先前病情反覆便是前车之鑑,眾人纷纷点头,神色又凝重起来。 胡氏急忙追问:“子衡,你既有顾虑,想必是有办法,不妨速速道来。” 马秉故作沉吟,似是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据我所知,眼下襄阳附近恰有一位神医。 我提议,趁著樾儿病情好转,即刻动身带他前往襄阳,请神医再诊治一番,也好彻底断根。”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皆是愕然。 杜度更是满脸惊讶,追问道:“神医?不知是哪位神医?” 建安年间的神医,唯有张仲景、华佗、董奉三人。 恩师张仲景已故去,华佗常年在北方游歷,董奉又远在交州,襄阳何来神医? 马秉淡淡一笑:“便是华佗华神医。” 《三国演义》记载,华佗曾在樊城外,为关羽刮骨疗毒。 这其实与正史不符,华佗早在建安十三年,便被曹操所杀。 但这不重要。 这个时代通讯闭塞,世人不知华佗死讯,正好可借其名义行事。 杜度满脸惊疑:“华神医竟在襄阳?子衡何以得知?” “此前关將军进攻樊城时,右臂为毒箭所伤,便是华神医亲往诊治,为將军刮骨疗毒,才得以痊癒。”马秉语气平静说道。 话音刚落,关银屏便惊呼一声:“子衡,你先前一直臥病在床,怎会知晓我父亲中箭之事?” 第10章 治病如救火 此话一出,屋內目光霎时尽数聚在马秉身上。 马秉心头一紧,暗自苦笑。 又来了,莫不是又要搬出什么白鬍子神仙託梦的说辞? 好在杜度此刻满心都在华佗身上,並未留意这些异样。 他转头望向胡氏,语气急切:“夫人,此事当真?” 胡氏頷首:“君侯的確中了毒箭,经医士诊治,已无大碍,只是书信之中,並未提及是华神医出手。” 杜度抚须长嘆:“能为將军刮骨疗毒,除了华神医,世间再无第二人有这般医术与胆识。 夫人,事不宜迟,当儘快带小公子赶赴襄阳,求华神医诊治,免得病情反覆。” 他这般附和,固然是为关樾著想,却也藏著私心。 自己十日施治无功,如今由华佗接手,无论后续如何,都与他再无干係,也能免去关羽追责之险。 胡氏却有些犹豫,望著怀中精神渐好的关樾,语气迟疑:“只是樾儿刚见好转,此刻动身,舟车劳顿,万一路上病情反覆,可如何是好?” 杜度笑道:“夫人放心,此药药效奇佳,带上些沿途服用,保管能顺利抵达襄阳。” 关银屏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扶住胡氏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与信赖,眼角还不自觉扫向一旁的马秉: “母亲,子衡与我们同行,他定会悉心照料侄儿的。” 此刻,她望著马秉的目光里,早已没了最初的疑虑,只剩全然的信服。 连杜名医都对他另眼相看,这般本事,怕是能与神医比肩了吧? 心底的篤定,让她说话时都添了几分底气。 胡氏抬眼望了关银屏一眼,又瞥向马秉,目光里儘是审视。 最终,她紧绷的嘴角微微鬆弛,缓缓点头:“也好。只是眼下已近酉时(下午五时),日头渐斜,要不......明日再动身?” 马秉闻言心头一紧,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道:“夫人,治病如救火,分秒都耽搁不得!” 他压下心底的焦灼,放缓语气,“简单收拾些要紧物件,我们即刻出城才是。” 他可万万不敢在江陵多留一晚,东吴的军队说不定今夜就到,若被困在城中,便是插翅也难飞。 再者,他对自己的药方有十足把握,若留到明日,关樾多半便能好转,到时候胡氏定然不肯再动身,岂不误了大事? 杜度亦连忙附和,神色郑重:“正是这个道理。如今小公子身子刚有起色,趁著这股劲儿马上出城,方能稳妥。” 他心里也打著算盘,夜长梦多,万一关樾今晚病情反覆,他便脱不了干係。 胡氏垂眸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终是下定决心,抬眼吩咐:“好,便即刻出城。银屏,去调集府中及卫兵的马匹,套三辆马车,隨从皆骑马隨行,速往襄阳。” 她並未打算带关府所有人离开。 一来,府中大多人只能步行,定会拖累行走速度。 二来,全府倾巢而出太过惹眼,必会惊动城中军民,徒生是非,反倒坏了大事。 马秉一听,心中大喜。 骑兵赶路速度极快,正是他想要的。 至於那些留下的人,並非核心人物,东吴军队即便入城,也未必会为难他们。 他当即转身,低声嘱咐母亲庞氏先行,让府门前等候的马家人先回府妥当安排。 这边,胡氏已唤来卫兵,命其將动身之事,通告南郡太守麋芳。 马秉刚要开口阻拦。 麋芳若投降东吴,定会第一时间將此事告知吕蒙,到时候吕蒙必会派兵追赶。 可话到嘴边,他又缓缓咽了回去。 转念一想,关夫人与马夫人动身出城,身为太守的麋芳,迟早会知晓,与其刻意隱瞒,不如大大方方告知。 更何况,此行是为关樾治病,理由正当充分,麋芳不敢也不能阻拦。 ...... 江陵城北门。 关银屏一马当先,率关、马两府之人,衝出城门。 马秉断后,勒马回首,望著缓缓升起的吊桥,心头长舒一口气。 终於,逃出了这座即將沦陷的江陵城! 可危机远未散尽,吴军的追兵隨时会至。 他当即拍马上前,高声疾呼:“银屏,止步!” 关银屏闻声猛勒韁绳,侧身回首,满脸不解,怎的走了不足一里就停下? 身后的队伍也纷纷收住脚步,马蹄声渐歇。 马秉催马快步赶到胡氏的马车旁,俯身行礼道:“夫人,我有一事相求。” 胡氏掀开帘子,疑惑问道:“何事这般急切?” “我想安排两人,一人守南门,一人留北门,都找隱秘处潜伏,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即刻赶来报信,这般方能以备无患。不知夫人应允否?” 胡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暗自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方才在府中为孙儿诊病时,条理清晰、沉稳有度,瞧著那般正常,怎的一出城门,这臆想症就又犯了? 怎到如今,还认定东吴会偷袭江陵? 可转念一想,这般安排不过是派两个人守著,既不费人力也不耗物力,无伤大雅。 况且,他方才为孙儿治病確实立了功,顺著他的意,也免得他一路上心神不寧。 这般思忖著,胡氏便缓缓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可。” 马秉心头一喜,当即抬手指向旁边一名关府卫兵:“你速去南门外,寻一处树丛或土坡潜伏,紧盯南门动静,若发现吴军进城,即刻奔来稟报,不可有误。” 隨即,他指向一名马府旧部,叮嘱道:“你守著北门,切记隱蔽身形。若见吴军出城追击,只管快马传信。” 那两名卫兵领命而去。 马秉这才彻底鬆了口气,他不知东吴大军何时会兵临江陵,只盼著他们能晚些到来。 晚一刻,眾人便多一分抵达襄阳的希望。 “五天,只要能安稳走五天,便可抵达襄阳外围。” 他望著前方延伸的驛道,心里默默嘀咕。 一旁的关银屏忍不住撇了撇嘴,讥讽道:“江陵城防固若金汤,你这般安排,纯属多此一举。”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向来耽於玩乐的紈絝子弟,何时竟变得这般思虑过重? 她凝眸望向马秉,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柔情。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十年前。 那时她刚满六岁,自幼跟著父亲舞枪弄棒,性子娇蛮又执拗,而他只得八岁,自带一股儒雅沉稳之气。 她便总爱拿他寻趣,可他从来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也正因如此,母亲总爱偏帮他,每次两人吵闹,挨骂的永远是她,可她偏不收敛,反倒愈发喜欢缠著他。 即便后来他渐渐长大,时常在外胡作非为,成了旁人眼中不学无术的紈絝,可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 想著这些往事,关银屏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可转瞬狠狠剜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娇嗔的得意。 这辈子,她算是吃定这小子了! 第11章 江陵失守了! 翌日申时(下午三时),北风凛冽。 马秉勒住韁绳,吩咐眾人暂且歇息。 他寻了处避风土坡坐下,目光扫过周遭。 关银屏將战马系在树上,拍落衣摆浮尘,几步走到马秉面前,秀眉微蹙:“子衡,为何日夜赶路这么急切?今夜不能赶路了,投宿何处?” 她往日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疲惫,血丝隱现,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她心里实在不解,为何马秉催著队伍日夜赶路,像逃难似的。 马秉心中暗忖,现在是逃命,自然是离江陵越远越安全。 他没有立刻回应,起身立在土坡上,抬手遮在额前,望向北方。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小城的轮廓若隱若现。 他伸手指向北方:“前行三十余里便是编县,我们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歇息。”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抹模糊的黑点,霎时驱散了大半路途劳顿的疲惫。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驛道后方传来。 马秉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回身凝望。 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人影姿態狼狈,却仍拼尽全力催促坐骑。 他瞳孔微缩。 那人分明是先前留在江陵南门,监视动静的关府卫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莫非,江陵已然沦陷? 快马转瞬衝到近前,那人猛地勒紧韁绳,踉蹌著飞身下马,膝盖一软,跌坐在地,又连滚带爬扑到胡氏面前。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 胡氏脸色骤然发白,却强自镇定:“何事?別急,慢慢说!” 她心头突突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起。 那卫兵大口喘著粗气,好半天才顺过气,语无伦次道:“江陵......江陵失守了!” “什么?!” 除了马秉,其余人皆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满眼惊骇。 关银屏反手解下水囊,狠狠掷到那人面前,声音发颤,却厉声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长江沿岸哨所密布,公安与江陵更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怎会如此轻易便破了城? 卫兵慌忙捡起水囊,仰头猛灌几口,长舒一口气后,眼神里儘是绝望与惶恐: “今日清早,公安傅將军便带著大批吴军,抵达江陵南门。他和两名吴军將领在城下劝说,麋芳太守......麋太守很快便打开城门投降了。” 话音刚落,胡氏只觉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身子直直便要栽倒。 马秉早有防备,身形一闪,便上前扶住她,缓缓搀到一旁土坡坐下。 关银屏脸色瞬间由通红变成铁青,胸中怒火与悲愤交织,几乎要將她焚烧殆尽。 只听“唰”的一声脆响,腰间宝剑已然出鞘,寒光直指那名卫兵,声音尖厉:“不可能!你一定是谎报军情!” 她寧愿相信这是谣言,也绝不能接受江陵失守的事实。 卫兵嚇得浑身一缩,瘫坐在地,哭丧著脸连连摆手:“是真的!我不敢欺瞒夫人和小姐,如今江陵城头,已插满了吴军的旗帜。” 关银屏只觉心口一阵剧痛,脚步踉蹌几下,险些栽倒。 她下意识將宝剑拄进身前泥土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家,就这么没了? 庞氏快步走到马秉身旁,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心有余悸:“子衡,幸亏你昨日让我们离开江陵,否则我们便会沦为吴军俘虏,后果......” 她满脸惊惶,泪水在眼中打转,哽咽著说不下去。 关银屏骤然一愣,神色复杂地望向马秉,慌乱之中,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若真成了东吴的俘虏,下场必定悽惨无比。 这时,胡氏悠悠转醒。 她惊魂未定,脸上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夫君出征前,让她在江陵等他回家,可如今...... 她有何顏面去见夫君?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悲慟,脑海里飞速掠过卫兵的话。 这场景,竟如此熟悉? 猛然间,她瞳孔骤缩。 这就是马秉昨日告知的情形! 傅士仁、麋芳不战而降,东吴大军轻取江陵,竟与当下的境况分毫不差! “子衡,子衡!” 她猛地抬头,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语气急促而惶恐。 此刻,马秉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夫人,我在。”马秉连忙俯身,声音温和却透著沉稳。 胡氏这才发觉他就在身旁,挣扎著想要起身,双手紧紧攥住马秉的手腕,悔恨与绝望交织的泪水终於决堤,模糊了双眼: “子衡,我悔不听你的话!我......我要是早信你,早做准备,也不至於落得这般境地......” 话未说完,便哽咽著泣不成声,浑身颤抖。 马秉满脸无奈,温声安慰:“夫人不必自责,此事怪不得你。江陵兵权尽在麋芳手中,即便你留在城中,也无力回天。” 关银屏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跑到母亲面前,脸上还带著后怕的神色:“母亲,多亏子衡带我们出城,否则,我们都要成为东吴的阶下囚了!” 胡氏一怔,沉吟片刻,扬声道:“正是!大伙都过来,谢子衡救命之恩!” 说罢,率先躬身行礼。 除庞氏外,其他人皆满脸感激,恭敬地向马秉行礼。 马秉忙伸手扶起胡氏:“夫人,使不得!” 胡氏悽然一笑:“子衡不必阻拦,家没了,人还在,这都是托你的福。” 关银屏接口道:“正是!我们定会夺回江陵!子衡,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马秉的沉稳让她莫名心安,她相信他定有办法。 马秉目光扫过眾人,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满眼茫然。 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带著全然的依赖与期盼。 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凝重:“我们不能再走驛道去襄阳了,必须另寻出路。” 吕蒙用兵神速,心思縝密。 得知关羽家眷逃离江陵,必定快速派出骑兵追击,恐怕此刻,追兵已在路上。 关银屏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反驳:“吴军哪会这么快?我们先行一步,定能赶在他们前面抵达襄阳!” 她实在难以接受这般被动的局面。 马秉无奈摇头,眼底满是忧色。 千万別低估吕蒙。 此人乃千古名將,行事素来果断狠厉,岂会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 他环视四周,一行人中既有妇孺,又有马车,行动迟缓。 面对风驰电掣的骑兵,如何能拉开距离? 只怕今夜,他们便要被追兵赶上! 第12章 三国版龟兔赛跑 胡氏强压下心头慌乱,眉心微蹙,飞速权衡著眼前的局势。 沉吟片刻,她望向马秉,眼中满是感激:“还是子衡有先见之明,催著我们日夜赶路,如今算来,该已离江陵百余里了。” 话音稍顿,她回首望向身后的来路,声音里带著一丝希冀:“东吴未必能这么快调兵追来,我等可否星夜兼程,径直赶往襄阳?” 马秉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这哪是什么逃亡,分明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三国版龟兔赛跑。他们是龟,而东吴的骑兵是兔。 这就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昨日在府中,他早已將地图看了无数遍。 从江陵到襄阳的驛道,先经一百八十里到编县,再行百里至当阳,后续还有两百余里路程,全程算下来足有五百余里。 他抬眼瞥了瞥那边疲惫的马匹,心头快速盘算。 今日白日疾行不过八十里,夜间赶路至多六十里,越往后马匹体力耗竭,速度只会越发迟缓,一日一夜撑死也超不过一百二十里。 这般算来,赶到襄阳至少要四日半。 可东吴的精锐骑兵呢? 一日一夜奔袭两百五十里,不过是寻常水准。 念及此,马秉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若吴军骑兵此刻已从江陵出发,明日夜里,他们便会在当阳地界被追上。 他缓缓摇头,语气沉重:“马车与骑兵的速度差得太远,明晚他们必能追上我们。” 胡氏肩头微颤,抬眸扫过眾人,沉吟半晌,声音颤抖却决绝:“前方三十里便是编县,再往前百里就是当阳城。 编县是座小城,守备薄弱,定然守不住。当阳是大城,尚有驻军,我们连夜赶路,拼死也要在追兵赶到前,衝进当阳城!” 眾人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绝望的眼底,燃起了一簇生机。 他们忍不住低声附和。 是啊,只要能躲进当阳城,凭著坚固的城防总能暂避风头,逃生便有了指望。 关银屏当即转身,高声喝道:“所有人即刻上马,全速赶赴当阳!” “且慢!”马秉突然扬手制止。 眾人皆是一愣,脚步齐刷刷顿住,疑惑的目光瞬间匯聚在他身上。 马秉脸色凝重:“君侯早已將荆州大部分兵力,调往襄樊前线,当阳的守军恐怕也被抽调得所剩无几。 即便我们侥倖赶到,凭著那点薄弱兵力,也未必能守得住多久。” 关银屏当即面露不服,秀眉紧锁,声音陡然拔高:“子衡,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即便当阳只剩数百守军,我等也能效仿仲邈叔父,坚守数月甚至一年!” 她说著,下意识按紧了腰间的剑柄,胸膛挺起,显然对马秉的消极论调极为不满。 马秉顿时无言以对,心中暗自嘆息。 建安十六年霍峻(字仲邈)坚守葭萌关之事,世人皆知,可其中的机缘巧合,哪里是轻易能复製的? 霍峻麾下虽仅数百人,却深諳守城之法,且葭萌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面对的不过是刘璋麾下籍籍无名的向存、扶禁二將。 更何况,彼时刘备大军进逼成都,刘璋的兵將士气低落,才给了霍峻坚守一年的机会。 连陈寿都在《三国志》中特意记载其“以少御多,保城克敌,为世所称”。 可如今呢? 当阳城地势平坦,无险可依,对手更是东吴名將吕蒙、陆逊,麾下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此一时彼一时,双方境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关银屏虽是將门之女,自幼习武,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更无守城经验,仅凭一腔热血与傲气,只怕连两日都坚持不住。 胡氏心头一沉,刚刚燃起的希望,被当头浇灭,绝望在蔓延,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歷经战乱,深知战事凶险,绝不敢如女儿这般意气用事。 垂眸沉思片刻,她眼神恳切地望向马秉:“子衡,那我们若是死守当阳,可否至少坚守数日,等到君侯的援军赶来?” 她不懂军事,此刻只能將希望系在马秉身上,也不管他是否真能决断,眼下,他已是眾人唯一的指望。 马秉沉默片刻,满脸无奈:“以当阳的兵力和地势,恐怕连两天都守不住。” “马子衡!”关银屏怒喝一声,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懣,“你胡说什么?本小姐定能守住当阳三个月!” “银屏!”胡氏厉声呵住女儿,眼神严厉。 待关银屏悻悻转过头,她才望向马秉,语气缓和,“子衡,休要与她置气。事到如今,你可有更好的办法?” 马秉沉思片刻,满脸无奈。 他扫过眾人,六十余人里,能上阵的士兵不足三十,其余皆是老弱妇孺。 若是被吴军精锐骑兵追上,唯有束手就擒的份。 但除了拼尽全力往前跑,根本別无他法。 他咬牙狠下心:“请夫人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襄阳军中,详述江陵变故及我等处境,恳请將军即刻派兵救援。” 说著,他瞥了一眼被赵氏护在怀中的关樾,补充道:“弃用马车,拋掉多余物品,所有人轻装骑马赶路,儘快赶赴襄阳。” 弃了马车,即便老弱妇孺骑术粗劣,一日一夜也能赶一百八十到二百里路程。 再借著编县、当阳等地换马和补给,若能在两天左右赶到襄阳,敌军便再难追上。 胡氏也知事態紧急,当机立断,命马秉与关银屏分头安排,长者、幼童及骑术欠佳者,皆与精壮士兵共骑一马。 她当即提笔疾书,片刻间便写好书信,唤来两名精锐卫兵,叮嘱再三,命二人快马加鞭先行送信。 隨后,又指派一人提前赶往编县、当阳,通知当地官吏备好马匹粮草补给,同时警示敌军可能来袭,早做防范。 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纵马奔至编县南门。 城门外,当地官吏早已牵马备粮,候在道旁。 胡氏吩咐眾人下马暂歇,饮水解乏,她只身上前,与迎上来的官员略作寒暄。 她眉宇间的焦灼半点未散,显然这片刻的喘息,不过是为了后续的赶路积蓄气力。 暮色降临。 马秉翻身跃上马,沉声道:“走!” 眾人不敢耽搁,纷纷扬鞭催马,再度匯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夜雾如纱,裹著寒风,卷过旷野。 马蹄踏碎夜色,眾人高举火把,只顾埋头催马疾行。 可他们才离开编县几里。 马秉猛地一扯韁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停!”一声暴喝,划破黑夜寂静。 眾人闻声大惊,手腕急转,勒住奔马,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待稳住身形后,他们皆望向马秉,满面惊疑。 “怎么了?”关银屏按捺住怦怦的心跳,蹙眉开口。 马秉却不答话,霍然转身,目光盯住来时的方向,抬手,指向驛道:“你们......仔细听!” 眾人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风声呜咽里,一阵极有节奏的急促马蹄声,正自远及近。 第13章 前路茫茫,也不畏惧 庞氏身子一晃,险些跌落下马,慌忙抱紧马颈,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吴......吴军......真的追上来了?” 关银屏“唰”地拔出佩剑,厉声喝道:“母亲,你带人先走!眾將士听令,隨我列阵,挡住来路!” 话音未落,她已策马横亘在后方驛道上。 卫兵们齐声应和,纷纷勒韁掉头,刀剑出鞘,瞬息间在她身后布成一道防御阵线。 马秉拍马上前,与关银屏並肩而立,扬声高呼:“大伙莫慌!对方没打火把,单听马蹄声,不过一人一骑!” 躁动的人群霎时静了下来。 胡氏探身侧耳听了片刻,悬到嗓子眼的心陡然落定,道:“正是!定是编县官员派来的信使,大伙稍安勿躁,静候便是。” 马秉心头疑云更重。 若真是编县信使,必会举火把引路,免得夜间误闯,可这来者仅凭月色疾驰,绝非编县来使。 他抿紧嘴唇,没有出言反驳。 此刻人心初定,贸然质疑只会再度引发慌乱,他唯有凝目望向来路,暗中蓄势戒备。 片刻后,一道灰影衝破夜色,循路疾驰而来。 寒风中,马上之人遥遥呼喊:“公子......” 马秉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沉。 这声音,分明是他留在江陵北门,监视吴军动向的马府卫兵! 他明明给那卫兵留了一匹白马,可眼前这匹,却是灰扑扑的,与记忆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卫兵旋风般衝到近前,猛地勒住韁绳,翻身跃下马,大口喘著粗气,声音发颤:“公子......不好了,吴军追上来了!” “什么?”眾人失声惊呼。 周遭气氛瞬间冻结,慌乱再度蔓延开来,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兵器。 马秉翻身下马,伸手扶起卫兵,顺手递过水囊,心头焦灼更甚,面上却强作镇定:“稳住心神,慢慢说,吴军现在到了何处?” “噗通!”一声闷响骤然划破寂静。 马秉猛地转头,只见那匹灰马四肢一软,轰然栽倒在地,口鼻涌出白沫,身子不住抽搐。 他这才看清,马身上覆著厚厚一层尘土,想来必是一路狂奔,尘土竟將白马硬生生染成灰色。 马秉心下愈发焦灼,卫兵这般不惜马力拼命奔驰,可见局势已是万分危急。 那卫兵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依旧发颤:“今......今早巳时(上午九时),一队两百余人的吴军骑兵衝出江陵北门,后面还跟著两三千步兵。 我抄小路拼命赶路,才勉强追上你们......那些骑兵,离此处已不足五十里!” 眾人皆大惊失色。 五十里路程,骑兵奔袭,不过一个时辰便会杀到。 而他们离当阳城还有九十余里,根本来不及赶过去。 胡氏只觉后颈一阵发凉,越想越是后怕。 若非马秉心思縝密,在北门留人监视,他们此刻还蒙在鼓里。 等追兵猝然杀到,老弱妇孺夹杂其中,届时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她又惊又喜,望向马秉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与愧疚:“子衡,先前是我疏忽,未听你的劝告,你又一次救了大伙的性命!” 眾人纷纷点头,慌乱骤然褪去,眼里满是激动和依赖。 马秉数次精准的预判与布置,早已让他们心生信服,此刻更是將他视作了主心骨。 纵使前路茫茫,也不再畏惧。 关银屏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她转头望了一眼母亲与侄儿,忍不住朝马秉急声问道:“子衡,两个时辰內我们根本到不了当阳城,这可如何是好?” 她自忖武艺不弱,遇上追兵尚可提剑廝杀,可母亲、嫂子与侄儿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一旦被吴军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马秉回头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有期盼,有焦虑,更多的是依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暗暗告诫自己,此刻,他是眾人唯一的指望,半点乱不得。 他命人扶著报信的卫兵下去歇息,自己则抬头望向天边残月,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吕蒙的动作竟如此之快! 袭取江陵没多久,便即刻派兵追击,比他原先的预判,足足提前了两个时辰。 他想起史书所载,吕蒙素来善用攻心之术,善待关羽將士家属,以瓦解军心。 想来是吕蒙进入江陵后,发现关羽家眷刚离开,便立刻派兵全力追赶,不肯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 原以为与追兵尚有百余里的缓衝,如今却只剩五十里。 继续往襄阳方向逃,无疑是自寻死路。 退回编县更是行不通,吕蒙既然派了步兵隨行,便是做好了攻城的准备,编县兵力薄弱,根本守不住。 此刻,府中墙壁悬掛的荆襄地图,在他脑海中飞速铺展开来,山川河流、道路关卡,一一浮现。 往北,会被吴军追上。 往南,是自投罗网。 往东,是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根本无处可避。 往西...... 马秉心中骤然一动。 编县以西,便是荆山余脉! 遁入山林之中,便可藉助复杂地形,摆脱骑兵追击,这才是唯一的生机! 他暗自庆幸,昨日特意强记地图的每一处细节,此刻终於派上用场。 编县以西的山脉名为內方山,往北走便能进入仙居山。 仙居山中,有一条山路,正是荆襄古道,可直通襄阳。 事不宜迟,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先衝进內方山躲开追兵,再沿古道前往襄阳。 马秉猛地收回目光,斩钉截铁道:“追兵將至,继续往当阳走是死路一条,退回编县亦守不住。唯一的生路,便是往西衝进荆山,借山林地形躲避追兵!” 眾人早已没了主意,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胡氏目光一闪,沉声问道:“追兵一个时辰后便会抵达,此地离荆山还有多远?我们往西走,会不会被敌军察觉行踪?” 她最忧心的,是老弱妇孺行动迟缓,若被敌军穷追不捨,恐怕还是难以脱身。 马秉心中暗暗佩服胡氏的沉稳。 这般危急关头,竟还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他放缓语气解释道:“此地离荆山不足二十里,我们弃大路走小路,大半时辰便可隱入山林。 敌军即便追到此处,也只会沿著驛道往前追击,一时半刻绝不会知晓我们的去向。” 胡氏讚赏地点点头,语气果决:“那就请子衡发號施令,所有人等,皆听你调遣!” 说罢,她特意转头瞪了关银屏一眼,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告诫。 第14章 临时改道,遁入山中 这女儿自小骄纵,凡事总爱与马秉拧著来。 可眼下是生死绝境,半分任性也容不得,唯有遵从马秉的安排,方有一线生机。 关银屏迎上母亲的目光,心头一凛,瞬间便懂了母亲的深意。 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她不自然地別过脸去,小嘴微微一抿,满心都是委屈。 自己又不是不分轻重、不识大局之人,不过是习惯与马秉拌嘴罢了,母亲何必这般用眼神提点,倒显得她多不懂事似的。 当然,除了那次执意拒了东吴求亲之事。 马秉不敢耽搁,目光扫过身旁卫兵,抬手直指二人:“你们即刻策马奔往当阳,面见守军,告知吴军將至,务必加固城防、严加戒备,半点疏忽不得!” 隨后,他又唤来十名卫兵,沉声吩咐:“你们速往编县,一则通知当地官吏即刻备战,二则儘快筹措粮草,驮上后沿小路赶往荆山与我们会合。 记住,敌军大半个时辰后便会兵临编县,你们务必在半个时辰內离开,全程隱蔽行踪,切不可暴露!” 他们这一行人,马匹上驮的粮食只够支撑数日。 如今临时改道,遁入山中,绝非几日便能抵达襄阳,若被吴军缠上,怕是要在山里蛰伏数十日。 眼下正值寒冬,山林草木凋零,最紧缺的便是果腹之物,粮草之事,半点马虎不得。 “且慢!” 胡氏忽然开口,喝住了正欲翻身上马的十名卫兵。 她从马上的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飞快写就一封简讯,墨跡未乾便折好,递到领头卫兵手中,语气恳切而决绝: “將此信交给编县令,敌军势大,不必强行顽抗,带著官吏百姓儘早逃生吧。”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一个个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关银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几步上前,不解问道:“母亲!你怎能如此?他们身为地方官吏,守土护民乃是天职,岂有劝人弃城而逃的道理?” 她胸口微微起伏,实在无法接受母亲这般安排,这於理於义,都说不通。 胡氏目光微闪,神色沉静,並未多做解释。 马秉轻嘆一声,上前劝道:“银屏,夫人的做法並无不妥。编县仅有数十守军,平日安抚百姓尚可,如何能抵御百倍於己的吴军? 让他们自行逃生,既能保全我方人力,日后收復失地,再徵召他们便是。况且,避免无谓的战火,不让城中百姓遭难,这正是夫人的仁慈之心。” 胡氏侧头瞥了马秉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讚嘆。 这小子,竟能这般懂她的心思,既有远见,又怀慈悲包容之心,从前倒真是小覷了他。 关银屏一怔,垂眸沉思片刻。 马秉的话在理,编县兵力悬殊,硬拼只会徒增伤亡,甚至会引来吴军的屠城之祸。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母亲此举,是为保全更多人命。 她抿了抿嘴,终究不再出言反对。 半个时辰后。 马秉带著眾人,悄然抵达內方山脚下。 微弱的月色,洒在连绵的山脉上。 抬眼望去,只见山上光禿禿一片,只剩些枯败的杂草与裸露的泥土。 他心中暗嘆,这片山脉临近平原,山上的树木,怕是早被附近百姓砍去当柴烧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字为首。 只因此时尚无棉花,古人全靠柴火抵御漫漫寒冬。 哪怕缺粮,尚可挨上几日,可若没了柴火,这彻骨的寒夜,怕是连一晚都熬不过去。 关银屏见马秉望著山上出神,脚步顿住,愕然问道:“子衡,你愣著看什么?” 马秉回过神,訕訕一笑:“没什么。为何不走了?” “自是等你拿主意。”关银屏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岔路,白了他一眼,“方才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马秉无奈摇头,伸手指向北方的山谷:“將士们下马,牵马护著老弱,沿山路入谷,动作务必轻些。” 关银屏眉毛一挑,当即反驳:“为何不往西走?那边山体呈暗绿色,定是大片密林,藏身更安全,还能砍伐柴火取暖,岂不是更好?” 她自幼便习惯与马秉唱反调,这般出言质疑,已是家常便饭。 可胡氏、庞氏等人却不理会她,示意士兵牵著马匹,径直走进了北边的山路。 “你们......”关银屏气鼓鼓地转头,狠狠瞪著马秉,“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看我不揍你!” 火光摇曳,眾人憋著笑,纷纷低下头,脚步轻快地往前赶。 马秉无奈耸肩,耐心解释:“我们带著马匹,西面虽是密林,却无路可走,只会被困其中。北边山体不高,小路上的泥土乾燥坚固,可直抵襄阳方向,何必绕远路? 况且,敌军尚不知我们的行踪,沿著山谷小路前行,最为稳妥。” 说罢,他牵著马往前走去。 关银屏冷哼一声,满心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快步跟上队伍。 马秉领著眾人在山谷中穿行片刻,寻到一处避风的崖下,转身对眾人道:“今夜便在此歇息。” 隨后,他安排卫兵布置警戒,再三叮嘱他们轮流守夜,万万不可大意。 眾人刚一坐下,关樾便从母亲赵氏怀里挣扎出来,睁著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迈著小腿在山谷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赵氏连忙吩咐两人跟在一旁照看,自己则站在原地,远远望著儿子的身影。 马秉望了一眼关樾,转头对赵氏问道:“嫂子,樾儿的病情如何?” 赵氏脸上瞬间堆满感激,恳切道:“多亏了子衡医术高明,今日他已全然康復。” 这时,胡氏走过来,沉声问道:“子衡,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马秉抬手指向北方:“我们已赶了两日一夜的路,大伙都疲惫不堪,今晚便在此休整。 明日一早,沿山谷往北走,三十余里外便是仙居山,山中有一条荆襄古道,顺著古道前行,便可抵达襄阳。” 胡氏原籍司隶河东郡,对荆州地形並不熟悉,闻言不禁面露忧色,追问道:“既是山间古道,马匹能否通行?我们一行老弱妇孺居多,若马匹难行,定成拖累。” 马秉知她的顾虑,温声安抚:“夫人放心,唯有这內方山山体较高,山路崎嶇,我们牵著马匹前行便可。 到了仙居山,多是丘陵地带,小路平缓,马匹可缓慢行进。” 胡氏这才鬆了口气,眼里满是由衷的讚许:“子衡,没想到你对南郡地形竟如此熟悉。你这般有才能,往日里竟藏得这般深,连我都未曾察觉。” 马秉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正想找个藉口打圆场。 忽然,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第15章 前路已断,无路可去 马秉下意识循声转头,昏黄火光里,一名卫兵领著一队人马快步而来。 他目光一凝,认出正是先前派往编县的那队人。 十匹马的脊背都被压得微沉,各驮著四个沉甸甸的麻袋,不消说,定是从编县运来的粮草。 马秉心头豁然一喜,当即抬手示意卸粮,又吩咐引马去一旁餵些草料。 胡氏缓步走近,轻声问:“编县那边情形如何?” 领头卫兵躬身回稟:“夫人,编县县令董明,乃是枝江董氏族人。他接了夫人书信,当即开了县中粮仓,任由我等驮运粮草。 还火速召集全县官吏兵丁,分了些钱粮,剩余粮食尽数散发给城中百姓,安置妥当后,便让眾人各寻生路。” 胡氏听罢缓缓頷首。 先前在城门外,她曾与这董明有过几句寒暄,並未深谈,却不料此人竟是这般通透果决。 她唇角微扬,讚许道:“这个董县令,倒是个决断之人。” 马秉心中猛地一动。 枝江董氏,日后在蜀汉可是声名赫赫。 不仅出了掌军中郎將董和,其子董允更是官至尚书令,成为蜀汉后期的股肱重臣。 董明......他暗暗將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就在此时,山顶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竹哨,清越的声响划破夜色,却又带著几分淒凉。 “有情况!”马秉脸色骤变,神经瞬间绷紧。 这是山顶警戒卫兵发出的示警信號。 他当即挺直脊背,低喝一声:“熄灭火把!快!” 眾人不敢耽搁,立刻扑灭火焰,山谷霎时间陷入黑暗之中。 马秉足尖一点,便朝著山顶疾奔而去。 “等等我!”身后传来关银屏略显慌乱的声音。 二人刚攀至山顶,一名卫兵便弓著腰快步跑来,低声急报:“三小姐,马公子,那边有动静!” 马秉顺著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夜色里,一条长长的火龙正飞速移动。 “是吴军的追兵!”关银屏低呼出声,话音里难掩惊惶,眼底却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战意。 连日奔逃,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马秉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悬著的心反倒稍稍落定。 事情的发展,全在他预料之中,吴军果然朝著当阳方向追去了。 他故意打趣:“听你这语气,哪里像是害怕,倒有几分惊喜。难不成,你还想衝上去与吴军廝杀一场?” 关银屏被说中心事,小脸腾地涨红,隨即柳眉倒竖,抬脚便朝他踹去,嗔怒道:“敢笑我?看打!” 马秉早有防备,身形一侧,猛地跃出两米开外,轻鬆避开攻击。 笑意转瞬褪去,他转头对卫兵沉声道:“敌军正沿驛道追击,你们继续密切监视,务必盯紧他们的动向。一旦有任何变故,即刻来报,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卫兵躬身应下,旋即隱入黑暗之中。 ...... 十日后。 马秉佇立在一座丘陵小山上,目光望向北方,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视线尽头,两座百余米高的石山拔地而起,山势陡峭,岩石嶙峋,几乎无半分可攀爬之路。 山巔之上,烽火台与瞭望台赫然矗立,四周环绕著石砌矮墙,防守严密得滴水不漏。 两座石山遥遥对峙,中间夹出一道狭径,状若门户,地势险要至极。 狭径最窄处,矗立著一道六七米高的城墙,中央城楼巍峨挺拔,楼顶旌旗猎猎,在朔风里翻卷作响。 远远望去,古道上行人往来不绝。 身旁的关银屏看得好奇,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地方?瞧著倒像一座小城池,怎的偏偏建在这两山之间?” 马秉轻轻嘆了口气,目光依旧紧锁隘口,语气沉重:“那不是城池,而是隘口,名叫石门山隘口。两边的石山,便是石门山。” 石门山隘口,乃是荆襄古道的咽喉要地,也是从荆山至襄阳的唯一通道。若是有数百精兵在此据守,足以抵挡数万大军。 出了隘口向北,便是汉水冲积平原,再行百余里,便能抵达襄阳。 关银屏愈发疑惑:“既是通往襄阳的必经之路,你为何下令在山谷隱藏和歇息,还派人前去探路及打听,反倒不直出隘口?” 她心中暗自嘀咕,这马子衡今日怎的如此畏首畏尾,全然没了先前的果决。 马秉神情凝重:“若我等贸然现身隘口前,定会完全暴露在敌军弓弩的射程之內。万一隘口的守军是敌人,我等再想退走,可就来不及了。” 这十日来,吴军追兵始终未曾现身,眾人都已放下心来,满心欢喜盼著早日抵达襄阳,唯有他心中的警惕分毫未减。 吕蒙乃是东吴一代名將,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追击。 追兵一路追到当阳,却始终寻不到关羽家眷的踪跡,定然能猜到他们遁入了荆山。 可吴军並未深入山林搜索,这般反常的举动背后,定然藏著后手。 此处地势太过凶险,又是前往襄阳的最后一道阻碍,由不得他有半分大意。 关银屏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宜城是我军的地盘,境內怎会有敌人驻守?你怕是太过小心,反倒自乱阵脚。” 马秉缓缓摇头:“宜城虽是我军地盘,却是我军与曹军的缓衝地带,局势复杂,时常易主。 况且,东吴追兵一路北上,这十日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在攻占当阳后,火速夺取这石门山隘口,以此堵住我等北上的去路。” 关银屏惊诧地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宜城离父亲的军营不过百余里,吴军若是敢来抢夺,就不怕父亲带兵杀到,將他们尽数剷除吗?” 马秉默然不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关羽进攻襄樊,走的是汉水水路,后来回师攻打江陵,亦是沿汉水而行,压根不会走这条陆路。 因而,对关羽而言,宜城並非必爭之地,自然不会分兵去与吴军爭夺。 他挥了挥手,转身朝著山谷走去。 刚行至谷口,便远远望见先前派去探路的几名卫兵,正围在胡氏身旁,低声稟报著什么。 胡氏静立原地,眉头紧拧,神情肃穆。 马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待他与关银屏快步走近,胡氏便急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焦灼:“子衡,不好了!听附近的乡民说,昨日隘口发生过一场战爭。 如今隘口的城楼上,插满了吴军的旗帜,显然已被他们占据。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还怎么去襄阳?” 关银屏一听,霎时满脸震惊,下意识转头看向马秉,语气儘是不可思议:“子衡,你......你竟真的料到,吴军会夺取这隘口?” 胡氏闻言,不由得疑惑地来回打量著二人。 马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无奈说道:“前路已断,我们......无路可去襄阳。” 第16章 千算万算,终是棋差一著 马秉话音刚落,眾人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一个个僵在原地。 关银屏那双丹凤眼陡然圆睁,眉峰一蹙,高声嚷道:“什么前路已断!不过是隘口被敌军封堵,绕过去便是!母亲你看,这小子又在危言耸听,莫不是癔症犯了?母亲......” 话音未落,便见胡氏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马秉眼疾手快,大步抢上前托住她的肘弯,顺势扶著她坐到一旁的青石上。 眾人一片惊呼,关银屏更是眼圈泛红。 片刻后,胡氏缓缓睁眼,目光虚弱地扫过围拢来的眾人。 眾人皆垂首敛目,满脸忧色,竟无一人再敢出声。 她喉间轻轻滚动,哑声道:“我没事,都散开吧。” 说著,她虚指了指马秉、关银屏,又点了点庞氏与赵氏,示意四人留下。 待旁人脚步声渐远,马秉才俯身看向胡氏,满是担忧:“夫人,这一路你便心事重重,夜里常辗转难眠,究竟是何事縈怀?” 这话他憋了数日,先前见胡氏只顾埋头赶路,眉宇间凝著沉鬱,便知她不愿多谈,只得按捺不问。 可今日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终是忍不住开口。 胡氏抬眼深深望了他一眼,眼底翻涌著苦涩,隨即悽然一笑:“无事。子衡,我们......当真去不了襄阳?” 余光瞥见关银屏梗著脖子要插话,她忙抬眼瞪去。 那眼神虽带著疲惫,却透著威严,比厉声斥责更有分量。 关银屏到了嘴边的质问猛地噎住,腮帮子鼓了鼓,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悻悻地別过脸去。 “正是。”马秉沉声应道,目光扫过远处的老弱妇孺,心头掠过一声长嘆,“从荆山到襄阳,唯有石门山隘口可通,如今此处已被吴军扼守,再无半分通过的可能。” 就差一天! 他在心里狠狠捶了一拳。 若不是带著这么多老弱妇孺,他们日夜兼程,定能赶在吴军布防前衝过隘口。 庞氏忍不住追问:“子衡,当真没有別的路了?就如银屏说的,绕路走不行吗?” 马秉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傲气的关银屏,压下心头无奈,耐心解释:“关隘选址最是讲究,必占『难绕行』的地势,否则轻易便能绕开,又何谈战略价值?” 他抬手指向远处隘口,“我方才在山头看得真切,石门山是荆山东脉的断裂口,两侧皆是刀削般的石山,便是猿猴也难攀爬。” 顿了顿,他又补充:“绕行唯有东西两个方向。向西要翻越荆山主脊,坡陡谷深,林密兽凶,便是精壮军士,能走出去的也不足一成,何况我们带著老弱妇孺?” 胡氏脸色由白转青,她早年也曾歷经逃难之苦,当知深山险谷的凶险。 庞氏又问:“那向东呢?” “东侧紧邻汉水,儘是河滩沼泽,泥泞湿滑难行。况且守军早已建起瞭望台,一旦踏入险滩,便是弓弩手的活靶子。” 马秉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眾人最后一丝希望。 庞氏垂眸不语,关银屏也死死咬著唇,方才的傲气尽数化作颓然。 寒风卷过树梢,带来阵阵萧瑟。 良久,胡氏缓缓撑著青石站起身,目光望向北方襄阳的方向,眼神空洞却又透著决绝,沉声道:“既然过不去,便不去襄阳!” “母亲!”关银屏猛地跳起身,声音里满是惊愕与不解,眼圈再度泛红,“我们不是说好去寻父亲的吗?为何突然变卦!” 胡氏转头凝视著她,冷声反问:“到了襄阳,又能如何?” 关银屏被问得一怔,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满脸茫然。 