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入轮回》 第一章 傻少爷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一章 傻少爷 一九零二年,津门。 津门这地方,九河下梢,东流入海。 码头多,百业也就兴旺。 养得活富人,也养得活穷人。 海河沿儿上,扛大个儿的苦力一溜溜的; 估衣街里,拉胶皮的从早跑到晚; 打鱼的、挑水的,汗珠子摔八瓣,一天挣不够几个嚼穀。 可要说富人呢,那也是真富,整条街的买卖,兴许都是一家的。 就比如说津门首富陈伯钧。 他的產业包含了买办、盐业、航运、新兴实业等许多赚钱路子的结合,不同於传统意义上的土財主,是真正意义上的北方巨埠。 只是就连这皇帝的江山都不是铁打的,何况一个陈家。 自打一年前陈铂钧老爷子死在关外,陈家的生意和威望明显的一落千丈。 最可怜的是,陈老爷子死了后,那他儿子从关外回来也傻了,从此偌大的陈家,就剩下了孤儿寡母。 还好陈家还有个忠诚的老管家姓黄,一直恪守本分,帮著傻少爷操持著家业。 虽然无法维持住往日的威风,却也足够傻少爷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这半年,老黄更是惦记著陈家的香火。 想著不能让老爷绝嗣,专门跑了好几个门当户对的家里,给傻少爷说个媳妇儿,冲喜化灾。 可门当户对的那几大家,又有哪个小姐肯愿意嫁给傻子。 最后,还是老主母专门去信一趟沪上娘家。 托傻少爷的外公,从沪上找了一个不算大门大户的二闺女,过来跟傻少爷成亲。 眼见著大喜之日在即。 “大奶奶,大奶奶,少爷大好了!” 丫鬟红药惊喜的奔到陈家的一座佛堂里,通知著这一好消息: “少爷他认得我了!” 陈老太太闻言,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 她惊喜道: “图南认得你了?” 红药兴奋道:“少爷不止叫了我的名字,还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大奶奶,少爷好了!好了!” 陈老太太站立起来,颤抖著说不出话,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尾流了出来。 有那聪明的,直接放了炮仗给主家贺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放炮可好嘛。 这信儿就跟长了腿儿似的,唿啦一下,躥遍了陈家大院犄角旮旯。 没半天功夫。 街面儿上也嚷嚷开了,成了街上一档子新鲜嗑儿。 茶馆里头,几个爷们儿正扯閒篇儿,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 “哎呦喂!您了听听,介事儿邪性不邪性?” “陈家內位傻……哎,內小七爷,不是说一直迷糊著吗?好么,眼瞅要娶媳妇了,嗨,一夜之间,灵醒了!门儿清了!” “嘖!真够哏儿的啊!冲喜冲喜,还真把魂儿给冲回来啦?这要在以前,够写进《聊斋》的!” “可不嘛!” “老几位您说说,介叫嘛事儿?他家业眼瞅晃荡,愣是凭一桩亲事,又支棱起来了?命里该著哇!” “命不命的单另说。” “我可是听说了,人家沪上来的姑娘还没过门儿呢,少爷就好利索了。这里头…玄乎著说…保不齐有咱不知道的『讲儿』。” “管他嘛讲儿呢,” “反正啊,估衣街上这回又有热闹看嘍!回头见了小七爷,咱是不是也得道声『大喜』?” “那必须的,要不人家是首富呢!” 街坊里巷,大人孩子,念叨起这事儿,都带著点不可思议的劲儿。 …… 陈图南坐在换衣镜前,任由两个丫鬟为自己洗漱洁面,梳理头髮。 他看著镜子里的这个自己,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五官英奇,头髮梳成侧背,里面穿著熨帖的白色丝绸短打露出白色领子,外罩一件靛青团花绸长袍。 一枚怀表系在纽扣上,金色表链搭在胸前,给人一种典雅又时尚的风格。 实则出现在陈图南眼中的不止是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还有来自於一道道只属於他能看到的“字跡”。 【轮迴主:陈图南】 【称號:暂无】 【转世身:第二世】 【体质:0.7】 【悟性:0.7】 (正常成年男子健康的体质属性为『1点』) 【上一世积累本源点:10点】 陈图南微微皱眉。 原本的他,家大业大,是地球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內家拳拳师,有自己的二十多家武馆。 原本他应该正在自己的武馆密室当中,准备衝击在古代已经可以被称之为仙人的“抱丹”境界。 这个境界,一旦达到,就可以打破人体极限,活到最理想的一百多岁以上。 隨隨便便,就拥有上千斤的力气,放在现代社会,堪称超人。 然而,衝击这个境界也著实凶险。 从古到今,歷史上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一个时代也不会超过二三十位。 要想突破,必须將全身上下的精气神內敛到极致,才能进行那终极一跃。 陈图南想起来了。 他是衝击失败。 在破境失败时候,他以为自己即將魂飞魄散,精神崩溃成虚无的时候。 居然从脑海中出现了一本“经书”,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那第一页记载了他的生平,境界,体质,精神。 最后,还原成了所谓的这『10点』本源点。 伴隨著一句: 寿元已尽,请入轮迴! 带著他轮迴转世到了这与前世的清末有著八九成相似的“大旗国”。 成为了津门巨富陈伯钧的独子。 傻了半年多的傻少爷陈图南。 也正因他来了。 这傻少爷,便“不傻”了。 “脑瓜里这些零零碎碎的影儿,到底是怎回事?” 陈图南用手指按著太阳穴,寻思。 “像是跟著爹出了趟关,到了辽东……后来爹没了,我也……” 正想著, 两侧太阳穴贴上几根凉丝丝、软乎乎的手指,轻轻揉著。 是梳头的丫鬟桃红,柔声问: “少爷,又头疼了?” 陈图南摇摇头: “就是有些事,拼不齐全。” 桃红手下不停,细声慢语: “少爷病了一年多,才好,记不清些事也平常,您別急。” “可丟的,怕是顶要紧的事。”陈图南说。 “那您就想,想起哪块儿,就问哪块儿。