母亲眼底的绝望,是她从未见过的。 胡氏转而望向马秉,神色冷峻:“子衡,我这几日心事重重,便是料到,即便到了襄阳,也改变不了什么。” 马秉一愣,怔怔地看著她,一时不解其意。 胡氏悽然一笑:“天下谁人不知,关云长刚烈自矜,傲气凛然,重恩义、轻生死。 江陵是他大哥託付的基业,他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能丟失。即便我们到了营中,百般劝说,他也必定要回师江陵。” 马秉心头猛地一沉。 他千算万算,终是棋差一著,竟漏算了关羽这刻在骨血里的性情。 正如胡氏所言,关羽得知江陵失守,便是明知回师是死路,也绝不会退往上庸。 胡氏神色渐渐缓和,看向马秉的目光里,满是讚许:“子衡,你能带我等逃出江陵,我已感激不尽,也对你刮目相看。”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浅笑,“你这孩子,藏得深,十多年来,想必受了不少委屈。银屏託付给你,我放心。” “母亲!”关银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窘地別过脸,“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马秉心头陡然一紧,胡氏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正想开口,胡氏却已敛了笑意,沉声道:“我本打算到了襄阳,便让你带著银屏、樾儿返回上庸。 东吴偷袭江陵之后,必定布下天罗地网等著君侯。我要隨他回师江陵,要死,便死在一处。” “母亲!”关银屏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尽,惨白如纸,泪水夺眶而出,哽咽著扑上前攥住胡氏的双手。 庞氏与赵氏也捂著脸,泣不成声。 忽然,关银屏猛地拭去泪水,转头瞪著马秉,厉声喝道:“子衡!你快想办法救我父亲!不然......不然我死给你看!” 马秉咬紧牙关,心头又急又气。 他怎不想救关羽? 这是他改变蜀汉命运,证明自己的绝佳机遇。 可他手无寸兵,身无余粮,仅凭一腔热血,不过是去给吴军平添一颗首级。 关羽败走麦城、临沮被俘,那是刻在史册里的结局,他又如何能逆天改命? 莫非,提前赶赴麦城驻守,劝关羽死守待援? 可城內无粮草,城外无援军,死守不过是坐以待毙。 麦城周遭,早已布下吴军的天罗地网,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他想到了离荆州最近的上庸,那里有刘封、孟达的驻军。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今日已是十一月十二,史书记载关羽败亡於十二月末,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点时日,刘封的队伍能赶到荆州边境,已是万幸,又怎能驰援江陵? 况且,刘封、孟达麾下不过五六千人,即便尽数赶来,也未必是陆逊的对手。 他心头一阵迷茫,好像无论如何筹谋,只要关羽执意南下,便绝无生还的可能。 看著马秉凝神思索的模样,胡氏死寂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希冀:“子衡,你......有办法救回君侯吗?” 马秉抬眸,撞上胡氏的目光,本想摇头,却鬼使神差,竟点了点头。 望见胡氏眼底骤然迸发出的炽热光芒,他心头猛地一震。 坏了! 第17章 一代名將的丧命之地 马秉霍然转身,垂眸盯著脚下凌乱的枯草,喃喃自语:“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闭目凝神,纷乱的思绪里,一幅荆襄地图徐徐铺展。 此刻,他们困在宜城石门山,前路被吴军阻断,东西两侧儘是峭壁险滩,无处绕行,唯一退路便是身后的荆山余脉。 可退回荆山又能如何? 他眉头紧锁,三条岔路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东面是当阳、编县,那是他们刚狼狈逃出的绝地,回去无疑自投罗网。 西面是夷陵、宜都,陆逊大军早已扼守要道,此路更是绝无生机。 思绪在地图上缓缓挪动,最终定格在南方。 他瞳孔骤缩,呼吸一滯,隨即猛地抬眼,眼底燃起一簇星火。 武陵山区! 那片横亘荆州益州交界的群山,林密山高,交通闭塞,由蛮王沙摩柯掌控,向来是半独立之地。 据史书记载,两年后,沙摩柯率蛮兵驰援夷陵,最终战死吴军刀下。 肯为刘备拼死效命,二人交情定然匪浅。 而那年游说和联络沙摩柯的,正是他的父亲马良! 马秉心臟狂跳,眼底掠过狂喜。 临沮距武陵山不过两百里,若能说动沙摩柯借兵,或许......或许真能救下关云长! 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策。 至於如何说服沙摩柯,他自有底气。 父亲能做到的事,他马秉,亦能做到! “子衡?怎样了?”关银屏沙哑的声音,儘是紧张与期盼。 马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声道:“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胡氏等四人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惊喜。 马秉笑了笑,故作神秘:“天机不可泄露,你们信我便是。” 眼下时机未到,蛮地之事牵扯甚多,变数极大,多说无益,反倒容易扰乱人心。 胡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也只能无奈点头。 事到如今,她除了相信马秉,再无別的选择。 关银屏破涕为笑,攥住他的衣袖:“我就知道你有法子!” 马秉余光瞥见庞氏欲言又止,神色不安,心头一咯噔,连忙问道:“母亲,你有话要说?” 庞氏被他点破,猛地抬头,迎上胡氏等人的目光,脸上闪过慌乱,忙移开视线掩饰,言不由衷道:“没什么,只是想著总不能一直留在此地,接下来该往哪去?” 马秉恍然,安置眼前这些老弱妇孺才是当务之急。 他沉声道:“我们立刻南下,去武陵山。” 话音落下,眾人尽皆愣住,满脸错愕。 马秉解释道:“北、东、西三面皆被吴军掌控,唯有武陵山地势偏僻,尚属安全。我们先到那里落脚,再转道巴东前往益州。” “我不同意!”关银屏率先反对,眉峰紧蹙,“从夷陵水道去江州才最快捷安全。我才不信吴军能拿下夷陵,那地方地势何等险要,易守难攻!” 马秉苦笑:“夷陵、宜都確已被陆逊占领。吕蒙袭取江陵后,陆逊便沿水道直取夷陵,宜都太守樊友弃城而逃,如今两地皆在吴军手中。” 关银屏冷哼:“你不过是臆想罢了!” 马秉心头火气上涌,这是史书记载的事实,他却无法明说。 胡氏见他连宜都太守的名字都报得真切,又想起他先前预言麋芳、傅士仁叛降之事,心中已然信了大半,当机立断:“就按子衡说的,立刻南下!” 关银屏见母亲態度决绝,不敢违逆,只狠狠瞪了马秉一眼,转身收拾行装。 趁著眾人牵马驮物的间隙,马秉悄悄走到庞氏身边,低声问:“母亲,你方才到底想说什么?” 庞氏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担忧:“子衡,將军回师江陵凶险万分,你父亲是文官,跟著將军,可怎么好?” 马秉心头猛地升起一阵惭愧。 连日来只顾著逃离江陵和琢磨救关羽,竟忘了担忧父亲。 他脑中飞速回想史料,忽然鬆了口气,轻声安慰:“母亲放心,父亲上月奉关將军之命,已去武陵山区联络蛮王沙摩柯,不在关將军营中。” “真的?”庞氏惊得险些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眶泛红地追问,“为何没收到他的书信?” “想必是奉命仓促,来不及送信。” 马秉笑著安抚,心头却愈发篤定,父亲既在武陵,借兵之计便多了几分把握。 “我们此去武陵,很快就能见到父亲。” 庞氏心头狂喜,连连点头。 山风渐起,一行人收拾妥当,踏著夕阳,快速往南而去。 ...... 夕阳西沉,霞光漫过山谷,染成一片暖红。 马秉牵著马,走在最前头,行至谷口,脚步驀地一顿。 眼前是一片斜坡,直通谷底的沮水河畔。 他回身望去,身后的兵卒和家眷都垂著头,脚步虚浮,风尘僕僕,脸上儘是倦意。 他们都清楚身处吴军包围中,时间紧迫,故而日夜兼程,仅用了八日,便从荆山余脉的最东面,走到南面这道山谷。 连七岁的关樾,都被这种紧张压抑的氛围所感染,一路都没吭过一声,更別提哭闹了。 马秉的目光扫过眾人,再次转向谷底,伸手指向四五里外,河谷旁矗立的那座小城:“那便是临沮城,今晚我们进城歇脚,明日再赶路。” “进城?你疯了不成!” 话音未落,关银屏的声音便尖锐地划破了山谷的寧静。 她猛地跳出来,丹凤眼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你连斥候都没派出去打探,万一这城早被吴军占了,我们这一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胡氏上前道:“正是,敌情不明,贸然进城太过凶险。况且,吴军若趁夜来袭,我们退无可退。” 江陵突然失守之事,她仍记忆犹新。 马秉没有应声,只是凝望著那座静臥在暮色里的小城,眼神倏然变得恍惚。 群山环抱,河水潺潺,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本该寂寂无名,却因一个人的陨落,被永远刻在史册上。 威震华夏的关羽,便是在此地被俘,而后身首异处。 一代名將的丧命之地,理应这般山清水秀,青幽深謐。 他心中清楚,临沮与夷陵不过百里之隔,却被崇山峻岭隔断了通路。 吴將潘璋的兵马,要到下月上旬,才会从当阳出兵,至此布下那张生擒关羽的天罗地网。 如今的临沮,尚未沦陷。 “子衡,你发什么呆?” 一声呼唤,將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第18章 临沮令向充 马秉转头,正对上母亲庞氏担忧的目光。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感慨,对母亲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 隨即转向眾人道:“东吴奇袭南郡,吕蒙只带八千精兵,陆逊麾下兵力不过万,孙权亲率的三万大军还在半途,尚未抵达前线。 他们眼下兵力吃紧,只能优先抢占江陵、夷陵这类大城与战略要地,临沮这样的小城,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又在胡言乱语!”关银屏柳眉倒竖,满脸不服,语气满是怀疑,“你困在荆山多日,与外界隔绝,怎会把敌军动向摸得这般清楚?莫不是编谎话糊弄我们?” 马秉没理会她的詰问,只看向胡氏,抬手指向西南连绵起伏的群山:“夫人,我们明日渡沮水,翻荆山,前路只会比今日更凶险。 今晚必须好生休整,儘快补充粮草。山路崎嶇难行,马匹只会是拖累,进城处置掉它们,是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 胡氏望著他篤定的神色,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一行人不再多言,各自牵马,沿著斜坡朝谷底的临沮城走去。 可越靠近城门,一股莫名的寒意便越重。 待看清临沮城的景象,眾人皆是一怔。 城头之上,数十名手持长矛的士兵肃立其上,个个脊背挺直,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城门处更是戒备森严,守兵正对入城行人严加盘查,不留一丝缝隙。 “站住!” 离城门还有数十步远,一阵厉喝陡然响起。 只见一队十数人的兵卒手持利刃,从城门后疾冲而出,迅速在他们面前列成阵形,刀刃在暮色里闪著寒光。 马秉率先翻身下马,回头抬手示意眾人下马静立,切勿轻举妄动。 庞氏与胡氏由侍女搀扶著下马,关银屏虽满心不甘,却也知此刻不宜逞强,只是警惕地盯著那些兵卒。 为首的军侯上前几步,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这队人虽满身尘土,却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流民。 更难得的是人人有马。 战乱之时,马匹本就是稀缺之物,这般规制,显然出身豪族世家。 军侯心中暗忖,神色稍缓,上前拱手行礼:“诸位是什么人?为何前来临沮?” 马秉上前回礼:“我等来自江陵,欲求见临沮令,烦请军侯通传。” 军侯不敢怠慢,忙侧身吩咐亲兵速去县衙通报,自己则守在一旁。 一刻钟后,一名身披戎装的年轻將领大步迈出城门。 马秉定睛细看,此人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鼻樑高挺,虽身著鎧甲,却难掩眉宇间的儒雅之气,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蛮。 那將领远远便停下脚步,抱拳行礼:“在下临沮令向充,不知是哪位贤达蒞临临沮?” 马秉依礼回拜:“江陵左將军掾马季常之子马秉,见过向县令。” 向充闻言,面露惊疑,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马良之子?他不是该困在已失守的江陵城中吗?怎会脱身至此? 自己曾隨叔父在江陵居住四年,早听闻马良之子是个紈絝子弟,可今日所见,却与传闻大相逕庭。 眼前之人,礼数周全,全无紈絝子弟的骄横之气。 他下意识快步上前,正待追问,目光无意间扫过马秉身后的胡氏,神色骤然一变。 错愕瞬间被狂喜与激动取代,他竟径直越过马秉,就要往前衝去。 可刚衝出三步,又猛地顿住脚步,硬生生敛住心神,转身快步走回马秉面前,再次抱拳行礼,语气难掩激动,却强作镇定: “原来是马公子,失敬失敬。快请,隨我入县衙一聚,容我尽地主之谊。” 马秉心中暗生疑竇,向充方才的举止太过异常,那眼神分明是认出了胡氏。 可他转头看向胡氏与关银屏,二人皆是一脸茫然,显然对向充毫无印象。 此事透著几分蹊蹺。 见向充眼底虽难掩激动,神色却並无恶意,马秉便点头应下:“有劳向县令。” 一行人刚踏入县衙,向充便吩咐衙役招待眾人,自己则引著马秉、胡氏与关银屏进入正厅。 刚进正厅,向充便猛地转身,对著胡氏双膝跪地,恭敬道:“向充拜见夫人!方才城门人多眼杂,不便相认,还请夫人恕罪。 江陵突然失守,属下苦无夫人音信,还以为......想不到夫人竟能平安脱险,来到临沮,实在是上苍有眼!” 胡氏忙伸手將他扶起,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眉头微蹙:“你......见过我?” “正是,”向充躬身应答,神色愈发恭敬,“在下乃是巴西太守向朗的侄子。 建安十九年,叔父被军师调往益州任职,临行前曾前往君侯府辞行,当时在下陪同在侧,有幸得见夫人与三小姐一面,至今记忆犹新。” “原来是巨达的侄子!”胡氏闻言,眼中瞬间闪过惊喜,眉头舒展。 向朗字巨达,乃是襄阳名士,与诸葛亮交情深厚,更是蜀汉重臣。 向充既是他的侄子,便是自己人。 马秉站在一旁,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他自然知晓向朗,师从水镜先生,歷任左將军、代理丞相,乃是蜀汉后期的柱石之臣。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起诸葛亮在《出师表》中提及的將军向宠,亦是向朗的侄子,不知与眼前的向充是什么关係。 他循著史料记载细细回想,片刻后心中恍然。 眼前这向充,字巨盈,正是向宠的亲弟弟,后来官至尚书、梓潼太守。 “原来你是向宠將军的弟弟!”马秉脱口而出。 向充闻言一怔,隨即面露惊喜:“正是!马公子竟知晓家兄?不知公子与家兄何时相识?” “唤我子衡便可。”马秉笑了笑,“我与向將军未曾谋面,只是听家父曾提及,说向將军性行淑均,晓畅军事,乃是难得的將才。” 马氏与向氏同为襄阳八大家族,皆出自宜城,世代往来密切,马良与向宠亦有交情,这番话倒也不算虚言。 “好,子衡!”向充欣然应下,隨即侧身引胡氏与关银屏入座,“夫人,三小姐,快请坐。” 眾人刚落座。 关银屏便按捺不住急切,开口问道:“巨盈兄,眼下荆州局势究竟如何?江陵失守后,吴军是不是已占据大半疆域?” 向充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神色一暗。 第19章 临沮道 半晌,向充才嘆了口气:“形势不容乐观。吴军已接连拿下江陵、当阳等重镇,夷陵、宜都等战略要地也尽数陷落,眼下正步步向外扩张。” 关银屏心头一沉,夷陵竟真的失守了! 她下意识瞥向身旁的马秉,眼中满是惊异。 没想到这小子身处荆山,竟能把敌军动向摸得如此精准,先前倒是错怪他了。 胡氏也转头看向马秉,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又掺著几分探究。 这孩子自昏迷醒来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料事如神,难不成真如他所说,昏迷时得了仙人指点? 胡氏压下心头疑虑,急忙追问:“那......关將军情况如何?可有消息传来?” 向充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吴军已封锁所有北上要道,消息传递受阻,暂时还打探不到將军的具体状况。” 说到这里,他猛地握紧拳头,愤慨道:“最可恨的是麋芳、傅士仁二人!他们手握重兵却不战而降,直接导致江陵失守,真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看向胡氏,语气稍缓:“夫人,你们是如何从江陵脱身的?那里早已被吴军层层围困,寻常人根本插翅难飞。” 胡氏正要开口,马秉却抢先一步道:“夫人的孙儿突发急病,江陵失守前夜,我们出城求医,才侥倖逃过一劫。” 他语气平静,神色自若,心中却早有盘算。 这个说辞既能解释脱身缘由,又不会引人怀疑。 自己那预知未来的能力,绝不能泄露,否则非但会招来猜忌,更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胡氏心念一转,瞬间明白马秉的顾虑,立刻点头附和:“正是如此,一路上多亏子衡沉著应对,我们才能脱险。” 向充闻言,连连点头,满脸欣慰:“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与小姐平安便好。想来你们是打算从临沮道退回房陵,再转道益州吧?” “临沮道”三个字入耳,马秉心头骤然一震。 他心中清楚,这是荆襄腹地的一条重要军事通道,西北可达房陵郡。 而歷史上,关羽正是在这条道上被吴军擒获,最终身首异处。 这条连接当阳、临沮与房陵的山间险道,看似逃生之路,实则是关羽的绝命之途。 关银屏却眼前一亮,连忙道:“母亲,既有此道可走,我们便可沿此退回益州!” 胡氏却望向马秉,默然不语。 她最忧心的,是夫君回师江陵会陷入绝境。最掛心的,是马秉能有什么办法拯救夫君。 至於自身安危,她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母亲,”关银屏劝道,“我们平安脱险,父亲才能安心收復江陵。况且到了房陵,我们还能请上庸出兵支援父亲。” 马秉缓缓摇头,神色黯然:“此地距上庸尚有五百里,沿途儘是险峻山路,车马难行,大部队根本无法通过。 况且,即便此刻派人去上庸求援,即便援军星夜兼程,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时间上早已来不及。” 他心中还藏著一层隱情。 上庸的刘封与孟达素来不和,二人各怀鬼胎,未必肯出兵救援关羽。 只是这话不便明说,免得落人口实。 向充满脸困惑地看著他们,完全听不懂什么收復江陵、什么援军的话。 关银屏急得站起身:“我们先去房陵,等父亲收復江陵再回去便是!子衡,你让我们去武陵山区,又能是什么好主意!” “你们要去武陵山区?”向充闻言满脸愕然,连忙劝阻,“万万不可!那一带是蛮族聚居之地,他们素来排外,且部落林立、纷爭不断,外人贸然闯入,轻则被驱逐,重则性命难保!” 马秉心中暗嘆,这关银屏终究还是太过天真,竟不知凶险,还盲目对关羽收復江陵抱有不切实际的信心。 也是,身为子女,对威震华夏的父亲,怀有天然的崇拜,本就无可厚非。 他转头看向向充,心中忽然一动。 向充身为临沮令,对临沮道及周边地形必定了如指掌。若能得他相助,营救关羽的胜算便能大增。 只是他眼下还摸不清向充的打算,也不知对方手中有多少可用之兵,贸然託付大事,未免太过冒险。 沉吟片刻,马秉索性开门见山:“巨盈兄,不知如今临沮城中兵力如何?” 向充神色一敛,诚恳答道:“临沮城小,原先驻守五百士兵,三个月前襄樊战事吃紧,四百人被抽调前线,如今城中只剩百名老兵。后来虽招募了二百新兵,却都未经训练,战斗力十分有限。” 马秉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满打满算不过三百兵力,三分之二还是新兵,这般实力,根本无法与吴军主力抗衡。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追问:“吴军已攻占南郡大半,临沮兵力薄弱,根本无力抵御,巨盈兄莫非就没想过放弃临沮,退回房陵自保?” 向充闻言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看向胡氏,眼神里满是不安与窘迫。 马秉这话问得太过直接,让他不知如何作答。 说自己想过撤离,便是临战脱逃,有负君侯重託。 说没想过,那是自欺欺人,以眼下的兵力,临沮根本守不住。 他嘴唇翕动,竟一时语塞。 胡氏虽不知马秉为何突然追问此事,却明白其中必有深意,当即开口解围:“巨盈不必顾虑。眼下时局不利,敌军势大,先行撤退以自保,並非贪生怕死,反倒是明智之举。留得青山在,方能再图后计。” 向充暗自鬆了口气,对著胡氏躬身行礼:“夫人所言极是。江陵、夷陵失守后,我確实动过撤离的念头。只是临沮地处要道,近日来不少郡县的官员、世家子弟和百姓都经此撤离。 我若贸然离去,这些人便没了依靠,恐遭吴军截杀。故而我打算再留些时日,为他们提供庇护与便利,待事態危急再退回房陵。” “巨盈忠於职守,心怀百姓,著实难得。”胡氏眼中露出讚许之色,连连点头。 向充忙谦逊道:“夫人过誉了,这是我的分內之事,不敢当此称讚。” 马秉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向充並非贪生怕死之辈,对蜀汉忠心耿耿,且心怀仁善,是个值得託付之人。 他心中暗喜,有向充相助,再加上自己对局势的预知,未必不能在临沮道上力挽狂澜,救下关羽。 正思忖间。 胡氏却已按捺不住,凝视著他沉声问道:“子衡,事到如今,你还不將营救君侯的计划说出来吗?” “什么?”向充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营救君侯?” 第20章 行军打仗,最讲究出其不意 关银屏满脸不服,倔强道:“母亲!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父亲威风?父亲麾下的铁血雄师,既能横扫襄樊,便定能收復江陵!” 她全然不信父亲会陷入绝境,眼底满是篤定。 胡氏轻嘆一声,望著女儿年轻气盛的脸庞,心中满是无奈。 这孩子终究被庇护得太好,年纪尚轻,不知乱世征战的凶险。 吴军此番蓄谋已久,精锐尽出,步步皆是算计,这般局势,岂敢轻言必胜? 向充满脸疑惑:“子衡,究竟是何情况?” 马秉心念一转。 若想让向充倾力相助,便不能隱瞒实情,唯有將关羽的绝境和盘托出,方能打动他。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关將军重情重义,江陵乃根基之地,如今失守,他定然率军回援。可南郡大部已落入东吴手中,吴军以逸待劳,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將军孤军深入,前有东吴精锐拦截,后有曹军追兵紧逼,內无粮草后勤,外无半分援军。 更要紧的是,军中將士家眷尽在江陵,生死未卜,军心早已涣散,士气低落至极。你们想想,这般境地,將军胜算几何?” 此言一出,胡氏瞬间面无血色,向充也满脸凝重,就连方才篤定的关银屏,也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覆著阴鬱。 马秉见状,对向充道:“巨盈兄,取荆州地图来。” 地图铺展在案上,他俯身指著襄阳方向,指尖沿汉水划过:“將军从汉水出兵襄樊,回师江陵定然也沿汉水而行。江陵城高墙厚,易守难攻,且孙权的援军正星夜赶来。” 他抬眼飞快扫过面色苍白的胡氏与关银屏,暂且按下讲述后续的凶险,以免嚇坏了她们。 转而看著向充:“倘若將军不敌吴军,被迫突围,你觉得该走哪条线路?” 向充盯著地图看了片刻,嘴角牵起苦笑,无奈道:“这哪里有选择的余地?江陵以东是江夏郡,以南是荆南武陵、长沙二郡,以北是当阳,以西是夷陵,四方皆是东吴地界。 真要突围,唯有往西北走麦城、临沮,从临沮道退回房陵,才有一线生机。”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拍桌案,神色骤变,眼中闪过急切与决绝,失声惊道:“临沮道!不好,我必须死守临沮,方能接应將军!” 马秉无奈一笑:“临沮城仅有三百守军,若吴军派来十倍精锐,你能守多久?” 向充脸上血色尽褪,通红的脸颊,转瞬煞白一片。 他垂首盯著案上地图,喉结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吴军前来必是精锐,而自己手中三百士兵,竟有两百是未经战阵的新兵,別说死守,恐怕连吴军两轮猛攻都撑不住。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让他羞愧得不敢抬头。 胡氏强压心头慌乱,抬眼望向马秉,眼底燃起急切的希冀:“子衡,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马秉的指尖在临沮一带重重一点,语气凝重:“巨盈兄能想到將军会走临沮道,孙权、吕蒙那般精明之人,定然早有预料。吴军必会派精锐在临沮设伏,就等將军自投罗网。 而临沮至武陵山区仅有两百余里,急行军十日便可抵达。我的计划是,从武陵借调一军,在临沮以西的荆山埋伏,待將军行至临沮道,我军便突袭吴军伏兵,救出將军后,立刻退回武陵山区。” 这话如一道光,瞬间照亮了眾人灰暗的心境。 胡氏与向充俯身盯著地图,细细思索其中关键。 关银屏也抬起头,眼底闪著光亮,却仍存疑虑。 她小嘴一抿,眉头微蹙,轻声问道:“既然能击溃吴军伏兵,为何不直接沿山路退回房陵,反倒要绕道武陵?往西北走能儘快脱离险境,南下武陵不仅绕远,日后还要设法返回益州,其间变数实在太多。” 马秉神色愈发郑重,缓缓摇头:“万不可小覷孙权与吕蒙。他们既断定將军会走临沮道,为防万一,说不定在临沮西北还设了多道伏兵,就等將军往房陵突围。 行军打仗,最讲究出其不意。他们绝不会料到有军队从武陵赶来偷袭,自然不会在荆山布防,我们便可借著这个空隙,顺利退回武陵山区。” 胡氏沉吟片刻,脸上渐渐绽开喜色:“此计甚妙,可行!” 向充也点头附和,隨即似想起什么,补充道:“我倒知晓一条从临沮通往武陵的小路,人称『蛮族小径』,全程两百余里。 从临沮西渡沮水,翻越荆山主脉至秭归东部长江边,渡江后进入长阳县东部的佷山,再向西南翻山入丹水河谷,便能下行至清江河谷。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略显迟疑,“此计最难的,便是如何从蛮族借兵。子衡,你对此可有把握?” 马秉心中暗嘆,此事离“有把握”还相差甚远,可事到如今,唯有硬撑到底,才能稳住眾人。 他压下心底顾虑,神色自若:“家父此刻正在武陵山区联络蛮王,我等前往,凭家父的顏面与诚意,必可劝说蛮王出兵相助。” 马良竟在武陵山区? 胡氏、关银屏与向充皆是一愣,隨即面露惊喜。 关银屏往前凑了凑,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季常叔父不是一直在襄阳军中辅佐父亲吗?他何时去了武陵?” 马秉语气平稳,眼底毫无迟疑:“上月,家父奉关將军之命,前往武陵联络蛮王,意在爭取蛮族助力,共伐曹魏。” 这番话半真半假,实则是他依史料推断,虽无实证,却也八九不离十。 胡氏长长舒了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舒缓,嘴角勾起笑意,眼底却仍残留一丝疑惑,轻声问道:“此事当真?为何我此前从未听闻半点风声?” 马秉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坚定,给了她一颗定心丸,隨即转向向充,语气恳切:“巨盈兄,此事成败,离不开你的协助。” 向充当即起身,胸膛挺直,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子衡放心!只要能为关將军尽一份力,纵使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第21章 清江河谷 向充心里清楚,关羽於蜀汉举足轻重,若能在这般危难之际救下他,便是天大的功劳,日后在蜀汉的前程,自会一片坦途。 即便不幸战死临沮,也能为家族挣得荣耀,助力家族腾飞,这般良机,他绝不能错失。 “我即刻加固城防,全力备战,死守城池,静待將军与援军到来!”他神情肃穆,语气斩钉截铁。 胡氏与关银屏见他这般不顾生死,眼眶皆微微泛红。 以三百弱旅对抗东吴精锐,这份勇气与胆识,足以令人动容。 马秉却摆摆手,劝道:“巨盈兄勇气可嘉,只是万万不可如此。死守临沮不过是无谓牺牲,不必与吴军硬拼,放弃此城便是。” 见向充、胡氏与关银屏皆一脸不解,他又解释:“我援军的核心作战计划是偷袭,贵在出其不意。你若死守临沮,必会引起吴军高度重视,他们或许提前收缩防线,前置伏击阵型,反倒打乱我们的计划,得不偿失。” 向充沉思片刻,眼中满是钦佩,连连点头:“子衡言之有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深谋远虑。你儘管吩咐,需我如何配合,我皆照办!” 他心中暗嘆,江陵眾人都说此人是紈絝,今日一见,其言行谋略与紈絝半分不沾,看来传言终究不可信。 马秉再指地图:“巨盈兄熟知临沮地形,定能预判吴军设伏方位。为保万无一失,你可留数十可靠之人暗中潜伏,密切监视吴军动向。 其余人手,分散在临沮至武陵的沿途接应,尤其是渡长江的关键处,务必提前备船,確保我军援军进出畅通。” “甚好!巨盈领命!”向充高声应下,低头思索片刻,眼中灵光一闪,补充道:“我有一计。麾下两百新兵皆是临沮本地人,若命其全部撤离,恐难心甘情愿。 我们只需安排数十忠诚新兵潜伏,明日便解散其余人,让他们各归家中,再大张旗鼓造弃城撤离的假象,佯装往西北房陵方向行进,走出十里后,再悄然西渡沮水,奔赴武陵。” 马秉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讚许,抚掌讚嘆:“此计甚妙!吴军抵达临沮,见城池空虚,又探得守军已往房陵撤离,必然放鬆警惕,届时我等便可趁其不备,给予致命一击!” 胡氏与关银屏也连连点头,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舒展之色。 翌日清晨,临沮县城的校场便挤满了人。 向充身著鎧甲,面容凝重地站在台上,当眾宣布撤往房陵的决定,隨即话锋一转,下令解散新兵。 紧接著,他又下了第二道令,打开粮仓。 除了为队伍预留的部分,其余尽数分予百姓。百姓们捧著粮食,低声感念,有人甚至跪地叩谢。 向充环视四周,轻嘆了口气。 即將弃守这座生活了两年多的小城,离別熟悉的军民,他心中满是不舍。 片刻后,他敛定心神,走下高台,率队浩浩荡荡出了西门。 行至十里外的密林边缘,向充低声下令转向沮水,渡河后便一头扎进山林,朝著荆山主脉疾驰而去。 ...... 十二日后。 马秉登上佷山南端山丘,目光落向前方蜿蜒的清江,疲惫的脸上终是绽开一丝释然。 清江古称夷水,穿行於武陵山与佷山的崇山峻岭间,峡谷深切,水流湍急,两岸多是悬崖绝壁。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东南,对身旁的胡氏与关银屏道:“沿江东行,便是清江河谷,那是清江中段,地势平缓,有冲积平原与台地,宜居宜耕,自古便是巴人及后世族群繁衍生息的核心地带。” 关银屏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轻声问道:“清江南岸的山脉,便是武陵山?” “正是。”马秉点头,语气轻快,“到了河谷寻船渡江,便能进入武陵山。” 一行人循岸前行,一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湍急的清江,在此陡然拓宽,水流放缓,碧波映著阳光,少了几分凶险,多了几分温润。 “船!那里有船!”关银屏眼中骤亮,伸手指向河滩,兴奋叫嚷。 马秉顺其目光望去,只见平缓的河滩上,十来艘大小不一的木船,停靠岸边,船头隱约有几个人影。 他当即示意眾人在山脚歇息,自己带著两名隨从,迈步走向河滩。 行至最近的船旁,马秉对著船头壮汉拱手:“壮士有礼。我等欲渡清江,望劳烦搭载一程,愿以粮食为酬。” 壮汉抬眼打量三人,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去武陵山做什么?” 语气里满是警惕与审视。 马秉不动声色,解释道:“我等皆是临沮百姓,因战乱流离,想渡清江往武陵投靠亲友。” 他们刻意扮作普通百姓,以免引来猜忌。 “对岸是武陵蛮的地盘,你们当真要去?”壮汉眉头微蹙,面露狐疑。 “当真。”马秉頷首,心中快速思索。 对方虽有疑虑却尚算友善,且直言“武陵蛮”,想必是清江北岸的佷山蛮。 佷山蛮汉化程度高,对汉人向来友善,远非排外的武陵蛮可比。 他有意隱瞒赴武陵山的真实意图,道:“我等打算沿对岸河谷向东,往夷道县城投靠亲友。” 夷道为汉人聚居地,地处长江南岸,扼清江入长江之口,以此为目的地,既合理又不易引人怀疑。 不料壮汉却摆手劝阻:“不妥。眼下武陵蛮正在攻打夷道,河面都被封锁了,你们去不得!” 马秉心头猛地一震,满脸惊愕。 武陵蛮竟敢攻打夷道,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飞速回想史料,却从未有过相关记载,想来这场战事规模不大,影响甚微,才未被史书收录。 可这突发状况,无疑打乱了他的计划。 定了定神,马秉忙道:“无妨,我等可先在夷道西山附近等候,待战事平息再进城便是。” 壮汉见他態度坚决,终究点头答应渡他们过江。 马秉心中鬆了口气,连忙示意隨从,去唤山脚的眾人前来河滩。 眾人分坐十余艘木船,船夫撑篙划桨,船只缓缓向对岸驶去。 马秉的目光扫过船舱,瞥见堆著几张渔网,心中一动,走到船尾问那壮汉:“壮士,看这模样,你们是渔船?” 壮汉一边撑篙一边笑答:“是啊,平日里靠打鱼为生,閒时也运些货物、乾柴去枝江、江陵,换些粮食布匹。” 马秉心中又是一震,故作不经意问:“那壮士近日去过江陵?” 他最关心江陵局势,便趁机探听。 第22章 紫蝶姬 “去过,五日前刚从江陵回来。”壮汉应声答罢,话锋一转,“三日前夷道开战,河面封锁,没法营生,便只能歇在这儿。” “江陵现下如何?可还安稳?”马秉连忙追问,声音里难掩急切。 壮汉疑惑瞥他一眼,据实回道:“和往常一般,没甚异常,市集照旧热闹。” 听闻此言,马秉悬著的心终於落地。 江陵无异常,便说明关羽的兵锋尚未波及,想来还在行军途中,事情尚有挽回余地。 他暗暗掐指一算,今日已是冬月廿五,距离史料记载关羽遇害的日子,已不足一月。 时间迫在眉睫,唯有儘快率援军赶往临沮,方能从吴军手中救下关羽。 念及此,他心中焦灼更甚。 船只抵达南岸,眾人陆续上岸。 马秉不敢耽搁,当即吩咐,沿河岸继续东行。 他边走边暗自思索,蛮族突然攻打夷道,蛮王十有八九身在军中。 只是蛮族此次军事行动,实在反常。 夷道刚落入东吴手中,蛮族便贸然出兵,无疑是公然与东吴为敌。 以蛮族当下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东吴抗衡,断然不会轻易行此冒险之事,其中必定另有缘由。 忽然,他灵光一闪,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此事,是父亲马良在暗中鼓动? 父亲向来善於联络各方势力,若真是他从中周旋,倒也能解释蛮族这反常的举动。 一行人刚从河滩走到武陵山脚下,一阵急促的锣声,骤然从林中响起,“哐哐哐”的声响,划破山林的寧静。 紧接著,一队身著简陋鎧甲,手持刀矛的蛮兵,从树林中衝杀而出,瞬间便將马秉等人远远围住。 隨行护卫忙拔刀剑,围成圆圈护住胡氏等人。 一名蛮將上前两步,厉声喝问:“你们,什么人?竟敢擅闯我蛮族地界!” 马秉抬手推开身前护卫,走到蛮將面前,迎上对方凶狠的目光:“我等来自江陵,有要事求见蛮王。” 他料想眼前这蛮將,未必听过父亲马良的名號,与其白费口舌,不如直接寻其首领交涉,反倒更易成事。 遂微微拱手,“尔等首领何在?可否引来一见,我有要事相商。” 那蛮將上下打量马秉一番,沉默片刻,从腰间摸出竹哨,用力一吹,几道长短不一的哨音,直衝云霄。 不久,树林前方传来杂乱脚步声,数十名蛮兵簇拥著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而来。 少女头戴花环,长发编作无数细辫,束成高马尾,身著鞣软鹿皮缝製的紫色交领短衣,窄袖及腕,以铜扣束紧。 外披一件毛色油亮斑驳的熊皮,用皮绳松松系在胸前。 马秉心头巨震,这群蛮兵的首领,怎会是这般天真娇俏的少女? 待少女走近,他看清其面容,心头又是猛地一沉。 她生著一双清澈杏眼,脸颊晕著淡淡红晕,肌肤却是蜜褐色,想来是常年奔走山林之故。 眉眼间既有山野儿女的灵动,又透著一股凛然英气,让人不敢小覷。 她究竟是何人? 少女行至马秉十步外站定,打量他一番,眼眸掠过一丝好奇:“你要见我?” 马秉一时失神,脱口问道:“你是何人?” 先前那蛮將当即大怒,猛地举起长刀,刀尖直指马秉咽喉,厉声喝骂:“大胆!竟敢如此无礼!此乃我蛮王之女,紫蝶姬是也!” “紫蝶姬?” 马秉瞳孔微缩,他从未听过这个名號。 史料对蛮族记载极其稀少,最知名的不过夷陵之战时,蛮王沙摩柯率部相助刘备,最终战死沙场。 至於蛮王子女,更是全无记载。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上蛮王之女。 惊愣过后,马秉连忙敛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汉中王麾下左將军掾马良之子马秉,见过紫蝶姬。” “你竟是马叔父之子?”紫蝶姬满脸错愕,圆溜溜的眼眸盯著他,沉默半晌,忽地展顏一笑,“你定是骗我!” 马叔父曾多次说过,他唯一的儿子不学无术、贪玩顽劣,且臥病半年有余,近来更是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月初,江陵遭吴军偷袭,马叔父提及家眷身陷城中,还难掩悲伤几度落泪,他的儿子,怎会突然出现在武陵山? 眼前这少年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谦和有礼又神色沉稳,半点也不像马叔父口中的不堪模样。 马秉满心无奈,他何须骗人? 马良並非权倾一方的大人物,若要编造出身,谎称是曹操、刘备、孙权之子岂不是更有分量? 更何况,眼前的少女天真烂漫,眼神清澈,这般模样,谁又捨得欺瞒? 就在这时,他猛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紫蝶姬,心头瞬间充满狂喜。 她称父亲为马叔父? 这么说来,她必定是认识父亲的,而且两人的交情,恐怕还不浅。 今日当真幸运,刚入武陵山,便遇著父亲的熟人,寻到父亲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他压下心底狂喜,眼神无比真诚:“我绝非骗人,我真是马秉。先前江陵沦陷,我等拼死逃出,一路辗转至武陵山,便是为了寻找家父,求紫蝶姬相助。” “你竟能从江陵逃出来?”紫蝶姬满脸难以置信,隨即眼神一凝,神色陡然警惕,“江陵被吴军围得水泄不通,你怎会逃出来?又怎知马叔父在武陵山?” 马秉浑身一震,紫蝶姬的话,无疑印证了他的推断。 父亲竟真的在武陵山! 如此一来,营救关羽的计划,成功的把握又大了许多。 “逃离江陵之事,事关重大,容后细说。”他不自觉地上前两步,急切道:“请紫蝶姬带我去见家父,我有紧急军情要向他稟报,此事刻不容缓!” “站住!”紫蝶姬突然厉声喝止,脸色瞬间沉下,眼神满是戒备,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口口声声说是马叔父之子,可有凭证?万一你是东吴派来的奸细,妄图混入我蛮族地界图谋不轨,该如何是好?” 她脸上的天真尽数褪去,只剩凛然的威严与谨慎。 “这个......”马秉顿时语塞。 古代又没有身份证和户口簿,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当初自江陵动身,是急著带关樾往襄阳求医,根本无暇准备过所、通牒这类身份证明。 正当他手足无措,苦思自证之法时,身后忽传来一声清脆的话音:“我能作证,他是季常叔父之子马秉!” 第23章 总在关键时刻添乱 关银屏身形一闪,从护卫们的间隙钻了出来,径直走到马秉身旁。 紫蝶姬抬眼扫过她,眉头微蹙,脸色一沉:“你又是谁?凭什么替他作证?” 不知怎的,第一眼见到关银屏,她心底便莫名生出几分敌意。 眼前这少女眉目娇俏,身姿灵动,可清亮眼眸里藏著的傲气,却让她极不舒服。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是她身为蛮王之女,也未曾有过的张扬。 关银屏仰起头,傲然道:“我乃汉寿亭侯、前將军关云长之女,关银屏!我与子衡一同从江陵逃出,他的身份,我自然可以作证。” “关银屏?”紫蝶姬勃然变色,厉声喝道,“骗子!全都是骗子!谁不知道,江陵失守,关將军的家眷尽数身陷城中?你竟敢在此冒充关將军之女行骗!眾军听令,將这伙骗子全部拿下!” 蛮兵得令,当即爆发出粗獷叫喊,长矛齐齐前递半寸,眼看便要衝杀过来。 关银屏气得浑身颤抖,脸颊涨得通红。 她乃堂堂关三小姐,身份尊贵,何时受过这般污衊? 竟被一个蛮族少女骂作骗子,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看著衝杀过来的蛮兵,她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唰”地一声拔出佩剑,脚步一动,便要衝出去与蛮兵拼杀。 “不可!”马秉眼疾手快,来不及多想,一把死死拉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將她拽了回来。 同时,他对著蛮兵大声喝道:“且慢!” 此刻若真是动起手来,他们这边兵少,还带著胡氏等一眾老弱妇孺,定然討不到半点好处。 紫蝶姬见状,扬起了右手,身旁一名满脸络腮鬍的蛮族大汉,立刻会意,猛地吹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声。 蛮兵们闻声,当即停下了脚步,却依旧手持长矛,神色凶悍地盯著马秉一行人。 马秉鬆开关银屏的手腕,转头看向紫蝶姬,恳切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的確是马秉,马良之子。你带我去见家父,一切便水落石出,他自然会证明我的身份,到时候,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说罢,他转身指向身后的胡氏等人,郑重道:“这些人,可暂且由尔等看管,但还请妥善安置,不可让他们遭受半点伤害。” 他此刻別无他法,唯有將胡氏等人暂且託付给紫蝶姬,以此表明自己的诚意,打消她心中的疑虑。 只有这样,方能换来一线生机。 紫蝶姬垂眸看了看马秉,又抬眼扫过他身后的眾人,心下不禁犯了疑。 若是这伙人真的是骗子,此刻面对蛮兵的威压,定然会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可他们却神色镇定,目光坦荡。 尤其是马秉,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唯有一片恳切,倒不像是在说谎。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心底反覆挣扎。 万一,他真的是马叔父之子,自己若是伤了他们,岂不是伤了与马叔父的交情。 可若是轻易相信,万一他是东吴奸细,来打探蛮族虚实,那便会给蛮族招来灭顶之灾,这后果她万万承担不起。 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可以,我带你去见马叔父。但在此之前,你要如实说清,如何从江陵逃出,又为何来武陵山,不许有半句隱瞒!” 马秉心中一喜,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可目光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蛮兵,眉头又暗自皱了起来。 自己来武陵山的目的,是为了寻找父亲,商议营救关將军的大计,此事乃是绝密,怎可当眾说出? 若是被旁人听去,泄露了机密,不仅营救关將军的计划会功亏一簣,他们的援军,恐怕也会全军覆没,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復。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抬手指向山脚下的树林,语气凝重:“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外传,还请紫蝶姬借一步说话,我单独告知,绝无半句隱瞒。” “切莫中了此人的诡计!”那名络腮鬍蛮族大汉语气急切,向前一步,挡在紫蝶姬身前,盯著马秉,满眼敌意。 “此人来歷不明,口口声声说有重大事件,说不定是想引你单独前往偏僻之处,对你不利,趁机挟持你要挟我等,万万不可轻信!” 紫蝶姬看了那络腮鬍大汉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又转头凝视著马秉,心底既有顾虑,又有一丝好奇。 这个少年,看似温文尔雅,却有著超乎常人的镇定,他口中的事关重大,究竟是什么? 她静静地看了马秉好一会儿,就在马秉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忽然展顏一笑:“也好,我便信你一次,且听听你怎样说。若是你敢骗我,哪怕你真是马叔父之子,我也定不饶你!” “子衡,我与你一起过去!”关银屏连忙上前一步,拉住马秉的衣袖,眼底满是慌乱和担忧。 她心里总觉得这个蛮族少女不简单,天真烂漫的外表下,说不定藏著不为人知的歹毒。 她实在不放心马秉单独前往,仿佛他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那般。 紫蝶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慢慢敛去,她冷哼一声,猛地別过头,看也不看关银屏。 她身旁的蛮族將士,也纷纷对二人怒目而视。 马秉满面苦笑,心底暗自无奈。 这关三小姐,总在关键时刻添乱。 自己单独与紫蝶姬过去,蛮族的將士已经不放心,她还要一同前往,旁人自然会多想,说不定会以为,他们是想两个人联手,挟持紫蝶姬。 到时候,当下的情势便会当即反转,蛮兵们投鼠忌器,只能俯首听命。 可是,关银屏性子执拗,若是自己断然反对她同去,她只会更加坚持。 到时候还未说服紫蝶姬,他们自己这边反倒会先起內訌,岂不是让人笑话? “银屏,回来!让子衡自己去。”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严厉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正是关银屏的母亲胡氏。 “母亲!”关银屏回头看向神色严肃的胡氏,眼底的倔强渐渐褪去,只剩几分委屈。 她悻悻地瞪了马秉一眼,终究鬆开了他的衣袖,缓步退回胡氏身边。 马秉鬆了口气,对著胡氏微微頷首,而后转身,率先朝著山脚下的树林走去。 紫蝶姬紧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树林边缘。 马秉停下脚步,没有再往里走。 第24章 遣將不如激將 就在此处谈话再合適不过。 既在蛮兵与胡氏等人视线內,免得他们担心,又能確保言语不被他人听去,一举两得。 紫蝶姬立在马秉五步之外,裙摆轻垂,唇角噙著浅笑,眼底却凝著戒备。 她嘴上虽信马秉,可乱世人心难测,断不敢拿性命冒险。 马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从关樾患病说起,如何及时离开江陵,编县改道、避开东吴的追兵,又如何在北上受阻、果断决定南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紫蝶姬静静立著,双手慢慢鬆开,眼底的戒备,竟一点点消散。 脸上的浅笑也凝住了,旋即被惊愕取代,杏眼微睁,红唇轻启,眉宇间满是难以置信。 她从没想过,这段看似寻常的逃亡,竟步步惊心。 更未料到,眼前这眉眼清秀的少年,胸中竟藏著这般过人胆识与縝密谋略。 马秉说完抬眼,见她还怔在原地。 忽地,紫蝶姬猛地回神,耳尖发烫,俏脸漫上红晕,急切追问:“这些谋略,竟全是你一人想的?” 及时逃离江陵、巧妙躲避追兵、果断南下、制定营救计划,每一步都当机立断,运筹帷幄,丝毫不见半分慌乱。 这少年,真的是马叔父口中那不学无术、终日游荡的紈絝吗? 她眼中的轻视与戒备尽数褪去,闪过一丝难掩的灼热与好奇。 她出身蛮族,身边皆是粗蛮豪爽、只懂舞刀弄枪的汉子,从未见过这般温文尔雅,却又心思縝密、深諳谋略的少年。 这般独特的气质,对她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她下意识抬眸,恰好撞上马秉期待的目光,脸颊又是一红,忙慌乱转头避开。 定了定神,她轻声道:“好,父王与马叔父正率军驻在夷道西山,我带你过去。” “那我母亲和关將军家眷......怎么办?”马秉心头一松,连忙追问。 紫蝶姬抬手指向东南:“二十里外,是椿木营台地,我族重兵驻守,地势险要,极为安全,可先送他们去安置。” 顿了顿,她转头看向马秉,目光认真,语气诚恳,“必会好生招待,妥善照料,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马秉心中大喜,悬著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即躬身行礼:“谢过紫蝶姬。” 隨后,他快步回到胡氏面前,低声將与紫蝶姬的交谈经过和商议结果一一告知。 胡氏眉头微蹙,沉吟未决,心中极想亲自会见马良,共商营救夫君之策。 一旁的关银屏却先忍不住出言反对:“子衡,你怎能让我母亲去蛮族营地!那分明是狼窝,一旦进去,再难脱身!” 她环视四周,清江河谷依山傍水,地势开阔,可进可退,怎么看都比蛮族营地安全百倍。 贸然让母亲和家眷入蛮族的营地,岂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马秉上前一步,劝道:“银屏,椿木营台地有蛮兵重兵驻守,十分安全。待我见到父亲,自会儘快来接你们。” 他心中不解,关银屏为何对蛮族这般抗拒? 父亲既已说动蛮王出兵相助,蛮王对蜀汉定无恶意,蛮族营地绝非她口中的狼窝。 关银屏却不领情,重重冷哼一声,嗔怒道:“你不过是想与这蛮族少女单独同行,才故意拋下我们!我不依,我要跟著你去见季常叔父!” 她本已对马秉单独会见紫蝶姬不满,此刻听闻他要与这少女同往西山,却將眾人留在蛮族营地,心中更不悦。 五步之外的紫蝶姬听得一清二楚,心头骤起火气,再闻关银屏要同去西山,更是不情愿。 马秉是去寻他父亲与自己父王商议大事,关银屏跟著算什么? 她忍不住讥讽:“我蛮族驻地,可不是谁都能进的龙潭虎穴,没胆子的,便留在清江河谷便是!” 关银屏俏脸瞬间涨红,羞恼交加,怒声喝道:“什么龙潭虎穴,本小姐何曾怕过?我偏要去!倒要看看,你们蛮族营地有什么了不起!” 马秉站在二人中间,看著这剑拔弩张的模样,满心无奈。 古人诚不欺我,遣將不如激將。 这时,胡氏开口道:“银屏,不得无礼。子衡,我信你。我们便在椿木营台地等你,你速去西山寻你父亲,快去快回。” 她心底清楚,时间紧迫,营救计划刻不容缓。 一行人若都跟著马秉去西山,人多杂乱,反倒耽误时间。 不如依此安排,让马秉轻装前行,早些见到马良,敲定营救计划,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马秉早已心急如焚,匆匆瞥了眼关银屏,见她眼底满是怨怒与委屈,心中虽有歉意,却也顾不上多解释,连忙大声应下:“夫人放心,我定快去快回!” ...... 夷道县。 这是南郡最西端的门户,东接江汉平原,西连武陵山,清江奔涌至此,匯入长江。 夷道县城雄踞清江口南岸,依山傍水,攥住南郡与武陵往来咽喉,握住了连通江汉与黔蜀的钥匙。 而西山,便在这县城以西二十里外的连绵山地中,是武陵山东北麓的余脉,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此刻山脚下,军营依山而建,营寨连绵,旗帜猎猎,戒备森严。 中军大帐內,炭火盆中木炭噼啪爆响,却驱不散满室的滯涩和焦灼。 马良与蛮王沙摩柯席地对坐,案上半盏清茶早已凉透。 马良身著一袭青衫,整洁如旧,只是眉头拧成一道沟壑,平日里温润平和的面容,此刻阴云密布。 他心乱如麻,面对眼前困局,竟一筹莫展。 思绪飘回上月,彼时他尚在关羽军中,樊城之外,战火连天。 曹操援军徐晃、殷署、朱盖之流,源源不断赶赴樊城,兵力日盛。 而关羽麾下將士早已疲敝,敌我兵力日渐悬殊。 此前,他奉命数度草擬书信,令上庸刘封出兵驰援,却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而刘备大军远在汉中,相隔千里,纵使闻讯,驰援之时只怕早已物是人非。 远水解不了近渴,大抵便是这般绝境。 情急之下,他主动请缨,愿往武陵劝说沙摩柯出兵。 关羽正焦头烂额,闻之喜出望外,执其手再三嘱託,命他星夜兼程,务必求得蛮族援兵。 他不敢耽搁,日夜赶路奔赴武陵,见了沙摩柯,便將襄樊前线危局和盘托出。 原以为要多费唇舌,不料沙摩柯豪爽重义,听闻关羽被困,二话不说便拍板,立刻调集蛮族精锐,北赴襄阳驰援。 可就在大军整装待发之际,斥候突然送呈急报。 东吴吕蒙率军偷袭江陵,南郡已经沦陷! 第25章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那一刻,马良只觉浑身血液凝冻,又惊又怒,几乎喘不上气。 局势骤变太过猝然,纵使他足智多谋,也未料到东吴竟这般背信弃义,趁虚而入。 南郡已失,前路被断,蛮族精锐纵是驍勇,也再难驰援襄阳,此前所有谋划,皆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他强压下心头惊怒与慌乱,枯坐沉思一夜,终是咬牙断定,关羽得知江陵失守,必会回师江陵,夺回失地。 於是,他提议,令蛮族大军东出先取夷道。 夺下这清江口的咽喉要地,再挥师东进,与关羽回师之军前后夹击,一举收復江陵。 沙摩柯对他深信不疑,当即应允,亲自率军出征,猛攻夷道。 可他万万未料,夷道吴军早已严阵以待,凭坚城险地拼死抵抗。 蛮族大军连续强攻三日,死伤惨重,却始终未能破城,次次皆无功而返。 此刻,马良端坐案前,面色看似依旧沉稳,那双素来睿智的眼眸,却蒙著一层失神。 手中清茶早已凉透,指尖微微颤抖,他却浑然不觉。 与他的强作镇定不同,沙摩柯早已按捺不住急躁。 他身著黑甲,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此刻眉头紧锁,面色铁青,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大步在帐內踱来踱去。 半晌,他骤然停步在马良面前,急声问道:“季常,吴军死守夷道,我军连番进攻皆无功而退,再这般耗下去,非但救不了关將军,我军也將折损惨重,这可如何是好?” 一想到关羽此刻或许正孤军回师,陷入吴军重重包围,沙摩柯便心急如焚。 关羽威震华夏,是天下少有的猛將,而他素来敬重英雄。 更何况,他与刘备尚有一段渊源,关羽乃刘备结义兄弟,他岂能坐视不救? 那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建安十四年,刘备刚取荆南四郡,武陵山区便遭罕见特大山洪。 尤其是五溪之地(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这五大沅水支流流域),灾情最为惨重,大片农田被冲毁,无数山民流离失所。 彼时,诸葛亮向刘备进言,称武陵山地处荆州与益州交界,地势险要,日后图谋益州,此地乃是重要屏障,提议即刻派人前往五溪賑灾,藉机与蛮族结交,收服人心。 刘备深以为然,便遣马良携大批粮草民工前往賑灾。 马良在荆州素有贤名,蛮地皆知,他到武陵后尽心賑济、督修水利、復垦农田,亲授耕种之法,深得蛮人敬重。 灾情平息后,沙摩柯便隨马良前往江陵拜会刘备与诸葛亮,也是在那时,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关羽。 关羽身著绿袍,面如重枣,丹凤眼,臥蚕眉,威风凛凛,气势逼人,那份久经沙场的沉稳与英勇,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 蛮族生性好武,最敬这般驍勇善战之辈,自那以后,他便对关羽仰慕不已。 故而,此次马良前来恳请出兵相助,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答应。 一来,感念刘备当年賑灾之恩,敬重马良为人。 二来,仰慕关羽威名,不愿见其陷入绝境。 可如今,大军却被死死卡在夷道,无法东进,心中的焦急与恼火,几乎要將他吞噬。 “明日!我亲率大军,亲自擂鼓助威,猛攻夷道!” 沙摩柯猛地一拍案桌,厉声喝道,眼底翻涌著狠厉,“我就不信,凭我蛮族儿郎的勇猛,还攻不破这小小的夷道城!” 马良闻言,缓缓抬头,眼底儘是无奈与疲惫。 他何尝不想速破夷道,儘快前往救援关羽? 可夷道位置太过关键,吴军必定死守,蛮族连日强攻已然无功,再强行硬攻,只怕只会徒增伤亡。 可除此之外,又有何办法? 夷道是东进江陵的必经之路,唯有夺取此地,方能占据主动,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再僵持下去,只会延误战机,关羽的处境,也会愈发凶险。 他沉默片刻,心中千迴百转,最终也只能轻轻一嘆。 看来,除却加紧攻势,拼死一搏,再无他途。 他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回应,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名卫兵掀帐而入,高声稟报:“启稟蛮王、马先生!紫蝶姬求见,此刻正在帐外等候!” 马良浑身一震,眉头猛地蹙起,愕然道:“紫蝶?她不是奉命驻守清江河谷吗?怎会擅离职守,贸然前来?” 是他亲自安排紫蝶姬驻守清江河谷,为的便是防范吴军从夷陵出兵,一面支援夷道守军,一面趁机突袭武陵山区。 紫蝶姬素来办事牢靠,若非突发异况,绝不会擅离职守,如今贸然前来,必定是出了大事。 一旁沙摩柯亦是满脸惊讶,眼中闪过疑惑,隨即大手一挥:“带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为何擅自离开驻地!” 马秉垂著眸,脚步放得极轻,跟在紫蝶姬和两名卫兵身后,踏进中军大帐內。 帐內烛火摇影,柴木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压得他心头髮紧,忐忑里裹著一丝期盼。 他目光扫过主位两侧,下一瞬便凝在左侧端坐之人身上。 青衫束腰,眉目儒雅,眉梢那抹醒目的白色,撞得他心口骤然一缩。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这便是他的父亲马良。 他强按心头激盪,目光移向马良对面,那人身材魁梧,周身悍烈之气翻涌,必定是蛮王沙摩柯无疑。 帐中气氛沉凝,马良与沙摩柯的目光,一同紧锁在紫蝶姬身上,竟全然没留意到她身后的马秉。 未等紫蝶姬与马秉上前见礼,沙摩柯已率先打破沉默,身子微倾,厉声质问:“紫蝶,令你驻守清江河谷,为何前来西山?” 紫蝶姬上前见礼,沉稳道:“父亲、叔父放心,我已令军士在清江河谷严阵戒备,吴军半步难越。” 话锋一顿,她抬眼扫过二人,神色凝重,“只因突发急事,事关重大,需请马叔父见证。” 言罢,她转身指向马秉:“马叔父,可识得此人?” 马秉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对著二人躬身行礼:“见过蛮王,见过父亲。” 那一声父亲,如惊雷般炸在马良耳畔。 他霍然起身,双眼圆睁,目光死死钉在马秉身上,脸上满是震愕与不敢置信。 半晌,他才抬起颤抖的指尖,指向马秉,声音沙哑道:“子衡......真是你?” 第26章 出其不意,確是妙计 马秉的胸膛不住起伏,难掩激动。 今日终於见到父亲,这可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能安心依仗的人。 自穿越而来,他便与马氏一族紧紧牵绊,一荣俱荣。 二十余日的经歷在脑中飞速闪过。 江陵的惶恐、脱逃追兵的惊险、决意南下的忐忑,万般艰难,终究都化作此刻相逢的暖意。 他抬手按在胸口,长吁一口气,哽咽道:“父亲,是子衡!孩儿到武陵山了。” 马良浑身一震,踉蹌著衝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肩膀,俯身凝眸,目光一遍遍细细扫过他的眉眼脸颊。 半晌,他才颤抖著喃喃道:“子衡......真的是你?你竟痊癒了?还......还逃出了江陵?” 一月前,他就听闻儿子病危,紧接著便是江陵失守的噩耗,彼时他心如死灰,只当这孩儿早已魂归黄泉。 而今竟在武陵山意外相逢,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恍如隔世,让他迟迟不敢相信。 马秉感受著父亲掌心的力道与震颤,心头一暖,脸上漾开一抹得意:“父亲放心,月初孩儿便已病癒。此番,我带了母亲等家人,还有关將军的家眷,一同安全到了武陵山。” “什么......你说什么?” 马良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骇,攥著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身躯止不住轻颤,连声音都变了调,“关將军的家眷?你们......竟都逃出来了?” 一旁的紫蝶姬,静静看著他们父子相认,心中亦翻涌著激动,她已全然信了马秉先前的话,便温声安抚:“马叔父莫忧,他们皆安然无恙,我已妥善安置在椿木营台地。” 马良眼眶骤红,泪光在眼底打转,攥著马秉肩膀的手无力垂下,喉结几番滚动,却被那汹涌的惊喜与庆幸堵了话头,竟一时语塞。 这些日子,他日夜牵掛陷在江陵的妻儿,更忧关將军家眷的安危,却苦於无力营救,唯有在心中默默煎熬。 万万想不到,竟真有这般奇蹟,妻儿与关將军家眷,皆能劫后余生。 “好......好......” 许久,他才哽咽著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话音落时,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顺著脸颊淌下。 一旁的沙摩柯见此,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走上前,脸上堆起爽朗的笑,伸手拍了拍马秉的肩膀: “你便是子衡吧?十年前见你时,还是个顽劣的八岁孩童,想不到时隔十年,竟长成这般气度不凡的模样!” 马秉轻轻扶著父亲到一旁席位坐下,又细心替他理了理衣襟,才转过身,对著沙摩柯恭敬行礼:“谢蛮王掛记,十年未见,蛮王威风依旧不减当年!” 沙摩柯开怀大笑,隨即又细细打量马秉,心中暗暗称奇。 这便是季常平日掛在嘴边,屡屡责怪的紈絝儿子? 可此刻瞧他,举止文雅得体,气度沉稳內敛,言行间全无浮夸轻佻,反倒透著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谋略,哪里有半分传闻中游手好閒、不学无术的样子。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未多问,忙侧身抬手,招呼马秉与女儿落座。 目光瞥过尚未平復心绪的马良,沙摩柯收敛笑意,郑重道:“子衡,你要如实说清,如何从江陵逃出,又为何来武陵山,不许有半句隱瞒!” 马秉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怎的这父女二人,询问他的逃离过程,说的话竟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紫蝶姬,恰好撞上她抬眸看来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又慌忙飞快转头避开。 紫蝶姬的耳尖,已悄悄泛起红晕。 定了定神,马秉缓缓开口,从关樾患病说起,將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这番话他此前已同紫蝶姬说过一遍,此刻再讲,早已驾轻就熟,语气流畅,条理清晰,连诸多细节都敘述得一清二楚。 帐內静极,唯有马秉的声音缓缓迴荡。 马良与沙摩柯越听越是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渐渐沉了下来。 即便早已听过一遍的紫蝶姬,此刻再闻,依旧忍不住心潮澎湃,眼中大放异彩。 马秉话音刚落,马良便霍然起身,径直走到帐中悬掛的地图前,俯身低头,目光死死锁在图上。 在他看来,儿子能带著眾人从江陵及时脱身、南下武陵,固然令人惊讶,但最让他震撼的,是儿子口中那营救关將军的计策。 关將军回师江陵的险境,他早有预料,心中也盘算过诸多对策,即便他带著这一万蛮兵即刻出兵支援,恐怕也难以扭转局势。 因而,他此前定下的计策,是率军攻取夷道,打通水路要道,若无法收復江陵,便匯合关將军沿水路退回武陵山。 他心中清楚,这计策算不得高明,甚至漏洞百出。 东吴最擅水战,又占尽地利,陆逊驻守夷陵,吕蒙坐镇江陵,还有孙权亲率的三万精锐层层布防,滴水不漏。 若是关將军的军队与蛮兵合围江陵,孙权、陆逊必定从东西两面出兵夹击,届时,他们恐怕连武陵山都难以顺利退回。 可这也是眼下唯一的权宜之计,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而马秉提出的计策,却让他眼前一亮。 既避开了与东吴大军的正面硬碰硬,又能出其不意救出关羽,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一想到关羽麾下那三万多精锐將士,他心中便一阵悲戚,满是惋惜。 那支军队,是汉中王麾下最精锐的力量,跟隨汉中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恐怕是难以挽救了。 他在心中反覆权衡,即便按自己先前的计策行事,在东吴军队的围追堵截下,这支精锐终究也难保全。 半晌,他收敛心神,缓缓转过身看向马秉,讚许道:“子衡,你这计策,確是妙计。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能以最少的代价救下关將军。来,上前一步,细说这计策该如何具体实施。” 此刻他的语气里,再无往日对儿子的责备与失望,只剩满满的欣喜与欣慰。 儿子病癒之后,竟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不復往日不学无术的紈絝模样,唯有沉稳有度的举止、深思熟虑的谋略,还有那份超乎年龄的担当。 这一切,正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希望儿子能成为的样子! 第27章 经歷巨变,才能体会平安的珍贵 马秉心中一暖,连忙上前一步,指著地图上的线路:“父亲,蛮王,临沮令向充已暗中派人在临沮道打探吴军设伏的消息。 而且,他也派人在这条『蛮族小径』沿路接应,他本人则亲自在秭归东边的长江渡口备船,等候我们匯合。”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沙摩柯,微微躬身,语气恳切:“恳请蛮王派出三千精锐,多带弓箭,隨我们从蛮族小径悄然前往临沮,趁吴军不备,从伏兵背后偷袭,救出关將军。” 马良、沙摩柯与紫蝶姬三人纷纷点头,皆满脸讚嘆。 马良眉头一展:“甚好!此事事关重大,我亲自带领这三千精锐前往临沮,定要將关將军安全救出!”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儿子。 儿子从未经歷过战事,战场局势变幻莫测,危机四伏,他怕儿子经验不足,一时疏忽出了差错,耽误了营救大计,倒不如自己亲自前往,方能安心。 “我也去!”紫蝶姬连忙抬眸,飞快瞥了一眼马秉。 她想亲眼看看,马秉要如何实现这个惊人的计策。 沙摩柯见状,当即开怀大笑:“这般义举,岂能少了我?哈哈!只是三千兵马,怕是不够吧?依我之见,不如带齐西山所有兵马,一同前往临沮,確保万无一失!” 马秉忙扬手制止:“不可!蛮王万万不可衝动!据我推断,吴军在临沮一带至多布置了三四千伏兵,我们派出三千精锐,足够应对。” 紧接著,他又耐心解释:“我们是要绕行两百余里悄悄偷袭,若是將士太多,目標过大,极易暴露行踪。 一旦被吴军察觉,营救计划便会彻底败露,届时不仅救不出关將军,我们自身也会陷入险境。 况且,西山的军队若是尽数撤离,必定会引起吴军警觉,他们定会派人探查行踪,若识破我们的意图,反倒不利於营救。” 说到这里,他看向沙摩柯,恳切道:“蛮王不如依旧率军留驻西山,派人佯攻夷道,吸引吴军注意力。 同时,悄悄分批派出三千精锐,前往清江河谷与我们匯合。如此一来,既能掩护我们的行踪,又能確保营救计划顺利实施。” 马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子衡言之有理,此事確不宜衝动,务必小心谨慎。” 沙摩柯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只得点头应下:“罢了,既然子衡与季常都这般说,那我便留驻西山,佯攻夷道便是。” 马秉心中稍稍鬆了口气,又连忙补充:“蛮王,佯攻夷道只需虚张声势即可,不必过於逼近城池,以免造成无谓伤亡。 同时,也要密切关注敌军动向,根据吴军的应对及时调整战术,务必做得逼真,不叫他们察觉破绽。” 沙摩柯微微頷首,话锋一转:“我不能亲往,便让紫蝶代行,路上还请子衡多加照拂。” 马秉一怔,余光瞥向紫蝶姬。 她竟也隨军?这般娇弱的少女,岂非要拖慢行军? 况且,她在队伍中,蛮兵必听其调遣,此女刁蛮任性,若不遵他父子號令,营救大计岂非要毁於一旦? 紫蝶姬笑靨灿烂,扬声应道:“父王放心,我定能救出关將军!” “切记听马叔父號令,不可自作主张!”沙摩柯面色肃然,沉声叮嘱。 紫蝶姬收敛了笑容,郑重点头。 马秉心中仍百般不愿,她此刻应下,可到了临沮,若蛮横起来抗命,又该如何? 最稳妥的,便是不让她同往。 他刚要出言反对,马良已抢先应声:“蛮王放心,我等定竭力护紫蝶周全,必平安將关將军迎回武陵山。” 马良心中清楚,这些蛮兵桀驁难驯,他父子根本约束不住,唯有沙摩柯或紫蝶姬,方能令其俯首听命。 父亲既已应允,马秉只得暗嘆一声,缄口不言。 马良面露笑意,语气果决:“甚好!便依此计。事不宜迟,蛮王速调三千精锐,分批潜往清江河谷会合。” 言罢,他转向紫蝶姬,“紫蝶,你引我父子先往椿木营台地,我要亲自去安抚家人与关將军的家眷。” ...... 椿木营台地,踞於武陵山北麓,是一方得天独厚的山间高台。 此处地势险要,周遭儘是陡坡峡谷,天然形成一道易守难攻的屏障。 站在台地边缘俯瞰,下方纵横的山谷通道尽收眼底,只需在要害处设下关隘,架起瞭望哨,便能將西来东往的山路,牢牢掌控在手中。 台地上的营地依山而建,无数木屋以树干和木板搭建而成,显得有些简陋,却是这寒风凛冽的高山上,最能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 关银屏的木屋中,急促的脚步声来回起落,踩得木地板微微发颤。 她眉头紧拧,眉宇间全是烦躁。 踏足这椿木营,已整整三日,心底的不安,层层淤积,挥之不去。 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子衡,还有那紫蝶姬,出去三日了,怎的至今杳无音信? 自踏上台地的那一刻,不祥的预感便缠上心头,总觉得他们会出什么意外。 这三日,心头火气无处宣泄,她唯有迁怒身边侍女,茶水稍凉、回话慢半分,便厉声呵斥,就连母亲胡氏,也被她顶撞了好几回。 营地里的人都瞧出她烦躁易怒,个个避之不及,见了她便绕道走,没人敢凑上前触她的霉头。 这般刻意的疏远,反倒让她的烦闷更甚,索性把自己关在木屋里,足不出户。 “砰......砰。” 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带著小心翼翼。 “谁?” 关银屏怒气冲冲喝问。 门外的侍女怯生生道:“小姐,马公子回来了,正在厅堂......” 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木屋的房门被猛地拉开。 关银屏如一阵风掠过侍女身侧,几乎踉蹌著冲了出去。 厅堂中,气氛激动却沉鬱。 胡氏、庞氏等关、马两府家眷围著马良,眼眶红肿,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七嘴八舌诉说著这一个月的顛沛流离,满是委屈与后怕。 只有亲身经歷过家破人亡的巨变,才更能体会平安的珍贵,也更惧怕再次面临分离。 第28章 两边不討好,里外不是人 马秉与紫蝶姬坐在厅堂角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紫蝶姬垂著眼,长睫轻颤,听著那些生离死別的话语,那些深入骨髓的淒楚,惹得她眼角泛红,心底涌起莫名酸涩。 马秉则眯著眼,目光扫过整座厅堂。 这木屋布置得极为简单,墙壁是粗糙的木板,木桌上只摆著几只粗瓷碗,没有精致的陈设,可这份原始古朴,却莫名地对他有著极强的吸引力。 方才踏入营地时,他心中著实震撼。 站在台地之上,仿佛置身於云端,白云就在身边轻轻飘荡,触手可及。 营地偎著山林,一派原生態模样,清净又壮阔。 他暗暗思忖,可惜此刻是寒冬腊月,草木凋零,地上积著残雪,满目萧瑟。 若等春暖花开,此处定是青山绿水,草木繁盛,漫山野花盛放,蝶飞蜂舞,那光景该是何等动人。 “子衡!” 一声清脆却又尖锐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厅堂里沉重的氛围。 关银屏如旋风般衝进来,髮丝凌乱,脸颊涨红,目光一瞬便锁死了角落的马秉。 余光却无意间扫到他身侧的紫蝶姬,二人相挨不远,紫蝶姬眼角的湿润尚未消失,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那一刻,她脸上的急切与狂喜骤然褪去,脸色骤变,硬生生顿住脚步。 隨即她刻意避开马秉的目光,猛地转身,快步扑向马良,眼眶瞬间通红,带著委屈与哽咽:“季常叔父......” 马良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抚。 一个时辰后,在马良的劝慰下,厅中眾人的情绪渐渐平復。 马良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夫人,诸位,子衡方才献上营救关將军的计策,蛮王与我皆十分赞同! 如今时间紧迫,我与子衡、紫蝶即刻动身,赶往清江河谷。诸位不必忧心,安心在此住下,静候佳音即可!” 胡氏闻言,忙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正事要紧!季常,你们快动身,路上务必小心,莫要大意!” 马良郑重頷首,双手抱拳,正要辞行。 “季常叔父,我要去救父亲!” 关银屏突然开口,声音清脆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说罢,狠狠剜了马秉一眼。 马秉要与紫蝶姬同往临沮,那她便无论如何也不肯留下。 马良面露难色,劝阻道:“银屏,不可胡闹!此次去临沮是急行军,一路儘是高山险谷,你一个女孩,如何承受得住?” 关银屏抬手指向紫蝶姬,不服气道:“那为何她能去?” 马良顿时语塞。 胡氏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制止,马秉却起身道:“夫人,父亲,让银屏一同前往吧。” 见胡氏与父亲皆面露疑惑,马秉解释道:“银屏素来孝顺,一心只想儘快见到父亲,我等何必强阻? 况且,到了临沮,救出关將军后,银屏在侧陪同安抚,也是妥当。” 马良恍然大悟。 他太了解关將军的脾性,心高气傲,性子刚烈,此番遭逢奇耻大辱,岂会善罢甘休? 若在临沮会合后,將军执意杀回江陵,无人能劝阻,必定再陷险境。 而关银屏是將军最疼爱的女儿,唯有她,方能让將军冷静下来。 他不禁向马秉投去讚赏的目光,点头道:“甚好!就按子衡所说。银屏,速去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出发!” ...... 夕阳的金辉,泼洒在临沮城上,覆上一层霞光。 寒风掠过城郭,静得有些诡异,半点不见边陲小城该有的肃杀,反倒透著反常的祥和。 西面荆山的峰峦上。 马秉、马良、关银屏、紫蝶姬四人佇立,眺望著临沮城。 马秉眯起眼,蹙著眉,目光在城池上反覆扫过,心底极为困惑。 临沮城的城门大开,行人往来穿梭,城楼之上,旗帜依旧在风里舒展,插旗的位置、数量,都和他二十余日前离去时分毫不差。 这座小城,分明该被吴军占领才是! 怎么会......怎么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变? 难道斥候传回来的消息有误? 他心头一沉,一丝不安爬上眉梢。 十日前,他带著马良、关银屏、紫蝶姬,领著三千蛮兵,从清江河谷出发,沿著“蛮族小径”,直扑临沮。 一路上,每隔二十里,便有向充预先派出的士兵接应,直到抵达秭归东的长江边,向充早已带著船只在等候。 渡过长江,翻过荆山主脉,临沮城的轮廓隱隱在望。 那时,向充派出的斥候早已回报,上次他们离开临沮八日后,吴將潘璋、朱然便率领四千吴军,一举占领了这座小城。 马秉当即下令,让三千蛮兵隱匿在山谷的密林中休整,隨后又嘱咐向充速去联络潜伏在临沮的己方士兵,打探吴军的布防与最新动向。 安顿妥当后,他才带著马良、关银屏、紫蝶姬三人,攀上山峰,视察临沮城的虚实。 “银屏,你仔细看看,”马秉的声音略带犹豫,“临沮城与我们离开时的样子,是不是毫无变化?” 关银屏身子微倾,凝神远眺,许久才缓缓点头,满脸诧异:“正是!城楼上的旗帜,连插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虽说相隔甚远,看不清旗帜上的字体与顏色,但那插旗的位置、旗帜的数量和排布,与她记忆中丝毫不差。 话音刚落,她眼中一亮,激动道:“吴军压根不知我军会突然出现,因而防守鬆懈。 这正是我军夺取临沮的良机!给我一千士兵,我定能杀吴军一个措手不及,一举將临沮夺下!” “哼,”一声清冷的嗤笑响起,紫蝶姬满脸嘲讽,轻蔑地扫过关银屏,“以一千兵力,去攻四千吴军守护的城池?关小姐,你怕不是太过自负,忘了吴军的战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吧?” 关银屏霎时涨红了脸,眼神凌厉地瞪著紫蝶姬,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正要开口驳斥。 “停!”马秉抢先开口,“如今敌情不明,我等还是静观其变。” 一听她俩吵起来,他就满心无奈。 一路上,关银屏不再像以往那般与他唱反调,反倒將所有的锋芒都对准了紫蝶姬。 紫蝶姬亦是不甘示弱,言辞犀利,两人从椿木营台地一路吵到临沮,爭执不休。 每一次,都是他出面调停,做那个和事佬,可到头来,却是两边都不討好,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心底的焦灼,都被这无休止的爭吵搅得愈发纷乱。 这时,马良神色肃然,缓缓开口:“不可轻举妄动。吴將此举极为狡猾,將士兵暗藏城中,刻意保留临沮原貌,连旗帜都不换,就是为了引君入瓮!我等贸然进攻,岂不是自投罗网,陷入埋伏?” 两女皆是一怔,缄口不言。 第29章 偏要走这条绝路! 马良素来沉稳縝密,所言句句在理,二人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只得悻悻別过脸,目光重又投向远处的临沮城。 马秉沉思片刻,却轻轻摇头。 史料记载,关羽得知江陵失守后,挥师沿汉水南下至沔水,又转陆路经荆城南下,一心收復江陵。 可一路上,吴军层层拦截,吴將蒋钦、韩当、周泰、丁奉、徐盛等人轮番截击。 更可恶的是,吴军四处散布消息,称关羽麾下將士的家眷都安然无恙,以此瓦解关羽的军心。 不久后,关羽麾下的將士军心涣散,大多私下逃离。关羽无奈,只得收拾残兵,退守麦城。 可麦城城小,粮草匱乏,根本无法长期坚守。 关羽只得在城上虚设旌旗,佯装坚守,自己却率领十余骑,趁著夜色向西北方向溃逃,企图经临沮道逃往房陵。 最终,关羽在临沮县的夹石(《三国演义》写成决石)中伏被俘,旋即被杀。 可见,吴军的主要兵马,根本就不在临沮城中,而是布置在夹石一带,张网以待。 想通这一点,马秉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凝声道:“绝不可进攻临沮城!吴军主力根本不是在城中设伏,他们的目標,是关將军! 我等贸然攻城,只会打草惊蛇,惊动夹石伏兵,届时非但救不了將军,反倒连我等都会身陷险境。我们此行,是奇袭伏兵救將军,而非夺这座临沮城!” “不可能!”关银屏满脸不服,“临沮城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控扼临沮道,本就是埋伏绝佳之地!吴军不在此设伏,还能在哪?莫要顾虑太多,错失良机!” “你懂什么!”紫蝶姬立刻开口驳斥,“这一带山路险峻,比临沮更险要的伏击点多得是!怎会选在人来人往的城中?吴將又不是傻子!” “你......”关银屏气得浑身发抖,又要发作。 马秉下意识望向身侧的父亲,眼中带著一丝求助,他实在无力再调停二人的爭执。 马良强忍著笑意,轻轻咳嗽一声,开口劝道:“好了,都稍安勿躁。敌情未明,爭执无用,待巨盈回来,得知吴军具体动向,再作商议不迟。” 见马良出面,两女终於闭口,各自望向远方。 一炷香后,向充行色匆匆地爬上峰顶。 “巨盈兄,吴军的动向如何?”马秉当即发问,迫切想印证自己的猜测,知晓吴军主力究竟在何处。 向充擦去额间汗珠,语气凝重:“我已联络上潜伏在临沮的士兵,打探到吴军布防。 潘璋、朱然占城后,未动城中任何设施,表面防守鬆懈,实则外松內紧,城中暗藏不少兵力。” 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他们进驻临沮三日后,便兵分三路。 潘璋率领两千兵马,前往夹石一带设伏。朱然率领一千兵马,留守临沮城,摆出没沦陷的假象诱敌。另外,还派出一千兵马,前往西北三十里外的山路埋伏。 他们设置了三道防线,形成掎角之势,堵住所有可能的退路。” 听罢,马秉心底轻嘆,眼底闪过瞭然。 一切都和史料记载的一模一样,吴军的主力,果然在夹石设伏,目標直指关羽。 临沮城的诱敌与西北的伏击点,不过是多加两层保险。 马良却眉头微微舒展,眼底闪过几分不屑与自信,冷笑道:“吴军倒是阴险,在临沮道设三道伏兵,妄图將关將军一网打尽。 可这又何用?將军麾下皆是精锐,只需数千兵马,定能衝破防线,安然脱身!” 马秉当即语塞,嘴角抽了抽,心底满是无奈。 父亲终究不知关羽此刻的绝境,还抱著不切实际的幻想,怕还以为其麾下仍有几万精锐,还是那个所向披靡的关云长。 可他怎会知晓,经一路截击与军心溃散,关羽身边如今只剩十余骑。 偏偏此事无法明说,说了也无人肯信,反倒徒增猜忌。 他只能將此事压在心底,目光重投向向充,急切追问:“巨盈兄,夹石在何处?是何地形?” 他虽在史料中多次见过夹石这个地名,知晓那是关羽被俘之地,却对其具体的地形地貌一无所知。 要想奇袭伏兵,救下关羽,必先摸清夹石的地形,否则,贸然前往,只会弄巧反拙。 向充抬手指向远处的沮水:“沮水自西北向东南蜿蜒,临沮便在河畔。过城沿沮水向东三十里,便是夹石。 那是临沮道上一处极险要的峡谷,全长约十里,沮水穿谷而过,道路贴岸而建,狭窄至极,两侧山体陡峭,是天然的一线天。” 顿了顿,他神色愈发凝重,补充道:“最狭窄之处,仅容单骑通过。” “仅容单骑通过?”关银屏双目圆睁,失声惊呼,“如此凶险之地,父亲为何不绕道?偏要走这条绝路!” 马秉一阵无语,无奈咬著下唇。 上次在石门山遇隘口,她也是这般提议绕道。 想来她素来居於江陵的平原之地,便以为四处皆可隨意绕行,却不知荆山一带悬崖险谷密布,徒手行走尚且艰难,更何况是骑马而行? 根本无绕道的可能。 果然,向充摇了摇头,苦笑道:“关小姐有所不知,夹石在荆山余脉东麓,周边悬崖险谷密布,山势险峻,徒手攀爬尚且困难重重,更別说骑马绕道。从临沮道往房陵,夹石是必经之路,別无选择。” 关银屏顿时无言,满脸沮丧。 从石门山到临沮,她亲歷荆山余脉的凶险,自然知晓其中难处。 方才不过是心急父亲,脱口而出罢了。 而父亲此刻,怕是正一步步走向夹石,走入吴军的埋伏。 马良神色也瞬间严峻,急声道:“不好!吴军在这般险地设伏,將军若率大部队经过,根本无法展开作战,士兵连转身余地都无,只能被动挨打,那便真的危险了!” “何来大部队?”马秉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悲凉,“將军身边,如今只剩下十余骑而已!” 事到如今,再也不能隱瞒,必须让眾人知晓实情,打破幻想。 否则若仍按关羽率大部队的思路定计,非但救不了他,眾人都会万劫不復。 “不可能!”马良与关银屏同时惊呼,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 关羽麾下的数万精锐,勇猛善战,怎么可能只剩下十余骑? 那是何等狼狈,何等悽惨的境地? 二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马秉心底满是苦涩,却懒得再多解释。 此刻,爭辩皆是浪费时间,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耽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复杂情绪,沉声道:“现在不是爭辩真假的时候!將军或许此刻已在临沮道上,隨时可能踏入夹石埋伏圈。我们必须儘快定下营救计策,迟则生变!” 眾人面色一沉,顿时陷入沉思。 第30章 一代新人胜旧人 马秉目光扫过眾人,眉峰微蹙。 此行要救关羽,必往夹石,突袭潘璋麾下那两千吴军,这一步,却远比表面凶险百倍。 他脑海中不自觉铺开临沮地形图,吴军的布防,如同一张密网,將整条临沮道笼得严严实实。 夹石、临沮城,再到西北伏兵,三处兵马互为犄角,占尽地利。 他心底暗嘆,潘璋、朱然皆是沙场老將,怎会不留后手? 临沮境內定然明哨暗探密布,稍有不慎,这支营救队伍非但救不出关將军,反倒会遭吴军前后夹击,陷入绝境。 即便侥倖在夹石得手,救下关羽,潘璋残兵若退守临沮城,西北伏兵再及时回援,他们的退路便会被彻底堵死,届时困於夹石,依旧是死路一条。 他抬手招向充近前,二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良久,一旁的马良重重地嘆了口气,率先开口:“要顺利救出將军,又能让我等全身而退,这般局面,似乎......不可能。” 身为谋士,眼睁睁看著关將军身陷险境,却无计可施。 这份愧疚,令他心如刀绞。 关银屏身子猛地一僵,眼眶泛红,嘴唇抿得死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心乱如麻,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紫蝶姬猛地抬手,指向东方连绵山脉,高声道:“我蛮族將士,最擅山林作战! 我等沿此山绕到夹石后方,从敌军伏兵背后杀出,一举救出关將军,再原路返回,定能避开敌军布防!” 马良瞬间眼睛一亮,抬眼望向东方。 关银屏更是激动得浑身一颤,猛地跳起身,眼底泛著泪光,下意识看向紫蝶姬,脸颊微微发烫。 这是十多天来,她第一次未与紫蝶姬针锋相对,反倒生出几分感激。 她忙转向马秉,急切问道:“子衡,你看......这个主意可行吗?” 马秉见状,心中暗自失笑,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这两人今日难得意见一致,倒也有趣。 可笑意仅在心底停留片刻,便被他压下,眉头再次拧起,摇了摇头: “不妥,这般太过被动。潘璋、朱然皆非善类,作战经验丰富,定然会预判我军动向,届时集结兵力在荆山伏击,我军疲於应付,必伤亡惨重。 更何况,蛮兵虽擅山林作战,可若吴军调动夷陵水军,封锁秭归一带长江,我等便会被困荆山,补给困难,依旧难逃全军覆灭。” 关银屏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面色煞白,心头一急,忍不住衝著马秉,厉声喝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马子衡,你倒是说,到底该如何是好?”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裹著急切、委屈,还有一丝怨懟。 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寻不到营救父亲的法子。 马秉看著她激动又无助的模样,心中一软,脸上却神色自若。 他微微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隨即分析起临沮地形。 沮水自西北向东南流淌,临沮道则自东南向西北延伸,故而临沮道多紧邻沮水河岸,道路两旁皆是连绵山体,地势险要。 从临沮城往东南三十里便是夹石,二者之间有一座断马山,沮水穿山而过,临沮道行至此处,有一段三里长的狭窄地段,是绝佳伏击之地。 夹石西岸的青龙山,是荆山主脉向东延伸的余脉;东岸的罗汉山,亦属荆山余脉,向东南连接著当阳一带的丘陵。 他话音未落,关银屏便按捺不住,猛地打断:“尽说这些没用的!都到这地步了,如何救出我父亲才是最要紧的!” 她处事直截了当,此刻父亲身陷险境,马秉却还在细析地形,急得她心如火焚。 马良忙温声劝道:“银屏,子衡这般说,定然有他的道理,你且耐心听完。” 这些日子相处,他对儿子早已刮目相看,如今的马秉心思縝密,从不做无准备之事,这般细致分析地形,定然已有计策。 马秉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隨即神色一沉:“我的计策是,分兵伏击,先救將军,再夺临沮城,击溃吴军主力后声东击西,令敌军误以为我军要往房陵,我等却趁机南下武陵。” 马良满脸惊讶,沉吟片刻,难以置信道:“具体如何实施?” 在西山时,他便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谋略,都不及儿子一筹,故而甘愿让他主导这场营救。 可如今听闻这计策,依旧觉得匪夷所思。 既要救人、夺城,又要顺利脱身,这般紧凑的行动,怎可能做到周全? 他自认想不出这般计策,心中对其可行性,不免存了几分疑虑。 马秉神色自若,有条不紊地部署:“我將兵力分作三部。我与银屏领八百將士,从临沮城西北十里处渡过沮水,前往罗汉山。 上次我等从临沮往武陵,便是从那处西渡沮水,此地山林茂密,便於隱藏行踪,且我等选在深夜渡河,昼伏夜行,必能避开敌军探子,悄无声息抵达目的地。 父亲与紫蝶姬领八百將士,从此处沿荆山向东绕行,同样昼伏夜行,前往青龙山,隱蔽待命。” 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在向充身上,神色凝重:“巨盈兄,你身上的压力最大,也是此次行动的成败关键。 你率领剩余一千四百將士,其中八百人在断马山埋伏,可事先在险要山路上设置障碍,既要阻挡临沮城的援军,也要拦截夹石的溃兵,断不能让其一兵一卒通过。” 顿了顿,他继续叮嘱:“你亲率另外六百將士,在临沮城外埋伏。夹石一旦开战,沿河瞭望台必会將消息传回临沮城。 待朱然出兵增援夹石后,你便以潜伏士兵为內应,趁机突袭,一举夺回临沮城,隨后立刻闭城死守,加固城防,静待我军回援。” 这个吴將朱然,乃守城名將,史载其曾在曹真、夏侯尚、张郃等魏將的围攻下,死守江陵长达半年。 因此,唯有將他调离临沮,方能乘虚夺取此城。 向充神色激动,猛地抱拳道:“定不辱使命!” 关银屏也瞬间忘却方才的不快,声音微颤:“好!我听子衡的安排!” 马良脸上的沉鬱与疑虑,瞬间化作欣慰的笑容,心中满是讚嘆。 果然一代新人胜旧人,儿子的计策步步为营,將吴军的一举一动都算计在內,连退路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自己竟真的自愧不如。 可讚嘆之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 第31章 小子,你好自为之! 马良不禁开口问道:“子衡,那临沮城西北尚有一千吴军伏兵,若是得知消息,定会前来增援临沮城,那该当如何?你莫非是遗漏了这支军队?” 马秉淡淡一笑:“无妨。他们若来攻临沮城,巨盈兄坚守城池便可,切勿主动出击。” 向充面露迟疑:“子衡,临沮城依山而建,城南沮水之畔,有三里河滩荒地。 此处虽筑有城墙堡垒,与主城城防相连,可敌军若集中猛攻,这些堡寨怕是难以坚守。他们若绕城向东驰援,该如何应对?” “不必理会,你只需据城不出即可!”马秉摆摆手,神色镇定。 “你坚守临沮城,敌军便不敢全力驰援夹石。他们若倾巢而出,后路便被你截断,届时腹背受敌,唯有全军覆没。因而,你守住城池,便是大功一件。” 向充思忖片刻,心悦诚服。 关银屏霍然起身,急切道:“就这么定了!我等即刻分头行动!”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紫蝶姬突然开口:“我不同意!” 这话如平地惊雷,眾人皆愕然地望向她,满脸难以置信。 “紫蝶,你有何异议?不妨直言。”马良压下心底的诧异,温声问道。 紫蝶姬眼眶微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猛地抬眸,直视关银屏,委屈道:“为何是你跟子衡兄一起?子衡兄又不是你的!我要与子衡兄前往罗汉山,你隨马叔父去青龙山!” 此言一出,眾人皆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无人言语。 这话表达出来的意思,可谓惊世骇俗。 蛮族女子的直白,竟这般不加掩饰,当眾道出这般话语,毫无汉家女子的含蓄。 马秉也不由得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暗自无奈。 果然,蛮族女子性子爽朗,这般心思也能脱口而出。 可这份窘迫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压了下去,面色復归如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他来自一千八百年后,见惯了这般直白的情感表达,倒也不至於太过尷尬。 可关银屏却彻底炸了,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怒火中烧,厉声道:“凭什么?我可是与子衡一起长大的,我就要与子衡一起同往罗汉山,亲自救出父亲!” 对方都已然不顾脸面,当眾与她爭抢,她又何必再故作矜持? 心底的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见她这般,紫蝶姬反倒冷静下来,她嘴角上扬,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笑道:“我就不同意!