我和绿柳虽不顶事,总能帮您凑凑。” 旁边熨著衣角的绿柳也抬头,点点头。 陈图南沉吟一下,直接问: “我想不起,我爹究竟怎么没的?我自己,又是怎么……傻的?” 桃红和绿柳对看了一眼。 桃红压低声音: “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只记得一年多前,家里来个关外客,裹著狐狸围脖,说话带著碴子味儿,像是来求老爷办事的。 不知说了什么,老爷当下就动了大气,吩咐我们赶紧收拾去关外的行装。” “后来呢?” “后来,老爷就带著黄管家动身了。” “没我?” “少爷您是后头……自个儿偷偷跟去的。” 桃红声音更低了。 “过了俩月,黄管家带著您回来,说老爷……歿在关外了。您也……” 她垂下眼,鼻子发酸。 陈图南默然片刻:“这么说,黄管家是全知道的。” “老太太……也该当知道。” 桃红说,“她老人家听说您大好了,正往这儿来呢。您当面问,准成。” 陈图南不再说话,等著母亲。眼睛瞧著镜中自己,心神却全系在那“十点本源”上。 那光华背后,隱约浮著三个小字——可加点。 体质?悟性? 这原是天生地养,胎里带的东西。 这十点本源,竟能逆天改命么? 第二章 车马慢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章 车马慢 陈图南思索著这十点本源点的加点方向。 无非是体质和悟性两个领域,侧重於谁罢了。 思索片刻。 他的內心已经有了定计。 “体质保证下限,而悟性提升上限。” 他作为曾经在国术领域达到了化劲巔峰的强大高手。 十分清楚『悟性』对於修行中人的重要性。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於万物的理解能力。 有些境界,悟不到那个境界,那就是磨砖作镜,积雪为粮,一辈子毫无所得。 尤其是修行境界上的心灵感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某种情况下比解决数学问题还要夸张,不会就是不会。 “前世我有化劲巔峰境界经验,即便是这一世的体质只有0.7,却也无妨,毕竟身体再差,还能差过我前世,內家拳本就是调理身体的拳法……” 前世的他,就是因为幼年多病,身体孱弱,经常去医院,家里人才生出了让他练武强身的想法。 最后拜了河北沧州形意拳高手孙露云为师,得以修炼国术。 孙师是民国六年生人,陈图南十岁入门时候,他老人家已经过了百岁,还是陈图南家里有背景,才勉强入了门墙。 想当年他拜入孙露云老爷子门下时,那位百岁老人摸著他腕子嘆过: “小子,你这身子是纸糊的,心眼倒亮堂。” 后来果然,形意拳的关窍他一点就透,二十年工夫直抵化劲巔峰。 从此日日年年调养。 在各种现代营养品和武术汤药的辅佐下。 不仅调养好了身体,还成为了国內外有数的一批化劲宗师级高手。 由此可见,体质本就是可以后天慢慢提升的,反而先天的悟性稟赋,没有什么法子慢慢提升。 以至於此,他才突破抱丹失败。 陈图南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这一世的这个最重要的决定。 一口吃成个大胖子还是慢慢发育突破上限,他选择了后者。 將“10点本源”全都加在了『悟性』这一属性上。 嗡! 一瞬间,陈图南感觉到了一股古老的神秘力量,强行提升了自己的『根脚』。 自己的『视角』恍惚间挣脱了周围环境的限制。 身体的各个感官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 “少爷!” 陈图南梳洗的两个丫鬟,见到自家少爷再度恢復了一种“痴傻”的状態,不由嚇得惊叫起来。 “少爷?!” “別担心,我没事。” 陈图南回神,先是隨便搪塞了两个丫鬟一句: “就是脑子突然有些沉。” 实则, 他此刻在认真的体会著自己用前世一生积累『10点本源』点化提升的『10.7』的悟性。 普通成年男子的基础属性满分是1点。 那么陈图南现在十倍於常人的悟性又意味著什么。 他不清楚地球歷史上那些传奇的人物。 如释迦牟尼、老子、孔子,柏拉图,苏格拉底、牛顿,爱因斯坦这些人的悟性都是多少。 他现在只清楚感受到在达到了10.7的悟性之后。 脑海中隨便回忆起前世的某种高数问题,就有各种各样的解法自然而然的化作灵光迸现出来。 甚至许多前世一眼看过的信息知识,此刻竟然可以隨便记起。 此刻……完全明白了前世突破『抱丹』为什么会失败了。 “10点以上的悟性,让我能够逐渐理解一切。” 陈图南心中喃喃自语。 “天地万物,在我眼中更清晰,更能看清原来面目了。” 此刻的他,看到前世突破失败,代表著超越人体极限的『抱丹』的正確路线应该怎么走。 不止如此,他看到的是一条比抱丹更远的路。 那…… 是真正意义上传说中只有前世地球上释迦牟尼、老子等贤者圣人达到过的境界“见神”领域。 露出了冰山一角。 ……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团儿,团儿……” 陈图南还没反应过来。 隨后才后知后觉,他这一世名团,字图南。 这时,他已经被一个老太太激动的上前抱在了怀。 用力地像是要按回自己骨血里: “我的儿!老天有眼,你爹保佑,你终於好了。” 他望著面前两鬢斑白的老妇人。 语气温和的安慰道: “娘,我好了。” 此刻,跟隨著陈老太太一起进来的丫鬟们面对这一幕,也都忍不住偷偷抹著眼泪。 老太太却还一个劲儿的哭个不停。 一边用手帕抹眼泪,一边念叨著佛祖保佑。 陈图南直奔正题: “娘,我虽然醒了,但却记不得了许多事儿,我到底是怎么疯的?爹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抹去眼泪,怔怔看著儿子的眼神。 终於意识到,儿子虽然醒了。 却居然…… 连自己是怎么疯的都忘了。 老太太再度大哭:“儿啊,你怎么连你的杀父仇人都忘了?” 陈图南眉头拧起:“杀父仇人!我爹是被谁杀的??” 老太太看著儿子真的想不起来了,就更加哀伤,道: “不止你爹是被那人杀的,你也是被那人瞪了一眼嚇疯的。” 陈图南追问:“他是谁?” 老太太谈起仇人,咬牙切齿,五指用力的攥紧手帕。 对儿子认真复述杀父仇人的身份: “他不是中国人,是一个东洋鬼子,叫做『柳生白衣』。 你得好好记住这个名字,这个老黄从关外带回来的仇人的名字。 就算这辈子咱娘俩报不了仇,也得叫你后面的子孙记住你爹和你的血海深仇。” 