这些蛮兵,都是我带来的,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调得动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眾人头上,眾人顿时呆若木鸡。 他们终究是忽略了这一点,紫蝶姬手中,竟还握著这般厉害的底牌。 马良心中一急,连忙上前打圆场:“紫蝶,可別忘了你父王的叮嘱。此次营救关將军事关重大,切不可意气用事,免得回去后难以交代。” 紫蝶姬却全然无视,目光依旧锁著关银屏,挑衅道:“你要考虑清楚,反正,被困在夹石的,又不是我父亲,急的人,也不该是我。” “你......”关银屏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手指著紫蝶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紫蝶姬说的是实话,没有蛮兵相助,他们的营救计划,便无从实施,她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委屈与无助瞬间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头看向马秉,眼底泛起泪光,哽咽道:“子衡,她欺负我......” 自小到大,她向来高高在上,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何况,初见紫蝶姬时,她便將其视作死敌,一心想压过对方一头。 可如今......这蛮女竟如此不要脸! 她唯有本能地向马秉求助。 马秉顿时手足无措,僵在原地,眉头紧锁,心底乱作一团。 他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个困局。 若是顺从紫蝶姬的意思,那就等於认可她的说辞,关银屏定然会伤心欲绝,他实在狠不下心。 可若是坚持原计划,这紫蝶姬性子骄横,一旦发起脾气,一声令下,蛮兵便会不听调遣,到时候,营救计划便会彻底落空,关將军也会性命难保。 山峰之上,瞬间陷入了寂静,唯有呼啸的寒风,在呜咽作响。 须臾,马良忽然展顏一笑:“多大点事,何须这般僵持?凡事都要分轻重缓急,当下重要之事是救人! 你们两个,都隨子衡行动便是,但务必记住,一切都要听从子衡的调遣。至於青龙山那边,我自领八百將士前往,足矣。” “父亲!”马秉心中一急,连忙开口想要劝阻。 青龙山一带地形复杂,父亲独自一人带领將士前往,他实在放心不下。 可他的话刚一出口,便被马良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马良暗自嘆息,这小子自小就不省心,总惹麻烦,最后还要他来收拾残局。 可身为人父,他又怎能眼睁睁看著儿子这般陷入困局? 罢了,便再为他解一次围吧。 他在心底默念,至於日后......小子,你好自为之! “就这样决定,不必再议!”他脸色一凝,隨即话锋一转,“子衡,你我隔河相对,届时,我们如何一起发动袭击,做到进退一致?” 马秉愣了愣,脸上露出一丝懊恼。 他只顾著部署兵力,算计吴军的行动,却忽略了古代通讯不便这个关键问题,这倒是一个不小的疏漏。 他想起史书中关羽中伏被俘的惨状,心里嘆了口气,实在不忍见英雄如此狼狈,便说道:“我等悄然埋伏在吴军伏兵身后,居高临下,紧盯夹石动静。 一旦见关將军行至夹石入口,便抢在吴军动手前,令將士以弓箭、石块、树木突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两边山上的些许行动时差,不足为虑。” 关银屏连忙点头赞同,激动道:“如此甚好!这样一来,父亲看到峡谷有动静,必会止步不前,並做好防御!” 马良也頷首,脸上儘是讚誉之色,可心底仍有顾虑:“此法可行,但务必准確把握时机。 若是將军届时真的只带了十余骑,过於深入,潘璋狗急跳墙,不顾身后的袭击,下令伏兵一拥而上,拼死捉拿將军,那局势便会瞬间逆转。” 他顿了顿,神色一凝,大手一挥,沉声说道:“事不宜迟,我等这就返回山谷,仔细商討每一个行动细节,確保万无一失。今夜,我们便各自出发,按照计划,一定要救出关將军!” 第32章 临沮风雪,英雄末路 临沮道,起於汉江平原西缘的当阳,经麦城、临沮,直抵房陵,二百五十里,大多是崎嶇山路。 风雪遮天蔽日,將天地间染成一片茫茫白幕。 这个寒冬,却是荆襄大地三十年不遇的酷寒,也见证了一位英雄的穷途末路。 一队骑兵,踏著积雪艰难奔驰,马蹄碾雪的“咯吱咯吱”声,在空寂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他们拼力向西北深入,衣甲上的积雪早已凝冰,每一次顛簸,都伴著压抑的咳嗽与喘息。 领头的红脸大汉身披绿袍,袍身被血污与雪水浸透,仍裹著他那挺拔却已佝僂的身躯,胯下暗红战马,鬃毛凌乱,四肢不住打颤。 此人正是昔日威震华夏的汉寿亭侯关云长。 只是此刻,这位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猛將,再无半分意气风发。 虎落平阳,龙困浅滩,眼底的锋芒被疲惫与悲凉磨去大半,只剩一丝傲骨,在风雪中苦苦支撑。 “停!” 一声低喝,沙哑中带著威严,穿透风雪。 关羽猛地勒紧韁绳,赤兔马人立而起,前蹄蹬踏两声嘶鸣,而后稳稳落地。 他勒马回头,目光扫过身后茫茫丘陵,吴军的喊杀声早已消失,只剩无边寂静,静得令人心慌。 他丹凤眼微眯,一圈扫视过后,心头猛地一沉。 身后仅余十来骑亲兵,个个狼狈不堪,头髮散乱贴在额前,脸上雪水混著尘土,冻得瑟瑟发抖。 厚雪掩不住破烂甲冑下渗出的血水,白里透红,触目惊心。 “父亲,怎么止步不前?”关平拍马快步上前,胸膛剧烈起伏,喘出一口白气,脸上透著几分急促与惊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关羽又瞥了一眼来路,眉头微蹙,沉声道:“我等一口气奔逃三十余里,虽甩了吴狗追兵,可將士们人困马乏,暂且歇息,再作前行。” 关平抬眼望著父亲,心头一酸,默然无言。 往日那面容刚毅、神采飞扬的父亲,如今头髮散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昔日引以为傲的乌黑长髯,大半已然花白,杂乱贴在胸前,再无半分飘逸。 他强压下心头的悲凉,抬手朝身后眾將士摆了摆,声音低沉:“都下马,原地休整,看护好战马。” 关羽深吸一口气,正欲翻身下马,身躯却猛地一颤。 他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衣袖上的雪花已被染红,血水滴落在雪地上,染成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箭伤又復发了。 方才突围时,左臂便剧痛难耐,一路奔逃,早已冻得麻木僵硬。 此刻骤然停下,下马的动作稍一牵扯,熟悉的剧痛,便顺著臂膀蔓延全身。 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混著雪花,缓缓滑落。 右手猛地一抬,青龙偃月刀带著劲风飞出,“噗嗤”一声稳稳插进身前雪地,半截刀身在风雪中微微晃动。 隨即右手按向马背,翻身跃下,落地时脚步微微踉蹌,却又迅速稳住,脊背依旧挺直。 赤兔马没有像往常那般,在他落地后昂首长嘶,而是缓缓低下头,用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住主人的胸膛,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喷在主人破碎的绿袍上,化作一团白雾,转瞬即逝。 关羽眼角泛红,一丝湿热涌上眼眶,却又被寒风瞬间冻住。 记忆中,赤兔马的毛髮,是那般光亮耀眼,似是被烈日淬炼过的赤铜,流淌著金焰般的光泽,奔跑起来,宛若一颗燃烧的流星。 就是这匹神驹,陪著他斩顏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將,战长沙、攻襄樊,见证了他所有的荣耀与辉煌。 可如今,眼前的赤兔马,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见,毛髮枯槁发黄,夹杂著尘屑,只剩一片暗红。 那双昔日清澈灵动、如琥珀般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疲惫与憔悴。 关羽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赤兔马枯槁的鬃毛,心头一阵刺痛。 关平捧著一块粗粮饼,快步走上前:“父亲,你一路未进饮食,快吃点东西垫垫吧,也好有力气赶路。” 关羽却微微抬手,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 他怎么会不饿? 连日奔逃粒米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可此刻心头一片冰凉,深入骨髓的悲凉与不甘,早已让他忘了饥饱,失了冷暖。 转身,他朝著不远处的赵累走去。 “將军......”赵累靠在路边一块岩石上,听到脚步声,艰难地挣扎著想站起身。 可刚一用力,便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身上的箭伤被牵扯,剧痛让他脸色愈发苍白。 “別动。”关羽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稳稳扶住赵累的肩膀。 他缓缓掀开赵累身上破烂的甲冑,察看他身上的箭伤。 几支箭虽已拔出,伤口却仍在渗血,血肉模糊,周围皮肤早已冻得发紫,伤势显然不轻。 他心中清楚,突围之时,赵累主动断后,为眾人爭得奔逃时间,才身中数箭,受尽苦楚。 赵累抬起惨白的脸孔,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故作轻鬆:“將军放心,只是些外伤而已,不碍事,死不了!” 他追隨关羽多年,为其心腹参谋,深受倚重,时任军前都督、粮料官。 士为知己者死,能护將军衝出吴军重围,纵使身死亦在所不惜,何况区区外伤? 关羽的丹凤眼,轻轻闪烁几下,眼底的关切,化作一片悲凉。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累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著千言万语。 隨即,他慢慢抬眸,目光扫过身后那十余名將士。 有的靠在战马旁,疲惫地闔上双眼;有的低头擦拭伤口,眉头紧锁;有的望著茫茫风雪,眼神茫然。 人人伤痕累累,却无一人抱怨,无一人退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骤然涌上心头,直击肺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统率著三万精锐,坐镇襄樊,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嚇得曹操几乎要迁都以避其锋芒。 那时的他,何等风光,何等荣耀,万人敬仰,意气风发。 可如今,兵败如山倒,城池失守,將士溃散,身边仅余这十来名亲兵,如丧家之犬,在风雪中仓皇逃窜。 人生的悲喜,竟如此无常。 命运的跌宕,竟如此迅猛。 第33章 试问天下,谁人能挡 他关云长一生傲骨,以忠义为准则,驰骋沙场数十载,威震华夏,即便也曾兵败徐州,被迫降曹,却从未尝过这般穷途末路的滋味。 麾下將士几近全军覆没,自己却如丧家之犬般奔逃。 心底悲愴翻涌,不甘在胸腔灼烧,泪水在眼眶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回。 他是关云长,是纵横天下的关云长! 纵使身陷绝境、前路渺茫,也绝不能在残部前落泪,绝不能丟了英雄傲骨,绝不能乱了军心。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漫天飞雪,死死锁向西北方向。 那是临沮的方向,是黑暗里唯一的微光,是他此刻支撑不倒的全部希望。 过临沮,奔房陵,收残兵,聚粮草,便能重整旗鼓,捲土重来,报仇雪恨,收復荆州,夺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寒意灌入肺腑,压下心底的悲愴、不甘与焦灼,关羽转而望向赵累,沙哑问道:“还有多远,才能到临沮?” 赵累艰难地抬起头,疼痛却让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他环顾四周,望向模糊山路,沉吟片刻,道:“將军,前方五里便是夹石。穿过夹石峡谷,再向西北行三十里,即抵临沮。” 他身为军中参谋,熟稔南郡地形。 只是,这三十余里山路,崎嶇险峻,绝非坦途。 东吴鼠辈阴险狡诈,善於设伏,夹石这般险要峡谷,若是布下伏兵呢? 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將到了嘴边的顾虑,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此时,军心慌乱,若再言担忧,只会彻底动摇士气。 关羽绷紧的脸上,终於绽放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藏著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对临沮的期盼,有对兵败的不甘,更有对东吴鼠辈的愤恨,还有一丝末路英雄的悲壮。 他霍然转头,目光凌厉,望向东南。 那是江陵的方向,是他兵败折辱之地,也是当下东吴盘踞之所。 “东吴鼠辈!”关羽声震山谷,“今日之辱,关某铭记!待重整旗鼓,必引兵杀回,踏平东吴,取尔等狗命,以雪今日之恨,以慰阵亡儿郎!” 怒吼在风雪中迴荡,点燃起將士们心底的不屈斗志。 他不再迟疑,挺直脊背,大步走到赤兔马前,扬手拔起青龙偃月刀,翻身跃上马背,动作依旧矫健。 赤兔马仰首长嘶,前蹄蹬地。 “儿郎们!上马!隨某前往临沮!今日暂避锋芒,他日一雪前耻!” 將士们齐声应和,挣扎著翻上马背,紧隨关羽向夹石疾驰。 夹石,是荆山余脉东缘的断裂峡谷,地处沮水由西北向东南转折的险要河段。 两岸陡峭岩壁近乎垂直,峡谷狭窄幽深,抬头仅见一线天。 “吁!” 关羽陡喝一声,右手猛勒韁绳,赤兔马吃痛,前蹄腾空长嘶,旋即稳稳立定。 他微微倾身,丹凤眼眯起,惊疑地望向峡谷前路,神色骤然凝重。 峡谷狭窄,沮水蜿蜒流淌,河边结著一层薄冰。 东岸仅三四尺宽的山路,一侧是湍急河水,一侧是陡峭岩壁,湿滑路面满布碎石,险象环生。 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险地,可这绝境般的峡谷,仍让他心头一沉。 只需前路布兵百余,两侧山崖伏兵尽起,居高临下箭矢齐射,再掷下滚石木块,这一行人,便插翅难飞。 风雪呜咽,天地苍茫,唯风声与水流声交织,寂静得令人心慌。 他的心头,莫名升起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关平拍马上前,身躯微微颤抖,目光紧锁峡谷深处,神色肃穆。 他下意识握紧长枪,心中极度不安,只觉前路诡异凶险,似是藏著极大的危机。 关羽突然仰天长笑,朗声道:“別无他路,唯此一途!儿郎们,衝过去!即便有伏兵,又能如何?某驰骋沙场数十载,试问天下,谁人能挡关某之路!” 话音刚落,磅礴战意席捲全身,一如当年斩顏良、过五关时的气势。 隨即,他右手轻抖韁绳,双腿用力,就要催动赤兔马,率先冲入峡谷。 突然! “咻咻咻!” 前方两侧的山崖,箭矢破空声密集炸响,尖厉的锐啸,瞬间划破峡谷的寂静。 下一刻,滚石与木块裹挟著轰隆巨响倾泻而下,轰鸣在狭窄谷道中反覆震盪,回音不绝。 无数士兵的呼喊声、惊叫声、惨叫声,接踵而至,瞬间充斥整个峡谷,紧张的气息骤然凝固。 关羽猝然一惊,身形微震,不及思索,右手陡然高举,厉声喝道:“有埋伏!原地戒备,弓箭准备!” 声音沉稳有力,纵使身陷突发险境,亦不见丝毫慌乱。 他眯起丹凤眼,迅疾巡睃两侧山崖,然而,漫天风雪翻卷,目力所及,崖上昏蒙一片。 眉头深蹙,他不禁疑云满腹。 究竟是哪路兵马,竟在此地截击吴军伏兵? 必定是援军。 可这援军,又从何而来? “父亲!”关平策马上前,面如死灰,声线抖颤,“吴军狠辣至极!竟在这咽喉险谷布下伏兵!我等若贸然突进,此刻早已沦为箭下亡魂!” 后怕如潮水般漫过心头,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关羽却突然开怀大笑,捋著頜下的长髯,眉宇间重焕神采,狂喜高呼:“天不绝我!真是天不绝我!儿郎们,不必惊慌,援军已至!” 他心中暗忖,前路必有伏兵,贸然前行必陷绝境。 山上鏖战正急,自己兵少且都带伤,上前助战亦是杯水车薪。 唯有按兵不动,静待援军扫平伏兵,再趁机穿谷奔赴临沮,方为万全之策。 身后十余將士,紧绷的神情骤然鬆弛,脸上绽露喜色,眼中惊惧与疲惫尽数消散。 关平凝望著两侧陡峭山崖,满腹疑竇,迟疑开口:“父亲,这援军究竟来自何处?来得如此凑巧,恰好在此截击吴军伏兵?” 关羽笑意愈浓,捋髯遥指西北,神采飞扬道:“临沮道直通房陵,舍刘封那小子,更有何人? 想必是他特意率军前来接应!哈哈,这小子果然不负某平日栽培,没辜负某的厚望!” 第3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马秉伏在山顶的积雪中,探起脸,观察著下方山崖上的动静。 待看清吴军伏兵阵脚大乱、哀嚎遍野时,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箭如雨下,密密麻麻地扎进岩石缝、树干,更有不少径直穿透吴军士兵的鎧甲,鲜血洒在雪中,红白相间。 石块、树木滚滚而下,势如惊雷,砸得吴军士卒骨断筋折。 哀嚎声、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石块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响彻整个峡谷。 山崖上的吴军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乱作一团,如无头苍蝇般仓皇闪避。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被石块树木砸中,更有人慌不择路,失足坠崖,连呼救都来不及,便坠入谷底没了踪跡。 马秉的目光依旧沉冷,心中没有半分波澜,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早在两天前,他与关银屏、紫蝶姬就带著八百蛮兵,悄悄躲进山后的隱蔽山谷中。 他暗中派遣精锐斥候,乔装成樵夫,潜入罗汉山周遭,將吴军伏兵的布防、兵力摸得一清二楚,连哨兵值守时辰、换岗规律亦无遗漏。 同时,他又另派一队士兵,悄悄攀上夹石谷口的高山之巔,隱蔽在茂密的树林中,密切监视著临沮道的动静。 他反覆叮嘱,若见麦城方向有骑兵疾驰而来,必是关將军队伍,即刻放倒消息树传讯。 果不其然,今日早上,山顶斥候望见麦城方向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不敢耽搁,当即放倒消息树。 接讯后,他当即派出数队精锐士兵,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吴军的哨兵,隨后率领士兵攀上山顶,並备下石块树木。 隨著他一声令下,山顶的蛮兵立刻行动起来,石块、树木顺著山体滚滚落下。 密集的箭矢紧隨其后,如雨点般射向崖上的吴军伏兵。 彼时,吴军的伏兵正趴在崖边的岩石上,身体前倾,紧张地注视著下方的峡谷,等待著关羽的到来。 他们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攻击范围之內,没有丝毫防备。 突如其来的袭击,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开,吴军伏兵瞬间惊慌失措。 “隱蔽,快隱蔽!都给我躲起来!” 潘璋猛地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一边嘶吼,一边震惊地望向山顶,眼底满是惊疑。 这敌军从何而来? 怎会神不知鬼不觉绕到身后? 伏击关羽是绝密行动,他们如何提前得讯,还布下反伏击? 他强压慌乱,扫过混乱的士兵,厉声呵斥:“慌什么!都稳住!快躲到石后树后,不准乱跑!” 他下意识望向对面山崖,那边的伏兵此刻也遭了同样的袭击。 风雪迷濛,山顶被雾气笼罩,根本看不清对面山顶上到底有多少敌军,心中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 看著自己的將士接连倒下,伤亡惨重,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白雪,潘璋心如刀绞却无力回天。 他甚至连对方是什么人、来了多少兵马、將领是谁都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挨打,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从军数十年,打过无数场仗,他却从来没有打过如此糊涂的仗。 不明不白遇袭,不明不白伤亡,却只能四散躲避,任人宰割! 他暗自责怪自己大意,竟以为方圆百里无敌军,便疏於防范,不料遭敌军从后伏击,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潘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著对面的山顶,心中暗暗盘算。 敌军居高临下,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优势,他们被压在山崖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之下,即便勉强组织士兵反击,也根本討不到任何好处,只会徒增伤亡。 不知敌军有多少人马,再耽搁下去恐全军覆没,当下唯有走为上计。 马匹都藏在夹石后方临沮道的树林里,往西北撤向临沮道,便能速往临沮。 与朱然会合后,再另谋歼敌之策。 忽然,他发现山顶上只有箭矢不断射下,再也没有石块、树木滚落,心中顿时一动。 想必是山顶的敌军暂时用尽了石块、树木,这正是撤退的最佳时机!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岩石后跳出,大声喊道:“所有人听令!立刻停止躲避,一边躲闪箭矢,一边向西北方向撤退,快!” 马秉紧紧盯著吴军的动向,见他们慌张地向西北方向撤退,心中暗笑,瞬间便猜到潘璋的心思。 这些残余的吴军,是想逃向临沮。 他当即下令:“所有人,立刻向西北移动,紧紧咬住吴军,继续展开追杀!” 夹石峡谷两侧,皆是一二十丈高的峭壁,根本无法从山崖上直接下到谷底,只能从峡谷的两头进入临沮道。 马秉早已料定,吴军受袭后,只会逃往夹石峡谷西北,经临沮道逃回临沮城。 不知跑了多久,潘璋终於带领著残存的士兵,狼狈不堪地跑到临沮道上。 他踉蹌著停下脚步,背靠著路边的一棵枯树,胸口剧烈起伏,回头一望,却心中一沉。 隨他在罗汉山伏击的一千精锐,如今只剩两三百人,个个带伤,满脸惧色与疲惫。 就在这时,身后杂乱的脚步声骤起,对面山崖的伏兵也追了上来,原本的千名精锐,仅余两百余人。 见此惨状,潘璋眼眶一红,悲从中来,一股无力感和绝望感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眼角余光扫过,峡谷两侧山上,敌军正沿小路衝杀而下,喊杀声越来越近。 潘璋心头一紧,忙转过身,大声喊道:“快!速退临沮城,一刻不停!若被追上,全军覆没!” 一炷香后,马秉带著关银屏、紫蝶姬,下到临沮道,正巧遇见马良正带领著一队士兵,匆匆从另一侧的山上下来。 马秉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父亲,你那边战况如何?” 马良意气风发,朗笑道:“痛快!打得吴贼抱头鼠窜,伤亡惨重,连还手之力都无!” 一旁关银屏、紫蝶姬闻言,皆忍俊不禁。 马秉收敛了笑意,抬手指向后面的夹石峡谷: “父亲,吴军虽已溃散,但为防疏漏,还请你与银屏率两百兵士,沿峡谷仔细搜进。一则清剿残敌,二则儘快穿过峡谷至谷口,接应关將军。” “好!此事包在我身上!”马良立刻收起笑容,重重点头。 关银屏蹙眉瞥向马秉,冷声问道:“你们二人,要往何处去?” 不等马秉答话,身侧的紫蝶姬抢先发难,语气不善:“快去接你父亲便是!我们的去向,轮不到你多管閒事!” 第35章 天不绝我关某! “你......”关银屏被噎得当场语塞,脸色瞬间阴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她猛地直视马秉,一脸委屈和不满:“子衡,你看她!怎可如此说话!” 马秉连忙安抚:“银屏莫气,紫蝶便是这直爽性子,並无恶意。你速去接应关將军,此事干係重大,一刻也耽搁不得。 我与紫蝶,即刻追击溃散吴军,驰援断马山。那里仅有八百伏兵,若遭此溃败的吴军与临沮援军两面夹击,必难支撑。一旦断马山失守,我军退路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马良神色一凛,附和道:“正是!断马山绝不能失,你二人务必火速增援!” 说罢,他朝关银屏招手:“银屏,莫再耽搁,我们也即刻出发,去接应你父亲与兄长!” “好!”关银屏虽余怒未消,却也知轻重,重重哼了一声,压下怒火应下。 紫蝶姬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得意地挤眉弄眼,扮了个鬼脸,快步追上马秉:“子衡兄,等等我!” 关银屏气得狠狠跺脚,转身看向马良,委屈道:“季常叔父,你看她!实在太过分了!” 马良无奈摇头,温声劝道:“莫与她置气,她不过是孩童心性,说话不知轻重。正事要紧,我们这就出发。” 关银屏不甘地望了望马秉远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终是转身跟上马良。 ...... “父亲!峡谷中的喊杀声已然散尽!我等是否该趁此时机,速速穿过峡谷,脱离这险地?” 关平脚步急促,快步奔至关羽身前,神色焦灼。 关羽却依旧盘膝坐於树下,双目微闔,胸前长髯隨风轻拂。 闻声,他缓缓睁开丹凤眼,两道凌厉目光直射向关平,沉声斥道:“毛毛躁躁,成何体统!慌什么!” 关平浑身一震,满脸愕然,下意识后退半步,眸中儘是茫然与委屈。 他实在不解,峡谷战事明明已结束,伏兵想必早已撤离,此时不抓紧时机穿谷而去,更待何时? 关羽抬起右手,轻捋长髯,从容开口:“你可知其中要害?若我援军得胜,必第一时间派人前来接应。 若吴军取胜,那峡谷之中,必定仍有伏兵暗藏,我等贸然闯入,岂非自投罗网?” 关平恍然大悟,暗自懊恼自己太过急躁,心中对父亲又添几分敬佩与信服。 大半个时辰过去。 关平早已没了先前的沉稳,在谷口来回踱步,不时驻足朝峡谷深处眺望,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为何迟迟不见音讯?” 一个恐怖的念头骤然涌上心头,令他心惊肉跳:“莫非......援军已被吴军击退?” 他再望向峡谷深处,那里依旧寂静得令人心悸。 隨即又猛地回头,望向麦城方向,心头愈加不安。 他们已在谷口滯留半日,若麦城吴军追至,以寡敌眾,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眼瞥向不远处的父亲,见其依旧气定神閒,仿佛对眼前危局毫不在意,心中焦灼更甚。 忽然。 一阵急促脚步声自峡谷內传来,虽带著几分慌乱,却格外清晰。 “有情况!全体戒备!” 关平心头一紧,脱口而出,纵身跃上马背,双手紧握长枪,目光死死盯住谷口。 赵累等人亦瞬间警醒,纷纷翻身上马,手执兵刃,凝神戒备。 唯有关羽,仍安坐树下,只是睁开双眼,神色淡然望向峡谷。 片刻之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自峡谷深处飞奔而来。 “父亲!父亲!” 一声急促呼喊隨风而至,隱隱传入眾人耳中。 关羽浑身猛地一震,霍然起身,胸前长髯骤然扬起,丹凤眼猛地圆睁,满脸惊愕。 这声音......怎会如此像银屏? 他隨即悽然一笑,心中满是苦涩。 怕是幻觉吧,定是思念女儿过甚,才生出这般错觉。 银屏早已隨江陵一同陷落吴军之手,生死不明,又怎会出现在此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道身影也愈发清晰。 待看清来人容貌时,关羽、关平等人尽数僵在原地,震骇难言。 竟真的是关银屏! 关银屏气喘吁吁衝出谷口,可看见关羽、关平等人时,却见他们皆目瞪口呆望著自己,一动不动。 她顿时花容失色,踉蹌扑至关羽面前,惊惶道:“父亲,你怎么了?” 关羽这才猛然惊醒,双手颤抖著伸出,一把抓住她的双肩,难以置信:“银屏......真的是你?” 他以为女儿落入东吴之手,此生再难相见,万没料到,她竟骤然出现在眼前。 这份失而復得,恍如梦幻,他甚至不敢用力,唯恐一碰便碎。 关银屏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哽咽道:“父亲......正是银屏,女儿来接你了。” 抬眸望著父亲,心口像被巨石堵住。 她怎么也想不到,昔日横扫千军、威震天下的父亲,如今竟已是一个满面疲惫、尽显沧桑的老者。 心疼与担忧交织,几乎令她窒息。 关羽握住女儿双肩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猝不及防的狂喜,让他热血翻涌。 他急切追问:“银屏,快说,你是如何逃出来的?你母亲呢?” 关银屏只觉双肩剧痛,却咬牙强忍,凝噎道:“父亲,母亲、嫂子、樾儿都平安,我们在江陵陷落前夜,侥倖逃了出来......” 话音未落,关平猛地翻身下马,踉蹌扑上,“噗通”一声双膝跪倒,眼眶瞬间泛红,急声追问:“银屏!你说的是真的?樾儿也平安无事?” “正是!”关银屏重重点头。 “好,好!”关羽鬆开双手,猛地挺身站起,仰天长笑,“哈哈!天不绝我关某!” 积压多日的压抑与忧惧,在这一刻尽数散尽,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那双丹凤眼之中,重燃昔日万丈锋芒。 “银屏,快告诉兄长,母亲、樾儿他们现在何处?你们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一路可曾遇险?”关平仍在急切追问。 关银屏抬手拭去脸上泪水,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激盪:“他们都在武陵山。是子衡,在江陵失守前夜,带著我们逃出来的。” “子衡?”关羽与关平同时一怔,脸上喜色瞬间凝固,眼中儘是疑惑,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这个名字,太过意外,令他们一时未能回过神来。 那个昔日的紈絝子弟,怎会有这般本事? 更何况,他不是早已奄奄一息了吗? 眾人都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第36章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將军,坦之,你们都还安好?” 马良领著士卒自峡谷口快步走出,朗声唤道,目光飞快扫过关羽与关平二人。 关羽浑身一震,猛地转头,丹凤眼骤然闪出亮光:“季常?竟是你!原来是你带著援军赶来!这般周密高明的计策,放眼天下,也唯有马季常能想得出来!” 他脸上满是惊喜,心底却掠过一丝失落。 方才还以为,是刘封从上庸领兵来救。 荆州安危,关乎全局,那刘封,为何迟迟不至? 马良却轻轻摇头:“將军谬讚,良担当不起。此计並非我所出,实是子衡的谋划。” 他暗自惭愧,自己当初只想到领兵直出夷道,与吴军硬碰硬,竟从未想过这般迂迴营救的妙策。 关羽心中更是一惊,又是马子衡? 在他印象里,那马秉向来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何时竟变得这般有勇有谋,能想出如此精妙的计策? 先前女儿说马秉带他们从江陵逃出,他还半信半疑,只当是女儿自幼偏护那小子,难免有所偏颇。 可如今连马良都这般说,由不得他不重视。 他迟疑开口:“季常,你先前不是说子衡病重昏迷不醒吗?怎会......” “父亲!”关银屏早已按捺不住,眼底闪著欣喜,语气里满是骄傲,“子衡他不仅病好了,还变得深谋远虑!这次我们全家,能在东吴突然偷袭江陵的不利情况下,全身而退,全靠他!” 一旁关平也好奇地追问:“季常叔父,银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子衡怎会突然好转,还能定下这般妙计?” 马良便长话短说,將马秉自江陵出逃、一路辗转至武陵山、再定下营救之计的经过,一一道来。 关银屏在旁不时插话,活灵活现地补全细节,生怕眾人不知马秉的本事。 关羽等人听得满脸震惊。 这马秉,年仅十八,竟有如此胆识与智谋,料事如神,实在令人惊嘆。 关羽回过神,猛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士卒之中急切扫过:“子衡,子衡何在?” 他此刻满心都是惊奇,恨不得立刻见到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年,亲眼看看,昔日紈絝,为何会有这般惊天转变。 “父亲,子衡追击吴军溃兵去了!”关银屏连忙应声,语气带著几分傲然。 可话音刚落,她心头忽然一酸,嘴角不自觉抿紧。 她猛地想起,马秉是与紫蝶姬一同前去的,两人策马而去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吴军?” 关羽一听二字,瞬间冷静下来,丹凤眼中寒芒陡生,透出一股狠厉。 他一把抓起身旁青龙偃月刀,厉声喝道:“走!隨我追杀这些吴狗,为阵亡將士报仇!” 马良见状,忙对身后士卒吩咐:“速去照料赵累將军与诸位弟兄,隨后缓缓跟上!” 说完,他向赵累要了两匹马,將一条韁绳拋给关银屏:“银屏,我们快跟上。” 二人当即策马,紧紧追隨著关羽、关平,朝峡谷疾驰而去。 ...... “停!” 马秉猛地抬手,一声威严喝止。 一千多名蛮兵,闻声齐齐收步,队列虽稍显凌乱,一股肃杀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紫蝶姬迅速勒住马韁,抬眸飞快扫向四周。 前方是一片开阔旷野,草木稀疏,四下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她转头望向马秉,满是疑惑:“子衡兄,为何突然停止追击?此地无遮无拦,吴军绝无可能设伏。 往前四五里便是断马山,我等正该趁势猛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马秉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急切的脸上,嘴角微挑,带著几分戏謔:“今日倒懂得分析形势了,倒是稀奇。” 他心中暗自讶异,蛮族向来悍勇有余,谋略不足,这蛮王之女,何时竟有了这般眼力? 紫蝶姬並未听出他话中的调侃,只当是真心讚许,当即眉梢飞扬,一脸得意:“那是自然!跟著子衡兄久了,自然变得聪慧。” 马秉望著她骄憨又认真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问道:“你想想,吴军被我一路追击,又过不了断马山,会往何处逃?” 紫蝶姬脸上的得意稍稍褪去,眉头微蹙,目光缓缓扫过两侧连绵山峦,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指向左右:“他们无路可走,必定往山上逃!” “若是我军早已派人,封锁了两侧山路呢?” 马秉不紧不慢地追问,眸中闪过一抹胸有成竹的锋芒。 紫蝶姬一怔,片刻后捂著嘴“咯咯”笑了起来:“那他们......便成了......” 她说著,眉头又是一皱,一时想不出恰当词语,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马秉忍不住失笑:“瓮中之鱉。” “对!正是瓮中之鱉!”紫蝶姬拍腿大笑,隨即扬起长刀,周身瞬间腾起一股凌厉战意。 马秉看她斗志昂扬的模样,心中暗忖,蛮族人生性强悍好斗,一提起廝杀,便浑身是劲。 他当即调遣八百士卒,分別抢占断马山前两边的山峦,自己则与紫蝶姬率领余下千余蛮兵,朝著吴军方向猛扑而去。 与此同时,断马山前。 潘璋立於阵前,神色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一身鎧甲,面色阴沉,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断马山中间的通道,乱石和树木堆积如山,山路被彻底堵死。 士卒数十次上前清理,皆被两侧山上乱箭射落,死伤惨重,山路寸步难进。 更让他心焦的是,断马山另一侧隱约传来廝杀之声,断断续续。 他心中清楚,从临沮赶来的援军,必定已被敌军截在山外,根本无法驰援。 “该死!”潘璋低骂一声,双拳紧握,又急又怒,一丝绝望悄然爬上心头。 若不能儘快打通断马山通道,待后方敌军一到,他便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彻底陷入绝境。 到那时,全军覆没,不过是早晚之事。 他翻身上马,回望身后,远处尘土飞扬,敌军已然逼近。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潘璋猛地转向身旁司马马忠,厉声下令:“快!你即刻带人衝上左侧山峦,抢占高地,打通退路!其余人,隨我就地列阵,抵挡追兵!” 他声音里藏不住慌乱,显然已是乱了方寸。 马忠立刻抱拳:“末將领命!”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召集部眾,朝著左侧山峦冲了上去。 可眾人刚至半山腰,山上骤然冒出一队伏兵,箭矢如雨,漫天飞舞。 马忠所部猝不及防,瞬间死伤大半,只得狼狈溃退。 “废物!全是废物!” 潘璋见状,气得双目赤红,厉声怒斥。 第37章 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眼下情势危急,唯有放弃攻打断马山,先退入山林,保全性命再说。 潘璋当即厉声下令:“停止清理山路,全军就地列阵,抵御身后追兵!朱將军,你部增援马忠,无论如何,都要杀出一条退路!” 军令如山,吴军毕竟是精锐,虽心中慌乱,却阵脚不乱,迅速布成防守阵型,严阵以待。 可马忠接连发起数次进攻,却皆无功而返。 潘璋无奈,只得下令暂缓进攻,先全力抵御身后追兵,再另寻脱身之计。 另一边,马秉与紫蝶姬骑马並肩而立,立於阵前高地,目光注视著前方的吴军。 紫蝶姬一声令下,蛮兵嘶吼著衝杀而上,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动地。 可吴军凭藉严密阵型沉著应对,蛮兵一次次衝锋,又一次次被击退,伤亡渐增,始终未能衝破防线。 紫蝶姬手握长刀,战意沸腾,数次忍不住要纵马出战,都被马秉出言拦下。 我方兵力占优,需提防敌军狗急跳墙,她身为主將,万万不可贸然出击,以免成为敌军的目標。 马秉神色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战局,眼底却掠过一丝忧虑。 不得不说,吴军確是精锐之师。 即便身陷绝境,依旧临危不乱,士兵各司其职,弓上弦、刀出鞘,队列整齐,井然有序。 蛮兵虽剽悍勇猛,悍不畏死,却只知一味猛衝,毫无阵法可言。 说白了,不过是单兵之勇,全无团队配合,更不懂进退有度。 这般下去,即便人数占优,想攻破吴军这道铁壁,也绝非易事。 双方陷入僵持,战场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这时,马秉忽然眉头一皱,望向身后。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只见一红脸大汉,长髯飞扬,身披绿袍,骑著一匹赤红战马,右手紧握青龙偃月刀,飞驰而来。 紫蝶姬下意识惊呼:“好重的杀气!锋芒逼人,此人是谁?” 她勒马后退半步,神色戒备,这般慑人的气势,她生平仅见。 马秉却长长鬆了口气,朗声笑道:“莫怕,援军到了,前將军关云长是也!” 他目光追隨著那道赤红身影,心神激盪。 后世影视小说,无数次描摹过关羽的神勇,都说他能於百万军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 从前他只当是文人夸张渲染,今日亲眼一见,才知传闻远不及万一。 那与生俱来的霸气,那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那无人可挡的如虹气势,远比书中、剧中更为震撼。 马蹄声愈急,马秉也看清,关羽身后还跟著三人,正是关平、马良与关银屏。 他立刻勒转马头,迎上前去,在关羽马前数步处翻身下马,恭敬拱手:“子衡见过將军!” 关羽策马疾驰而至,手腕轻扬,赤兔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稳稳停在马秉面前。 他丹凤眼微眯,目光如炬,在马秉身上缓缓扫过,凝视片刻,心中暗自称奇。 眼前这少年,眉目文雅,神色沉稳,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再无往日在江陵时的浮夸轻佻。 先前马良与关银屏说他脱胎换骨,他还半信半疑,只当是少年一时收敛心性,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二人所言非虚。 这少年,当真像换了一个人。 只是此刻战事紧急,容不得他细问缘由。 他丹凤眼一抬,扫过前方战场,眉头微蹙,沉声喝问:“子衡,前方战况如何?为何迟迟不能破阵?” 马秉连忙起身,语气凝重回稟:“回將军,吴军约有五六百人,列阵死守,我军数次衝锋,都被击退。” 关羽脸上顿时露出一抹轻蔑,冷哼一声:“一群土鸡瓦狗,也敢挡某去路?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待某亲自出马,一举击溃这群鼠辈!” 话音未落,关羽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直奔吴军战阵而去。 他手中青龙偃月刀高高举起,带起尖锐破空之声,势不可挡。 马秉与隨后赶到的关平、马良、关银屏匆匆打过招呼,当即上马,紧隨其后冲向敌阵。 紫蝶姬早已手痒,见眾人衝锋,正要跟上,目光一转瞥见马秉,心中一紧。 马秉虽有谋略,武艺却不精,这般凶险战场,一旦身陷重围,必定凶多吉少。 念头一闪,她强行按捺战意,勒马转向,紧隨马秉右侧,暗中护他周全。 马秉心中一暖,转头又见文官出身的马良竟也提剑策马,忙对左侧关银屏道:“银屏,护住我父亲!” 马良手无缚鸡之力,唯有让武艺高强的关银屏贴身守护,才能安心。 关银屏瞥了马秉与紫蝶姬一眼,嘴角微微撇了撇。 但护卫马良事关重大,她不敢怠慢,轻轻应了一声,策马靠近马良,警惕戒备四周。 关羽身经百战,何等战阵没见过? 吴军这等阵型,在他眼中早已破绽百出。 只见他策马冲入阵中,青龙偃月刀时而横扫,时而劈砍,时而挑刺,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威势惊人。 关平、马良、关银屏、马秉、紫蝶姬与蛮兵当即趁势掩杀,杀入战团。 吴军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崩溃,士兵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士气彻底瓦解。 马秉手执长剑,手臂微颤,招式虽显笨拙,却凭著一股狠劲,刺倒几个无心恋战的吴兵。 这是他第一次亲临战场,也是平生第一次挥剑杀人。 起初他心惊肉跳,额头冷汗密布。 耳边是惨叫、兵刃碰撞、战马嘶鸣,眼前是飞溅的鲜血、倒地的尸体。 这般血腥凶险,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可他死死咬牙,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这是三国乱世,弱肉强食。 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你一退缩,非但自身难保,还会连累身边之人。 隨著第一剑劈出,剑尖破开一名吴兵右臂,那人惨叫倒地,马秉心中恐惧稍散,握剑的手也稳了几分。 很快,在四周將士的喊杀声中,他渐渐褪去胆怯慌乱,慢慢融入战场。 长剑挥舞愈发流畅,虽不及旁人勇猛,却也多了几分悍不畏死的气概。 潘璋眼见麾下士卒溃不成军,阵型彻底溃散,气得双目赤红,浑身发抖,又急又怒。 他猛地振腕一挥,长刀直劈向一名仓皇奔逃的士兵。 那士兵惨叫未落,已然身首异处。 “谁敢再退,此人便是下场!”潘璋厉声怒喝,嗓音嘶哑。 溃逃的吴兵见状,再不敢逃窜,纷纷退回潘璋身后,重归战阵。 只是人人神色惶恐,士气低落,早已没了最初的锐气。 第38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关羽勒住赤兔马,青龙偃月刀微微垂落,抬眼凝望著潘璋,高声喝道:“来將通名!某关云长在此,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那一声暴喝宛若惊雷,震得周遭士卒耳膜嗡嗡作响,连胯下战马都不安地扬蹄嘶鸣。 潘璋浑身一颤,一股寒意自脚底直衝天灵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他只得硬著头皮,强作镇定,对著关羽拱手回道:“关將军威名远播,末將久仰!末將乃孙將军麾下,偏將军潘璋是也!” 关羽丹凤眼微微一眯,目光愈显锋锐,冷冷地问道:“你就是潘璋?” 潘璋心中一喜,眼底掠过一丝侥倖。 想不到自己的名號,竟也能传入关羽耳中! 他忙点头哈腰,堆起满脸諂笑:“正是末將!末將一直追隨孙將军左右,久仰將军大名,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他暗自盘算,只要抬出孙权名號,关羽多少会有所忌惮,或许能留他一条生路。 哪怕只稍稍拖延,或许能寻得脱身之机。 不提孙权倒也罢了,一听见这个名字,关羽当即勃然大怒,厉声怒吼:“什么无名鼠辈,某从未听过!孙权那紫髯小儿,背信弃义,尔等皆非善类!狗贼,休要多言,拿命来!” 怒吼未落,关羽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前冲,青龙偃月刀高高举起,直扑潘璋而去。 潘璋又惊又惧,脸色瞬间惨白,心头全是恐惧。 他自知武艺与勇冠三军的关云长天差地远,绝对不敢正面相抗,连忙朝不远处的马忠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暗中偷袭,隨即挥刀大喝: “眾军听令,一齐上前!围住他,活捉关云长,必有重赏!” 他心中暗忖,关羽素来狂傲,最不屑旁人相助,若能趁乱將其擒住,便是自己唯一的生机。 关羽冷眼一扫,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冷笑,催马直进,手中长刀横扫而出,几名冲在最前的吴兵躲闪不及,当场倒地毙命。 关平、马良、关银屏忙策马上前,分列两侧凝神戒备。 他们知晓关羽脾性,战斗时最不喜旁人插手,贸然上前相助,非但无功,反会惹他不快,只得在旁压阵静观。 紫蝶姬心头一紧,当即便要拍马驰援,可手腕刚动,便被马秉一把拉住。 只听马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紫蝶,莫要上前,再等等。” 紫蝶姬不解回头,急声问道:“子衡兄,关將军孤身陷阵,再不支援,恐有不测!” 马秉摇了摇头,目光紧盯战场,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想起史书记载,关羽正是遭遇潘璋埋伏,落入其司马马忠之手,最终身死。 