陈图南听到杀父仇人是东瀛人之后,眉头皱的更紧了。 前世虽然是和谐社会。 但他作为化劲超级高手,在地下世界也有不小名气。 曾在年轻时,仗著武功高超,一腔热血奔赴东瀛地下拳界,亲手打死几个东瀛拳手 没想到,这第二世……居然更是和一个东瀛人有了杀父之仇! 突然。 陈图南捕捉到母亲话语中的关键词: “我是在东北……被那个东瀛人一眼嚇傻的?” 老太太道:“老黄说你受『精神目击』,才至於此。” 陈图南不可思议。 柳生白衣。 精神目击。 前世只在故纸堆里见过的传说——杨露禪瞪眼惊雀,孙禄堂目慑宵小。 原来真有人练到这般境地。 至少陈图南前世的化劲巔峰做不到,这得是精神强大到能够抱丹凝聚到一点,乃至更高境界才能做到的事情。 而这种境界,在前世地球上根本就没有见过,几乎不存在。 没想到…… 在这第二世的东瀛却出现了这样的一个高手。 这个柳生白衣是什么境界? 是抱丹高手? 还是已经踏入了举世罕见的“罡劲”层次…… 亦或者,是那数百年都难得一见的 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陈图南喃喃道: “世上有这等人物?他又为何针对咱家?” “儿你忘了,你爹是津门武术总会会长。” 老太太道: “那东瀛鬼子在关外连败四省高手,你爹早年闯关东在那边有不少关係人缘,所以关外武林抬著面子来请你爹……谁成想……” 陈图南怔了下,问道:“我爹练的是?” 老太太道:“你爹练得是陈家本家太极,后来又师从董公,学了八卦掌……” 陈图南心里惊嘆:“居然是三大內家拳之中的太极拳、八卦掌同修?” 他前世主修形意,也算是杂糅数门。 但其实有好多国术秘籍,都在特殊时期被当做四旧焚烧清扫了乾净,导致后面失去了很多秘法。 如今来到相似的时代。 作为练武之人,当然最想看看这个时代的拳谱。 老太太问道:“儿啊,你向来说什么工业强国,对於练拳不上心,怎么现在……” “莫非,你想为你爹报仇?!” 老太太突然扣住佛珠。 陈图南深吸一口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报此仇,岂为人子?” 练武之人,本就热血。 即是转世,那这便也是他的生父,怎能无动於衷。 何况还是一个日本鬼子。 “好好好!” 老太太说道: “我儿真变了,既然你生出这样的心思,为娘的当然不会阻拦了你,等过两天,老黄把那个沪上的二丫头接回来,就让他来教你。” 陈图南心中约莫有数,老黄是黄管家吧。 老太太道:“为娘的不会这些拳脚功夫,若说咱家还有人能够教你的,那就是老黄了,他是你爹闯关东那几年的结拜兄弟。 你爹的尸体和你,都是他从关外背回来的,他也因此断了一条胳膊。 你疯了后,家里全靠他稳著生意,还有那在关外发生的事儿,他看了个全须全尾。” 陈图南挑眉:“娘,你说的那个二丫头……莫不就是给我找的那个媳妇儿?” 老太太意外:“对这婚事,我儿不愿意?” 之前儿子傻了,只为找一个人传承香火,也没有什么要求。 就隨便在沪上娘家托人找了个小门小户的陆家,叫做『陆南蕉』的二丫头…… 之前是没得选,现在儿子好了,当真要选一个小门小户的配儿子吗,这也对不起孩子他爹。 老太太道:“我儿不愿意的话,就让人再给她送回去,大不了赔些钱。” 陈图南看了看外面。 大院外面的街上传来卖硬面餑餑的吆喝,悠长,苍凉。 这个年代……封建礼教。 再退回去,对於一个女子又意味著什么,风言风语都能杀人。 他缓缓道:“来都来了,定吧。” 既然来到这个车马慢的年代,入乡隨俗也好。 第三章 大力、神力、汤药方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三章 大力、神力、汤药方 应下亲事之后。 陈图南便背著手,慢悠悠地“逛”起了自家这座陈家大院。 说“逛”,那是一点不掺假,这院子实在太大了。 虽比不上《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华北第一宅”。 当年老太爷陈伯钧成了津门首富之后,宅子修得那叫一个阔气。 院子就坐落在津门杨柳青的估衣街上,占著十多亩地。 搁西洋人说法,得有七千多平米。 里头是院套院、屋连屋,南北风格混著来,气派又不失精巧。 一条百来米长的青砖甬道从当中直穿过去,把大院分成东、西两半。 拢共有二百七十八间屋子。 西大院设著戏楼、佛堂。 老太太吃斋念佛的地界就在这儿,还有供奉祖宗的祠堂,肃穆得很。 东大院则是分內外两圈,分別是主家、丫鬟、僕人、厨子、护院住的地方。 陈图南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转,踱著方步。 心里头却琢磨著事。 “现在首要做的就是恢復前世功力境界,得先从调养身体开始,练武先养生,养生好了,然后开始增肌,之后才是明暗化、丹罡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以他如今的悟性。 看什么东西都如同掌上观文般清晰。 脑子里经常蹦出来一道道的灵光。 “或许,那前世地球五千年一直被封为神仙圣贤『肉身、心灵神境』,在这样的悟性加持下,此生,我有望达到。” 快走到大门口时。 外院那边传来“嘿!”“哈!”的吆喝声。 还夹著破风的响动。 他循声过去一瞧。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夫,正领著十来个穿短打的精壮汉子在耍石锁。 陈图南来了兴致。 虽说隔了百年光景,武林里的功夫路数变了不少,可这打熬气力的基础法子,倒没太大差別。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帮人练的是前朝武举考校用的“石锁功”。 各人手里的石锁大小不一,练法也不同: 有的只练抓举,有的却能拋接。 小的不过西瓜大,大的竟有水缸那么粗。 领头的那个大高个儿,手里抡的还不是石锁,是铁锁,比石锁还沉两三倍。 只见那大汉双臂一较劲,竟把水缸般的铁锁高高拋过头顶! 铁锁在空中悬了一两秒,又被他稳稳接住。 脚下马步扎得如桥墩似的,纹丝不动。 “好!” 陈图南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那铁锁,他估摸著少说也得一千多斤。 这般气力,都快赶上化劲宗师全力一击了。 院里眾人听见声音,齐刷刷望过来。 大高个儿一见,连忙撂下铁锁,朝眾人喜道: “小七爷真大好了!他来看咱们了,都来见礼!” “小七爷好!” 一片问候声响起。 陈图南点点头。 陈家是北方武林世家。 他爹陈伯钧虽在津门立了业,老家却还有一大宗族,尊同一个老爷子陈万海。 陈伯钧家陈图南是个独苗。 族里却在上头有大房二房的六个哥哥。 有三个还在陈伯钧家生意铺子里帮忙呢。 哥七个逢年过节祭祖团圆,一大家子都聚在一块儿。 家族规矩使然,都得唤他“小七爷”,除非是他不姓了陈,离开了这宗族,否则照旧还是老三房的小七爷。 陈图南打量那大高个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儿?刚才那铁锁有多重?” 大汉一听,满脸诧异:“小七爷,我是大力啊!您怎把我给忘了?” 陈图南轻嘆一声:“人是『回神』了,可好多事记不真了。你再说说,我听听。” 大汉恍然,忙道:“小人本名张金壁,从小力气就大得没边,大伙儿都叫我『张大力』。 您真想不起来了? 那年您跟黄师傅打『聚合成』石材铺子门口过,正瞧见我举起铺子门前那尊千斤石锁,是您点头,我才进了府,还拜在黄师傅门下。” 陈图南背著手,又仔细端详他几眼:“真记不清了。你接著说。” 张大力便絮絮讲了起来。 原来陈家买卖做得广。 其中也有石材生意,字號叫“聚合成”。 这生意就是二房家的陈东兴在打理,兄弟几个他行老六。 自打开张那天,铺子门口就摆了一尊死沉死沉的青石大锁。 锁上刻著一行字:“凡举起此锁者赏银百两”。 立这么个玩意儿,无非是想告诉主顾: 咱家的石料都是实打实的硬货。 可日子一长,倒成了津门一景。 来来往往试手的人不少,练家子、力气大的都来过。 邪门的是,任谁来都撼不动那石锁,它就跟长了根似的焊在地上。 那年陈图南才十六,虽不爱练武,却颇有经商头脑,常去各铺子查帐理事。 正巧那天撞见张大力一举成功。 张大力当时乐呵呵就朝这位小七爷伸手要赏钱。 陈图南正要给,聚合成的掌柜他六哥陈东兴却笑著拦下,叫张师傅看看石锁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张大力低头一瞧,傻眼了。 只见锁底刻著:“唯张大力举起来不算”。 正所谓三岔河口多异事,九河下梢有奇人。 小六爷陈东兴这两行字连起来,明摆著是说: 早就知道全津门只有张大力能举起这锁,刻字就是捧他、敬他。 津门话讲“人捧人高”。 张大力心里舒坦,哈哈一笑,赏钱也不要了,转身就要走。 谁知陈图南身边走出来个灰扑扑的小老头,短脖短腿,其貌不扬,叫住他道: “一百两银子没有,倒能送你个更值钱的营生,来陈家大院当护院吧。” 张大力一听,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俗话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英雄好汉再有本事,也得换碗饭吃。 就连太极宗师、八卦名手,早年不也给人看家护院吗? 能给津门首富护院,那是后半辈子有了著落,说出去脸上也有光。 “自打小七爷准我进院,我福气不小,拜在黄师门下,得了一套『硬气功』真传,把原先的力气又涨了三成。” 张大力说到这儿,带了几分得意,指著那铁锁道: “小七爷刚问这锁,足有一千八百斤。搁以前,我憋红了脸、使炸了肺,也就能晃它一晃。如今却能耍起来,全仗进了院子,得了黄师指点了一门硬气功,又承小七爷和老爷收留……” 他说到一半,眼圈有点发红: “半年前老爷仙去,小七爷您又……我心里难受。好在您吉人天相,老爷在天上保佑著,总算好利索了。” 陈图南先听那铁锁竟有一千八百斤,暗暗吃惊。 这般力道,若是迎面一拳,就算前世化劲巔峰的自己,也未必接得住,得闪躲。 又听是黄师所授,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问道:“你说的黄师……是黄管家?” 张大力道:“可不嘛!不然还能是……” 话说一半才想起小七爷记性还没全恢復,忙住了口,眼神里透著歉疚。 陈图南心想: “看来黄管家跟我爹一样,都是深藏不露的练家子。不然哪能指点这神力王,让他力气再涨三成。” 他忽然来了兴致,问道: “我如今大好了,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你那硬气功的谱子,能给我瞧瞧不?” 本以为张大力会推辞,没料他闻言大喜: “小七爷您总算想通要练武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那谱子您要看,哪有不能的?” 说著扭头就奔自己屋,翻出一本边角起毛、纸页泛黄的册子。 陈图南接过来翻了翻。 里头画著人体图形,標著穴位,有揉捏活血的法子,也有吐纳调息的诀窍。 说是硬气功,其实就是“整劲”的门道,教人把浑身气血调顺、攒成一股。 这正是前世形意宗师郭云深总结的三境之“明劲”的练法。 只不过,这寻常的明劲功夫,落到神力王身上,竟能练出一身阳刚猛力,颇有“一力降十会”、直逼化劲的威势。 陈图南细细看罢,发觉其中有些关窍是二十一世纪所没有的,颇觉新鲜。 在十点悟性加持下。 只一遍便通了原理,甚至能举一反三。 张大力瞧著小七爷专注翻谱的模样,感慨道: “小七爷,您要练拳,那可太好了!陈家祖传的太极、老爷的八卦,总算有后了……” 陈图南对张大力点点头:“拳是要练,但得先用汤药把身子调养好。我这儿有个方子,你去帐房支点钱,帮我把药材置办回来。” 他前世既是化境宗师,手里自然攒了不少养身练功的秘方。 有些方子甚至经过后世科学院那些大院士的改良,效力更胜从前,专供红墙里头调养之用。 普通人照方调理,活过百岁也不稀奇。 这类方子,陈图南记得三四张,放在哪个时代都够当一派镇山之宝。 他交给张大力的方子里,药材列了百多种,故意打乱了顺序。 任谁也看不出究竟配的是哪几剂秘方。 张大力也没多问,只点头应下:“您放心,咱家自个儿就有药材买卖,保准儘快办妥。” 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图南忽又叫住他。 “再帮我捎一样东西。” 张大力问:“您吩咐。” 陈图南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张大力听罢一怔。 陈图南问: “怎的,不好办?” 张大力旋即咧嘴一笑: “小七爷想要的,哪有办不成的?您擎好儿吧!” 