如今时移世易,因果轮转,今日这场恩怨,理当由关羽亲手与潘璋、马忠了断,也算弥补一段千古遗憾。 心念电转间,他目光骤然一凛,在吴军阵中飞速扫视。 马忠呢?那个歷史上擒杀关羽的马忠,此刻身在何处? 他猛地想起,方才潘璋曾暗中对人递过眼色。 循跡望去,果然看见一道身影趁乱悄悄退至右侧大树旁,身形隱匿,神色诡譎,手中已然搭箭上弦。 马秉忙凑到紫蝶姬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紫蝶姬神色一凝,收刀取弓,拉满弓弦,目光死死锁定那棵大树,屏息以待。 马秉这才稍稍鬆气,重新望向战场。 此刻,廝杀已愈演愈烈。 潘璋率士卒团团围住关羽,枪刀齐出,招招狠辣。 可关羽毫无惧色,反倒越战越勇,浑然忘却左臂早已负伤。 只见他双手轮动青龙偃月刀,左劈右砍,上挑下斩,刀光霍霍,密不透风,敌军根本无法近身。 潘璋久攻不下,心下越发焦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忽然抓过身旁一名吴军士卒,用尽全身力气朝关羽猛掷过去。 那士兵猝不及防,嚇得失声惨叫,在空中胡乱挣扎,本能举枪刺向关羽。 关羽满脸不屑,手腕轻转,偃月刀横空一斩,“咔嚓”一声,那士兵当场被劈为两截。 便在这瞬息间隙,潘璋抓住机会,催马猛扑而上,长刀高举,直劈关羽后背! 周遭吴军也趁机蜂拥而上,关羽一时腹背受敌,略显手忙脚乱。 大树后的马忠,见此良机,当即弯弓搭箭,一支冷箭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直取关羽后心。 关羽何等警觉,瞬间察觉身后杀机,心头一紧,急忙旋身避让,可箭已近身,避无可避! 千钧一髮之际,另一支利箭骤然从旁呼啸而至,“鐺”的一声,精准撞在暗箭之上。 两箭相撞,脆响迸发,冷箭瞬间偏斜,擦著关羽脸颊掠过,狠狠钉入泥土。 出手之人,正是紫蝶姬! 她受马秉所託,一直紧盯马忠动静,见冷箭射出,当即毫不犹豫挽弓还击,硬生生化解危局。 紫蝶姬掷弓拔刀,厉声喝道:“全体將士,隨我斩杀吴贼!” 蛮兵早已按捺不住,齐声呼啸,持刀挺矛衝杀而上。 关平、关银屏、马良等人也立刻拍马突进,加入战团。 吴军顿时阵脚大乱,士卒惊慌溃散,死伤遍地,惨叫哀嚎,响彻四野。 关羽趁势稳住身形,眼中凶光毕露,双腿猛夹马腹,赤兔马如烈焰般直衝潘璋,青龙偃月刀挟千钧之力,当头劈下! 潘璋嚇得魂飞魄散,想要躲闪,可赤兔马快如疾风,早已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著长刀落下。 “咔嚓!” 潘璋一声悽厉惨叫,身躯被劈为两段,当场毙命。 关羽隨即目光一扫,瞥见大树后探出半边脸的马忠,杀意更盛,勒转马头,疾驰追去。 马忠见关羽杀来,嚇得心胆俱裂,慌忙从树后跳出,拔腿狂奔。 可转瞬之间,便被赤兔马追上。 关羽居高临下,厉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暗放冷箭!” 马忠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哀求:“將军饶命!在下马忠,乃潘璋麾下司马。方才冷箭全是潘璋指使!在下家中尚有八十岁老母......” 关羽生平最恨暗箭偷袭之徒,闻言一声冷哼,手腕轻扬,青龙偃月刀横空扫出。 马忠的哀求声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在地。 马秉策马赶到关羽身后,望著眼前一幕,心中暗自轻嘆。 果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潘璋、马忠二人,终究还是死在关羽刀下,一段歷史遗恨,就此了结。 关羽横刀立马,仰天大喝:“杀尽这些吴狗,一个不留!” 第39章 世事偏是难料 临沮城,寒风如刀,刮过东门城头。 向充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立在城门外,已等候多时。 他目光盯著东南临沮道的尽头,心潮翻涌,既有激盪,更有难掩的忐忑。 远处尘土骤然扬起,隱约传来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向充的思绪,猛地被拽回数日之前。 城西荆山的山峰上,马秉向他下达任务时,神情肃然。 那时的他,满心皆是建功立业的急切,只当马秉是故作凝重,故意夸大此行之难。 他在临沮驻守两年有余,山川地形了如指掌,守城阻击之事,岂不是手到擒来? 故而,当时他豪气干云,朗声立下“定不辱使命”的誓言。 此刻回想,那股年少轻狂的莽撞自信,竟让他脊背发凉,生出几分后怕。 战事一起,向充才真正懂得马秉口中“成败在此一举”的千钧之重,先前的轻慢与自负,瞬间被现实的重压碾得粉碎。 他依计而行,趁朱然亲率大军驰援夹石,临沮城防空虚之机,暗中联络城中內应,领六百蛮兵趁夜突袭,一举拿下此城。 立於城楼之上,遥望断马山,向充才惊觉,自己与断马山的伏兵,恰似两枚狠狠楔入吴军心腹的铁钉。 孤军深入,四面皆敌,周遭儘是东吴精锐,这般绝境之险,远非言语所能道尽。 断马山不过三里狭长山道,两侧悬崖壁立,八百伏兵,先遭朱然近千精锐疯狂猛攻,喘息未定,潘璋又引军从另一侧杀至,伏兵只得分兵抵御。 山道两头相距不远,这边的惨呼,那边的吶喊,皆依稀可闻。 待到朱然与潘璋察觉对方的存在,知晓这是困住彼此的关键通道时,攻势顿时愈发疯狂,皆欲拼死打通这条山路 向充虽未亲临,却能想见麾下伏兵在两军夹击之下疲於奔命,死战不退的惨烈。 万幸的是,就在伏兵箭矢將尽,几近支撑不住之际,马秉率领追兵及时杀至潘璋身后,瞬息间解了伏兵一侧之危。 而临沮这边,艰险的战事亦是接踵而至。 夺城次日,驻守城北的一千吴军闻讯杀来,二话不说便发起猛攻。 向充身先士卒,拼死力战,才堪堪打退敌军一轮又一轮攻势。 亏得这六百蛮兵悍勇绝伦,不畏箭矢,浴血死战,凭著一股狠劲,硬生生坚守了三日三夜。 直至第四日午时,朱然率大军回援,兵临临沮城下。 那一刻,向充佇立城头,望著城下黑压压的吴军,心彻底沉入冰窖,绝望几乎將他吞噬。 这城,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可世事偏是难料。 朱然並未全力攻城,只攻破河滩一段城墙,便骤然率军往西北方向退去。 向充瘫靠在城垛上,望著吴军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重鎧,惊魂未定,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已耗尽。 一炷香后,马秉的信使快马奔至,將夹石战况一一告知。 向充这才恍然大悟,朱然身后定有马秉追兵紧咬,不敢恋战强攻临沮,只得仓皇北逃。 剎那间,他心中百感交集,又惊又喜。 惊的是,马子衡当真运筹帷幄,料敌先机,每一步算计都如此精准。 喜的是,他们拼尽一切,终究是救下了关將军! 马蹄声越来越近,將向充飘远的思绪硬生生拉回。 他急忙整了整戎装,神色瞬间变得恭敬而肃穆。 不久,数骑疾驰而至。 最前一人,身披绿袍,掌中青龙偃月刀寒光闪烁,胯下赤兔马神骏非凡,身姿挺拔,威风凛凛。 虽满面风尘疲惫,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依旧慑人。 正是前將军,关羽! 向充连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激动而恭敬: “临沮令向充,拜见前將军!” 关羽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伸手亲自扶起向充。 目光在他身上略一打量,见其衣甲染尘,面容疲惫,却眼神坚毅,不由頷首讚许:“你便是向充?果然年少有为!” 向充浑身一震,受宠若惊,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望著关羽,一时竟失语,任由关羽將他扶起。 关云长素来“善待卒伍而骄於士大夫”,对待地方官吏向来严苛,不苟言笑,今日竟对他如此厚待,还亲口称讚? 这份殊荣,他连梦中都未曾敢想。 立在关羽身后的马秉,见关平、马良等人脸上皆露诧异之色,心中暗自轻嘆。 人歷经低谷绝境,总会反省过往,性情也隨之悄然转变。 关羽想必是因麋芳、傅士仁临阵投敌而耿耿於怀,再加麦城被困、眾叛亲离、几度生死,终是开始反思昔日的傲气与严苛,待人接物,也柔和了几分。 马秉亦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向充拱手道:“此次奇袭吴军,接应將军,大获全胜,巨盈兄居功至伟!若非你领兵在断马山阻击,死守临沮,我等岂能如此顺利?” 向充这才回过神,心中感念,诚恳答道:“子衡过誉,此皆你妙计之功,我不过依计而行,何敢居功?” 关羽看著眼前两位英气勃发的后生,轻抚胸前长髯,放声大笑:“好!二位皆年少有为,我大汉,真是后继有人!” 马良、关平等人纷纷上前,齐声附和。 隨后,眾人簇拥著关羽,一同踏入临沮城。 县衙厅堂之中,烛火轻摇,暖意融融。 眾人依次落座,关羽居於主位,目光落在马秉身上,细细询问他自江陵脱身以来的种种经歷,以及如今荆襄的局势。 听完马秉述说,关羽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露出久违的振奋笑容:“甚好!某有蛮王相助,更有季常、子衡、巨盈这般得力助手,收復江陵、重夺荆州,指日可待!” 马秉趁机进言:“陆逊尚在夷陵,未必得知临沮战况。请將军今日稍作休整,明日我等便儘快前往武陵山。” 他顿了顿,又沉声补充:“临沮只是小城,城薄粮少,不宜久守。一旦东吴反应过来,调集大军围剿,我等恐再陷重围,重蹈麦城之覆辙。” 关羽却不以为然,傲气依旧,摆了摆手:“不必去武陵山。临沮地势险要,进可兵出麦城、当阳,退可坚守房陵,乃是易守难攻之地。 某便据守此处,坐等益州、上庸援军一到,即刻挥师荆州,夺回一切!” 第40章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马秉心头一惊,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劝諫:“將军万万不可!临沮不过一座小城,粮草匱乏,根本难以久守。还请將军以大局为重,即刻撤离临沮,前往武陵山!” 一旁马良、关银屏,就连向充也纷纷起身,一同恳请关羽放弃死守临沮之念,儘快退往武陵山暂避。 关羽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向充身上,语气平静问道:“巨盈,城中现有粮草,尚能支撑我军几日?” 向充连忙躬身答道:“回將军,吴军先前占据临沮时,曾在此囤积些许粮草。如今我军三千將士,按日支用,约莫可撑十余日。” 关羽沉吟片刻,沉声道:“十余日,足矣!荆山小道崎嶇狭窄,极易遭吴军伏击,粮草自武陵山运来確是艰难。 但我等可打通临沮道,从房陵转运粮草。只要粮道不断,便可坚守。” 马良上前劝道:“將军三思!朱然麾下尚有近两千吴军精锐,必已將兵马布於临沮道两侧险隘,设下埋伏。我军此刻贸然追杀,恐落入圈套,损兵折將。” “朱然?”关羽闻得此名,目光骤然一寒,冷笑道,“先前子敬曾与我提及,此人字义封,丹阳人士,与孙权自幼同窗,私交甚密。此番东吴偷袭南郡,他必是同谋。某定要斩此贼,以泄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关平霍然起身,双手抱拳道:“父亲,请拨孩儿一千將士,愿率军追杀朱然,取其首级,为阵亡將士报仇!” “万万不可!”马秉与马良几乎异口同声喝止。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与苦笑。 当初在武陵山商议营救之计,他们便担忧关羽性情孤傲,不肯退往武陵山暂避。 如今,果然如是。 马良再劝道:“將军三思!朱然麾下尚有近两千吴军精锐,我军此刻贸然追杀,恐落入圈套,损兵折將。” 关羽眉头一蹙,语气已带几分不耐:“区区两千吴兵,土鸡瓦狗而已,何足掛齿?某纵横沙场数十载,何等强敌未曾见过?岂会惧他一个朱然!” 他素来不將东吴將士放在眼中,此番刚刚脱险,胸中傲气復起,半点劝言也听不进去。 关银屏见父亲执意不从,心中焦急,连忙起身恳求:“父亲,母亲与樾儿尚在武陵山,你难道不想去武陵山见他们一面吗?” 她暗自回想,当日在椿木营台地,马秉特意嘱她隨行至临沮,若父亲执意不肯前往武陵山,便由她出面劝说。 此刻她虽难以辨別,父亲坚守临沮与马秉暂避武陵山之计孰高孰下,可既已答应马秉,便要信守诺言。 更何况,经江陵关府覆灭,一家离散之痛,她心中最大的愿望,便是一家人团圆,再不分离。 关羽听到“母亲与樾儿”几字,心头猛地一软,眼中冷厉与傲气瞬间消散不少。 他又何尝不想见妻儿与孙儿。 当初得知江陵失守,他一度以为妻孙已落孙权之手,惨遭不测,那段时日,他悲痛欲绝,数度深夜垂泪。 可转念一想,江陵乃大哥刘备基业,如今从他手中丟失,他又怎能退缩? 收復江陵,夺回荆州,是他的使命,更是他对兄长的承诺。 他垂头沉吟许久,终是咬牙对关银屏道:“银屏,你明日便往武陵山,將你母亲与樾儿接来临沮,与某团聚。” “父亲......”关银屏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却被关羽厉声打断。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关羽语气冰冷决绝,脸上重又覆上往日威严,目光扫过眾人,“谁再敢劝某撤离临沮,以军法论处!” 马良顿时面色发白,不安地望向马秉,心中满是无奈。 他跟隨关羽多年,深知关羽的性情,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轻易改变,更不容他人置疑,哪怕是亲人与亲信,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马秉心中亦是焦灼,额间已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临沮城小墙薄,粮草有限,根本无法长期固守。 一旦孙权得知关羽在此,必派大军围剿,到那时,眾人便是插翅难飞。 至於关羽所盼的益州、上庸援军,他更是不抱半分指望。 上庸刘封与孟达不和,自顾尚且不暇,且上庸至临沮山道崎嶇,绝非大军可通行之地。 关羽指望援军来救,只怕遥遥无期。 真到那时,眾人只会重蹈麦城覆辙,內无粮草,外无救兵,最终困死在这临沮城中。 马秉无奈环顾厅堂眾人,目光一转,落在身旁紫蝶姬身上,心中忽然一动,计上心来。 眼下城中三千士卒,皆是从蛮王处借来的蛮兵,只听蛮王与紫蝶姬调遣。 若紫蝶姬执意带蛮兵返回武陵山,关羽手中便无可用之兵,仅凭关平、马良、向充所部百余人,根本守不住临沮。 到那时,他再固执,也只能被迫撤离。 想到这里,马秉悄悄侧身,对紫蝶姬递了个眼色。 可紫蝶姬却一脸茫然,根本没有领会到他这个眼色的意思,只是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著他。 马秉心中一阵无奈,暗自苦笑。 他总不能当著关羽的面,明说让紫蝶姬带蛮兵撤走吧? 那样一来,关羽定会责怪他故意拆台,到时候,事情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情急之下,他急中生智,连忙起身,对关羽躬身道:“將军,子衡有一事稟报。如今这三千蛮兵,是子衡特向蛮王借来接应將军的。 当日与蛮王有约,只要顺利接到將军,这些蛮兵便须即刻返回武陵山,不得久留。” 关羽脸色骤然一沉,这才猛然想起,城中士卒並非本部兵马,而是借来的蛮兵。 他转头看向马良:“季常,此事当真?” 马良立刻明白儿子的用意,忙躬身应道:“回將军,正是如此。这些蛮兵桀驁不驯,平日只听蛮王与紫蝶姬號令,旁人难以调动。当日蛮王肯借兵,已是天大情面,我等不便再强留。” 关羽眉头锁得更紧,转向紫蝶姬,缓声问道:“紫蝶,如今临沮局势如此,你带这些蛮兵在此驻守一两个月,待上庸兵马抵达,再回武陵山,如何?” 第41章 人生往往如此,盛极而衰 紫蝶姬眸底灵光一闪,心头方才縈绕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马秉方才递来的那记眼色,分明是要她配合,以蛮兵为由,劝关羽退回武陵山。 她唇角微扬,掠过一抹瞭然。 经此临沮一行,她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运筹帷幄,往日里对马秉的欣赏,此刻早已化为满心敬佩。 既是马秉之意,莫说只是配合演一齣戏,便是让她衝锋陷阵,她也心甘情愿。 她垂眸静思片刻,故意蹙起眉尖,迟疑开口:“將军恕罪,並非我不愿倾力相助,实在是临行之前,我已应允父王,接应將军之事完毕,便即刻率蛮兵返回武陵山。” 说到此处,她微微抬眼,无奈道:“若是今日违背诺言,延误归期,父王必定怪罪,还望將军多多体谅。” 关羽闻言,身躯猛地一僵,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紫蝶姬是蛮王的女儿,並非他麾下的將士,自己的军法,半分也约束不了她。 若她执意带蛮兵撤离,他纵有万般不愿,也无力阻拦。 蛮兵一去,他手中便再无可用之兵,一座空荡荡的临沮城,又如何守得住? 那些坚守待援,收復江陵的念头,终究不过是一场泡影。 一旁马秉见时机已至,忙上前劝道:“將军,事到如今,何必为坚守临沮,与蛮王交恶? 蛮王肯借兵前来接应,已是雪中送炭。若强行挽留,反倒伤了和气,得不偿失,坏了日后大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羽落寞的脸上,语气放缓,又补一道理由:“况且,此次东吴偷袭南郡,事出猝不及防,军中必有不少大汉將士,不愿屈身降吴。 依我之见,他们多半会逃往荆山、武陵一带,隱匿待机。不若暂且退回武陵山,一面派人联络残部,收拢扩充兵力;一面囤积粮草,休养生息。待兵精粮足,再挥师荆州,收復江陵,岂非比今日更有把握?” 关羽沉默良久。 他想起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后,他跟隨大哥刘备和军师诸葛亮,先取荆南四郡,再从孙权手中借得南郡,一步步稳住荆州大局。 建安十九年,军师率军入川,他独当一面,执掌荆州大权。 五年来,他励精图治,让荆州兵精粮足,也正是凭著这份底气,他才敢毅然发动襄樊之战。 可是,人生往往如此,盛极而衰。 就如烟花,短暂的璀璨过后,便会归於沉寂,只留下无尽的落寞。 五个月前威震华夏,这个月便败走麦城,形成强烈的反差。 心中的屈辱、悲愤与不甘,日夜折磨著他,令他夜夜辗转难眠。 他执意死守临沮,不肯退往武陵,不过是因为,在这里,尚能见到一丝收復江陵的希望。 那抹微弱的希望之光,是他活下去的支撑,亦是驱散心中阴霾的唯一慰藉。 抬手轻抚鬢角,指尖触到的,儘是花白髮丝。 年近六旬,人生已近暮年,时日无多。 若不能亲手收復江陵,不能为战死將士討还公道,他便是死,也难以瞑目! 可是,马秉说得没错,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要害。 如今他手中无兵可用,临沮城孤悬一隅,根本难以久守,若是执意坚守,只会落得个自取灭亡的下场。 暂且退回武陵,收拢残兵,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或许,这当真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亦是唯一的退路。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马秉脸上,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点头的那一瞬,心中激愤与不甘,非但未曾消散,反倒如被引燃的烈火,愈燃愈烈。 ...... 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 武陵山椿木营台地上的春风,仍带著未消的料峭寒意,却吹不散营房之內的融融暖意与满心期盼。 营房木门被猛地推开,关羽一身绿袍立在门口,步履沉稳如旧,眉宇间却藏不住急切。 关平紧隨其后,满面风尘,掩不住眼底光亮,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关银屏走在最后,嘴角噙著浅笑,脚步轻快。 屋內,胡氏正抱著熟睡的关樾,指尖轻拂孩子发顶,神色憔悴。 她身旁的赵氏双手交握,双目失神,满心惶然。 房门一响,胡氏与赵氏猛地抬头,目光齐齐落在门口三人身上。先是一怔,隨即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著脸颊滚滚而落。 胡氏猛地起身,怀中关樾已然惊醒,小身子轻轻一动,茫然四顾。 她连忙稳住身形,轻轻放下孩子,脚步踉蹌著朝关羽奔去,哽咽出声:“夫君......你回来了......” 关羽心中一酸,面上依旧平静,伸手稳稳扶住她,声音放轻: “我回来了,你们都可安好?” 一旁关平早已快步走到赵氏面前,二人相对无言,他眼眶泛红,她泪流满面。 关银屏上前,牵起关樾小手,拉到一旁坐下,柔声逗弄。 一家人终得团聚,彼此诉说著这段时日的流离与牵掛,又哭又笑,百感交集。 经此劫难,关樾也懂事不少,绕著祖父与父亲嬉闹,逗得二人眉开眼笑。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胡氏望了眼左侧角落低语的关平夫妇,又看了看右侧逗著孩子的关银屏,目光缓缓收回,落在夫君左臂之上。 “夫君,听闻你左臂受了伤,可曾痊癒?” 关羽活动了一下左臂,淡淡一笑:“无妨,不过皮外伤,早已无碍。” 胡氏长长舒了口气,喃喃道:“没事就好。” 她目光再转向女儿,见关银屏笑靨明媚,心中忽然一动。 “夫君,子衡这孩子,如何?” 一提起马子衡,关羽脸上瞬间漾开笑意,眉宇间儘是讚赏: “这孩子,当真了不得。神机妙算,遇事沉稳,竟堪比军师,实在出人意料。此番若不是他,我与坦之,怕是凶多吉少。” 他一生自视甚高,能得他如此盛讚之人,寥寥无几。 胡氏心中一喜,试探著开口:“那银屏与子衡之事......” 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此前庞氏曾与她私下商议婚事,她也曾问过夫君,却被他以马子衡不过紈絝子弟,难当大任为由,一口回绝。 如今子衡这般出色,又立下大功,更得夫君如此讚誉,想来,他断无再反对的道理。 不料,关羽听闻此言,脸上笑意瞬间褪去,神色骤然一沉,眼底只剩凝重与迟疑。 他缓缓抬眼,望向不远处笑容灿烂的关银屏,目光闪烁,心绪复杂。 第42章 迫不及待,直取夷道 自夹石脱险之后,关羽满脑子都是想著夺回江陵,根本没有其它念想。 但自临沮到武陵,一路上,他还是察觉到,蛮王之女对马子衡青睞有加,那份情意,毫不遮掩。 沙摩柯割据武陵,麾下数万蛮兵,对如今的他而言,无异於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浮木。 麦城突围之后,他损兵折將,三万精锐全军覆没,荆州也尽落东吴之手。 如今,唯有拉拢这股势力,才有收復失地的希望,更能为兄长刘备日后一统天下,添上一支强援。 但若提起马秉与女儿的婚事,便会刺激到蛮王之女,可能让双方的关係出现裂痕,甚至反目成仇。 他又看了一眼女儿关银屏。 那丫头性子刚烈,对马子衡早已情根深种。 当初孙权派遣使者提亲,她竟拔剑相向,那份决绝,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这件事在此时提出,显然不是时候,还是待收復江陵后再说。 半晌,关羽长嘆一声:“此事,容后再议。” 胡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脸愕然:“为何?” 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为何还要容后再议?又要再议什么? 关羽望著她惊讶的神色,心头掠过一丝愧疚,喉结微动,终究未曾开口。 他不能让胡氏忧心,更不能让女儿知道,自己竟在她终身幸福与兴復大业之间,如此犹豫权衡,这般计较得失。 便在此时。 马良快步入內,走到关羽面前,躬身行礼:“將军,蛮王沙摩柯刚回营中,特请將军前往会面。” 关羽心头一松,正好藉此脱身,不再谈论女儿婚事。 他缓缓站起身,沉声道:“甚好,前面带路。” 隨马良步入蛮族营地正中厅堂,厅內暖意融融。 沙摩柯正与紫蝶姬、马秉围坐閒谈,不时传出几声爽朗大笑。 沙摩柯一见关羽,满面激动,大步迎上,声如洪钟:“云长將军!十年未见,你风采依旧,半点不减当年风范!” 关羽连忙抬手回礼,脸上露出几分客套笑意。 分主次落座,二人寒暄敘旧,从当年战场旧事,聊到如今天下局势,言语间颇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意。 关羽先前鬱结在心头的烦闷,也消散了几分。 他端起桌上酒盏,却未饮下,目光落在沙摩柯身上,疑惑开口:“蛮王,某听闻你正率军攻打夷道,今日怎会在此?” 沙摩柯哈哈一笑:“將军应知,我在夷道不过佯攻,故意吸引东吴注意。得知將军渡过清江,便即刻回师椿木营,一来恭迎將军驾临武陵山,二来,也商议如何助將军一臂之力。” “相助?” 关羽心中一喜。 他早从马良口中听过蛮兵攻打夷道的前因后果,如今蛮王肯出手相助,收復江陵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猛地將酒盏顿在案上,“当”的一声轻响,眼底掠过一抹不屑,冷声道: “什么吴將李异?不过是插標卖首之徒,不堪一击!蛮王只需拨某五千兵马,定能一鼓荡平夷道!” 一旁的马秉心头一凛,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这个关羽,刚到武陵山,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便急著出兵伐吴,也太过心急了。 先前在临沮城,他便劝过关羽,当下首要之事是收拢残兵,养精蓄锐,谋定而后动。 可关羽报仇心切,今日刚听得蛮王愿意相助,便已按捺不住。 沙摩柯瞥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马秉,再看向关羽,缓缓道:“將军莫急,我今日请將军前来,正是商议下一步行动。” 他已从女儿口中得知临沮之行始末,知晓马秉谋略过人,也明白关羽復仇之心急切,只是这般衝动,绝非上策。 马良亦面露诧异,忍不住开口劝道:“將军,先前已商议妥当,待收拢残兵、兵精粮足之后,再挥师荆州,收復失地。如今贸然出兵,恐有不妥。” 他也未料到,关羽竟如此迫不及待,刚到武陵,便想出兵直取夷道。 关羽大手一摆,威严道:“季常此言差矣!兵贵神速。如今东吴尚不知某已至武陵,若能趁机速取夷道,便可顺江而下,直取江陵,打东吴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拖延日久,待东吴反应过来,加固防线,再想收復江陵,便难如登天!” “不可!” 马秉立刻起身,对著关羽深深一揖:“將军,不可贸然出兵!蛮族士卒,擅长山地作战,却不习水战。 而东吴军队,素来精於水战。我军若从夷道贸然进击江陵,一旦东吴水军封锁长江,退路便会被彻底切断!” 江陵位於长江北岸,而夷道在长江南岸,从夷道出兵攻打江陵,必先渡江。 关羽纵然能出其不意拿下夷道,再渡江出击,但东吴必然很快便反应过来,派出水军封锁长江。 到那时,关羽所率领的军队,便会成为孤军,深陷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马良与沙摩柯闻言,皆微微頷首,面露赞同。 关羽脸色一沉,冷声道:“我军此次出兵,便当破釜沉舟,一鼓而下江陵,何需顾虑退路?若事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何日才能收復荆州?” 马秉望著关羽的固执模样,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心底暗嘆。 他耐著性子再劝:“將军,並非子衡瞻前顾后,实是江陵城高墙厚、粮草充足,绝非轻易可破。 將军可还记得,建安十四年,周瑜率东吴大军围攻江陵,先取夷陵,再凭水军之利,耗时一载,才迫使曹仁退兵。 如今我军兵力不足,又不习水战,更无水军接应,贸然攻打江陵,只怕有去无回。” 见眾人陷入沉思,马秉趁热打铁,又道:“何况,东吴在武陵郡仍驻有重兵。一旦我军主力北上江陵,武陵吴军必定趁机偷袭武陵山。 到那时,我军前攻受挫,后院起火,两面难顾。莫说收復江陵,就连立足之地,也將不保!” 关羽脸色越发阴沉,冷声道:“荒谬!某既已出兵夷道,武陵吴將闻风早已丧胆,岂敢来偷袭?某倒要问问,武陵守將,究竟是何人?” 在他眼中,如今的东吴將领,除吕蒙外,皆是酒囊饭袋,不足为惧。 马秉沉声回道:“回將军,孙权拜潘濬为辅军中郎將,留镇武陵。” “竟然是他?” 关羽浑身一僵,神色瞬间凝重。 第43章 因噎废食,断不可取 潘濬,字承明,武陵汉寿县人,聪慧明察,曾师从大儒宋忠,学识与见识皆非同一般。 建安十六年,大哥刘备入蜀之前,便任命潘濬为荆州治中从事,主持州中政务。 只是关羽向来轻视士大夫,与潘濬素来不和,多有轻慢之举。 而今时势早已不同,他不得不承认,潘濬身为武陵郡人,在当地声望卓著,深得民心,想要攻取武陵,绝非易事。 且潘濬素有筹略,倘若蛮兵倾巢而出攻打夷道,他岂会错过这等良机,必然要乘虚而入。 沙摩柯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关羽,眼底掠过一丝瞭然,隨即转头看向马秉,讚许道:“子衡,你心思縝密,考虑周全,那依你之见,我等当下该如何应对?” 他心中早已认定,马秉虽年纪尚轻,胸中谋略却已不在马良之下,每听其一番剖析,都有茅塞顿开之感。 马秉再度向关羽躬身行礼:“將军自麦城突围,辗转抵达武陵,此事汉中王与军师尚且不知。在他们心中,將军生死未卜,必定心急如焚,正四处派人打探消息。 故而子衡以为,当下第一要务,便是立刻遣人星夜奔赴益州,稟报汉中王与军师,言明將军安然无恙,现居武陵山中。同时,將军可趁此间隙在此养伤休整,静待汉中王的指示,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关羽闻言,脸色稍缓,眉头亦渐渐舒展,他沉默片刻,缓缓頷首。 他一心只想著收復江陵,竟將这般大事拋诸脑后。 大哥与军师得知他兵败麦城,下落不明,必定忧心忡忡,若是再得不到確切消息,恐生不测之变。 马秉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 史书记载,吕蒙不久便会病亡,荆州吴军届时將由陆逊执掌。 陆逊文武兼备,在后世中素有社稷之臣的美誉,绝非等閒之辈,不可轻视。 想要从他手中夺回荆州,怕是要调动刘备麾下大部分精锐方有可能,绝非只凭关羽一人之勇便能成事。 可关羽报仇心切,执念深重,此事断难久拖。 他唯有借刘备与诸葛亮之名,暂且稳住关羽,待充分准备之后,再兴兵伐吴。 “其次,”马秉抬眼,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当派人前往西山和佷山一带,收拢將军麾下的残兵。 將军率三万余精锐,自襄阳一路南下,抵达麦城却只剩数百人,许多士兵皆沿途失散,他们只能遁入山林之中。 这些人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若是能將他们收拢回来,加以整顿,便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亦可为日后挥师荆州奠定根基。” 马良立刻接口,赞同道:“正是!子衡所言极是。我等自临沮退往武陵途中,也曾遇上不少失散士卒。 他们言道,诸多溃兵为躲避东吴追捕,已散入西山、佷山一带山林,漂泊无依。” 沙摩柯亦点头道:“不错。我麾下兵士在西山巡逻时,也曾遇见將军旧部。他们衣衫襤褸,面带飢色,却依旧忠心耿耿,不肯降吴。” 关羽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沙摩柯身上,见蛮王语气诚恳,显然是赞同马秉的意见。 再细细思索马秉的话,句句在理,皆是为了大局著想,先前的急躁与怒火,也渐渐平息。 他按下即刻出兵伐吴的念头,缓缓开口:“也好。子衡言之有理,便有劳蛮王。某暂且在此逗留,收拢残兵,养精蓄锐,再作打算。” 沙摩柯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將军何必见外!將军驾临武陵,实乃武陵之福,蛮族之幸!儘管安心在此养伤,蛮族上下,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厅內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眾人相视一笑。 关羽面上虽还维持著平和,心中却仍是郁躁难平。 这些时日,他无一日不在盘算著如何夺回江陵,偏偏今日连半点支持都求之不得。 马秉察言观色,已洞悉关羽心思,便指著案上地图道:“將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我等准备周全,再一举收復荆州,为时未晚。” 关羽精神一振:“子衡有何良策?” “如今东吴已据荆州,占尽地利。不若等汉中王大军集结完毕,东出夷陵,以泰山压顶之势进逼,东吴必凭险死守。 届时,便可发挥蛮族兵马之长。一路北上荆山,袭敌后路;一路直取江陵,攻其腹心,必令敌军自乱。” 马秉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关羽沉吟片刻,拍腿称善,隨即满面振奋,向沙摩柯拱手告辞。 沙摩柯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转头对马秉赞道:“子衡,还是你有办法。若非如此,云长將军执意出兵夷道,我也不好强行阻拦,到那时,我军必吃大亏。” 马秉躬身行礼,谦逊道:“蛮王谬讚,子衡不敢当。將军只是报仇心切,一时急躁,子衡不过是据实相告,將军深明大义,自然会明白其中的道理。”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沙摩柯,“蛮王,子衡尚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说不当说?” 沙摩柯摆了摆手,语气爽快:“子衡不必拘谨,有话但说无妨。” 马秉微微頷首,问道:“据子衡所知,蛮族向来极为排外,非蛮族之人,若是擅自进入武陵山区,必会被蛮族的士兵驱赶,甚至加以惩戒,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沙摩柯坦然点头:“正是如此。” 此乃蛮族多年旧规,並非隱秘,他也无需隱瞒。 “蛮族世代居此武陵群山,常年受外界侵扰,故而族人常怀戒备之心,秉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念。 这般行事,也是为保族人安全,防土地、山林、粮草被人强占,多年来一向如此。” 马秉轻轻摇头,沉声道:“蛮王,依子衡之见,这般做法,实乃因噎废食,断不可取。 你且看佷山蛮,素来与周边部族和睦相处,不也一样相安无事?一味排外,只会令蛮族固步自封,终究难成大势。 自你出兵夷道起,便与东吴公然决裂。吴军势大,而武陵山不过半郡之地,若不早做打算,这片基业终究难以长久守住。” 此事史书已证实,日后潘濬亲率五万吴军西征,一战便平定了武陵蛮族。 沙摩柯顿时语塞,陷入沉思。 他平日也接触过不少外人,却从未深思此节,马秉一番话,直如点醒梦中人。 一旁的紫蝶姬忍不住开口,眸中满是好奇:“子衡兄,你究竟想说什么?莫非有良策,能助我蛮族日渐强盛?” 马秉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自信,缓缓道:“紫蝶姬聪慧。子衡確有几分浅见。这一路隨行,我细观武陵山川形势,察其利弊。 武陵地域广袤,物產丰饶,本是宝地,可最大弊病,在於地广人稀,农耕、手工业皆极为落后,难以支撑大规模战事,蛮族也因此难以真正强盛。” 马良连连点头,面露赞同:“子衡所言极是。我曾多次前来武陵,深知此地情形。山多地广,却多未开垦,粮產微薄;族人多以狩猎、捕鱼、採集为生,一遇灾年便食不果腹,確实难以发展。” 马秉扫视眾人一眼,继续说道:“而人口,乃是一个地方能否强大的关键因素。如今,荆州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失所。 所谓『大祸避野』,许多百姓为了躲避战乱,拖家带口,逃往山林之中避祸,这正是我蛮族壮大的良机。武陵山地广人稀,何不將这些逃难的百姓接纳下来,令其在此定居开荒?” 沙摩柯神色渐重,心中满是迟疑。 第44章 疯了,都疯了! 沙摩柯沉思良久,眉头微蹙,面露难色:“此事......我倒未曾细想。只是族中之人素来排外,成见颇深,若贸然將这些外族人接纳进来,只怕族人不肯应允,甚至会引发內乱。” 他垂眸轻嘆了一声。 他对外族人本无多少戒心,可一想起族中长辈说起昔日外族侵扰时,眼底那刻骨的恨意与戒备,心中便又多了几分无奈。 要族人放下世代成见,接纳这些逃难而来的外族百姓,一时之间,实在难如登天。 可马秉说的,確是实情,如今正与东吴兵戎相见,唯有儘快壮大自身实力,方能守护家园。 马秉心中早已料到,沙摩柯会有这般顾虑。 他身负现代见识与管理经验,这般族群安置,矛盾调和之事,於他而言,並不算棘手。 他胸有成竹,开口道:“蛮王不必担忧,子衡自有办法。武陵山地域辽阔,且在邻近西山、佷山的清江河畔一带,蛮族人口稀少,平日里也极少有族人前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摩柯与马良,继续道:“蛮王可在这一带划出一块地方,专门给外族人聚居。 同时立下规矩,限制他们进入武陵山腹地,不扰蛮族原本生计。如此一来,既收容了逃难百姓,又不至於激起族中不满,可谓两全其美。” 话音刚落,沙摩柯眼中的疑虑瞬间散去几分,眸子猛地一亮。 马良也陡然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二人皆是敛神静气,细细沉思起来。 片刻后,马良率先回过神来,脸上露出讚嘆之色,连忙附和道:“此计绝妙!这般一来,这些外族人不仅可以开垦土地、发展生產,为蛮族缴纳赋税,增加粮草储备。 其中的青壮年男子,还可以招募为士兵,充实蛮族的兵力。” 他越说越是振奋,声音也隨之拔高:“而且,这些地域都处於与东吴交界的地带,他们在此聚居,必定成为对抗东吴的前沿阵地,拱卫著武陵群山的安全,可谓是一举多得!” 沙摩柯又沉思了许久,脸上的迟疑一点点褪去,露出一丝决断。 他缓缓点头:“好,倒可一试!椿木营台地以东十里,有一条河名为渫水,其河谷一带土地肥沃,且族人极少,正好可以作为外族人的聚居之地。” 他如此安排,实则心中早已盘算妥当,藏著深深的考量。 为避免养虎为患,將这些外族人置於椿木营军营的眼皮底下,日夜监视,便能及时察觉异动,防止发生意外,也能稳稳掌控局面。 隨后,他目光落在马良身上,郑重道:“只是,这些外族人交给其他人管辖,我不放心。 季常,你行事沉稳,熟悉武陵山的情况,且曾有恩於族人,深受族人爱戴。便交由你管辖,负责安置他们、开垦土地、发展生產,不知你可否愿意?” 马良当即起身,躬身行礼:“蛮王放心,我定不辱使命!必定妥善安置这些逃难的百姓,好好开垦渫水河谷,以壮大武陵!” “还有一事。”马秉又道。 紫蝶姬展顏一笑,打趣道:“子衡兄,你怎如此多事?” 她是隨口玩笑,並无半分恶意,眼底笑意纯粹明媚。 可这话落在马秉耳中,却让他脸颊微热,毕竟,他带著现代的思维,“多事”二字在他看来,向来算不上什么褒扬。 沙摩柯看到马秉的窘迫,笑著打圆场道:“小女素来爽直,口无遮拦,子衡不必介怀。究竟是何事,不妨直言。” 马秉定了定神,道:“临沮之行,我发觉蛮族將士勇猛强悍,却不懂阵法,皆是各自为战,因而久久无法攻陷吴军精锐布下的战阵。 我觉得,要对蛮族將士展开针对性的训练,让其通晓阵法,上阵时互相配合,协同作战,必可战力大增!” 沙摩柯满脸震惊,身子猛地前倾,急切道:“子衡目光如炬!我早知这般状况,奈何族中既无通晓阵法之人,也无可训练之法,子衡有何提议?” 这些年来,他一直为蛮兵不懂阵法、战力难以发挥而忧心,如今听马秉指出,必有办法,因而心中满是急切与希冀。 马秉微微一笑:“我通晓阵法,也知训练之法。” 他心中这般篤定,並非妄自尊大,皆因他熟知明代戚继光所著的《练兵实纪》。 那是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撰写的兵书,被列为古代十大兵书之一。 內容包罗万象,涉及兵员选拔、部伍编制、旗帜金鼓、武器装备、將帅修养、军礼军法,还有车步骑兵的编成、训练与作战等各个方面,堪称练兵作战的宝典。 有这部兵书作为支撑,他才有十足的把握训练好蛮族將士。 此言一出,沙摩柯、马良和紫蝶姬皆是大吃一惊,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齐齐望著马秉,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良久,马良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色骤变,叱喝道:“子衡,不可胡闹!军中无戏言,阵法及练兵乃是事关战力的大事,不可妄自逞强,隨口乱说!” 他心底暗自腹誹,开什么玩笑! 自己看著儿子长大,他从未接触过军务,连武艺都未能练好,更何况是阵法和练兵之法? 虽则他病癒之后,性情大变,变得谋略过人,行事沉稳,可军事之事,那是要经过长期的战爭磨炼,才能略有所成,绝非隨意便能精通的。 紫蝶姬眼中满是惊喜,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马秉的衣袖,眼底闪烁著光芒:“子衡兄,你竟懂军事?” 在这乱世之中,谋士固然重要,可既能谋划、又通晓军事、能领兵练兵之人,无疑更加难得。 马秉故作傲气地扬了扬下巴:“当然,否则怎能率部袭击吴军,救出关將军!” “那也是!”紫蝶姬抿著嘴,忍不住偷笑起来,美眸中异彩连连,看向马秉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崇拜与欣赏。 沙摩柯饶有兴致地注视著马秉,见他神色自若,目光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与心虚,倒不像是在说谎。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冀,暗自思忖,这个马子衡,年纪轻轻,却如此自信,或许,他真的是个文武全才,能给武陵带来惊喜。 其实,真假与否,一试便知。 给数千將士让他训练,若是真有效果,能提升將士战力,便在全军推广。 若是没有效果,那也无妨,不过是浪费些许时日,並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打定主意,他当即开口:“子衡,清江河谷驻扎著三千將士,就交由你训练,如何?” 马良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子踉蹌了一下,目瞪口呆地望著沙摩柯,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疯了,都疯了! 第45章 吴军突至清江河谷 一个从未接触过军务的少年隨口妄言,蛮王这般久经风浪之人,竟然会相信他的话,还將三千將士交给他训练? 须臾,马良缓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蛮王,万万不可!你怎可如此轻易便信他......这三千將士,乃是武陵的精锐,若是交给一个不懂军事的人训练,只会弄巧反拙!” 沙摩柯抬起手,打断了马良的话,“季常,不必多言。给少年人一个机会,又有何妨?或许,你我不能之事,他能做到呢!” 马良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这不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吗? 他只得嘆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隨后,四人围坐在一起,案上摆上地图,再三商议,最终定下了后续的所有安排。 派关平率领三千蛮兵,进驻夷道西山,一来防备东吴军队趁机袭扰边境,二来负责收拢原关羽军团散落的残部。 派向充率领本部士兵,渡过清江,进入佷山一带,四处搜寻、收拢散落的残兵,务必將能找到的將士尽数带回。 马秉协助紫蝶姬驻守清江河谷,一边接应向充收拢的残兵,一边著手对三千將士进行训练。 马良则负责前往渫水河谷,主持开发事宜,安置逃难的百姓与收拢的残兵,组织眾人开垦土地,发展生產,筹备粮草。 商议完毕,眾人正要起身离去,马良却特意停下脚步,郑重对紫蝶姬与马秉叮嘱道:“紫蝶,子衡,你们二人切记,清江河岸乃是武陵山的重要防线,地理位置至关重要,万万不可大意。”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东吴水军素来擅长水战,极其狡诈,你们稍有鬆懈,他们便会派水军自夷道沿清江而上,突袭清江河谷。你们二人务必做好河岸的防卫工作,加强巡逻,日夜值守,严防东吴军队突袭。” 紫蝶姬与马秉对视一眼,隨即齐声应允。 ...... 马秉隨著紫蝶姬,一同来到清江河谷。 营地藏在河谷中段一处隱秘山谷之中,背靠武陵山一道悬崖,入口暗哨密布,戒备森严。 中军营帐內。 “子衡兄,三千將士已在训练场集结完毕,你打算如何部署?”紫蝶姬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马秉並未立刻作答,脚步轻移至案前,俯身凝视著案上铺开的地图,眉头微蹙。 沉吟片刻,他抬眸缓缓道:“守卫河谷与操练士卒,须同时进行,不可顾此失彼。我先从三千人中挑选两千精壮之士,集中操练。 余下一千,分作两拨,五百人轮番驻守谷口,既护营地,亦隨时待命机动。另外五百,散入清江河谷四周山峦,日夜巡查瞭望,绝不放过半点异动。” 紫蝶姬重重頷首:“事不宜迟,我这便带你去训练场点兵。” 选兵完毕,马秉亲率两千蛮兵操练,紫蝶姬则领余下一千人前往布置防守和巡视。 马秉立在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阵前眾人,脑海中浮现出《练兵实纪》中的章法。 这些蛮兵虽生性勇猛,却欠缺军纪章法,他当即决定参照此书,从基础练起。 练伍法以正队形,练胆气以壮军心,练耳目以敏反应,练手足以强战力。 他將队伍分为四批,轮番操练。 不久,紫蝶姬已返回训练场,立在一旁凝神观望,眼中满是惊奇。 她从未见过如此系统严谨的练兵之法,目光紧紧追隨著马秉的一举一动,暗自揣摩其中奥妙。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 训练场之上,蛮兵动作愈发整齐划一,呼喝之声震彻河谷,协同作战之能与此前判若两人。 紫蝶姬看在眼里,心中震撼不已,更主动请缨,愿亲自负责蛮兵日常训练。 马秉欣然应允,乐得將琐事託付。 每日清晨,他擬好当日训练计划,便交由紫蝶姬执行,自己则不时前往训练场巡视查看。 待当日训练结束,他再亲自核验成果。 其余时间,他便留在中军营帐,依照训练进度和存在问题,反覆推敲后续方略。 这日,马秉正坐於案前,思索后续营阵训练之法,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士兵疾冲入帐,高声稟报导:“马公子!紧急军情!” 马秉心头一沉:“出了何事?” “回马公子,清江之上出现二十余艘吴军战船,逆江而上,现已抵至清江河谷!” “果然!”马秉心中一惊,想起临行时父亲的叮嘱。 驻守夷道的吴军,竟真敢偷袭清江河谷! 他迅速定下心神,追问道:“吴军现在何处?有何异动?” “吴军船只停在河谷最东面,”士兵连忙回道,“仅数百人下船,钻入喇叭坡林中,便再无动静。” 马秉微微一怔,满心疑竇。 喇叭坡,形如其名,乃是河谷最东面一处斜坡,自东向西,由高及低,由窄渐宽,恰似一只张开的喇叭,直抵河滩。 