第四章 脊柱、紫蟹、白朗寧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四章 脊柱、紫蟹、白朗寧 张大力得了吩咐,上街给陈图南採买药材去了。 陈图南瞅了瞅院里其他护院,抱著胳膊问道: “诸位除了这石锁功夫,还会別的把式不会?要有,练两手给我瞧瞧。” 护院们你瞅我、我瞅你,都摇了头。 陈图南心里明镜似的。 倒退一百来年,凭手艺吃饭的人,谁肯把看家的本事轻易传给別人。 这年头,甭管是木匠铜匠,还是天桥上卖艺说书的,都讲究个“留一手”。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话,可不是白说的。 学艺的人,得先当三年学徒,再白干三年帮工,末了还得伺候师傅三年,整整九个年头,才能换一门餬口的手艺。 平常手艺尚且如此,何况是拳脚功夫? 那更是各门各派的命根子,等閒不传外人。 这一院子护院,只会练那笨力气“石锁功”,也就不稀奇了。 陈图南正觉著除了张大力就没个像样的人时。 打人堆里走出一个精瘦的汉子,一抱拳: “七爷,我会两手少林拳。” 陈图南眼皮一抬,有了点兴致:“你叫甚么?” “小的李宝儿,十六岁上在河南少林寺待过三年,学了点粗浅的五象拳,龙拳里的龙爪手也略知一二。这就练给您瞧瞧。” 陈图南点点头。 院里人“哗啦”一下让出片空地。 李宝儿没急著动拳脚。 他先是身子微微沉,脊梁骨节一节一节往上顶,像是睡醒了的龙在伸腰。 浑身的骨头节儿跟著发出细碎的“咯嘣”声。 只见他右手五指岔开成爪。 五指慢慢地从底下探上来,动作不快,可那指头划过空气,竟带出“嘶啦”一声脆响。 真跟撕开一层厚布似的! “嘶啦!!” 这一声又清又脆,扎人耳朵。 一趟拳打完。 李宝儿气不长出,面不改色,额头上连个汗星子都没有。 陈图南赞道:“你是有真功夫。不光练拳,还站过桩吧?” 李宝儿吃了一惊:“七爷好眼力,连我站过桩都瞧出来了?” 心里也奇怪,这小七爷不是说不喜欢练武吗。 怎么站这一瞅一说,活像个掌了几十年的武馆师傅般老练。 陈图南道:“龙形拳是外门套路,你能打出这『撕布』的脆响,是站桩站通了脊梁骨,把劲练整了,这是『明劲』的路子。你今年多大?” 明劲的高手和寻常人,那已是两码事了。 普通人遇上,好比家雀儿撞上鷂鹰,一个照面就得趴下。 练到这份上,搁在前世,给百亿家財的大老板当贴身保鏢,一年百十万跟玩儿似的。 就算在这大旗將倒的年月。 武人最好的出路,也无非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 李宝儿没想到这位小七爷眼光这么毒,心里暗赞: 到底是“陈家六十四手”的传人,就算之前不曾练武,也是家学渊源。 於是忙答: “小的今年二十三。” 陈图南听了,眼里讚赏更浓: “二十三岁练成明劲,是好材料。路子对了,三十岁前,兴许还能再进一步。” 他自己是二十成的明劲,七年入暗劲,不惑之年踏入化境,成了一代宗师。 这大抵是天赋不错的人能走通的路。 至於这一世嘛…… 加点悟性为常人十倍之后。 陈图南自己也说不清这幅身板里,如今藏著多大的天地了。 李宝儿连声道:“承七爷吉言!” 陈图南又端详他片刻,道: “若我没猜错,你站的是『四平桩』。这桩功练脊樑大龙最是平稳,感应尾閭,调理全身毛孔开合,练出明劲不难。可想再往深了走,由明入暗,非得配合少林『心意』的內练功夫不可,否则难透皮毛。” 李宝儿神色黯了黯: “不瞒七爷,小的在少林只待了三年,后头……没凑够束脩学费,没法子学下去了。” 陈图南心下明了。 看来这李宝儿早几年就成了明劲,只是缺了后头的法门,才卡在这儿。 他略一沉吟,道: “往后我出门,就由你和张大力跟著。差事办得好,暗劲的练法,我送你一份。” 明劲练的是脊樑大骨,暗劲得透到全身皮肤毛孔,化劲则要深入五臟骨髓。 这是老辈儿武人郭云深划下的三重境界、三层练法。 陈图南前世坐拥几十家武馆。 身为化劲巔峰的宗师,手里自然不缺各派的秘传。 何况这一世,出身武林世家,家底更是丰厚,等他继承。 练武修行,不光得有钱有势,更得有心腹帮手。 这转世开局的光景,正是用人之际。 李宝儿一听,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拳道: “七爷放心!以后有李宝儿在,便是枪子儿飞过来,我也头一个替您挡著!” 陈图南只微微一笑,没接话。 漂亮话谁都会说,往后如何,还得瞧真章。 “李宝儿,去帐房支一个月薪水的赏钱,就说我说的。其他人,接著练吧。” 李宝儿千恩万谢地去了。 他因有功夫在身,月钱本是十块大洋。 这年头,十块大洋够五口之家一个月的嚼穀了,可不是小数目。 陈图南不再多留,转身往厨房去了。 眼下他空有一身化劲宗师的见识和经验,可这身子骨却亏虚得厉害。 好比一位百战老將困在了一副病弱的皮囊里。 虽也能勉强动手,可若真不管不顾地爆发气血,打出一击化劲的威力,只怕招式使完,自己也得跟著交待了。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老宗师晚年轻易不动手,非得徒弟代劳不可。 要补回气血,光靠药不行,最要紧的还是食补。 吩咐完厨房日后饭菜的章程。 陈图南回到自己的小楼上。 摆开了那个站了几十年、万法根基的桩架。 形意拳。 三体式。 將这身脊樑大龙分作三节。 头、背、尾,贯通一气。 站稳了三体式,控住了尾閭,便能锁住一身元气。 將散乱的气力拧成一股劲,从一点崩出去。 “轰!!” 小楼里爆出一声巨响。 比方才李宝儿那“撕布”劲更刚猛十倍,爆裂十倍。 活像平地起了个炸雷! 正是形意拳里的绝招——炮拳。 陈图南缓缓收臂。 只觉得胸口发闷,气短难续,不由得嘆了口气: “就这身子骨,『开山炮』顶多再轰一下,心肺就吃不住劲了。” 內家拳,之所以叫“內家”,拳劲的根子不在肌肉,而在人身的元气老本。 老话讲“炼精化气如洗澡”。 身子虚的人,一洗澡或游水就大汗淋漓、胸闷气短。 这就是锁不住毛孔,尾閭没功夫,元气热量隨汗走了。 中医管这叫“虚汗”。 陈图南现在就是“虚”。 勉强发了一记明劲,他就觉著乏,连三体式也站不住了,心道: “刚才那一拳,照武馆里新近琢磨出的说法,少说耗了五百大卡的热量,抵得上慢跑一个半小时。”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后。 丫鬟红药来说,厨房预备的吃食得了。 陈图南点点头。 不一会儿,几个丫鬟端著个紫铜火锅进来,锅底清汤里滚著薑片葱段。 旁边碟子摆得满满当当: 片得飞薄的羊肉卷,肥瘦相间; 羊肉是自西北来的,没半点膻气; 上好雪花纹的牛肉,鲜红油润,瞧著是当日现宰的。 鲜虾仁、生鱼片,是陈家自家码头现捞的,挑顶新鲜的快马送来。 另有去了蛋黄的鸡蛋白、两碟鸡胸肉、剥好的核桃仁、一壶热奶。 几个戧面大馒头。 外加一碟时令青蔬。 再配上一碗化开的二八酱料碟,撒上葱花香菜,蒜末。 最惹眼的是那一小碟紫蟹和银鱼。 陈图南先是一愣,隨即想起老津门的俗谚: “吃鱼吃虾,津门为家”。 这紫蟹,號称津门“海货鲜过天”,是稀罕物。 它並非时时都有,一年就那么几天,还得等海水倒灌才现身。 就为这一口鲜,不少老饕甘冒被海浪捲走的险,去河口摸蟹。 年年都听说有搭上命的。 可惜,另一世六十年代河口一改道,这味珍饈便绝了跡。 任你多大的財势,也没处寻了。 陈图南回到这一百多年前的津门,想起这些掌故。 便夹起一只紫蟹在火锅里涮了几滚,也不蘸料,揭开盖就尝。 蟹肉饱满,壳薄膏紫,入口之鲜,难以言表。 “果真鲜亮到非同凡响!” 天擦黑时。 张大力回来了,提著两大筐药材。 进门见陈图南在用饭,便垂手站在一旁。 “紫蟹就这几天有,坐下尝尝。”陈图南招呼。 张大力忙摆手:“吃过了,吃过了。” “吃过也来点,尝个鲜。” “使不得,七爷!” 张大力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您是主,我们是仆,这规矩乱不得。让人知道我跟您一桌吃饭,我这碗饭就算端到头了。” 陈图南知道拗不过,便不再让。 待吃得差不多了,他擦擦手,问道:“东西都置办齐了?” “齐了。” 张大力答道,从身后取出个牛皮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躺著把乌黑鋥亮的手枪,衬著两包黄铜子弹。 “跑了一趟租界。这怕是眼下市面上顶好的了,『枪牌擼子』,德国佬两年前造的,叫『白朗寧』。您好手,试试?” 陈图南接过来。 功夫恢復之前,有这么一把傢伙傍身,底气可就足多了。 以他化劲宗师对肌肉力道的精微控制,这枪到了他手里,威力怕是要添上几分。 虽说遇上“功夫入髓不惧枪”的化劲高人未必管用,但化劲以下的,见了这铁傢伙,总得掂量掂量。 手里掂著沉甸甸的枪,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五章 兵器、丹道、新娘子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五章 兵器、丹道、新娘子 陈图南把玩著这把白朗寧,对著张大力问道: “会玩枪吗?” 张大力摇头道: “倒是上手过,不过打不准,不太感兴趣,再者说了,我是练武之人,用枪打人,传出去名声就坏了。” 陈图南举枪瞄准外面的花坛,缓缓说道: “我知道你这样的习武之人,对於手枪这种热武器,有些抗拒,但这是不对的想法。” 1902年,不只是张大力身上有著迂腐,整个时代都透著一股迂腐和老气。 毕竟离义和团和庚子大劫才只过去两年。 张大力抬头看了小七爷一眼,眼神请教: “小七爷怎么说?” 陈图南道: “枪械本身就是兵器一种,而兵器是人体的延伸。你想想看,人能够使用兵器,在动物眼中,就像是神仙一样,能够將身体的一个部位变得又长又锋利,让动物完全不理解人类是怎么做到的。” 张大力听得感兴趣起来,连忙道: “小七爷说话有意思,比天桥撂地说书的万人迷讲的还有意思,您继续说说,小的想多听几句。” 张大力口中的万人迷,名叫李德阳,又称为『相声大王』。 往往他一开说,整条街都乾净了,围著他去听书,说相声。 听这就知道他本事有多大,人们有多喜欢他,万人迷名不虚传。 陈图南道: “我不讲深了,就说古代的名將猛將吕布、关羽、赵云、李存孝,上了战场,有一个赤手空拳的吗?远古时期,人类磨石做矛,征服了所有野兽,成为万物灵长。时至今日,如果还抗拒枪,那就跟野兽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用石矛一样,只能任人家宰杀。” 张大力脸膛忽地涨红,喉咙里咕噥了一声“小七爷別骂了”。 他想起庚子年那些事了。 血肉之躯迎著洋枪洋炮往上顶的弟兄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陈图南道: “其实练家子会打枪的话,要比普通人造成的杀伤更强,毕竟练武之人,耳聪目明,手稳手快,若是再配上手枪,就像是一个武林高手手中有了削铁如泥的神兵,如虎添翼。” 张大力听到这个比喻,然后道: “小七爷您真会打比方,我有些心动了。那……从今天起,我张大力也开始练枪?怎么样?” 陈图南道: “你既然能想通,不只是你,最好给咱大院里的那些护院以后都人人配一把枪,好好练练枪法。” 前世如果不是枪械管制,有势力的人恐怕人人都要给自己组建一支枪队了。 毕竟枪桿子才是硬道理。 八卦宗师程廷华老爷子,武功练到了化劲,达到了功夫入髓不惧枪的境界。 可枪的数量一多,他也只能含恨,最终死在了二十四桿洋枪的集火之下。 如果陈家大院这几十號护院都能练出不差的枪法。 那么在陈图南抱丹之前,他將不会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这就是乱世的好处。 “枪倒是不难弄。” 张大力压低声音。 “可一口气置办太多,怕叫人盯上,以为咱跟洪门那些革命党扯不清。” 陈图南点了点头,说道: “不必一次性购置许多,可以零散著买进来,以家里的护院人数,长短枪加起来有个三十支就够了。” 他看过了报纸,知道现在外面的环境。 革命党人暗流汹涌,在各处联络著起义,要求旗帝逊位,改革天下。 但越是因为现在的外部环境危险,他才需要弄到许多枪。 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和陈家,也是要提前布局。 前世1902年的津门,这个时候,作为全国性秘密组织的青帮、安清道友还未大规模传入津门。 这一世,也是一样。 如今,外头的津门的主要地头势力是被称为“混混儿”、“锅伙”或“脚行”的本土帮派。 一个个还拿著斧头、砍刀、木棒等冷兵器,武装主要用於斗狠和爭夺地盘。 所以,作为津门第一首富的陈家,要有自己的武装势力和枪枝。 抢占先机。 