清江行至河谷东面,河道骤然收窄,水流由缓转急。 其南岸是陡峭石壁,石壁上的地面怪石嶙峋,人称怪石堆。 喇叭坡一侧毗邻怪石堆,一侧连接武陵山脚下密林,正是由东向西进入清江河谷的必经之路。 吴军远道而来,不袭击蛮族聚居之地,反倒钻入喇叭坡密林,究竟意欲何为? 马秉不敢耽搁,当即下令:“速去训练场,告知紫蝶姬,吴军来袭,命她带人严密布防,敌情不明前,不可轻举妄动!” 士兵领命,转身疾冲而出。 马秉隨即快步出帐,直奔谷口,召集正在值守戒备的五百士卒,沉声叮嘱:“吴军便在喇叭坡,隨我前去一探,切记,脚步放轻,不可惊动吴军!” 一行人悄然出发,沿清江南岸山峦攀援而上,直至山巔。 马秉悄悄探头向下望去,清江河谷与喇叭坡全貌尽收眼底。 清江在此收窄,水流湍急,怪石堆巍然屹立,喇叭坡南面林木茂密,隱隱带著几分阴森。 他压低声音,向值守瞭望的士兵问道:“吴军动向如何?” 那士兵指著山下西面的密林:“回马公子,吴军船只便停在密林后方河边,那数百人进了喇叭坡树林。” 马秉心中疑云更重,目光紧锁那片密林,暗自思忖,这些吴军进入喇叭坡附近的林中,到底想做什么? 看这般態势,不似要偷袭蛮族,反倒像在潜伏等候。 莫非......他们是要伏击什么重要人物? 第46章 他乡遇故知 马秉略一沉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手比出噤声手势,点了十名精悍士兵,又朝山下一条隱秘小径指了指。 那十名士兵心领神会,当即弓身敛足,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山林深处探路。 直至林间传来三声短促而微弱的鸟鸣,那是约定好的安全信號,马秉这才抬手挥了挥,示意身后眾人紧隨其后。 一行人借著林木掩护,悄悄隱匿在喇叭坡入口,身影与树木浑然一体。 马秉先侧耳凝神,细辨山林间的动静,確认无异常后,才悄悄挪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只探出半张脸。 他警惕地扫过西面那片看似静謐的山林,吴军的伏兵,便藏在那片林木之中。 隨即,他又飞快转头,望向东面蜿蜒曲折的山路,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油然而生。 约莫一炷香后,一名哨兵从东面高处的山峦上悄然而来,走到马秉面前稟告: “马公子,东面的山路上,来了一队人!因相距过远,看得不甚真切,约莫二十余人,皆手持兵刃,衣著打扮模糊难辨,其具体身份与来意,一无所知。” 马秉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瞭然,点了点头,示意那哨兵返回继续监视。 他缓缓直起身,后背轻抵在树干上,紧绷的肩背稍稍鬆弛,心绪也舒缓几分。 原来如此,这些人,便是吴军此行不惜深入蛮族腹地,也要全力追捕的目標! 心底的焦灼散去大半,吴军此次行动的目標並非武陵山,他们暂时没有危险。 可隨之而来的,是愈发浓烈的好奇。 他暗自思忖,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吴军如此大费周章,不惜冒著被蛮族袭击的风险,深入清江河谷腹地来捉拿?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形,脊背重新绷得笔直,目光锁定著东面的山路。 一个时辰后,那队人终於走近喇叭坡。 他们並未走开闢在树林间的山路,反倒沿著河岸的怪石堆蜿蜒前行。 因距离尚远,又有嶙峋怪石与杂树遮挡,马秉看不清他们的容貌。 他眯起双眼,凝神细看,才勉强分辨出,这支二十余人的队伍中,大多人身披甲冑,手持兵刃,倒有几分溃兵的模样。 可队伍之中,却夹杂著一名身著文士装束的男子、一个布衣打扮的平民,还有一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 这三人混在一眾甲士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马秉心中的疑惑更甚,若真是溃兵,怎会带著文士、平民与老妇人同行? 他眼睁睁看著这一行人穿过怪石堆,一步步踏入喇叭坡。 身旁一名士兵按捺不住,悄悄凑上前来,低声请示:“马公子,这些人眼看就要进入吴军的伏击圈,我们是出手相助,还是继续原地观望?” 马秉再次定睛凝视,目光在那队人身上反覆扫过,依旧没能辨出他们的具体身份,也猜不透吴军追捕他们的真正缘由。 他压著声音,对身旁的蛮兵下令:“所有人都不许妄动,原地隱蔽,静观其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出手!” 那队人踏入坡地后,不少人身子猛地一松,甚至有人忍不住振臂欢呼起来,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释然。 显然,他们也清楚,穿过这片喇叭坡,前面便是清江河谷,距离脱险又近了一步。 马秉心中暗嘆,这些人,还是高兴得太早了,竟浑然不觉,致命的危险已然悄然逼近。 就在这行人顺著喇叭坡,走近河滩的时候,一声清脆的锣声,骤然响起,划破山林的寂静! 紧接著,数百名吴兵从山林中呼啸而出,喊声震天,瞬间將那二十余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马秉远远望去,只见那队人起初有些慌乱,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口中惊喝不断。 但仅仅片刻后,他们便迅速镇定下来,有序地围成一个圆圈,將那名文士与老妇人护在中央,摆出了一个防御阵势。 马秉心中暗自诧异,看来,这些人绝非普通溃兵,这般临危不乱的临场应变,分明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心中的惊奇愈发强烈,他再也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借著树木的掩护,悄然向西边的山林靠近,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忽然。 一阵破锣般的粗哑嗓音隨风传来,刺耳难听,瞬间盖过了林间所有的喧囂与喊杀声。 “王国山,廖元俭,你们哪里逃?本將在此,恭候多时矣!” 马秉陡然大惊,浑身猛地一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脚下一个趔趄,竟踏空了半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斜,眼看就要失足滚下山去。 幸亏他身旁的一名蛮兵眼疾手快,当即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拼力將他拽了回来。 马秉身子一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瘫倒在地上,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大口喘著粗气。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正是往日的公安守將,傅士仁! 傅士仁追隨刘备多年,从幽州一路征战至荆州。 直至建安十六年,刘备入川前夕,特意任命他为公安守將,镇守公安这一战略重地。 傅士仁,是看著原主长大的。 昔日原主在江陵顽劣不堪,胡作非为,时常被他父亲、关羽以及胡氏等人斥责。 唯有傅士仁,非但从不斥责,还常常邀原主去公安玩乐,对原主百般纵容,二人关係也因此极为熟络。 真的是傅士仁!他不是应该留守在公安吗?怎会出现在这清江河谷腹地? 等等! 惊骇之余,马秉心中猛地又是一震,隨即涌起他乡遇故知般的惊喜。 王国山,廖元俭? 这两个名字,他同样无比熟悉! 国山是王甫的表字,元俭是廖化的表字。 他压下內心的激动,缓缓坐起身,脑海中飞速闪过关於二人的记忆碎片。 王甫,广汉郪县人,早年效力於刘璋麾下,任益州书佐一职,为人正直,颇有才干。 刘备入蜀后,王甫被任命为绵竹令,后来调任荆州,在关羽麾下担任荆州议曹从事。 马秉记得,《三国演义》中,王甫是激烈反对刘备入川的核心人物,最终却在麦城之战中,为关羽坠城殉节,成了千古传颂的忠义之士。 然而,马秉却深知真实的歷史脉络。 史书中的王甫,既无反对刘备入川的记载,也並非死於麦城之战,而是在两年后的夷陵之战中,隨刘备出征,最终於兵败之际殞命秭归。 此刻,他心中恍然大悟,想来,关羽兵败麦城后,王甫侥倖得以逃生,流落在武陵山一带,如今正要辗转回归蜀汉。 而廖化,便是那句“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中所提及的廖化。 他是荆州襄阳人,在关羽麾下任军中主簿,其逃生经歷更为曲折! 第47章 城可破,血可流,忠义绝不可丟! 《三国演义》中,廖化是冒死突围,前往上庸向刘封求援,被拒后才独自返回成都。 但在真实的史书中,却並非这般记载。 关羽兵败身死后,廖化与关羽的部眾一同被吴军俘获,被迫归降东吴。 可他心系蜀汉,不愿屈身事吴,便暗中施行诈死之计,趁吴军守备鬆懈之际,带著自己的老母亲,昼夜兼程向西而行。 一路顛沛流离,绕道武陵山与佷山,歷时一年有余,最终在秭归一带,遇上了刘备的东征大军,得以重返蜀汉。 这些歷史记载,在马秉脑中一闪而过,瞬间让他精神一振,惊骇也隨之消散。 此刻,变节投敌的傅士仁,与王甫、廖化这两位蜀汉的忠义之士,竟一同现身於清江河谷之中! 若是能救下王甫、廖化二人,再擒获傅士仁,將三人一同送回椿木营,关羽定然会大为震惊,也定会对自己看高一线! 想到这里,马秉猛地握紧双拳,心中又充满激动,连眼眸也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这时,风中传来廖化声嘶力竭的怒吼:“傅士仁!你这背主求荣的奸贼! 不战而降,大开城门,引吴军祸乱南郡,致使我军溃散,將士死伤无数,关將军更是下落不明!今日我廖化在此,必取你项上人头,为三军將士报仇雪恨!” 傅士仁仰天大笑:“廖主簿,休逞口舌之快。本將已带三百精锐在此设伏,尔等不过数十残兵,也敢妄谈报仇?” 因蛮族进犯夷道,他与刘阿受孙权之命,前往驰援李异。 在夷道西山,他从俘获的关羽溃卒口中,探知王甫与廖化已潜入武陵山,隨即怂恿李异出兵清江河谷,意图拦截二人。 此言一出,廖化等人顿时群情激愤,怒骂不止。 马秉定了定神,心中一转,此刻吴军注意力,全在廖化一行人身上,自己正好带人悄然靠近,必不被察觉。 他轻轻一挥手,低声吩咐蛮兵向西悄悄移动。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喇叭坡上的声响也愈发清晰。 马秉闪身躲到一株粗壮大树之后,探出头,眯眼凝神望去,坡上人影已依稀可辨。 那身著文士装束,面容清瘦的男子,正是王甫。 而一身布衣,身形魁梧,满面怒容的,便是廖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来他是为乔装避过吴军追捕,才换上百姓的衣衫。 被眾人护在中间,头髮花白的老妇,定然是廖化的老母亲。 廖化果然如史书记载,携母西行,欲绕道前往益州。 其余二十余人,皆披破旧甲冑,手持兵刃,一看便是王甫身边的亲兵,即便身陷绝境,依旧神色不乱。 此时,傅士仁猛地大喝:“尔等稍安勿躁!” 喇叭坡上的喧囂瞬间平息,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望向廖化、王甫二人,语气故作恳切:“元俭、国山,你我相识一场,我实在不忍刀兵相向。 如今关將军已然兵败,你们又何必执念过往?东吴正是用人之际,二位皆是当世英才,若肯归顺孙將军,凭你们的才干,將来封侯拜將,绝非空谈,荣华富贵,更是享之不尽。 何苦这般执迷不悟,执意逃回益州,去被刘备治罪?” 这番话,看似为二人著想,实则是劝降。 王甫冷笑一声:“卑鄙小人,休要在此挑拨离间!汉中王素来宽宏仁厚。 我等歷尽艰险,自吴军追捕中脱身,他得知后只会论功行赏,岂会不分青红皂白便加罪於我等?你这番说辞,不过是想诱骗我们归降东吴,痴心妄想!” 他追隨刘备虽不过数年,却深知刘备的为人,绝非傅士仁口中那般心胸狭隘,自然不会被傅士仁这三言两语所动摇。 傅士仁连连摆手,急声辩驳:“刘玄德与关云长亲如手足!如今关云长下落不明,只怕早已葬身山林。 尔等弃主帅不顾,独自偷生,他必定將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在你们身上,到时定然难逃一死!我这是为你们好,劝你们迷途知返!” 他心中自有盘算。 若能劝降廖化、王甫这两员关羽麾下干將,便是大功一件,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且凭二人在关羽军中的声望,也能大幅转移世人对他叛降的唾骂。 王甫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斥道:“汉中王素以仁义闻名天下,深明事理,公私分明,岂会因主帅兵败,便胡乱怪罪部属? 反倒是你,汉中王视你为亲信,百般器重,关將军亦委你驻守公安重镇。可你呢?贪生怕死,不战而降,將战略要地拱手送与吴军! 如此背信弃义、卖主求荣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如今竟还有脸站在此地,劝我等投降?简直不知廉耻!” 躲在树后的马秉心中暗嘆,这王甫,果然如史书所载一般大义凛然,忠心耿耿。 即便身陷绝境,面对傅士仁的利诱威逼,依旧坚守忠义,绝不屈服,这般气节,实在令人敬佩! 傅士仁被王甫骂得面红耳赤,怒火攻心,指著王甫怒吼:“我贪生怕死?我是无耻之徒?不错,我的確不战而降! 可你们可知,我自幽州便追隨刘玄德,南征北战二十余载,出生入死,伤痕累累,纵然无功,亦有苦劳!” 他猛地一顿,仰天长啸,吐出心中的委屈与愤懣,继而咬牙切齿道:“你们只知我降吴,骂我背主求荣,可你们知道关羽那匹夫是如何轻慢我? 他屡次当眾斥责、羞辱我,甚至数次扬言要置我於死地!刘玄德尚且数次改换门庭,择主而事,凭什么我就不能为求活命而降东吴? 当日我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內无粮草,除了投降,我还有活路吗?我也是被逼无奈!”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他积压心底已久的鬱结与委屈。 自献城投吴以来,他日子从未舒心过。 世人鄙夷他叛降,骂他卖主求荣。 孙权虽表面封他裨將军,却从未真正信任,不授实权,只令隨军行动,处处提防。 东吴诸將更是时常冷嘲热讽、百般羞辱,让他满腔愤懣无处宣泄。 此刻被王甫一语戳中痛处,压抑许久的怒火、委屈与不甘,终於轰然爆发。 王甫抬手指向傅士仁,厉声断喝:“你坐拥坚城,手握重兵,本可坚守待援,或与城池共存亡,却贪生怕死,开门揖盗,屈膝苟活,沦为千古罪人!如今竟还振振有词,粉饰叛主恶行! 换作是我守城,城可破,血可流,忠义绝不可丟!寧可尸身与城墙同碎,也绝不摇尾乞怜,苟活於世,更不会背叛主公,卖主求荣!” 第48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说得好!” 廖化高声喝赞,满脸敬佩。 他猛地踏前半步,长刀在身侧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刀尖死死锁住傅士仁:“王公所言极是!我等身为大汉將士,寧死不屈,绝不可能向你这背主求荣的奸贼屈膝投降!” 马秉隱於树后,心中早已翻涌如潮。 傅士仁的委屈、愤懣与不甘,同王甫的沉稳坚毅、廖化的怒目圆睁交织在一起,反覆撕扯著他的心绪。 他並非不能体谅傅士仁在乱世之中求生存的苦衷,可眼见王甫与廖化即便身陷绝境,仍死守忠义,心中敬佩更甚。 乱世浮沉,人心易变,能坚守本心,不改初心,这份气节,实属难得! 傅士仁脸上那层虚偽温和,被廖化一顿怒骂撕得粉碎。 劝降不成反受羞辱,他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衝破理智,脸色“唰”地一沉。 他厉声大喝,语气暴戾至极:“廖元俭,王国山!尔等已是丧家之犬,竟敢如此冥顽不灵! 今日,要么束手归降,归顺东吴,尚可留一条性命。要么,休怪我无情,將你们绑回东吴,受尽千刀万剐,再凌迟处斩!你们自己选!” 廖化双目赤红,周身杀意翻涌,又上前一步,长刀高高举过头顶,吼声震彻河谷: “休要多言!我等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血洒沙场,也绝不屈膝投降,做你这奸贼的阶下之囚!要战便战,何必废话!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傅士仁被廖化气势震慑,脸色忽红忽白,脚步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他手忙脚乱拔出腰间弯刀,嘴唇哆嗦,便要下令吴军进攻。 廖化、王甫领著二十余名残兵,刀枪並举,人人咬牙切齿。 即便身上带伤,也毫无惧色,个个蓄势待发,准备与吴军殊死一战。 马秉在林中看得真切,心头一紧,当即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立刻拉满弓箭,搭箭上弦!待我一声令下,便衝出树林,先以箭雨突袭吴军后背,乱其阵脚,再持刀上前,尽歼吴军!” 眾蛮兵低声应和,纷纷取下背上弓箭,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人人凝神屏息,静待號令。 “冲!” 马秉猛地直起身,一声大喝。 蛮兵们嘶吼著衝出树林,如潮水般扑向毫无防备的吴军。 傅士仁正狞笑抬手,欲挥刀下令进攻廖化等人,忽闻身后树林传来杂乱脚步声与吶喊声,心中咯噔一沉。 他猛地转头,只见大批蛮兵手持兵刃,弯弓搭箭,从林中衝杀而出,顿时惊慌失措,脸色煞白,连手中弯刀都险些脱手。 一波波箭雨带著“咻咻”破风之声,直射吴军后背。 吴军毫无防备,阵脚瞬间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中箭倒地,有人四散奔逃。 不过片刻,便已死伤过半,余下之人嚇得魂飞魄散,只顾狼狈躲闪。 “立即列阵迎敌!稳住阵脚!” 傅士仁好不容易回过神,额头已布满冷汗。 他嘶声大吼,试图稳住军心,可慌乱之下的吴军早已溃不成形,哪里还能组织起有效防御。 不等吴军列阵,蛮兵已衝杀至近前。 刀枪挥舞,箭矢纷飞,两军瞬间绞杀一处。 金属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吶喊与惨叫,响彻整个清江河谷。 廖化与王甫忽见吴军身后杀出援军,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方才的疲惫与绝望,顷刻间烟消云散,隨即换上满腔振奋。 二人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將,何等机警,怎会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杀敌良机? 廖化振臂大吼:“兄弟们,援军到了!隨我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 话音未落,他已提刀率先冲入敌阵,刀刃所过之处,吴军纷纷倒地。 王甫与眾军士紧隨其后,扑向乱作一团的吴军。 吴军腹背受敌,刚转身勉强抵挡蛮兵衝击,身后又遭廖化率领的二十余老兵突袭,心神大乱,彻底溃不成军。 傅士仁见形势急转直下,吴军伤亡惨重,心中恐惧到了极点,此刻再留,必死无疑。 求生本能驱使之下,他想也不想,拔腿便向西南方树林狂奔。 只要逃入林中,便可退至河谷边的吴军战船,便能逃出生天,保住性命! “咻!” 一道尖锐破风之声骤然响起,挟著凌厉的杀意,直逼傅士仁身后。 傅士仁只觉后颈一凉,下意识侧身闪避,堪堪躲过。 低头一看,一根长矛从身旁掠过,狠狠钉在身前两步之地,矛杆兀自震颤,硬生生拦住去路。 他猛地抬头,顺著长矛飞来的方向望去,一张布满血跡,神情狰狞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 不是廖化,还能是谁?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自冲入敌阵那一刻起,廖化的目光便从未离开傅士仁,眼底恨意几乎要將其吞噬。 便是此贼,不战而降,引吴军偷袭江陵,害死无数弟兄,毁了將军基业! 他对傅士仁早已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眼见傅士仁要弃阵逃窜,廖化大吼一声,猛地弯腰抄起地上一根遗落的长矛,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掷出,隨即如离弦之箭,朝傅士仁疾冲而去。 傅士仁早已被廖化杀意嚇得心胆俱裂,哪里还敢应战? 求生本能让他浑身一颤,猛地向旁侧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廖化怎肯放过这个奸贼? 他怒吼著纵身飞扑,一把揪住傅士仁后领,两人当即扭打在一处,翻滚在地。 拳拳到肉,招招狠厉,身上伤口越添越多,鲜血染红衣衫,也浸透了脚下泥土。 一刻钟后,两人皆已筋疲力尽,猛地相互推开,踉蹌后退数步。 各自捂著流血伤口,粗重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带来钻心剧痛。 傅士仁挣扎著撑起身,踉蹌站稳,环顾四周,眼前景象令他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他带来的吴军精锐,早已折损大半,只剩六七十人在蛮兵围攻下苦苦支撑,人人伤痕累累,隨时可能倒下。 而蛮兵们手持兵刃,杀意凛冽,步步紧逼,缓缓收拢包围圈,將他们团团困死。 他抬眼望向廖化,眼底只剩恐惧与哀求: “元俭,你我相识十载,情谊不浅,何必苦苦相逼?今日之事,我也是身不由己。放兄弟一条生路,日后必有重谢,如何?” 第49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廖化浑身浴血,衣衫破烂不堪,脸上儘是血污与伤痕,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双如被鲜血染红的眸子,依旧死死盯住傅士仁,目光没有半分鬆动,眼底杀意凛冽如刀。 傅士仁见廖化不为所动,心中绝望又深了一层,却仍未彻底放弃。 他眼珠急转,目光四下乱扫,急切地寻觅著任何一丝生机。 忽然,他目光一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被数十名蛮兵簇拥,缓步而来。 傅士仁心中瞬间涌起狂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即声嘶力竭地狂呼:“子衡!子衡救我!快救我!” 他早已顾不得思索,马秉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会被蛮兵簇拥。 他只知道,眼前这人是他唯一的希望,本能地朝其呼救。 廖化依旧紧盯著傅士仁,不曾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沉声喝道: “傅士仁,休要耍弄花招!子衡病重,身陷江陵绝境,早已无生路可言,怎会出现在此地?今日我便杀了你,一为弟兄们报仇,二也算替子衡雪恨!” 他与马良皆是关羽亲信,情谊深厚,更是看著马秉长大,深知江陵陷落之后,马子衡绝无生还的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便在此时,马秉已走近前来,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轻轻一挥手。 身旁数十名蛮兵立刻疾冲而上,將傅士仁与廖化团团围住。 “元俭叔父。” 他走到廖化身侧,声音温和,又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廖化浑身一震,下意识转头望去。 待看清眼前之人面容,他骤然大惊失色,脸上的狰狞与杀意瞬间消散,变成了满脸震惊。 手中长刀“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清脆刺耳。 他颤抖著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仔细凝视著马秉,不敢置信地开口:“子衡......真的是你?你......你没死?” 马秉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叔父,正是我。我没死,我来救你们了。” 廖化双目圆睁,震惊更甚,嘴唇哆嗦不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满心都是惊骇与疑惑。 这小子不是被困死在江陵了吗?怎会突然出现在清江河谷,还带著这么多蛮兵,及时救下自己与王甫等人? 无数疑问在他心头翻涌。 “子衡!你怎会在此处?你当真还活著!” 这时,王甫也衝破乱阵,快步奔来。 他一脸惊愕,目光死死锁住马秉,反覆打量,生怕眼前一切只是幻境。 马秉连忙转身,对著王甫深深一揖,脸上虽带笑意,眼中却已泛起泪光,声音哽咽:“国山伯父!能见到你们,实在太好了!我终於找到你们了!” 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 王甫与廖化,都是看著他长大的长辈,曾对他多番照拂。 即便往日原主不爭气,屡屡让二人失望,他们也从未真正放弃过他。 如今绝境重逢,那份压抑已久的思念与委屈,瞬间爆发。 王甫忍不住放声大笑,胸前长髯隨风飞扬,可笑声之中,却夹杂著悽然与哽咽。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马秉的肩膀:“哈哈!真是上天庇佑!你小子还活著,活著就好!” 可下一瞬,他脸色骤然一沉,笑意尽数敛去,目光转向傅士仁,眼中爆发出凌厉怒火,厉声怒骂: “都是你这奸贼!贪生怕死,不战而降,引吴军偷袭江陵,毁了將军基业,害死无数弟兄!可怜夫人、三小姐与樾儿,落入吴军之手,生死未卜!你这奸贼,罪该万死!” 说到此处,王甫眼眶更红,泪水在眶中打转,想起胡氏、关银屏与关樾,心中一阵刺痛。 马秉忙伸出双手,分別握住王甫与廖化,用力攥了攥,脸上笑意更浓: “国山伯父,元俭叔父,你们不必担心!將军、坦之兄、樾儿、夫人、银屏,他们都还活著,此刻正在武陵山,安然无恙!” “啊?” 王甫、廖化二人同时失声惊呼,瞳孔骤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就连瘫在地上的傅士仁,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怎么可能? 关將军败走麦城,人人都以为他逃往房陵,怎会突然南下,隱匿武陵山? 江陵被吴军猝然围困,夫人与三小姐等人,又如何能逃出江陵,平安抵达武陵? “痛,痛!轻点!” 马秉忽然感到双手被王甫、廖化紧紧攥住,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痛得他眉头紧锁,低呼出声。 二人这才回过神,连忙鬆手,脸上满是歉意。 廖化急声追问:“子衡,你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將军他们当真都还活著?你们又是如何逃出江陵,抵达武陵山的?” 马秉摆了摆手,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敘。先处置这奸贼!” 说罢,他抬眼望向瘫在地上的傅士仁,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冰冷:“傅士仁,事到如今,你还不束手就擒,隨我等去面见將军,认罪伏法?” 傅士仁望著马秉冰冷的眼神,再看四周环伺的蛮兵,以及满脸杀意的廖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挣扎著爬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子衡,子衡饶命!看在往日情分上,放过伯父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只求你留我一条生路!” 廖化怒火中烧,大步上前,一脚將傅士仁踹翻在地。 傅士仁惨叫一声,狼狈摔落,嘴角溢出血跡。 廖化指著他,厉声怒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你背叛將军,投降东吴之时,怎没想过今日?想让我们放过你?简直痴心妄想!” 傅士仁瘫在地上,浑身颤抖,面无血色,只剩本能的绝望哀嚎。 马秉冷冷瞥了他一眼,抬手一挥,两名蛮兵立刻上前,將傅士仁架起。 隨后,他转头对王甫、廖化道:“伯父,叔父,吴军战船仍停在树林后面的河谷,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王甫与廖化点头,正要招呼眾军士跟隨马秉撤离。 突然。 西面树林中,传出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锣声。 紧接著,大批吴军手持兵刃,嘶吼著衝出树林,朝著他们猛扑而来。 第50章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马秉脸色骤然大变,目光快速扫过对面的吴军,眉头紧锁。 粗略估算,敌军足有两千余眾,而己方除去伤员,可战之兵不足五百人,兵力悬殊四倍有余,硬拼无异於以卵击石。 马秉迅速冷静下来,暗自盘算,如今敌眾我寡,唯有退到怪石堆,借著嶙峋怪石的掩护据守,才能撑到紫蝶姬的援军赶来。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他猛地扬声:“所有人,退往怪石堆!快!” 眾人不敢迟疑,跟著他迅速撤往怪石堆。 进入怪石堆后,蛮兵当即矮身躲在巨石之后,弓弦拉满,箭矢如雨般射向逼近的吴军,破空之声连绵不绝。 吴军前锋被箭雨逼得连连后退,不敢贸然突进,旋即重整阵型。 盾牌手在前列成盾墙,长矛手紧隨其后,踏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缓缓向怪石堆压来。 压迫感越来越重,马秉心焦如焚。 廖化额间青筋暴起,疾步凑到他身旁:“子衡,这般被动死守绝非长久之计!等敌军逼近,我等兵少,防线必破,可有破敌之策?” 话音刚落,廖化脸上便掠过一抹尷尬与懊恼,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对面的吴军。 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记耳光。 慌乱之下,自己竟向一个紈絝子弟询问破敌计策? 这马秉不学无术之名,江陵城內谁人不知,连刀剑都未必握稳,又何来退敌之能? 这话问出来,纯属自討没趣! 马秉却浑不在意,目光扫过身旁神色惶然的蛮兵,故意提高声音:“诸位莫慌!援军已在途中,我等只需坚守片刻,必能等来支援!” 眾人一听,脸上惧色顿减,眼中重燃光亮,浑身似又注入气力,拉弓的手也稳了许多。 绝境之中,一句援军將至,便是最有力的强心剂。 王甫悄然移步靠近,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子衡,当真有援军?莫不是为稳军心,故意虚言?” 他心中满是怀疑,这小子,莫不是学曹操望梅止渴那套? 马秉听出他疑虑,知其以为自己在哄骗眾人,当即神色一正,郑重道:“国山伯父,我马子衡自幼不说虚言,確有援军,两千蛮兵正火速赶来!” 王甫与廖化对视一眼,悬著的心终於稍稍放下。 他们看著马秉长大,这孩子虽时常惹是生非,却从无半句假话。 可马秉自己,心底却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个紫蝶姬,到底去哪了? 他带兵出营前,就已派人通知她,按时间算,她早就该赶到了,怎么迟迟不见踪影?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躥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凛,心底瞬间凉了半截。 该不会还有另一支吴军,半路將她截住了吧? 若是如此,没有援军,仅凭他们五百人,困在这怪石堆里,迟早会被吴军歼灭,那自己这次,真是凶多吉少了。 这时,吴军阵中突然响起数声急促的锣声,尖锐的锣声划破战场的喧囂。 正在推进的吴军当即停下脚步,盾牌手依旧举著盾墙,箭矢也瞬间停了下来。 马秉心中一动,立刻抬手喝令:“停止射击!静观其变!” 他紧盯著吴军阵形,脑子里飞速思索,吴军突然停手,绝非善意,必定另有图谋。 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片刻后,吴军阵中走出一名士兵,他手持令旗,对著怪石堆高声喊话:“对面蛮兵听著,我家將军要与你部首领对话,速令你首领出来!” 马秉抬眼望去,只见一员將领骑著高头大马,缓缓从阵中走出。 行出十余步,数十名盾牌兵立刻上前,呈扇形將他护在中央,戒备森严。 那將领四十有余,身披厚重黑甲,满脸络腮鬍,眼神凶悍,手中紧握一桿长枪,透著久经沙场的悍烈之气。 马秉不愿落於下风,当即起身,先发制人,高声喝问:“来將何人?为何率军犯我清江河谷,无端挑起战事?” 那吴將抬眼,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眉头微挑:“本將乃夷道守將李异!你又是何人?竟敢在此出言不逊!” 他的目光在马秉身上反覆打量,眼底的疑惑更甚。 实在想不到,统领这群蛮兵的,竟是一个乳臭未乾的少年。 这少年身著汉服,眉目清秀,气质温润,看起来半点不像凶悍的蛮族之人,反倒像是汉家的世家子弟。 他沉吟片刻,疑惑渐散,露出一抹瞭然。 想来这少年,必定是身份尊贵,靠著父辈的权势或是家族的威望,才成为这些蛮兵的首领。 蛮族的大家族向来仰慕汉家文化,其子弟身著汉服,也不足为奇。 念头至此,李异心中暗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此等大族少年,未经战事,心性稚嫩,只需稍加恫嚇,必乱了方寸,届时可不费吹灰之力將其拿下。 他挺直脊背,语气傲慢,带著十足威胁高声道:“本將奉命捉拿关羽残部溃兵,尔等为何庇护? 我东吴兵强马壮,势力雄厚,且与蛮族素来交好,尔等只需將溃兵交出,本將即刻退兵夷道,不再为难尔等!” 马秉闻言,心底暗自冷笑。 这吴將李异,张口便谎话连篇,分明是当自己是不懂世事的小孩子,隨意糊弄! 不久前,蛮王还率军攻打夷道,围困了足足一个月,双方死伤惨重,怎么到了他口中,就成了“素来交好”? 他语气冰冷回道:“要是我不交呢?” 李异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少年竟敢如此强硬,隨即脸色一沉,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小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尔等区区数百人,困於乱石之中,如同瓮中之鱉。 只需本將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尔等尽数化为亡魂!给你十息考虑,再不交人,便是自取灭亡!” 他这般恫嚇,並非大发善心,实则另有盘算。 这些蛮兵个个凶悍勇猛,且占据著怪石堆的有利地形,吴军即便强行进攻,最终能够取胜,也必定是惨胜。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做。 况且,清江河谷是蛮族腹地,实在不宜久留。 若非从傅士仁处截得密报,得知关羽麾下要员廖化、王甫隱匿於溃兵之中,他也断不会如此鋌而走险。 此二人分量极重,擒获之功非同小可,纵是涉险,亦值得一搏。 只是,吴军虽有水军的优势,但孤军深入,终究是兵家大忌。 当务之急,当以兵不血刃为上,速战速决,擒得目標后即刻撤军,方为上策。 第51章 今日,他必须死! 马秉瞬间便看穿了李异的心思,此人不过是忌惮蛮兵凶悍,又惜命怕损,不愿强攻此地,付出太大代价。 而自己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拖延时间,死死撑到紫蝶姬的援军赶来。 目光扫过身旁,他忽然瞥见廖化正押著五花大绑的傅士仁,缩在一块巨石之后。 他心中一动,连忙朝廖化招手:“元俭叔父,把傅士仁推过来!” 廖化立刻会意,左手揪住傅士仁后领,將人拖至马秉身边,右手长刀一翻,刀刃已然架在对方颈间,厉声呵斥:“老实点!” 马秉抬手指著傅士仁,望向李异威胁道:“李异,看清楚!你们的裨將军傅士仁,已被我军生擒!立刻命吴军后退五十步,放下兵器,否则,我即刻下令,將他斩杀!” 傅士仁被刀刃架在脖子上,早已嚇得魂飞魄散,面无血色。 他抬头朝著李异方向,声泪俱下,苦苦哀求:“李將军,救我!求你救救我!” 可李异面色漠然,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满眼儘是不屑与鄙夷:“一介降將,不忠不义,卖主求荣,死不足惜! 尔等隨意处置,皆与本將无关!十息之內,若不交出人来,我军便即刻强攻,踏平这怪石堆!” 他对这个威胁不以为然。 吴军上下,早已对这个降將鄙夷至极,又岂会在意他的生死? 傅士仁大惊失色,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他万万没料到,李异竟绝情至此,不肯出手相救。 情急之下,他猛地嘶吼出声:“李將军......救我!我知道关羽在哪!我真的知道关羽下落!” 方才马秉与廖化交谈时,提及关羽藏身武陵山,恰好被他听了去。 他在夷道之时,便接到孙权急令,关羽在临沮忽然不知所踪,命各地守军全力搜寻,凡能寻得关羽踪跡者,重重有赏。 关羽的下落,正是如今东吴最迫切想要的消息,李异绝不会不动心。 果然,李异一听此言,脸色骤变,眼中狂喜与急切交织,当即勒住马韁,厉声喝问:“关羽在哪?快说!” 只要探得关羽下落,便是天大功劳。 至於傅士仁这般降將的死活,甚至关羽麾下的廖化、王甫,都已无足轻重。 傅士仁也不傻,深知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筹码,拼命大叫:“先救我......我再告诉你关羽在哪!” 马秉心头猛地一沉,浑身一僵,暗叫不妙。 真是百密一疏!竟让这奸贼偷听去了如此天大机密! 若是被孙权得知,必倾巢而出扑向武陵山,非但关羽身陷绝境,整个武陵山也將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及细想,急忙转头对廖化急声道:“快!封住他的嘴!” 廖化也知事態严重,左手猛然发力,狠狠一推傅士仁后背。 傅士仁被五花大绑,早已不能动弹,这一推之下,当即向前扑倒,摔了个结结实实,脸颊重重磕在地上,口中塞满泥土,只剩“呜呜”闷响,再也发不出半个字。 李异顿时怒不可遏,眼中杀意暴涨,“唰”地一声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尔等自寻死路,休怪本將无情!” 此刻,他已顾不得伤亡,更不在乎蛮兵凶悍。 探问出关羽的藏身之地,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救出傅士仁,或是擒住那个蛮兵首领,必能逼问出关羽的下落。 今日,就算拼得吴军死伤惨重,也要儘快攻下这怪石堆! 廖化见李异动了真怒,吴军即將全线压上,神色瞬间焦灼,转头看向马秉:“子衡!这吴贼动真格了!一旦被他们衝上来,必会趁机抢人,如何是好?” 马秉面色一冷,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杀!今日,他必须死!” 傅士仁嚇得魂飞魄散,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翻身,脸上沾满泥土与血污,狼狈至极。 他身躯被缚,口中全是泥土,只能拼命朝马秉点头,眼中满是乞怜,泪水混著泥土顺著脸颊滑落,卑微到了极点。 廖化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长刀高高举起,隨即猛然劈落! “咔嚓”一声,鲜血喷涌而出,傅士仁当场身首异处。 李异见傅士仁被斩杀,怒火彻底爆发,双目赤红,对著吴军厉声狂吼:“全体將士听令!除那少年外,其余人等,杀无赦!给我......” 他那一声“冲”字还未出口,身后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哨声,瞬间穿透战场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李异心中一惊,硬生生將那个“冲”字咽了回去,猛地转头,望向身后的树林。 只见大批蛮兵手持弓箭长刀,从林中蜂拥而出,声势浩大,如潮水般朝吴军席捲而来,喊杀震天。 为首之人,竟是一名十五六岁模样的蛮族少女! 她身著皮甲,长发高束,手握弯刀,身姿矫健,一马当先,一身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蛮兵紧隨其后,一边疾冲,一边放箭,箭矢如雨般射向吴军,虽无严整阵形,却带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狂野气势。 吴军猝不及防,不少士兵中箭倒地哀嚎,原本整齐的阵形,瞬间溃散。 士卒惊慌失措,四处奔逃,乱作一团。 喊杀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李异大惊失色,万万没料到,对方援军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强压心头慌乱,厉声喝令:“慌什么!即刻列阵防御!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挡住他们!” 慌乱的吴军听到呵斥,才稍稍回过神,连忙依令重整阵形,盾牌手再次列成盾墙,抵挡蛮兵箭矢与衝击,试图稳住局面。 “我们的援军到了!是紫蝶姬!” 马秉望著冲在最前的少女,脸上瞬间绽开狂喜,忍不住高声呼喊。 这个紫蝶姬,终究在最紧要的关头,赶来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傅士仁的尸体,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终究还是急躁了,在最后关头,没能沉住气,下令杀了傅士仁。 若是能將这个卖主求荣的奸贼,交给关將军亲手斩杀,那该多解气! 惋惜之情只是一闪而过,马秉立刻回过神来。 他抬头对著蛮兵高声振臂:“兄弟们,援军已至,杀出去会合,杀光这些狗贼!” 话音未落,廖化已然率先跃出,长刀挥舞,怒吼著朝吴军衝杀而去,势不可挡。 王甫也握紧长剑,领著亲兵紧隨其后。 蛮兵士气大振,齐声呼喝,跟著廖化、王甫衝出怪石堆,与吴军廝杀在一起。 第52章 分明是自寻死路! 李异勒马回望,神色惊而不乱。 他朝身旁亲兵厉声喝令:“你带一队人马,即刻回身防御后方蛮兵,绝不可让他们前后夹击!其余人,继续死挡正面,严守阵型!” 此时,紫蝶姬已率蛮兵衝杀至吴军阵前,两军瞬间绞杀一处,刀光霍霍,血肉横飞。 这些蛮兵经马秉悉心操练,早已不是昔日只知蛮冲的乌合之眾,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即便对上吴军精锐,也丝毫不落下风,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 可蛮兵人数占优,激战之下,吴军渐渐陷入被动。 李异骑在马上,望著渐趋不利的战局,眉头紧锁,心下焦躁愈盛。 再这般僵持下去,全军必遭覆灭,必须儘快破局,否则今日无人能生离此地! 另一边,紫蝶姬在吴军阵中几番衝杀,弯刀早已染满鲜血。 她余光扫过战场,见吴军主阵依旧大体严整,未呈溃散之势,心中也越发焦灼。 抬眼望去,马秉所部同样被吴军死死挡住,难以靠拢会合。 若再不能合兵一处,蛮兵分散,而吴军队伍集中,久战必遭重创。 情急之下,紫蝶姬挥刀斩落身旁一名吴兵,旋即转头,对身边那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蛮族大汉喝道:“黑虎,带两队人,隨我衝过去与子衡会合!不惜一切代价,衝破吴军防线!” “是!”黑虎轰然应诺,即刻点起两队蛮兵,紧隨紫蝶姬身后。 紫蝶姬紧握弯刀,一声清叱,率先朝马秉方向猛衝,弯刀过处,吴军士卒接连倒地。 远处,马上的李异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不惊反喜,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 那少女分明是蛮兵首领,若放她与那少年会合,自己再集中兵力將二人一同生擒,有了这个筹码,自己就有全身而退的希望! 他当即挥手,对身旁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前方士卒不必阻拦那蛮族少女,放她过去!死死盯住,待她与那少年会合,立刻合围,旁人不管,只生擒此二人!” 正抵挡紫蝶姬的吴军得令,纷纷收势缓攻,佯装不敌,朝两侧散开,硬生生让出一条通路。 紫蝶姬衝杀一阵,忽见前方吴军不堪一击,心中大喜,只当对方力竭,当即扬声高呼:“兄弟们,加把劲,衝过去与子衡会合!” 说罢,她更是將速度提到最快,直扑马秉而去。 马秉立在怪石堆边缘,远远望见紫蝶姬奔来,心猛地一沉,满脸忧色。 他看得真切,吴军退得太过刻意,绝非真的抵挡不住,其中必有诈! 可担忧紫蝶姬安危,他已来不及细想,当即对前面的蛮兵大喝:“全体听令,杀过去接应紫蝶姬,护住她!” 蛮兵应声,转而朝紫蝶姬方向迎去。 廖化、王甫等人也瞧出战局诡异,虽有疑虑,却不敢耽搁,立刻挥军跟上。 “子衡,子衡!” 紫蝶姬远远望见马秉,脸上绽出狂喜,高声呼喊著衝来,手中弯刀仍不停挥斩,扫落零星吴兵。 马秉急忙应道:“我在这里!你小心,吴军有诈!” 他一边大喊,一边朝紫蝶姬快速靠拢,心中不安愈烈。 可看著她悍不畏死,一马当先的模样,又哭笑不得。 这紫蝶姬,身为主將,却总是这般衝动,每次都衝锋在前,半点也不知爱惜自身。 他目光扫过四面围拢而来的吴军,危机感陡增,急对廖化喝道:“元俭叔父,立刻带人护住紫蝶姬突围,衝出去与大部队会合,切勿恋战!” “好!”廖化长刀急挥,率一队蛮兵直衝上前,向紫蝶姬靠近。 吴军目標本就不在他们,略一交手便纷纷退让,故意放行。 王甫带领军士,护著廖化的老母亲,紧隨其后,一路衝杀而出。 马秉与紫蝶姬会合之后,正跟著队伍向外突围,忽闻两侧杀声震天,大批吴军骤然涌出,瞬间將眾人衝散。 吴军迅速就地列阵,硬生生將他们分割包围。 廖化与黑虎见状大惊,急忙回身救援,可吴军早有防备,死死堵住去路。 刀光剑影之中,二人率军奋力衝杀,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只能眼睁睁看著马秉与紫蝶姬被重重围困,急得怒吼连连,却无能为力。 紫蝶姬环顾四周,身边只剩马秉与十余名蛮兵,其余人要么被衝散,要么已血染沙场,心下一沉,脸色瞬间惨白。 马秉此刻才真正醒悟,这一切都是李异的阴谋,可悔之晚矣。 眼底掠过一丝悔意,是他太大意,竟未察觉这是陷阱,连累了紫蝶姬与这十余名蛮族弟兄。 危急关头,紫蝶姬当机立断,一把拉住马秉,急声喝道:“子衡,来不及了!快,退往怪石堆!” 马秉一怔,满脸不解。 如今身陷重围,唯有向前衝破合围,与蛮兵的大部队会合才有活路,怎反而后退躲入怪石堆? 就这十几人,即便据守怪石堆,又如何挡得住吴军大军的围攻? 这分明是自寻死路! “快!別愣著!再晚就来不及了!”紫蝶姬见他迟疑,焦急地拽住他手臂,拉著他便朝怪石堆狂奔而去。 那十余名蛮兵见状,且战且退,拼死断后,为二人爭取逃命之机。 冲入怪石堆的剎那,马秉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那十余名蛮兵终究寡不敌眾,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他眼眶一红,心口剧痛,握著紫蝶姬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跟紧我!別回头!”紫蝶姬拉著他在怪石堆中疾行,见他仍频频回望,当即厉声喝止。 马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悲戚,任由紫蝶姬拉著自己,在乱石间穿梭。 可他心中,却被无尽的疑惑与绝望填满。 就算逃进这怪石堆又能如何? 吴军必定依靠地形优势据守,隨后派兵逐处搜捕。 他们两人,终究是无路可逃,迟早要落入吴军之手。 事已至此,马秉別无他法,只得跟著紫蝶姬朝怪石堆深处奔逃。 他心中暗自祈祷,但愿廖化与那些蛮兵能儘快衝破吴军防线,赶来救援。 这已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指望。 李异眼见马秉与紫蝶姬逃入怪石堆,顿时大喜过望。 太好了!只要擒住这两人,那些蛮兵便会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把人押回船上。 蛮族的木船断然不是己方战船的对手,等平安抵达夷道,再细细逼问,定能探出关羽的下落。 到那时,大功告成,孙將军必定重重封赏! 想到这里,李异更是喜不自胜。 他猛地抬手,朝吴军高声下令:“全军退至怪石堆!依地形列阵,就地据守!” 第53章 果然有逃生之法! 紫蝶姬身形猛地一僵,脚步骤然顿住,身后紧隨的马秉猝不及防,胸口撞在她的背上。 两人同时惊呼,双双摔在乱石堆里,碎石硌得四肢阵阵刺痛。 马秉顾不上揉撞得发麻的胸口,慌忙撑地起身,大手一把攥住紫蝶姬的手腕,將她拉了起来,目光却下意识地往后急扫。 吴军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远处隱隱传来的叫喊声,转瞬便被山风吞没。 他长长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这才抬眼环顾四周。 可笑容刚爬上嘴角,便瞬间僵住,眼神里只剩惊愕。 前路尽头,竟是一处无路可退的悬崖。 崖下清江奔涌不息,浪涛拍岸之声直贯云霄,听得人心惊胆寒。 “跑得这么拼命,到头来还是一条死路......”马秉垂头丧气地踹飞脚边碎石,绝望嘆道。 他抬眼再看,这里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 东西两侧皆是陡峭如削的巨岩,无路可绕,身前是悬崖,身后追兵虽远,却迟早会寻来。 紫蝶姬却没理会他,挣开他的手,径直走向崖边,身子微微前倾,探头往崖下打量片刻,又迅速退回,往东走出二三十步,再次俯身,目光仔细扫过崖壁。 马秉心中暗嘆,悬崖有什么好看,总不成还能凭空生出一条天梯? 紫蝶姬回头见他仍愣在原地,不由皱起眉,嗔怪道:“还愣著干什么?过来!” 马秉满心疑惑,猜不透她打的什么主意,可眼下走投无路,也只能压下心底沮丧,缓缓走了过去。 紫蝶姬抬手解下身上厚重的熊皮大衣,隨手丟在乱石上,又利落解开腰间系带,脱下鹿皮外衣。 马秉眼睛猛地一亮,失声叫道:“绳索!用熊皮和鹿皮搓成绳索,我们就能吊下悬崖!” 蛮族之人常年在山中奔波,衣物皆是厚实的原始兽皮,他竟从没想过,此刻还能派上这般救命用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羔羊裘,料子柔软保暖,可在这生死关头,却半点用处也没有,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懊恼。 “你傻啊?”紫蝶姬诧异地瞪了他一眼,满脸无奈,“这悬崖足有百余丈高,就凭这两件兽皮,怎么可能搓出那么长的绳索?” 马秉心头的激动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脸上只剩下无奈与沮丧。 三国时的百余丈,便是两百四十多米,要搓出这么长的绳索,不知要多少兽皮才够。 可若是直接跳下,莫说两百多米,便是五十米高,坠入清江也必死无疑。 紫蝶姬却忽然狡黠一笑,伸手抄起弯刀,割下鹿皮外衣的两只衣袖,又在熊皮大衣上切下一段结实的皮绳,隨后重新穿上无袖鹿皮外衣,再將熊皮大衣披回身上,动作乾脆利落。 马秉看得眼花繚乱,依旧猜不透她的用意,只能直勾勾望著她,满眼茫然。 紫蝶姬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还不过来!” 马秉不敢耽搁,忙快步走到她面前,心中生出一丝希冀。 她是蛮族人,熟知山林悬崖地形,或许真有逃生之法。 紫蝶姬俯身,挥刀將两条衣袖从中割开,瞬间变成四段。 她拿起其中一段,套在马秉右手,又用一截皮绳,將衣袖外端紧紧扎牢,另一端牢牢绑在他的小臂上。 紧接著,她又拿起另一段衣袖,以同样方法绑在他的左手上。 马秉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宽大的衣袖裹在掌上,如同绑了两个笨拙怪异的袋子,心中疑惑更甚。 紫蝶姬伸出自己的双手:“把剩下的两段,也这样给我绑上。” 马秉不再多问,依言而行。 可手掌被鹿皮裹著,绑扎起来格外不便,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绑好。 刚想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伴隨著吴军的呼喊,越来越近。 马秉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望去,只见李异带著数十名吴军,正从两百多步外的乱石堆中钻出来,个个手持兵器,神色凶狠。 李异脸上掛著得意冷笑,扬声大喝:“他们在悬崖边!快上去,捉住他们,重重有赏!” 紫蝶姬脸色不变,头也不回,迈步走向悬崖,低声叮嘱:“跟著我,小心脚下!” 马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底的希望骤然炽烈。 她果然有逃生之法! 眼下已无退路,落在吴军手中必定凶多吉少,他立刻紧紧跟在紫蝶姬身后,小心挪动脚步。 紫蝶姬往前走了十来步,停在崖边一丛灌木前。 这丛灌木长在崖顶向外突出的缓坡上,背倚乱石,前临深渊,占地不过半亩。 时值初春,树叶早已落尽,不见半分新芽,只剩虬曲交错的枯枝,顽强扎根在崖边。 紫蝶姬伸手拨开杂乱枯枝,小心翼翼地朝崖边走去。 马秉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裹在手上的衣袖,竟是用来护手的! 他心中暗暗惊嘆,紫蝶姬久居山林,果然精通各种野外求生之术,若是换作自己,钻进这茂密的灌木丛中,手脚必被刮伤。 紫蝶姬拨开最后一片枯枝,凛冽江风骤然席捲而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马秉下意识探头一看,身前便是深渊,只觉头晕目眩,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他慌忙抓住身边枯枝,心底一阵发寒。 清江在百余丈之下奔涌,水声隱隱如闷雷,令人不寒而慄。 紫蝶姬稳稳站在崖边,抬手指向右侧:“跟著我,从这里下去!脚要踩实裂缝,双手一定要抓紧藤蔓,千万不能鬆手!” 马秉定了定神,顺著她指的方向细看,才发现这片看似垂直的崖壁右侧,有一道被茂密藤蔓遮蔽的凹槽。 像是常年雨水冲刷而成的沟壑,向下延伸约十丈后,隱约可见一处向內凹陷的阴影,不知通向何处。 话音刚落,紫蝶姬便双手紧紧攥住崖壁藤蔓,双脚稳稳踩入凹槽,动作敏捷地向下滑去。 马秉回头一望,吴军已衝到百步之外,喊声越来越近。 他不再迟疑,连忙躬身抓住那根粗壮藤蔓,紧紧跟著紫蝶姬,小心翼翼地往下滑。 两人贴著冰冷崖壁,一步步向下挪动,脚下碎石簌簌坠落,许久之后,才隱约传来碎石坠入清江的闷响。 马秉紧闭双眼,既不敢低头看脚下汹涌江水,也不敢抬头,只死死攥著藤蔓,任由头顶落下的尘土碎石砸在头上、脸上、身上。 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腔,手脚用力,全凭直觉任由身体缓缓下坠。 就在他心神不定之际,脚下忽然一顿,踩到了实地。 第54章 重见天日,身处清江 马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著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与紫蝶姬此刻,正置身一处被藤蔓严密遮蔽的天然平台上,悬在崖壁之间。 平台背后嵌著一道狭窄岩缝,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 边缘处,一棵老松倔强地扎在石缝里,枝干虬曲苍劲,在寒风中兀自挺立。 惊魂甫定,马秉脸上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转头看向身旁的紫蝶姬,声音仍带著喘息:“你......你怎么知道,这里能攀下悬崖?” “悬崖上有溶洞,以往便有人来过。”紫蝶姬反手拔出弯刀,语气乾脆,“伸手过来。” 马秉茫然伸出双手,还未回过神,刀光一闪,她已利落挑断他手臂上的皮绳。 他连忙褪下手上两段充当护手的衣袖,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又抬头望了一眼崖顶垂落的藤蔓,由衷嘆道: “还是你想得周全。若不是这衣袖护著,我双手早被藤蔓磨得鲜血淋漓,根本抓不住。” 紫蝶姬白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给我解开。” 马秉快步上前,解开她手上的绳索。 紫蝶姬隨手甩开衣袖,握刀走到平台边缘,踮脚砍下一截枯松枝,將枝端劈开口子,又小心地从老松树根部刮下一团淡黄色的松脂。 马秉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过来!”紫蝶姬低喝一声,並未多解释。 他刚走近,紫蝶姬便伸手揪住他衣摆,刀锋一割,一块柔软的羔羊裘应声落下。 马秉一惊:“你这是......?” 她依旧不理,將羔羊裘紧紧裹在劈开的松枝端,用皮绳扎紧。 隨即从靴中摸出燧石与铁镰,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便从树枝上的羔羊裘拉出一些羊绒,垫在那块羔羊裘上,持镰对著燧石边缘,狠狠一擦。 一下、两下、三下...... 火星频频溅落,却迟迟未能引燃。 马秉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直到“嗤”的一声轻响,几点火星精准落入羊绒,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紫蝶姬眼神一凝,俯身轻轻吹气,动作轻柔却急切。 青烟渐浓,片刻后“噗”的一声,一簇小火苗跃然而起,跳动的火光映亮了她的侧脸。 马秉这才恍然大悟,她竟是在做火把! 他心中暗自惭愧,自己空有现代人见识,却连这般野外求生手段都不懂,若孤身一人,早已陷入绝境。 紫蝶姬將松脂凑在火上烘烤,融化的松脂滴入火苗,火势骤然旺起来。 她再將烤软的松脂,均匀涂在火把前端的裘布上,確保火焰能烧得更久。 “快进去!”她举起火把,轻轻推了马秉一把,“吴军很快就会追下来,我们必须立刻进溶洞。” 马秉连忙点头,侧身挤入身后的岩缝。 出乎意料,岩缝內部远比想像中宽敞,竟是一处天然溶洞。 洞內漆黑幽深,唯有水滴“滴答、滴答”坠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刚勉强钻入溶洞,外面便传来吴军的呼喊:“將军!他们抓著藤蔓下去了!” 紧接著,是李异恼怒的呵斥:“废物!还愣著作甚?追!务必把人给我抓回来!” 紫蝶姬举著火把,走在前面,火光摇曳,照亮洞壁上嶙峋的钟乳石。 那些钟乳石形態各异,尖锐如怪兽的獠牙,狰狞可怖,令人心生寒意。 两人顺著溶洞一路往深处走去,马秉渐渐感觉到,脚下的路一直在向下倾斜,时而陡峭。 洞道时宽时窄,狭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宽阔处却能容纳数人並肩而立。 地面覆著湿滑的碳酸钙沉积,稍不留神便会滑倒,马秉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步步小心。 不知走了多久,火把上的火苗渐渐减弱,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周围的寒意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紫蝶姬忽然停下脚步,马秉忙稳住身形,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顿时心凉了半截。 前方已无路可走,只有一个漆黑不见底的水潭,水面平静无波,却透著刺骨寒意。 “死路......又是死路......”马秉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乾,双腿一软,瘫坐在湿冷的地面,满脸绝望。 “什么死路?”紫蝶姬皱起眉,瞪了他一眼,“这不是死路,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她说著,举高火把,照亮了水潭周围的洞壁:“这个水潭,是地下暗河的出口,连通著外面的清江。只要我们从这里潜过去,就能摆脱吴军。” 马秉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他忙站起身,凝神细看,果然发现水潭对面的洞壁上,有一道清晰的水渍痕跡。 显然,以前的水位比现在高上许多,想必是连通著清江,受汛期影响之故。 “对!对!”他指著那道水位线,语气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水潭可能连通著清江!那我们就逃生有望!” “什么可能?”紫蝶姬展顏一笑,“黑虎来过这里,便是从这水潭潜入清江的。” 马秉顿时鬆了口气,激动得傻笑两声。 这黑虎是紫蝶姬身边的护卫,就是那个络腮鬍子的蛮族大汉,原来他曾从这里潜入过清江。 “会潜水吗?”紫蝶姬收起笑容,火把的光亮映在她的脸上,神色格外认真。 马秉连忙点头,语气有些底气不足:“会......会一点,就是撑不了太久。” 紫蝶姬不再多言,抬手褪去熊皮大衣,割下一截皮绳后,將大衣掷在地上,又示意马秉脱下身上的羊羔裘。 这些厚重衣物,入水便成累赘,根本无法游渡。 紧接著,她將皮绳一端系在自己右手腕,另一端牢牢缚在马秉左手腕之上。 然后,她將手中的火把扔在地上,火把“嗤”的一声,被地面的水渍熄灭,溶洞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跳下水!”紫蝶姬的手扯动皮绳,拉了拉他,低声催促。 马秉深吸一口气,与她一同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將两人吞没,刺骨的寒意顺著皮肤蔓延至全身,冻得他牙关打颤,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顾不上寒冷,与紫蝶姬並肩,在漆黑的水中,摸索著向前游去。 水流越来越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猛地將两人卷了进去。 马秉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儘是汹涌的水声,轰鸣不止,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窒息的痛苦让他几乎晕厥。 就在他意识即將模糊之际,眼前忽然透出一缕微光。 下一刻,一股更猛的力道,將他猛地向前推出。 他瞬间感觉自己钻出了江面,忙大口呼吸,並下意识睁眼,刺眼阳光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眯起眼。 汹涌的江涛劈头盖脸地打来。 他们,终於衝出了暗河,重见天日,身处清江的滔滔河水之中! 第55章 衝破防线,方能活命! 怪石堆前,蛮兵们嗷嗷叫著一拥而上,却被吴军阵前密集的箭矢狠狠射回。 惨叫声里,数十具尸体滚倒在地,余下之人慌忙缩退。 廖化见状,胸中怒火翻涌,猛地振起长刀,纵身跃至阵前,厉声大喝:“快!隨我衝杀上去,杀尽吴兵,救出紫蝶姬与马公子!” 他双目圆睁,满心皆是救援之急,全然不顾阵前飞箭临身。 “且慢!”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竟硬生生压下了廖化的怒吼。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黑虎身披兽皮战甲,大步从蛮兵阵中走出。 他神色冷峻,行至廖化面前微微拱手:“將军息怒。吴军倚仗怪石堆据险死守,箭矢如雨,我军贸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廖化猛地转头,满脸惊愕,不解道:“黑虎!你家紫蝶姬此刻被困怪石堆中,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纵使伤亡惨重,我等也必须衝进去救人!” “正是!”王甫快步从人群中走出,脚步难掩慌乱,“若紫蝶姬与马公子真被吴军擒获,我等便彻底陷入被动,到那时悔之晚矣!” 黑虎却忽然放声大笑:“二位儘管放心,吴军断然捉不到紫蝶姬与马公子!” 他曾將怪石堆暗道直通清江的路径,告知过紫蝶姬,並曾带她去过太青山陡壁的溶洞,她必会循此退路脱身,避开吴军追捕。 “当真?” 廖化与王甫同时出声,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儘是惊喜。 黑虎重重点头:“悬崖之下有暗道可逃,此刻紫蝶姬与马公子必定已经脱险。 我们不必急於一时,只需慢慢围困吴军,等他们箭矢耗尽,再一举拿下,便可减少伤亡。” 廖化顿时喜上眉梢,当即就要应声,王甫却抬手拦住了他,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黑虎所言极是,我等確实不必急於进攻。 敌军占据地利,若是被逼得狗急跳墙,拼死反扑,我军难免会有重大伤亡,得不偿失。” 黑虎抱拳道:“王公高见!不知你可有更好的计策?” 王甫轻捻鬍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敌军已是瓮中之鱉,困在怪石堆中孤立无援,我等何须与他们拼命? 只需命士兵列阵坚守,將他们困在此地,不出数日,他们便会缺粮缺水,不战自乱,到时候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將其拿下!” 廖化却迟疑开口:“可若是我军列阵固守,吴军循著子衡离开的路线逃逸,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黑虎大笑道:“將军多虑了!悬崖上的暗道,经溶洞直通清江。此段江面收窄,水流湍急,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被江水捲走,直衝下游。 吴军不知水情,即便熟悉水性,也断不敢贸然入江!而紫蝶姬熟知此处水势,必会顺流游至太青山下,我已派人前去接应,必万无一失。” 廖化与王甫闻言,脸上皆露出释然的喜色,悬著的心彻底放下。 如此一来,子衡与紫蝶姬定然无恙,而吴军也插翅难飞,必被困死在此地。 王甫沉吟片刻,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沉声道:“吴军此次倾巢而出,留在江边看守船只的士兵定然不多。我等可趁机派兵前去夺船,断了这些吴军的最后一条退路,让他们彻底陷入绝境!” 廖化瞬间振奋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妙!实在是妙!我这就带人前去夺船!” 黑虎当即点出五百蛮兵,拍了拍廖化的肩膀,郑重嘱託:“將军务必小心,切勿轻敌!” “元俭,稍等!”王甫叫住就要离去的廖化,叮嘱道,“若吴军见势不妙,將船只驶入江中,你不必冒险追赶,只需在岸边布置好防御,死死守住江岸,不让他们靠岸即可。” 廖化抱拳领命而去。 黑虎与王甫则立刻下令,命士兵砍伐周边树木,就地构筑防御工事。 与此同时。 悬崖边上,李异神色凝重,双手背在身后,在来回踱步。 他心中暗自懊恼,真是百密一疏,没想到这悬崖之下竟有暗道,若是捉不住这二人,自己被困在这怪石堆中,无粮无水,最终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时,一名士兵顺著藤蔓攀爬上来,衣衫凌乱,单膝跪地稟告:“將军!那两人逃入溶洞之中,我们追到里面一处水潭前,便没了踪影,地上只留下两件厚衣服和一个火把的残骸。” 李异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厉声盘问。 待听完详情后,脸色瞬间变得一片苍白。 那水潭,分明是通往清江的暗口,那两人既然知晓路径,必定是借水遁走了。 “將军,我们要不要继续追进去,顺著水潭往下搜?”那士兵颤声问道。 李异缓缓鬆开手,抬头远望,只见清江滔滔,水流湍急,江面之上激流迴转,声威震天。 他眉头紧锁,思量再三,终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江中情况复杂,我军將士虽熟水性,却不知此处水情,贸然入江,非但抓不到人,恐怕还会自顾不暇,白白送死。” 说罢,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来,隨本將衝出去!不能困死在这里!” 可当他带著士兵回到怪石堆前,望见蛮兵们正热火朝天地抢筑工事时,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只见一排排木柵栏已然堆起,横亘在阵前,蛮兵们张弓搭箭,藏身柵栏之后。 还有几座简易箭楼、堡垒正在快速搭建,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已然將怪石堆团团围住。 李异心中吃惊,此刻若是再不突围,等蛮兵完成工事,他们便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下令:“全体將士,列阵衝击!衝破防线,方能活命!” 另一边,王甫站在工事之上,远远望见怪石堆前吴军列起兵阵,盾牌兵在前,步兵紧隨其后,阵型整齐,心中立刻洞悉了吴军的意图。 他当即高声下令:“快!命士兵收集树木、石头,尽数拋到木柵栏前三四十步外,不许有误!” 黑虎站在一旁,满脸疑惑,忍不住问道:“王公,这是为什么?” 第56章 化被动为主动 王甫微微一笑:“吴军已是困兽犹斗,妄图拼死衝破我军防线。我等只需在阵前布下这些障碍之物,便可乱其阵型,露其破绽,届时再以弓箭压制,必能將他们击退!” 黑虎闻言,连连点头:“王公妙计!黑虎佩服!” 果然,不出王甫所料。 吴军阵列刚行至障碍物前,步伐登时大乱,原本整齐的阵形瞬间溃散,士兵互相推搡拥挤,尽数暴露在蛮兵弓箭射程之內。 王甫一声令下,蛮兵万箭齐发。 吴军惨叫连连,伤亡惨重,只得狼狈溃退回怪石堆中。 李异气得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却仍不肯认输,接连又组织了三次猛攻。 可每一次,都在障碍物中被箭雨狠狠击退,徒然损兵折將,寸步未进。 眼见天色渐暗,李异万般无奈,只得咬牙下令鸣金收兵。 黑虎望著吴军狼狈退去的身影,转头看向王甫,满脸讚嘆:“王公果真神机妙算!” 王甫正欲谦让,眼角余光却瞥见廖化带著数人快步赶回,连忙迎上前:“元俭,情况如何?” 廖化回道:“吴军只稍作抵挡,便嚇得退回船上,泊到河对岸去了。我已在岸边布防,牢牢守住江岸,特意赶回来看看这边战况。” 王甫將方才一战细细说明,廖化当即放声大笑:“甚好!吴军今日久攻不下,损兵折將,明日定然仍是这般强攻。我等只需以逸待劳,死守工事,必能將他们困死在此地!” 王甫却微微摇头,目光望向怪石堆方向,神色凝重:“不可大意。今夜须慎防吴军夜袭。他们身陷绝境,说不定会鋌而走险,趁夜突围。” 黑虎当即道:“这有何难?我命士卒提高警觉,彻夜值守,严阵以待便是!” 王甫摆了摆手:“不必如此被动。夜袭贵在出其不意,我等何不化被动为主动? 元俭,今夜便由你在此镇守,不时派出两支小队,远远袭扰吴军,不必恋战,只需扰得他们不得安寧,夜不能寐即可。其余將士,原地歇息,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廖化眼前一亮:“王公高明!此计既防夜袭,又耗敌体力,妙极!” ...... 斜阳如熔金,泼洒在翻腾的清江之上,碎作无数道刺眼红光,隨波逐流。 马秉浑身瘫软,任由冰冷江水裹挟著漂流,左手被紫蝶姬用皮绳紧紧拽住,一点点拖向南岸山崖。 在江中浸泡已逾一个时辰,寒意早已穿透衣袍,渗进骨髓,四肢麻木得不听使唤。 从最初被巨浪拍击时的拼命呛咳,手足乱蹬,到后来牙关咯咯打颤,意识恍惚间竟生出江水发烫的幻觉,每一刻都像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万幸的是,紫蝶姬的声音始终在耳畔縈绕,时而急促,时而沉稳,一声声唤著他的名字,拽住他濒临溃散的心神,让他勉强守住一丝清明,未曾彻底沉入混沌。 “站好!”一道娇喝陡然响起。 与此同时,左手猛地被一股大力拽起,力道之猛,竟让他一个趔趄。 马秉下意识弯腰沉身,脚底触到粗糙石块,才勉强稳住身形,缓缓站直。 江水没至腰腹,江风夹著水汽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寒意直透天灵,牙齿又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强撑著昏沉的脑袋,环顾四周,才发现清江在此转弯,江面较为开阔,自己正立在南岸一片浅滩之上。 脚下乱石嶙峋,却也让他生出几分脚踏实地的安稳。 他艰难转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紫蝶姬身上,声音沙哑,带著茫然:“这......这是什么地方?” 紫蝶姬抬手抹去脸上水珠,望向西方,满脸疲惫:“太青山。” 她指向远处模糊的轮廓:“那边隱约可见的,便是怪石堆,已在五十里之外,吴军追不上来了。” 马秉顺著她所指凝神望去,江面雾气氤氳,远处景物一片朦朧。 可他心中不安丝毫未减,眉头紧蹙:“吴军......吴军不会顺著我们逃生的路线追来吗?” “即便追来,他们也只会顺江直下,绝不会拐进这片偏僻浅滩。”紫蝶姬语气肯定,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片浅滩乱石丛生,危机暗伏,寻常人根本不会靠近。” 听闻此言,马秉紧绷的心才稍稍鬆缓。 可目光扫过南侧高耸陡峭的山崖,忧虑又瞬间涌上心头。“紫蝶,我们......我们被困在这浅滩,该如何是好?” 紫蝶姬神色淡然,目光落在崖壁底端,抬手指向一处隱蔽角落。 那里有一道狭窄岩缝,高约两三丈,宽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岩缝四周被藤蔓遮掩,不仔细察看,根本无从发现。 “跟著我,从这里进去。” 她的镇定,给了马秉莫大的支撑。 钻进漆黑的石洞,马秉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 他回头望了一眼洞口那缕微弱光线,心中慌乱才渐渐散去。 人通常对於未知之路,天生畏惧。 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若非紫蝶姬在前引路,他纵有天大胆子,也绝不敢贸然深入。 他暗自思忖,就算吴军真追到洞口,面对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也定然不敢轻易闯入。 这念头让他稍稍安心。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脚下积水渐渐变浅,从及腰缓缓退至膝盖。 忽然,前方隱约透出一缕微光,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马秉精神一振,麻木的身躯陡然多了几分气力,紧紧跟著紫蝶姬,一步步朝光亮挪去。 越往前走,光团越是清晰,空气中的湿气也淡了几分。 钻出洞口的那一刻,马秉下意识眯起眼,適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待视线清晰,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巨大溶洞,如竖井般矗立,长约六七百米,最宽处足有一百来米。 头顶一道狭长裂缝,晚霞的霞光从中倾泻而下,在洞壁投下斑驳的光影。 洞壁布满溶蚀而成的怪石,形態千奇百怪,有的如猛兽盘踞,有的如利剑凌空,透著一股诡异而雄浑的气象。 他此刻正站在溶洞內的一条暗河旁,河水清澈,正缓缓流淌。 “別发呆了,快上来。” 紫蝶姬的声音传来,喜悦中带著疲惫。 第57章 拼死一搏,才有生机 马秉转头望去,只见她正坐在河岸边一块大石上,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喘著气,额上水珠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他拖著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艰难爬上岸。 岸边是一片由大小鹅卵石堆成的河滩,上面竟铺著一层厚厚的枯枝败叶,踩上去鬆软潮湿,还带著一股淡淡的霉气。 好奇与茫然涌上心头,他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紫蝶姬抬手指了指头顶的裂缝:“此乃溶洞,上方是太青山的一处山崖。” 马秉心中豁然开朗,瞬间明白了过来。 洞中这些枯枝败叶,想来是数十年来从崖上不断飘落,层层堆积,日积月累,才成了如今这番景象。 紫蝶姬伸手往靴筒中一摸,掏出燧石与铁镰,隨手拋给马秉:“去那边拾柴生火,我们浑身湿透,再冻下去,身子可要冻坏了。” 直到此刻,马秉才彻底回过神来,只觉湿冷的衣袍紧紧裹在身上,寒意刺骨,浑身发麻,四肢僵硬,连思绪都迟滯了几分。 他接过燧石铁镰,快步走到溶洞边缘,捡了些乾燥枯枝,不多时便燃起一堆篝火。 火焰噼啪作响,暖意缓缓散开。 他下意识往火堆凑近,双手拢在火边取暖,僵硬的指尖才渐渐恢復知觉。 紫蝶姬寻来一根五六尺长的树枝,抽出弯刀,刀刃飞快划过,利落削去枝叶,只留一根光溜溜的木棍,又將一端削得尖锐锋利。 隨后,她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烤乾后裹在枯枝上,做成一支火把。 火把点燃之后,她左手举著,右手握棍,转身便朝暗河走去。 “你......你这是做什么?”马秉目光紧紧追著她的身影,满心疑惑。 “找吃的!”紫蝶姬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暗河岸边,目光锐利地盯著水面,神情专注。 马秉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早已飢肠轆轆,又冷又饿交织在一起,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他又往火堆挪了挪,试图多汲取几分暖意,心中暗自思忖,河里能有什么吃的?莫非是要捕鱼? 隨即想起书中所载,武陵蛮向来农猎並重,渔猎乃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事。 紫蝶姬身为武陵蛮人,定然精通此道。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可期待刚升起,肚子便咕咕作响,饿得越发厉害。 他暗自懊恼,自己全无野外生存之能,半点忙也帮不上,只能乖乖守在火堆旁静静等候。 “嗖”的一声轻响,水花骤然溅起。 紫蝶姬手腕猛地一扬,手中木棍如离弦之箭般精准刺入水中。 紧接著手腕一旋,稳稳將木棍提起,只见尖端赫然扎著一条大鲤鱼,正拼命甩尾挣扎,水珠四溅。 她抬手將鱼甩上岸,转眼又望向水面,神情依旧专注,似是已锁定下一个目標。 马秉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小跑过去,捡起鲤鱼,走到河边用清水仔细洗净。 不到一刻钟,他脚边已躺著六尾肥美的鲜鱼。 “够了,拿去烤熟。” 紫蝶姬走回火堆旁,疲惫坐下,微微喘息。 马秉连忙应下,烤鱼这活儿,他倒是会。 他將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边烘烤,火焰舔舐著鱼肉,不久便飘出诱人香气。 这一顿烤鱼,无盐无料,滋味清淡,却是马秉身处乱世以来,吃得最香、最满足的一餐。 暖意裹身,香气绕鼻,连日来的恐惧、疲惫与飢饿,都在这一口鱼肉中消散大半。 吃饱之后,马秉试探著问道:“紫蝶,你似乎......来过这溶洞?” 他总觉得,紫蝶姬对这里太过熟悉,无论是隱蔽的岩缝,还是洞中的暗河,她都了如指掌,这份熟稔绝非偶然。 紫蝶姬没有否认,仰头望向头顶裂缝。 此时天色已黑透,裂缝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正是。三年前,黑虎带我来过,我们是从山崖上攀下来的。我还依稀记得路径,明日便可沿著洞壁石块,慢慢爬上去,离开这里。” 说罢,她拿起身旁火把站起身,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火光映照,还是另有缘故。 “你在此烤乾衣服歇息,我......我去那边,你不要过来。” 话音未落,她便举著火把,快步朝溶洞深处走去,脚步竟有些仓促。 马秉立刻明白,她是要去別处烤乾衣物,连忙低头应了一声。 待她走远,他才脱下身上湿衣,用树枝挑著,架在火上烘烤。 次日清晨,马秉与紫蝶姬便踏上攀爬崖壁之路。 两三百米的陡峭洞壁,怪石嶙峋,紫蝶姬在前引路,他紧隨其后,手脚並用,艰难向上攀爬。 一个多时辰后,二人才终於爬上崖顶,重见天日。 马秉趴在崖边大石上,大口喘著粗气,浑身酸痛无力,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稍稍缓过劲来,他无意间转头,目光落在山崖另一侧,脸色骤然一变,低呼出声:“有人来了!” 心臟瞬间提到嗓子眼,他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便是吴军的身影。 紫蝶姬连忙直起身,顺著他所指方向定睛望去,片刻之后,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別怕,自己人,黑虎派人来接应我们!” ...... 怪石堆。 李异双目赤红,缩在巨石之后,只敢侧过半边脸,眯眼窥探蛮兵阵型,心中又惊又怒。 昨夜袭扰犹在眼前,弓箭声、呼喝声、惨叫声,整夜在耳边迴荡。他靠在巨石上,连片刻安睡都不敢。 他本想趁夜突袭,一举衝破敌阵,可终究按捺住了衝动。 敌军早有防备,贸然出击,只会让麾下士卒白白送命,他不能拿將士的性命,去赌一场必输之仗。 “傅士仁这狗贼,死有余辜!”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若不是这狗贼怂恿,说王甫、廖化何等重要,又说蛮兵皆集结於西山,清江河谷必定空虚,他又怎会留下刘阿守城,贸然出兵清江河谷? 可事到如今,后悔已是无用,唯有拼死一搏,才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飞速盘算。 常规列阵对战,定然难以奏效,不如索性將局面搅乱,乱中寻机突围。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能放弃。 念头既定,他猛地拔出佩剑,沉声下令:“全体听令!不必列阵,不必恋战,全力扑向敌阵,便是拼尽性命,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吴军都是精锐,绝境之下,士气瞬间被点燃,纷纷从石后衝出,嗷嗷狂叫著,一窝蜂向前狂奔。 第58章 九死一生,再见故主 “吴军来袭!” 蛮兵阵前瞭望台上,警报骤然炸响,竹哨尖啸刺破长空。 蛮兵闻声即刻执刃肃立,各守其位,凝神以待军令。 楼櫓之上,王甫、廖化与黑虎並肩而立,远眺来敌。 廖化按捺不住胸中躁意,盯著远处吴军,亢声喝道:“你看敌军,队形散乱,全无章法!我等先以弓弩齐射,挫其锐气,隨后我领兵正面突击!敌军不过两千,我军兵力占优,定要將这群吴狗斩尽杀绝!” 王甫目光沉凝,缓缓摇头:“元俭稍安勿躁。吴军身陷绝境,正是困兽犹斗,其势虽躁却锐不可当,硬拼只会徒增伤亡。 我军依託工事,以弓弩射杀,待其死伤惨重,士气溃散,再行合围,便能以最小代价取胜。” 一旁黑虎连连点头,应声附和:“王公所言极是!我蛮兵虽勇,也不必做无谓损耗,耗其锐气再行围歼,方为上策。” 王甫沉声下令:“元俭,你领蛮兵伏於阵侧,待吴军衝破首道防线,陷入阵中时,即刻杀出,四面合围!黑虎,你带数十精锐,紧盯那几名骑马敌將,速去阵后布设拒马、绊马索,务必將其擒下!” 廖化冷哼一声,满脸狠厉:“此等敌將,留之必为祸患,不必擒拿,直接斩杀便是!” 王甫沉吟片刻,缓缓頷首:“也罢,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廖化与黑虎隨即下楼,分头部署。 半柱香后,吴军已衝杀至阵前。 “放箭!” 楼櫓上亲兵一声厉喝,箭矢如暴雨倾盆,尖啸破空。 顷刻间,数十名吴兵中箭倒地,惨叫迭起。 可吴军已杀红了眼,前队士卒倒下,后队便踏著同伴尸身继续衝锋。 鲜血汩汩流淌,很快匯成一道血色溪流,尸骸层层堆叠,竟铺出一条通往防线的血路。 吴军凭著一股悍勇死劲,顶著箭雨硬生生衝过第一道防线,嘶吼著撞入蛮兵阵地。 “杀!” 廖化振臂怒吼,一马当先杀出。 蛮兵们手持长刀长矛,齐声狂呼扑上,两军瞬间绞杀成一团。 刀光剑影交错,金铁交击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响、士卒的嘶吼与哀嚎,震彻四野。 吴军身后,李异率数名部將策马紧隨,见两军混战,当即扬刀大喝:“隨我冲!突破重围!” 他长刀翻飞,连斩数名蛮兵,战马踏尸疾驰,竟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李异心中一喜,暗道脱身有望,当即策马扬鞭,朝西南林间狂奔。 可刚冲至敌阵后方,一排拒马横亘在前,去路尽断。 李异心头一紧,急忙猛勒韁绳,马蹄却被暗藏的绊马索死死缠住。 轰隆一声巨响,战马失蹄轰然倒地。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甩出,重重摔落在地,胸口剧痛攻心,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他咬牙强忍剧痛,挣扎欲起,却见一名蛮將已率数十蛮兵围杀而至。 黑虎目露凶光,厉声大喝:“吴狗贼將,哪里逃!”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起,手中巨斧挟著呼啸风声劈落。 李异大惊失色,仓促举刀格挡,却已是迟了一步。 咔嚓一声脆响,右臂被巨斧生生劈断,惨叫声未落,巨斧再度凌空斩下,正中头颅。 鲜血喷涌四溅,李异当场毙命。 阵中,廖化越战越勇,长刀所向,吴兵接连倒地。 蛮兵士气大振,呼喊著步步紧逼,將残余吴军死死困住。 不多时,最后一名吴兵被长矛洞穿胸膛,轰然倒地。 此时。 马秉与紫蝶姬刚踏入喇叭坡,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便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烈。 阵中,吴军士卒横七竖八倒伏一地,残肢断刃散落各处,暗红的鲜血在草地上匯成细流,渗入黄土,凝成触目惊心的黑褐。 廖化瘫坐於地,各处的蛮兵或歇息、或包扎、或照料同伴、或寻找同袍,现场乱作一团。 更有不少蛮兵面色悽愴,默默收拾阵亡战友的遗体。 马秉走到战场中央,目光缓缓扫过。 电影、剧集里的古战场他看过无数次,刀光剑影、鼓角爭鸣,终究只是隔著一层光影的遥远幻象。 可此刻脚踩沾血的泥土,鼻尖縈绕不散的腥膻,耳畔仿佛还迴荡著未绝的廝杀与哀嚎,那种直面生死、尸横遍野的沉重与震撼,绝非荧幕所能描摹。 一將功成万骨枯。 唐诗中轻飘飘的一句诗,竟是这般沉甸甸、血淋淋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正围拢过来的紫蝶姬及王甫等人。 “紫蝶,黑虎,你二人即刻清理战场,加固清江河谷防务,务必警惕东吴反扑报復。我带国山伯父、元俭叔父,前往椿木营面见將军。” 椿木营台地。 “拜见將军!” 王甫、廖化一见关羽矗立眼前,积压多日的惊惶、委屈、死里逃生的激盪尽数涌上心头,双腿一屈,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都带著颤抖。 九死一生,顛沛流离,再见故主,方知重逢二字重逾千斤。 关羽眼眶骤然泛红,快步上前,伸手將二人扶起,目光细细打量,声音沙哑问道:“你们......还活著便好。快说,当日是如何脱身的?” 王甫长嘆一声,娓娓道来。 当日他带著部下跟隨关羽逃往麦城,无奈被吴军堵截,只得率数十亲兵拼死向西奔逃,隱入荆山余脉。 思前想后,他料定吴军必在西北设下多重伏兵,遂冒险南下,於枝江偷渡长江,奔往夷道,欲借道武陵山返回益州。 廖化则是被吴军生擒,假意归降,暗中寻机施行诈死之计。 趁吴军鬆懈,他化装成寻常百姓,背著年迈老母,避开大路,向西逃入山林。 二人在西山一带,恰逢蛮兵攻打夷道,避战火於山谷,竟意外相逢,当即结伴同行,深入武陵山。 本想绕道清江河谷北渡清江,前往秭归,不料在喇叭坡遭遇吴军埋伏,幸得马秉率蛮兵救援,方躲过一劫。 正说之间,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马良大步而入。一眼望见王甫、廖化,他当即失声惊呼:“国山兄!元俭!” 一接到马秉派人送来的急信,他便立刻赶来了。 四人他乡重逢,不过数十日光景,荆州已失,山河变色,物是人非,心中激盪翻涌,自是难以言表。 待眾人的心绪渐渐平復,廖化上前一步,將傅士仁、李异两颗首级献上。 关羽目光一落,瞳孔骤缩,怒火中烧,一脚狠狠將首级踢开,厉声喝道:“这个不战而降的奸贼,如此轻易死去,倒是便宜他了!吴將......哼!皆可杀之!此番奇耻大辱,某定要吴狗百倍千倍偿还!” 第59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廖化悲愤难抑,抱拳道:“將军!我等何不向蛮王借兵,倾尽全力,一举收復江陵!” 一想到大军瓦解、自己被俘受辱的过往,他便心如刀绞。 关羽抬眸扫了马良与马秉一眼,长长一声嘆息,垂首不语,眉宇间儘是鬱愤与无奈。 王甫见状,向关羽道:“將军,子衡所言不虚。即便倾尽蛮族之兵,也绝非东吴对手,反而会身陷绝境。当下之计,唯有先收拢残兵,暗蓄力量,等候汉中王旨意。” 他与廖化在路上听了马秉从江陵逃到武陵山的经过,心中无比惊骇。 马秉一路步步惊心,步步险棋,却又环环相扣,尽在掌握。 这还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少年吗? 自此,他心中对马秉已是刮目相看,全然赞同他先收拢残兵、再静待刘备与诸葛亮指示的主张。 马良却眉头紧锁,面含忧色:“军师一向主张联吴抗曹,此乃隆中定计。汉中王素来依从军师方略,只怕......不会同意发兵伐吴。” 他追隨刘备多年,又与诸葛亮共事,深知其对外策略根基。 隆中对中“外结好孙权”,早已被定为长久之策。 “啪!”关羽猛地一拍案几,声色俱厉:“什么联吴抗曹!不夺回荆州,某死不瞑目!” 失荆州、走麦城、临沮遇伏,背盟偷袭之恨,早已刻入骨髓。 此仇不报,何以为將! 马良、王甫、廖化尽数缄默,垂首不语。 他们皆是亲歷者,深受东吴背刺之痛,谁不渴望挥师东进,夺回失地,让吴狗血债血偿? 只是军国大事,自当听从汉中王调遣,无人敢擅自专断。 即便关羽“假节鉞”,也仅能调动荆州兵马,可如今荆州大军已全军覆没,再无可用之兵。 帐中一片沉寂。 马秉目光扫过眾人,见他们满腔怒火,却又束手无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诸葛亮当年的眼光诚然不差,如今曹魏雄踞中原,国力最盛;东吴割据东南,根基稳固;而刘备仅偏守一隅,实力最弱。若要形成制衡,唯有联吴抗曹一途。 可联盟若想真正起效,便需双方同心协力,至少要放下旧怨,求同存异,確保一致对外。 可如今孙权屡次在背后捅刀,若一味退让,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对付这般背信弃义之徒,唯有以刀兵相向,打得他痛彻心扉,才会安分守己。 因此,如今的上策,便是痛击东吴,夺回荆州。 如此一来,既能实现隆中对中荆、益两路北伐的战略布局,又能震慑东吴,使其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从而真正维繫住共同抗曹的大局。 一念至此,他缓缓起身,神色郑重道:“天下大势,早已今非昔比。军师当年联吴抗曹之策,已是十余年前的旧论。时移世易,岂可再墨守成规,拘泥不化!” 一语落地,眾人眼前齐齐一亮。 关羽精神一振,急道:“子衡有何高见,速速道来!” 马秉沉声道:“从湘水划界,到此番偷袭荆州,东吴已是二度背盟,背后捅刀!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味忍让,只会助长其狼子野心,今日得荆州,明日必再犯益州!”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此等背信弃义之鼠辈,必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趁如今天下有变,出兵將其狠狠重击,夺回旧土,方能让孙权记住教训,日后再动歪念,必先三思!” 帐內眾人顿时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关羽一拍大腿,高声喝彩:“子衡言之有理,甚合某意!不狠狠教训那紫髯小儿一顿,他便越发猖狂!” 王甫、廖化亦连连点头,面露赞同。 马良沉吟片刻,追问:“子衡,你口中『天下有变』,所指为何?” 马秉脱口而出:“曹操,不日即將病逝於洛阳,曹丕继丞相之位,必先稳固內政,无暇外顾。而吕蒙,亦已病死,东吴痛失领军统帅,军心浮动,正是其虚弱之时!” 什么?! 满帐皆惊。 关羽猛地倾身向前,语声急促:“子衡,此事当真?” 他早从胡氏与关银屏口中听过马秉料事如神,观其过往行事,也確有未卜先知、提前布局之能。 可此番牵涉曹操、吕蒙之死,乃是关乎军国大计的头等大事,绝不可儿戏。 马秉重重点头,神色肃然,没有半点迟疑。 此时,已是建安二十五年二月。 按史书所载,曹操卒於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吕蒙亡於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底。 只因他们困守山中,音讯隔绝,尚不知外界已天翻地覆。 见眾人神色惊疑,欲言又止,马秉料定他们必是想追问消息来源,便抢先开口: “诸位不必问消息从何而来,我自有可靠渠道。我可断言,此事千真万確!你们信息来源滯后,不知天下风云已变而已。荆州既失,旧有谍报网尽数断绝,当务之急,是重建斥候眼线,儘快探明四方动向。” 