至於枪械的事儿,回头看看陈伯钧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是傍的什么背景,给送些礼去打点,作为津门首富,持有个二三十支枪看顾產业,不算什么大事儿。 张大力点头道:“这事儿我会秘密去办的,您放心。” “你今天办事不错,我很高兴。” 陈图南看著手中这把枪,笑道: “凭你今天的功劳,去帐房领五十块钱红包吧,就说我赏的。” 张大力喜道: “谢小七爷赏。” 陈图南不知道父亲陈伯钧这个津门首富到底有多少身家,但现在他要聚集一堆班底,应对外面的时局变化和保护自身。 唯有钱是最快笼络人心的利器。 是以对张大力和李宝儿这种有本事的下人,他不吝惜赏赐。 张大力下去领赏了。 丫鬟红药和桃红进来收碗碟,见到桌上的东西,居然被吃的一点不剩。 红药嚇得大叫起来: “少爷,那可是两斤羊肉,两斤牛肉,两斤鸡肉,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你一个人吃完了?” 陈图南摸著肚子,温声道:“別担心,我自有消化的法子,你们把东西收下去就成。” 红药、桃红两个惊疑不定的看著少爷那明显涨起来的肚子,却也不敢质疑。 只能先收拾了碗筷碟子,把那铜火锅带了下去。 等到两个丫鬟收拾了东西下去。 陈图南在屋子里站起了三体式,开始运转体內热量,同时配以神秘的呼吸节奏。 不多时,他的呼吸就开始急促了起来,甚至偶有啸声。 就像是一个人开始了慢跑。 这是他前世用来修炼,养力气的一种珍贵的丹道法。 黄帝內经有云: 人一呼,脉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呼吸定息脉五动,闰以太息,命曰平人。 平人者,昼夜呼吸一万三千五百,不病也。 现代的医学研究,一个健康的人静息呼吸閾值在13480-13520之间。 这与丹道之数是一样的。 陈图南运转的呼吸法,是他机缘巧合从全真龙门派一位叫做水晶子的道长那里得到的传授。 名叫做『如意真銓吐纳法』。 传他时做歌曰: 二十年前读西游,翻来覆去无根由。 自从恩师传口诀,才知其中有丹头。 …… 这是一门通过变大变小呼吸节奏,来控制体內热量消耗的呼吸法门。 眾所周知。 一个人如果太胖了,脂肪堆积,为了健康,那就得减肥。 减肥要减的是体內堆积的脂肪,而最针对减脂的最有效的就是有氧运动。 而有氧又是主要通过长时间呼吸吸入氧气进行。 通过跑步、游泳等长时间呼吸氧气的运动,使得体內血糖快速氧化,从而消耗燃脂。 陈图南虽然没有在慢跑。 却同样通过这丹道呼吸法的变大变小,自然也带动了心肺功能。 在快速的消耗摄入的能量,使之通过呼吸消耗热量脂肪,通过站桩运劲吸收蛋白质增长体力肌肉。 这门呼吸法,在水晶子道长看来,就像是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一样。 金箍棒就是一万三千五百之数,指代的就是修行中人的气。 拿到了金箍棒,便可以將这一万三千五百口呼吸,可以隨著使用者需求,要大就大,要小就小。 大的时候, 可以让陈图南一顿饭吃下二十斤牛肉,轻鬆消化,化为体力热量存续在体內。 小的时候, 可以让他把呼吸数控制的很小,就像是冬眠的乌龟,进入了龟息状態,可以在大雪山上不吃不喝七天七夜。 这就是孙悟空为什么有了如意金箍棒之后,能够能大能小,遇强则强的道理。 因为他只有掌握了这股气,掌握了一万三千五百之数后,底气才终於足了。 有了金箍棒的孙悟空,才是孙悟空。 失了金箍棒,便是失了练气之门,所以才会在独角兕套去金箍棒后,说自己一身本事没了一半,底气也彻底散了。 该因金箍棒代表道家“以术延命”的核心心法,源自“歷圣口口相传”,需亲授点拨,象徵先天真一之气,无形无相。 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西游记。 小孩眼中看到的是英雄故事,妖怪传奇, 成人眼中看到的是影射朝廷,毁谤三教,人生磨难,哲学智慧等等。 在修行者眼中看来,西游记当中记载了太多太多的『丹道名词』和修行之理。 不论是道家修行还是內家拳最后都是要“抱丹”的,所以殊途同归。 就这样。 陈图南每天都要吃至少十斤牛羊肉,三十个蛋白,加一些乾果、馒头,牛奶。 吃完就用《如意真銓吐纳法》消化,增长体力。 一晃七天过去,一称体重。 原本只有一百一十几斤的体重,已然增长到了一百四十斤。 陈图南一米八的个头,这体重还是有些小。 但是撩开衣服看的话,全身上下已经有了不少肌肉的轮廓雏形,有了很明显的训练痕跡。 力量和体力,也从之前只能打出一发明劲『开山炮』就虚的喘不过气,变成可以打出三发。 並且双手提起二百斤的一块石锁的程度了。 从手无缚鸡之力,变成可以硬拉一百公斤的薄肌体质。 再看一下轮迴书上的面板: 【轮迴主:陈图南】 【称號:暂无】 【转世身:第二世】 【体质:0.9】 【悟性:10.7】 体质提升了0.2。 放在正常人,可能半年艰苦锻炼,养生调理都做不到,陈图南只用了七天。 这就是一位超级化劲巔峰宗师的养生底蕴,珍贵的“丹道法”,入了门之后,对於人的提升帮助太大了。 尤其是,他在得了十倍悟性之后,比较前世,如今以如意真銓呼吸法养生,又有了不同的感悟。 “养生、一万三千五百之数、呼吸……水晶子道长说过,西游记之中的丹道之法有很多很多,只不过,因为时光流转,很多传承断绝,只剩下了一些理论,失去了具体的法门,就连这门『如意真銓吐纳法』都是后人从其道理领悟出来的,不能完全將如意金箍棒这一丹道理论完全展现出来……” 陈图南想著: “我现在有十倍悟性,別人能从其中悟出法门来,我若悟不出来,还对得起10.7的悟性吗?” 想著。 便不知不觉的来到了陈家大院的西大院,一个巨大的阁楼,正是陈伯钧修建的一座藏书楼。 陈图南进去一看。 到处都是书架,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野史评话、话本传记…… 洋洋洒洒足有几千本书。 然而大部分却都是没有翻过页的。 显然,他爹陈伯钧买回来这么多书,只是装点,並没有真的去看。 陈图南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几本书。 有《周易参同契》、《黄帝內经》、《性命圭旨》…… 以及他很感兴趣的《西游记》。 翻看著。 以他10.7的悟性,立即就发挥出了与之前半生读书不同的能力。 各种奇思妙想。 