关羽微微頷首,当即吩咐:“季常,此事素来由你统筹,即刻派人联络旧部探子,摸清天下动静。” 马良拱手应诺。 王甫站起身,神色凝重,沉声道:“將军,我等在清江河谷听得傅士仁与李异交谈,孙权正倾尽全力搜查將军下落。孙权此人,心狠手辣,必欲置將军於死地而后快。我等固然不惧吴军,可若因此连累武陵山生灵涂炭,心中实在难安。” 马秉立刻明白了王甫的用意,接口道:“正是此理。还请將军暂且深居简出,再让蛮王封锁消息,以免汉中王旨意未至,武陵山先遭吴军猛攻。” 他想起王甫所言孙权必杀关羽的话,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歷史上,关羽被擒之后,孙权当即下令斩杀,此举千百年来爭议不断。 后人看来,留关羽一命,似是更优之策,既可避免与刘备结下死仇,又手握重筹,足以与刘备谈判,谋取更大利益。 可孙权毅然杀了关羽,这並非是政治上的短视,恰恰是一代梟雄在危局之下,做出的极度务实、乃至冷酷的抉择。 关羽乃当世名將,威慑力太大,东吴上下,无不忌惮其军事锋芒。 更何况,关羽绝不可能为东吴所用。 曹操当年之事,便是前车之鑑。 他那般厚待关羽,换来的却是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几近逼得迁都。 这般血的教训就在眼前,孙权又怎敢再留后患? 若將关羽囚禁,万一其旧部或荆州百姓感念其恩义,起兵劫狱;或是刘备遣精锐潜入营救,其一旦脱身,东吴將再无寧日。 而杀了关羽,一了百了,还能向曹魏表明立场,东吴与刘备已然彻底决裂,藉此向曹魏示好,重新构筑战略平衡。 是以,一旦孙权得知关羽藏身武陵山,必定倾尽兵力猛攻,不死不休。 马良也在一旁连声附和。 关羽见眾人意见一致,只得无奈頷首应允。 他缓缓转身,望向帐外绵绵春雨。 雨丝如愁,却浇不灭胸中熊熊烈火。 片刻后,他沉声下令:“国山、元俭,你二人隨季常前往渫水河谷,协助安顿残部、屯田驻守,日夜加紧操练。我等枕戈待旦,只待汉中王旨意一到,便即刻兴兵伐吴,夺回荆州!” 第60章 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益州成都,春雨如丝,满城新绿,一派生机盎然。 可这融融春意,却半点也透不进汉中王府的大殿。 殿內暖意尽散,寒气逼人,愁云沉沉笼罩。 刘备高踞主位,眼眶赤红,泪水在眶中打转,却强自撑著不肯落下。 他是汉中王,是益州的主心骨,纵然痛失肱骨重臣,也不能在群臣面前失了仪態。 可心底翻涌的悲慟,终究难以压抑。 法正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个每逢危局必出奇策、能言敢諫、最知他心意的法孝直,竟就这般仓促离去了。 军师將军诸葛亮、左將军马超、后將军黄忠、太傅许靖、安汉將军糜竺、尚书刘巴、治中从事黄权等文武重臣分坐两侧,或垂首默然,或面色悲戚。 他们心中皆知,这位刚逝去的尚书令,乃是主公最倚重的心腹谋臣。 法正之死,对这个立国未久、根基尚浅的汉中王势力而言,无疑是一记沉重打击。 良久,刘备抬手拭过眼角,沙哑的嗓音打破死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诸位......孝直年仅四十有五,便弃孤而去,孤......心痛欲绝!数年来,取益州、安蜀地、稳军心、定汉中,哪一桩不是孝直居功至伟!” 话音未落,泪水再也绷不住,顺著面颊滚滚而落。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唏嘘与低泣,哀伤瀰漫了每一寸角落。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剧痛,沉声道:“令太傅、左將军、安汉將军,全权筹备孝直丧礼,务必......务必风光大葬,不负孝直一生忠心!”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靴声,骤然撞破殿內肃穆,由远及近。 刘备话语戛然而止,浑身一震,惊然抬眼。 如此庄重的议丧场合,谁敢贸然闯入? 除非,是发生了比法正病逝更紧急、更惊天动地的大事! 翊军將军赵云面色苍白,大步闯入殿中。 刘备心头猛地一沉,子龙素来沉稳持重,竟慌乱至此,必是出了天大变故! 赵云不及行礼,快步趋至近前,半跪俯身,贴耳急声道:“主公,云长將军遣关山送密信至,就在殿外,声称要亲见主公,十万火急!” “轰!”刘备如遭雷击,满心悲慟瞬间被震散,只剩震惊与狂喜。 他霍然挺身站起,袍角一扫,案上铜灯应声落地。 “快......快带他进来!” 他猛地扫过阶下文武官员,强压心中狂跳,快速下令:“令太傅、左將军、安汉將军,全权处置孝直丧事;刘尚书,暂代尚书令之职!” 说罢,袍袖重重一拂:“尔四人,即刻各司其职,去吧!” 许靖、马超、糜竺、刘巴不敢多问,躬身疾步退去。 诸葛亮、黄忠、黄权等人面面相覷,心头齐齐一沉。 能让主公中途搁置法正丧仪的,除了前將军关羽,还能有谁? 自关羽败走麦城、临沮失陷后,便音讯全无,生死不明,整个益州早已人心惶惶。 朝野流言四起,皆传关羽已然遭难,主公更是寢食难安,不断派人打探,却始终杳无音信。 片刻后,赵云领著一名二十余岁之人,快步走入殿中。 那人一身风尘,面色憔悴,却神情激动,眼中泪光闪烁。 刘备一眼便认出,这是关羽早年在新野收留的孤儿,亲赐名关山,常年隨侍关羽左右。 “关山!”刘备上前一步,声音发紧,“你家將军......二弟他现在何处?” 关山“噗通”跪倒在地,哽咽叩首:“关山拜见汉中王!將军眼下藏身武陵山中,平安无恙!” 他受关羽指派,在数十名蛮兵相助下,翻山越岭,涉水穿林,横穿武陵山西麓,抵达涪陵郡。 当地官员验过“前將军”的印信公文,不敢怠慢,依言派人暗中护送,星夜兼程赶至成都。 殿內眾人先是一怔,隨即齐齐惊起,满脸皆是惊喜。 终於有了关羽的消息,还是平安喜讯,这无疑是此刻天大的好消息! 关山膝行上前,双手捧上一封密信。 刘备颤抖著伸手接过,却不急於拆开,只轻轻放在案上。 他望向关山,温声道:“一路辛苦,先起身落座歇息片刻,再细细与孤道来。襄樊之战如何失利,如何败走麦城,又如何从临沮脱险?从头到尾,一字不许遗漏。” 他必须先冷静下来,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诸葛亮暗中頷首,主公刚经歷大悲大喜,尚能如此镇定,不愧是久经风浪之人。 关山起身恭敬落座,接过赵云递来的茶水稍作喘息,便语速极快,將整件事的始末和盘托出。 殿內气氛,隨他的讲述逐渐凝重。 眾人越听越是骇然,皆脸色剧变。 在临沮险地救下关羽,审时度势退入武陵山的人,竟是马秉,马子衡? 在座眾人,除黄权外,谁不认得马秉? 这个马良之子,往日里一副紈絝模样,游手好閒,不务正业,人人都当他只是个养尊处优、毫无才干的公子哥。 可谁能想到,便是这样一个人,竟能在关键时刻提前预判江陵之危,带著关羽家眷果断撤离,摆脱东吴追兵围堵,南下武陵山,更设奇计在临沮险地救下关羽。 每一步,都乾净利落,每一策,都精准狠辣,简直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巨浪,命人带关山下去歇息。 待殿內清静,他才指尖微颤,拆开关羽密信。 信中所述,与关山之言分毫不差。 末尾,关羽恳请大哥速发大军,伐吴雪恨,夺回荆州。 密信在眾人手中逐一传看,他们脸上的惊色久久不散。 刘备抬眼望向诸葛亮,声音里仍藏著难以置信:“军师,这马子衡......竟能料事如神到这般地步?若非二弟亲笔,孤断不敢信!” 他心中突然翻起狂喜。 自取益州以来,他最倚重的谋臣,便是法正与诸葛亮。 法正擅长军略临阵、料敌出奇、决胜疆场。 而诸葛亮则擅长政务打理和统筹后勤,帮他稳固后方,安抚百姓。 如今法正病逝,军机奇谋一时无人顶替,他正愁眉不展,马秉的横空出世,无疑是天授柱石! 更何况,马秉是马良之子,自己看著他长大,知根知底,用之最为放心。 诸葛亮一眼便看穿刘备的心思,缓缓頷首:“主公,此事確实不可思议!可纵观子衡的种种谋略,每一步都精准无误,皆是当时最好的处理办法。此子天赋异稟,谋略过人,丝毫不逊於孝直!” 他心中暗自感慨,法正的奇谋,他素来敬佩,甚至自认在临阵应变、料敌先机方面,自己不如法正。 如今看来,这马秉,正是主公眼下最亟需之人。 有其在侧辅佐,或可填补法正病逝后留下的空缺,更为益州的將来,燃起一缕意想不到的希望。 第61章 亲统大军,挥师东进 “正是!”刘备眼中迸出炽热光芒,“孤与子衡一別七年,当年他尚是稚子,如今竟如此出眾,恨不能即刻相见!” 他一生饱经风浪,素来信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唯有亲见马子衡,与之促膝长谈之后,方能做出决断。 黄忠朗声道:“主公,这有何难?派人传召云长將军与子衡,即刻回成都便是!”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武陵山地处益州、荆州之间,乃连接两地的咽喉要衝,且山中蛮兵驍勇善战,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军事力量。 如今子衡留在武陵山,既能安抚蛮兵,又能暗中积蓄力量,牵制东吴,此乃上策。若將他召回成都,反倒白白浪费这大好局面。” 诸葛亮微微頷首,深以为然。 蛮族之重要,他十余年前便已洞悉,故而曾力劝刘备与蛮族交好,稳固两方关係。 他对关山方才所言,马子衡与蛮王之女一事颇感兴趣,若能促成此事,便可將蛮族彻底绑在己方阵营之上。 刘备脸色骤然一正,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问道:“二弟恳请出兵伐吴,为將士报仇,夺回荆州。诸位,此事事关重大,尔等意下如何?” 话音落地,殿內陷入寂静。 诸葛亮、黄忠、黄权、赵云四人,皆垂头不语,神色凝重。 刘备心中瞭然,他早已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自东吴偷袭江陵、关羽音讯断绝的消息传来,他便日夜筹划,欲提兵驰援荆州。 可满朝文武官员,多持反对意见,劝諫之声不绝於耳,理由无非两条。 其一,曹魏乃汉室国贼,是天下第一大敌,联吴抗曹方为长久之计,贸然伐吴,让原本联盟的双方势如水火,只会让曹魏坐收渔利。 其二,汉中之战方罢,益州民生凋敝、军心待整、粮草未足,此时兴兵,胜算渺茫,更恐动摇立国根基。 这些时日,朝野爭论不休,各执一词,迟迟未能確定下来。 刘备心中的怒火与憋屈,也积压许久,只是碍於眾臣的劝諫,加上关羽生死未卜,他才一直隱忍未发。 如今,关羽平安无事,还亲笔来信恳请他伐吴,这份压抑的怒火,终於再也控制不住,出兵伐吴的决心,也变得愈发坚定。 “啪!” 刘备一掌重重拍在案几,文书散落一地。 他霍然起身,鬚髮微颤,掷地有声:“五年前,孤亲率大军回援荆州,湘水划界,归还三郡於东吴,借南郡之事早已了结,孤对东吴仁至义尽!” “可孙权小儿,狼子野心,背信弃义,暗通曹魏,偷袭南郡,害我三万精锐,屠戮荆州百姓!此等血海深仇,焉能不报?” “孤一生以仁义立身,待人宽厚,可对这般忘恩负义、反覆无常的无耻之徒,孤绝不姑息!” “正如二弟所言,此仇不报,只会助长鼠辈气焰,更令天下人耻笑我刘玄德懦弱无能!他日,孤还有何面目匡扶汉室?” “孤意已决,亲统大军,挥师东进,夺回荆州,伐吴雪恨,为死难將士復仇,为荆州百姓討还公道!” 话语挟著雷霆怒火,气势磅礴,压得殿中眾人几乎抬不起头。 诸葛亮、黄忠、黄权、赵云四人,面色愈发沉重。 他们都明白,主公此刻心意已决,情绪激愤,再行劝諫,只会適得其反。 刘备目光缓缓扫过四人,看穿他们心中的犹豫。 他心中暗忖,今日必须敲定出兵伐吴之事,不能再拖延下去。 要让眾人为东征之事倾尽全力,方能成事,眼下唯有採取逐个击破之法,迫使他们表態。 诸葛亮、黄忠、赵云皆与东吴有过往来,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顾虑,唯独黄权与东吴素无瓜葛,为人忠直刚正,最可能支持自己。 於是,他的目光转向黄权,满怀希冀问道:“公衡,对於出兵伐吴,你意下如何?孤想听你说句真心话。” 黄权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谨:“主公凛然大义,念及將士,权深感佩服!只是,权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刘备沉声道。 黄权恳切道:“权以为,汉中初定,人心未安,主公乃益州柱石,不可轻离成都,亲赴险地。 伐吴之事,可请云长將军归来主持大局,统领大军东征,主公坐镇后方,统筹粮草,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他虽痛恨东吴背信弃义,袭取荆州,却更忧心刘备的安危。 刘备已是花甲之年,身体远不如前,东征之路山高路险,万一有失,益州便会群龙无首,再生动盪,到那时,连蜀中基业都难以保全。 他身为治中从事,辅佐主公、安定益州,乃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刘备面色稍缓,点头沉声道:“公衡所言极是!伐吴之事,势在必行,绝无更改!至於孤是否亲征,容后再议。” 他转而看向黄忠:“后將军,你意下如何?” 黄忠心中一凛。 往日主公多称他“老將军”或“汉升將军”,语气温厚敬重,从未如此正式直呼官职。 今日一声“后將军”,分明是要他当眾表明立场。 黄忠不敢怠慢,当即躬身:“忠愿为先锋,听从主公差遣!” 刘备满意点头,黄忠乃沙场宿將,勇冠三军,有了他的支持,伐吴便多了一分底气。 隨即,他目光转向诸葛亮:“军师,昔日的隆中对,就是从益州、荆州两路出兵北伐曹魏。如今荆州已失,隆中大计再难施行。为匡扶汉室,军师必不会反对收復荆州吧?” 诸葛亮苦笑一声,心中满是无奈。 他何尝不知荆州的重要性? 一旦失去荆州,益州便偏居一隅,再难向外拓展,隆中之策,也会形同废纸。 可主公此刻,分明断章取义,隆中之策明明说了要“外结好孙权,內修政理”,可主公却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他心中清楚,此刻,他不能提出反对意见。 若是反对,便是否定自己当初在隆中所定的策略,便是与主公离心离德,不仅会惹主公不快,还会动摇眾人的信心。 况且,主公心意已决,再多劝諫也是徒劳,只会激化矛盾。 无奈之下,他只能躬身行礼:“亮谨遵主公之意。” 刘备喜上眉梢,正欲开口一锤定音,敲定出兵事宜。 “主公!我不同意伐吴!” 一声朗喝响起,全场骇然! 第62章 汉贼之仇,乃天下公义 刘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缓缓转头,目光冷峻,盯著赵云:“子龙,你竟敢阻孤?你为何不同意?” 赵云昂首挺立,毫无惧色:“国贼是曹操,非是孙权!汉贼之仇,乃天下公义;兄弟之恨,是个人私怨。愿主公以天下苍生为重,先伐曹魏,届时关中百姓必簞食壶浆,爭相迎接王师!” 刘备怒极反笑:“事有缓急!今荆州沦陷,根基动摇,不先復荆州,稳固根基,何谈伐曹?何谈匡扶汉室?” “荆州之失,只是云长將军私憾。”赵云寸步不让,“愿主公以大局为重!” “大局?”刘备勃然变色,厉声呵斥,“收復荆州、稳固基业,正是为匡扶汉室铺路!怎容你说成私怨?你可知,荆州一失,我等偏居益州,便难以北伐中原!” 诸葛亮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主公息怒,子龙確是失礼,但他只是对出兵次序有不同见解,不该这般爭执。”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赵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退让,又转头看向刘备,“东征伐吴,乃是关乎存亡的大事,需调动整个益州的人力物力,唯有上下一心,方能成事。如今眾臣心中尚有疑虑,若是贸然出兵,人心不齐,恐难成大事!” 他顿了顿,又恳切道:“故此,亮建议,於明早朝会,召集眾臣共同商议此事,待统一思想、凝聚人心之后,再著手筹备出兵事宜,如此一来,方能事半功倍。”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頷首:“就依军师所言。” 诸葛亮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气,又补充道:“主公,还有一事,需格外谨慎。云长藏身武陵山,乃是绝密之事,绝不可泄露。” 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神色严肃,“若是被东吴探知消息,他们必定会大举进攻武陵山,到时候,云长便会陷入险境,我等也可能失去武陵山这个战略要地。” “是以,今日之事,仅限於在座诸位知晓,绝不可外传一字!至於明日朝会,我等暂且不提云长的下落,只商议出兵收復荆州之事即可。” 刘备、黄忠、黄权、赵云四人闻言,皆深觉有理,纷纷点头同意。 待眾人陆续离去,大殿內只剩下刘备一人。 他独自站在主位上,目光越过殿门,望著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心中思绪万千。 关羽平安无事,让他欣喜不已。 马秉的横空出世,让他看到了希望。 可伐吴之事,依旧充满了变数,眾臣的疑虑,赵云的反对,都让他心中有些沉重。 半晌,他对著殿外的侍从吩咐道:“速备笔墨,孤要亲笔修书!” 他要派人星夜赶往閬中,將二弟平安的消息告知翼德,並召其即刻赶回成都,共商东征伐吴大计。 翼德与他、云长,三人情同手足,他心中篤定,翼德得知关羽平安,必定欣喜若狂,更会对孙权的背刺行径恨之入骨,定会全力支持他伐吴雪恨。 有翼德相助,麾下又有黄忠、黄权等將领,那伐吴之事,便又多一分胜算。 另一边,诸葛亮回到府邸,径直走进书房,独自一人坐在案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刘备已下定出兵伐吴的决心,难以动摇,明日的朝会,不过是走个过场,安抚一下眾臣的情绪,最终还是会敲定东征之事。 可他心中,依旧充满担忧。 伐吴之事,风险太大,一旦失利,益州便会陷入绝境,他必须提前做足准备,谋划周全,儘量降低风险。 思索良久,他对著门外沉声吩咐道:“去,传参军马謖,即刻来见,有要事密议。” 马謖,字幼常,乃马良之弟,最初以荆州从事的身份进入蜀地,先后任绵竹县令、成都县令和越嶲太守。 此人才气过人,善於谋划,喜好议论军事谋略。 诸葛亮与他交情极深,对他也极为器重。 正是诸葛亮提议,刚將马謖调回成都,出任参军,留在身边辅佐处理军务。 此次召马謖前来,一来是想与他商议一番,明早朝会上该如何应对眾臣的爭议,如何安抚主公的情绪。 二来,也是想深入了解一下其侄子马秉,那个能在乱局中料事如神之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不久,马謖便匆匆赶来,护卫將他带入书房,诸葛亮示意左右退下,並亲自起身紧闭房门。 之后,诸葛亮才缓缓开口,將今日大殿之上发生的事,一一向马謖道出。 马謖听罢,大为惊骇,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失踪多日、眾人都以为凶多吉少的关羽,竟然南逃至武陵山。 更想不到,救下关羽的,竟然是自己的侄子马秉。 近日来,他翻遍了临沮周边的所有地图,多次与诸葛亮討论关羽自临沮失踪后的去向。 两人反覆推演,得出的结论,都是关羽应躲在荆山密林之中,难以脱身。 至於武陵山,他的目光也曾短暂涉及,但隨即便否决了。 从临沮到武陵山,要翻越荆山和佷山,还要渡过长江、清江,所走之路,大多是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或是蛮族控制的地盘,危机四伏,实在难以穿越。 良久,马謖才缓缓回过神来,讚嘆道:“子衡这招南下武陵,不但我等无法猜测,只怕连孙权也被蒙在鼓里,实在高明!我竟不知,他竟有如此胆识与谋略!” 诸葛亮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趁机问道:“幼常,平日常听你提及这个侄子,言语之间多是痛心疾首,说他顽劣不堪,不成器,他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料事如神、胆识过人?” 他心中一直疑惑,马秉的转变太过突兀,实在令人费解。 马謖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茫然:“我也不知。去年他臥病在床,后来更是陷入昏迷。江陵失守后,他便没了消息,我还以为他早已殞命,绝没想到,他竟然做出了这般一件大事!” 想起这个侄子,他心中既欣慰,更多却是疑惑。 “正是。”诸葛亮轻轻嘆息一声,语气中充满感慨,“世间之事,就是这般难以预料,只能等日后见到子衡,再仔细询问缘由。幼常,言归正传,对於明早的朝会,你有何见解?” 第63章 不可直中取,寧可曲中求 马謖脱口而出:“主公以往从善如流,纳諫如渴,然今次却如此固执决断,想必是对孙权的背刺行径动了真怒,又牵掛云长將军的安危,心中悲痛难平。依我之见,即便明日百官纷纷劝阻,也难以让他收回伐吴的成命。” 诸葛亮默然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忧的地方,主公被情绪左右,难以做出理智的判断,一旦出兵,后果不堪设想。 马謖目光一闪,决然道:“军师,当下曹魏势大,益州与江东皆势力弱小,若我等贸然出兵伐吴,必定两败俱伤,最终让曹魏坐收渔利,这正是孙权敢肆意妄为的原因!” “我等身为臣属,眼见主公犯错而不加以阻拦,便是不忠!我这就去联络百官,明日在朝会上,拼死也要阻止主公伐吴!” 马謖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诸葛亮忙抬手示意他坐下,反覆思索,终是缓缓摇头:“不可!主公虽仁义平和,但性子却极为执拗,决定之事,绝不动摇。 百官的强行阻拦,只会弄巧成拙,激怒主公,反而更坚定他伐吴的决心,到时候,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马謖满脸焦急:“那可如何是好?眼见局势趋向危急,我等却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吗?” 诸葛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明日之事,我等从中调和,別让矛盾激化即可。” 顿了顿,他接著道:“至於阻止主公,不可直中取,寧可曲中求。此事的关键,在於云长。若云长能看清大局,不再执著於报仇雪恨,主公自会收回伐吴的成命。若是派你前往武陵山,面见云长,你可有信心说服他?” 马謖眼中骤然一亮:“此计大妙!我兄长与侄儿皆在武陵山,素来与云长將军交好,在他面前颇有分量。我可先去说服二人,再一同劝说云长將军,想来他必能听得进去。” 稍一停顿,马謖又道:“即便一时无法劝动將军即刻放下伐吴之念,我也会以主公与军师的旨意,力劝他先返回益州。” 诸葛亮頷首讚许:“还是幼常有谋!益州筹备伐吴,至少尚需一年。让云长回成都,一可保他安全,绝了孙权的覬覦之心;二可稳住武陵山,只要云长不在,东吴便不会轻易大举进犯。” 马謖应道:“正是此理!” 诸葛亮沉吟片刻,沉声道:“为防万一,也助你行事便利,我明日便上奏,请主公任命你为涪陵郡太守,你意下如何?” 马謖连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地图,细细观看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讚嘆,对著诸葛亮拱手道:“军师高明!此乃未雨绸繆之举!若主公最终出兵伐吴,必定沿江而下,直取宜都及夷陵,那巴郡、涪陵郡便是这支军队的大后方,地位至关重要。” “正是!”诸葛亮接口道,语气凝重,“只是涪陵郡紧靠武陵山,地势险峻,且此郡四年前才刚刚成立,根基薄弱,民心未附,地方豪强势力庞大。 你到任之后,需儘快收服当地豪强,安抚百姓,加紧训练士卒,筹措粮草,以便日后接应和支援伐吴大军,为益州留一条后路。” 马謖神色一正,郑重行礼道:“请军师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不负军师所託!” ...... 次日。 朝会上,刘备刚坐定,便迫不及待道:“孤意已决,即刻整顿兵马,筹措粮草,出兵伐吴!” 话音刚落,阶下顿时炸开了锅。 眾將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露急色,还有人神情激昂,有人神色不安。 伐吴一事,牵一髮而动全身。 先前,主公只是私下里,趁著议事间隙或私下召见,分別与各將官透露出伐吴的念头,彼时眾人虽有异议,却也只当是主公一时愤慨的想法。 可今日,他將此事摆上檯面,分明是已下定决心,要借朝会定下此事。 太傅许靖率先出列,捋著花白的鬍鬚,身子微微前倾,急切道:“大王三思!如今前將军生死未卜,当务之急,是加派人手前往吴地查探虚实。 若贸然兴兵,必会促使东吴加紧搜索前將军,到那时,前將军的处境只会更为凶险!” 刘备心中冷笑,先前他迟迟未敢起兵,便是忌惮二弟的安危,怕兴兵反而害了他。 可如今,他已知二弟安然无恙,这份担忧早已不復存在。 他扫视一眼,开口道:“正因前將军不知所踪,生死难料,我等才更要儘快出兵!唯有大军压境,才能震慑东吴,趁机搭救、接应前將军,岂能坐以待毙?” 尚书刘巴神色凝重,出列道:“大王,我军刚夺汉中,根基未稳,当地百姓人心浮动,尚未真正归心。 且將士们经此一战,疲惫不堪,粮草储备也尚未充盈。此时兴兵伐吴,內外皆有隱患,只怕会导致时局动盪,得不偿失!” 阶下眾將官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说“刘尚书所言极是”,有人面露赞同之色,更多人抬眼望向刘备,期盼著主公能回心转意。 一时之间,劝諫之声此起彼伏,殿內的气氛愈发紧张。 刘备却不为所动,猛地站起身,断然道:“这绝非理由!我军出兵伐吴,必沿长江而下,率先攻取宜都、夷陵二地。 筹备船只、训练水师,皆需时日,这数月之间,足够稳定汉中政局,让將士们休整歇息,更能筹措充足粮草。此事,不必再议!” 眾人见刘备態度如此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脸上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议论声也慢慢停息。 此时,学士秦宓神色坦然,缓步出列,躬身启奏:“大王,臣有一言,斗胆进諫。曹魏才是汉贼,伐曹兴汉,乃是天下大义;而东吴,乃是我军盟友,虽有嫌隙,却未到不死不休之地,伐吴不过是私怨小义。舍大义而取小义,弃伐曹大计而报私仇,古人尚且不为,还请大王三思而后行!” 刘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儘是怒火,他霍地坐下,反驳道:“东吴出兵袭取南郡之时,可曾想起过什么大义小义? 孙权二次背刺,撕毁盟约,夺我城池,与我等早已恩断义绝!今日我出兵伐吴,便是要惩罚他不守盟约的行径,师出有名,何谈舍大义取小义?” 秦宓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双膝一弯,伏倒在地,连连叩首:“大王若执意不听臣的劝諫,贸然伐吴,只怕会给我军带来重大损失,还请大王以大局为重!”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刘备的怒火,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孤正欲举兵伐吴,振奋军心,你竟敢在此妖言惑眾,说这般不利之言!来人,將此狂妄之徒推出去,斩首示眾!” 第64章 北伐,还是东征? 秦宓却是面不改色,缓缓自地上挺身而立,仰天大笑:“死有何惧!臣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可惜,益州这方新创基业,只怕不多时日,便要毁於一旦!” 刘备气得浑身发颤,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怒声斥道:“放肆!来人,將他拖下去,即刻斩首示眾,以儆效尤!” 阶下眾將官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快步出列,跪伏在地,齐声为秦宓求情。 诸葛亮亦徐徐出列,恳切进言:“大王,秦学士忠心耿耿,虽言辞激切,却是为兴汉大业,並无半分私心,罪不至死。还望大王息怒,饶他一命,也好让群臣日后敢再进忠言。” 刘备不为所动,冷哼一声,正要开口驳斥。 忽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带著几分慌乱与急切。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到一身戎装,匆匆闯入殿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主公,急报!” 刘备满腔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报一压,无奈道:“呈上来!” 內侍接过密函,快步捧至刘备面前。 刘备一把抓过,匆匆拆阅,目光刚扫过字跡,脸色骤然一白,嘴唇哆嗦,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转瞬之间,那苍白又猛地涨得通红。 他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手中密函“啪”地坠落在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字。 片刻后,他似被抽去浑身气力,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阶下眾人无不惊得目瞪口呆,目光齐聚在刘备身上,满脸惊愕疑惑,却无一人敢出声相问。 大殿之內,霎时一片沉寂。 多数人心中暗生惊惶,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 莫非,是前將军关羽的噩耗传来? 不然,主公何至如此失態? 一时之间,不安之气在殿中蔓延,不少人已面露悲戚。 唯有诸葛亮、黄忠、黄权、赵云、马謖等人,神色依旧沉稳,並未隨眾人慌乱。 他们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刘备身上,暗自思忖,却也猜不透究竟是何等消息,竟能让一向沉稳、方才还怒火中烧的主公,瞬间失態至此。 良久,刘备急促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復,眼中惊骇褪去,只剩震颤与狂喜。 他俯身拾起密函,猛地直起身,手臂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曹操死了!曹操死了!” 眾人先是一怔,脸上尚未散尽的悲戚,瞬间化作狂喜,欢呼声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 有人顿足大笑,有人握拳热泪盈眶,更多人连声高呼:“死得好!这祸国殃民的奸贼,终於死了!” 欢呼之中,诸葛亮却未失沉稳,疾步上前,接过刘备手中密报。略一过目,神色自惊喜渐转凝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乃斥候自洛阳传来的消息,曹操已於上月末在洛阳病逝,享年六十六岁。 激动在他心底翻涌,这压得天下诸侯喘不过气的一代梟雄,终於落幕! 可这份激动未久,一丝深忧已悄然爬上心头。 他暗自思忖,曹操一死,北方必陷权力交接之乱,天下局势瞬间扑朔迷离。 若曹丕能顺利掌权,必先稳定內部,不会妄动干戈,益州与江东尚可暂得安寧。 可若诸子爭位,臣僚分裂,曹魏为转移矛盾,极可能悍然出兵益州或江东。 念及此处,他心中一紧,必须即刻传信汉中,令魏延严加防备,不可有半分懈怠。 这时,赵云大步出列,难掩急切与振奋,高声道:“曹操刚亡,北方群龙无首,必生大乱! 此乃天助我军,正是北伐曹魏、收復中原的绝佳良机!恳请大王,即刻调兵,自汉中出师,挥师北伐,匡扶汉室!” 赵云一言,如星火点燃全场。 殿中眾人瞬间沸腾,个个摩拳擦掌,战意昂扬,纷纷上前附和,力主北伐。 “赵將军所言极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愿隨大王北伐,诛灭曹贼余党!” “匡扶汉室,正当此时!” 呼喊声中,刘备脸上狂喜渐淡,眉头紧紧拧起,面露难色。 赵云说得没错,这確是北伐天赐良机。 可一旦北伐,他东征伐吴之志,便只能搁置。 一边是收復中原、匡扶汉室的毕生夙愿,一边是报仇雪恨、夺回荆州的执念。 北伐,还是东征? 两个念头在他心中激烈衝撞,一时竟难以决断。 诸葛亮回过神,轻摇羽扇数下。 眾人瞬间安静,屏息凝神,目光尽落於他,满是信赖与期盼。 这位足智多谋的军师,必能给出最妥当的决断。 诸葛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眾人,缓缓摇头:“此时,不可北伐。” 一句话,殿中气氛骤然凝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曹操虽死,北方各州郡守將並未变动,依旧严阵以待,防备森严。我军若贸然北伐,非但不能趁乱取胜,反而会迫使北方朝野放下內斗,一致对外,反倒助他们加快权力交接,凝聚人心。” 他眯起双眼,目光深谋远虑:“故此,此时出兵,实为助曹魏稳固大局,弄巧反拙。倒不如我军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待他们元气大伤之时,再出兵不迟。” 刘备闻言,眼中的纠结瞬间散去,面露讚许:“军师所言极是!孤怎忘了,当年袁绍死后,其子为爭权自相残杀,可曹军一至,却又被迫同心抗曹。 如今曹操已死,我等只需冷眼旁观。但愿曹操诸子,能如袁绍诸子一般,为权相爭,自相鱼肉!” 眾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刘备神色一正,目光锐利扫过全场,语气斩钉截铁:“如今曹魏內部纷乱,自顾不暇,必无力出兵犯我益州。这正是我军东征伐吴、夺回荆州的最好时机!诸位,此事就此定下!即日起,益州上下同心同德,全力备战,誓要收復失地!” 眾人闻言,脸上激动瞬间僵住,心中虽有异议,却知东征之事再难更改,只得纷纷躬身,齐声应道:“遵大王令!” 诸葛亮心中暗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隱忧。 主公心思转得极快,曹操之死,不是伐曹之机,反倒成了出兵伐吴的最好理由。 事已至此,他別无他法,唯有沉默,可眼底那层忧虑,却愈发浓重。 第65章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终是徒劳 曹操病逝的消息,也穿过武陵山的层峦叠嶂,很快便传到关羽的居所。 关羽一身绿袍依旧,身姿挺拔如昔,只是鬢边霜色更浓,眼角纹路也深了几分。 他听到这个消息,身躯猛地一抖,隨即缓步踱至窗前,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北方许都方向,久久不言。 征战半生,生死离別早已见惯,可此刻他眸中再无往日锋芒,只凝著一层化不开的悵惘。 人近暮年,最是容易被旧事缠心。 恍惚间,二十年前的往事涌进心头。 当年兵败下邳,无奈暂棲许都,依附曹操。 曹操待他,恩厚至极,赠赤兔宝马,赐金珠锦缎,表封汉寿亭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即便明知他心向刘备,也未曾半分苛责,反倒愈发敬重他的忠义。 隨后便是掛印封金,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將。 纵是一別经年,曹操那份知遇之恩,仍深深刻在心底。 无关阵营,无关胜负,那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惺惺相惜。 他又想起华容道上,青龙偃月刀数次举起,终是难下杀手。 那一刻,正邪、敌友、军令、权谋,皆被拋诸脑后,心底那份故人之情,压过一切。 於他而言,曹操从来不是单纯的汉贼,而是立场相悖的旧识,亦是彼此懂得的知己。 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在岁月里沉淀,成了半生的难以释怀。 如今故人长辞,黄土埋骨,所有恩怨是非,终隨烟尘散去。 可这份悲凉並未久驻,思绪一转,孙权那张虚偽面目骤然闯入脑海。 关羽眉头猛地一蹙,怒火自眼底燃起,嘴角紧抿,周身气息瞬间凛冽。 江东鼠辈,背信弃义,暗袭荆州,断他后路,令他兵败被困。 这份血海深仇,他一刻不曾忘却,每一念及,便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提刀渡江,將其碎尸万段。 春风穿窗而过,却略带寒意,让他心头一凉。 他又想起远在益州的大哥刘备。 大哥重情重义,胸怀兴復汉室之志,如今曹操病逝,消息想必也已传入蜀中。 他微微侧首,目光望向西南,心间却泛起迟疑。 大哥会不会趁曹操新丧、群龙无首之际,举兵北伐,討伐曹魏? 若真如此,大哥必会先顾天下大局,暂且放下伐吴之事。 可这般一来,他报仇雪恨之日,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心绪纷乱间,他忽又记起数日前传来的消息,吕蒙已死,那个亲领吴军袭取荆州的主帅,终究未能善终。 如今江东兵权暂归朱然,此人虽有些本领,却远不及吕蒙狡诈狠辣。 吴军新失主帅,军心未定,这不正是伐吴报仇的天赐良机? 一边是大哥可能北伐的天下大计,一边是稍纵即逝的復仇良机,他既想復仇,又怕失去北伐的机会,一时左右为难,实在难以取捨。 他心头烦躁更甚,紧锁眉头,负手在窗前来回踱步。 就在烦躁几欲冲顶之际,马子衡这个名字猛地跃入脑海。 他脚步一顿,眼中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讚嘆。 这个马子衡,当真料事如神! 身居武陵深山之中,竟能精准预知曹操、吕蒙死讯,实在匪夷所思。 他抬手轻抚长髯,眸中闪过一抹亮色,心中暗忖,若得此子相助,何愁大仇不报? “来人!”关羽朝门外沉声一唤,一名军士推门而入,垂首待命,“速去渫水河谷,传子衡前来见我。” 他胸中鬱气难抒,既想与马子衡倾吐心事,更想听听他对当下时局的判断。 那少年向来眼光独到,或许能给出一番別样见解。 “诺!”军士沉声应下,便要转身离去。 “且慢!”关羽忽然抬手止住,沉吟片刻,改了主意,“不必了。你即刻传令蛮將,派出人手,隨我亲往渫水河谷。” 马子衡近来日夜忙碌,与其劳他奔波,不如亲自前往,也正好看看那小子究竟在折腾什么名堂。 自上次马子衡陪同王甫、廖化来到椿木营后,便匆匆返回清江河谷,一门心思扎在士卒训练之中。 听闻他派人深入深山老林,砍伐大批白蜡木,打造出一桿杆长约十尺的白桿枪。 关羽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噱头,並未放在心上。 可后来细听才知,那白桿枪通体洁白,质地坚韧,弯折一百八十度亦不折断,柔韧与抗裂兼备。 枪首是锋利矛头,侧翼配带刃铁鉤,底端装坚硬铁环,一物多用,可直刺破甲,可劈砍御敌,可鉤拉攀崖,亦可持环锤击,妙用无穷。 关羽当时只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战场之上,拼的是真刀真枪,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机巧伎俩,终是徒劳。 可蛮王亲往清江河谷察看之后,却惊为天人,连连讚嘆,言称配备白桿枪的蛮兵,在山林作战时,灵活与战力陡增数倍。 蛮王当即下令,调集麾下蛮兵分批前往,隨马子衡习练白桿枪,自己更是长留河谷,日夜观摩。 后来,廖化率领收拢的一万残兵,在渫水河谷与这支白杆兵演练对阵,竟大败而归。 关羽听后,依旧不为所动,嘴角甚至掠过一抹不屑。 廖化手下那些残兵败卒,士气低落,数月来疏於操练,不堪一击也是常理,哪里是白桿枪真有奇效? 更何况,在他眼中,天下士卒,不过土鸡瓦狗,凭他一刀之威,便可震退丈外,区区白桿枪,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可他没料到,这马子衡竟越发不安分,紧接著便赶赴渫水河谷,亲自接手训练那支残兵。 更有传言,那少年用了一套闻所未闻的练兵法,將士卒分作小队,各配不同兵种,彼此配合,名曰“鸳鸯阵”。 不过一月之久,那些残兵战力大升,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关羽听罢,也只一笑置之。 他行军作战数十年,南征北战,何种战阵不曾亲见亲用?方阵、圆阵、雁行阵,无一不精通。 这小子不过是偏爱新奇花样,只怕这些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经不起真刀真枪的考验。 只是,眾人传得神乎其神,终究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久居椿木营,眼下春暖花开,正好前往渫水河谷散心,顺便检阅收拢归来的士卒,查看王甫、廖化等人数月来的安置百姓和带领士兵屯田的效果。 再会见马子衡,与其商討一下天下时局,顺带指点一下,什么才是行之有效的练兵之法。 第66章 他哪有这般能耐? 关羽刚踏出营房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便急匆匆地冲了过来,险些撞在他身上。 “父亲!”关银屏急忙停下脚步,脸上带著笑意,眼眸闪亮,“听说你要去渫水河谷?” 关羽看到女儿明媚的笑脸,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些许,点了点头:“正是,去找子衡他们,商议一下当前的局势,也好看看他近来训练的成效。” “我也去!”关银屏顿时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上前一步,拉著关羽的衣袖。 自父亲来到武陵山之后,她便一直陪伴在父母身边,从未踏出椿木营台地半步,日日守在营中,早就觉得有些乏味。 今日听闻父亲要外出,便立刻兴冲冲赶来,一心想著央求父亲带她出去走走。 更何况,子衡就在渫水河谷,近来营中人人都在议论,说他训练的將士效果极好,蛮兵都口口相传,听得她心痒难耐,早就想去亲眼看一看那些神奇的白桿枪,看一看那些被训练得焕然一新的士兵。 除此之外,她还听人说,子衡在训练之余,还会指导当地百姓农耕,发明了许多听都没听过的农业用具。 比如曲辕犁、水车之类,还有什么轮作、间作、套种、连作的耕种方式,听得她一头雾水,更是满心好奇,恨不得立刻去见识一番,看看那些新奇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 关羽当即板起脸,严肃道:“父亲是去商量正事,你一个姑娘家,不留在家中陪伴母亲,跟著去凑什么热闹?” 可话音刚落,他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关银屏嘴角一抿,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心中顿时一软,无奈地嘆了口气:“罢了罢了,带你去便是。但你切记,到了那里,不许捣乱,看完便隨我回来,不许任性!” 关银屏顿时破涕为笑,眼底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连忙用力点头:“诺!女儿一定听话,绝不捣乱!” 说罢,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脸上满是雀跃与欣喜。 ...... 渫水河谷。 马秉负手立在训练场的高台上,仔细观察著士卒们的训练。 蛮王、紫蝶姬、廖化、赵累、向充、苏非等人,环立在他身侧,或抱臂观望,或低声頷首,神色间各有留意。 唯有向充眉眼之间,略带紧张,毕竟这些残兵,大半是经他收拢回来。 站在向充身旁的苏非,手臂上的伤口还包扎著,站姿却依旧挺拔。 他是关羽的部將,隨军在当阳被吴军衝散,他带领著数百部下,左衝右突,杀出一条血路,向西遁入荆山余脉。 虽避开了吴军的追击,但山中食物短缺,他们在深山辗转之际,幸得碰上了躲入深山的编县县令董明。 董明带著他们在山中寻找食物,並不断收拢一些残兵,不久这支残兵竟有千余人。 最后,向充派出的士兵找到他们,引领他们南下武陵。 彼时,向充已在荆山一带,收拢了数千残兵,还找到了在襄樊之战中投降过来的胡修和傅方。 胡修是曹魏的荆州刺史,傅方为曹魏的南乡太守,关羽兵败后,他们不愿降吴,便遁入荆山。 向充將这些人分批带往清江河谷,劝说董明也隨队而去,只是董明执意留在荆山,继续收拢散落的士兵。 向充无奈,只得留下数十士兵与一些粮食,然后带著眾人撤往武陵。 这时,紫蝶姬走到马秉身旁,眼神里满是敬佩,由衷道:“子衡兄,这套阵法变化无穷,待操练嫻熟,一旦投入实战,必定所向披靡!” 马秉淡淡应了一声,视线未移分毫,嘴角却掠过一丝笑意。 只见一万余士兵分作红、蓝、黑、白四队,每队又拆成二百余小队,十二人一组。 各组人尽其职,一名小队长居中调度,两名盾牌手在前筑成屏障,四名长枪手紧隨其后,两名短兵手伺机补位,三名弓弩手在侧警戒,分工严谨,进退有序,丝毫不乱。 隨著各队队长令旗挥动,號令声时长时短,场上阵型瞬息万变,四队人马缠斗在一起,却始终听令而行,攻防有序。 时而拆作五六人的“两才阵”,时而聚成三四人的“三才阵”,人隨阵转,阵隨人动,呼喊声、脚步声、打斗声、甲冑碰撞声、號令声交织在一起,震天动地。 蛮王看得双眼发亮,忍不住抚掌讚嘆:“这批士兵纪律严明,小队配合得天衣无缝,进攻犀利、防守严密,绝对是一支雄狮!子衡,你怎会想出这般厉害的阵法和训练之法?” 马秉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哪有这般能耐? 这阵法是仿照明代戚家军的鸳鸯阵改良而来,训练方法也是以戚继光的兵书为蓝本,结合当下兵器状况和兵力需求调整的。 至於有些士卒手中的白桿枪,更是完全参照明朝名將秦良玉的设计,她那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白杆兵,曾惊艷了一个时代。 而秦良玉所在的石砫县,就在如今的涪陵郡境內,石砫县內的七曜山,正是武陵山脉的北部余脉。 这般机缘巧合,隨手拿来,倒也省了不少工夫。 蛮王见他不答,也不催促,心里在暗暗盘算。 白杆兵最適山林作战,鸳鸯阵则擅长平地交锋,若是蛮族派遣一些將士练习白桿枪,另派一些將士练习鸳鸯阵,甚至將两者结合使用,那守护武陵山便万无一失。 日后若是出兵伐吴,江陵一带多是平原,鸳鸯阵更是能发挥大作用。 念及此处,他当即开口,恳切道:“子衡,蛮族已调集一万將士,在清江河谷练习白桿枪,我打算將驻守西山的三千將士调来渫水河谷训练阵法,你看如何?” 马秉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是想借这套练兵之法,壮大蛮族实力,守护家园,也为日后伐吴做准备。 他略一思忖,当即頷首应允:“根据当下情况,吴军大量聚集在夷陵一带布防,夷道县的吴军该不会主动进攻武陵山,將其撤回也未尝不可。” 话音刚落,一名卫兵奔上高台,稟告道:“公子,关將军刚抵达河谷,请公子前往营房相见!” 蛮王当即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失声说道:“子衡,你的练兵之法,竟然惊动关將军?” 他心底满是难以置信,关羽素来高傲,先前他数次提及马秉的训练之法,关羽都不屑一顾,如今竟会亲自前来,显然是被这套练兵之法惊动了。 马秉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瞭然:“將军亲至,我等这就前去拜见。元俭叔父,你留下继续督练,不可鬆懈。” 廖化当即拱手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