伴隨著书上的那些道理,迸现在心头。 结合他自己的所悟所学推演变化。 像是大脑当中进行著一场浩大的风暴。 “心猿、三体式、尾椎、二十四节、金公,木母,黄婆,意马、元神,身炉……” 突然,另一个丫鬟红药急匆匆在外面敲门,声音里带著喜气: “少爷!黄管家回来啦,您的新娘子也到城里了!” 第六章 黄管家、东瀛人、神?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六章 黄管家、东瀛人、神? 陈家大宅的门房毛鬍子,老远就瞧见一辆马车打估衣街上“踏踏”地过来。 赶车的是个独臂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 毛鬍子拢著袖子瞅了瞅,然后一喜,赶紧上去。 他认得那是宅子里的车,赶车的是老管家黄爷黄开山。 马车到了门口,黄开山把韁绳勒住。 毛鬍子赶紧迎上去,接过韁绳拴在拴马桩上,嘴里说著:“黄爷,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趟辛苦吧?怎么著,少奶奶和她娘家人呢?” 黄开山由著他扶著下了车,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按规矩,先让亲家住南运河那边的別院里了。等大喜的日子,再正式接过来跟七爷拜堂。” 他应了门房的话,紧跟著就问:“七爷这一向怎么样?” 毛鬍子一听这话,知道黄管家刚进城,还不知道家里这档子喜事。 他脸上带著笑,说:“黄爷,您不知道,这回可多亏了您了。打您去了南方给七爷看新娘子,咱七爷就突然大好了。” 黄开山愣了愣,激动起来:“大好?怎么个意思?七爷……他不糊涂了?” 冲喜……还真有说法! 毛鬍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如今不光不糊涂了,能吃能喝的,一顿饭比从前吃得多,人瞧著比先前还灵醒呢。” 黄开山听著,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望著天嘴里念叨著:“老爷誒,您在天之灵真没忘保佑七爷……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说起来,他是咸光年间那会儿为了活命去闯关东,半道上差点饿死,亏得遇见了陈伯钧,给了他半个饃饃,才算捡回一条命。 打那以后,就是三十年,一年一年的陪著过来了,把自己整个儿都交给了陈家。 七爷陈图南是他看著长大的,虽说叫一声少爷,心里早把他当成了自个儿的后辈。 听见七爷大好了,他急著就往里走,想头一个去看看。 可走了一进院子,又收住了脚,心想还是先去老太太那儿回个话,把亲家安顿好了的事稟报一声。 等这一来一回折腾完,小老头儿才奔了陈图南住的小院。 二层小楼里,陈图南正吃著饭。 丫鬟红药进来说黄管家在外头候著,陈图南撂下筷子,叫快请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个矮个子老头儿,瘦得皮包骨头,留两撇山羊鬍子,穿一件黑绸棉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 这人瞧著不起眼,可往那儿一站,就有股子沉稳劲儿,走起路来利利落落的,眼神也透亮,不显老態。 陈图南没说话,只拿眼睛打量他。 黄管家一进门,倒先愣住了。 他出门才半个月,眼前这位七爷跟换了个人似的。 半个月前还是个糊涂人,嘴角流著涎水,瘦得跟柴火棍儿一样。 这会儿坐在那儿,眼神清亮,脸上有肉了,瞧著也白了,端端正正的一个年轻公子。 才多长时间,七爷这变化……这么大? 他心里头惊奇,面上却没露出来,刚要开口,陈图南先说话了: “黄叔可回来了。正好,我这刚端上饭,一块儿吃。” 黄管家赶紧摆手:“七爷,饭就不吃了。我就是听说您好了,赶紧过来瞧瞧。这一瞧……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 心说,不管这孩子怎么变的,只要是往好处变,那就成。 陈图南起身拉著他坐下:“黄叔跟我客气什么,坐下说话。我正有事儿要问您呢,咱们边吃边聊。” 黄管家拗不过,只得坐下,却没动筷子,开门见山地说: “老太太都跟我说了。说您病好了,可把过去的事忘了个乾净。还说……您要练拳,是吧?” 陈图南点点头:“是这么回事。我听我娘说,我是一年前著了那东洋鬼子的道儿,才傻了的。如今虽说是好了,脑子里空空的,跟没装东西似的。练拳,是为了报仇,不单报我爹的仇,还要报我自己个的仇。” 他眼神平静,却认真,不掺假,两世为人,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黄管家听了这话,拿那只独手捶了下桌子,声音苦涩悔恨: “七爷,这事都怪我。当初老爷要去关外助拳,我就要拦著,可没拦住。要是我能拦下他,不让他去……他也不会……七爷您也不会……” 陈图南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这些事我都忘了,可杀父之仇不能忘。黄叔,您直说,那东洋鬼子,功夫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黄管家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绝望:“不知道。弄不清楚。那个人……太可怕了。” 陈图南皱了皱眉:“怎么会弄不清楚呢?” 黄管家追忆说:“我们去关外之前,那个叫柳生白衣的东洋人,已经把东四省七十二家拳馆都挑了。八卦、形意、八极,这些大门派,还有『奉天三老』、『关外五虎』,都是成了名的宗师,可不管是谁,跟他交手,没一个能走过一招的,都死在他手里……老爷……也是一样。” 说完,老泪已经流了出来。 陈图南看了看他那空袖子:“那您这条胳膊?” 黄管家低头摸著袖口,说:“老爷叫人打死那会儿,我红了眼,往上冲。那人只说了一句『你不配跟我交手』,就断了我这条胳膊。末了念著老爷的名声,让我把老爷的尸首背回来。还有七爷您……当时也要往上冲,叫他拿眼一瞪,就……成了个……” 陈图南自言自语说:“明、暗、化,丹、罡、神。这人莫不是已经到了『见神』的境界?” 黄管家说:“东北武林也有人这么猜,可终究是猜。见神不坏这个境界,有几百年没人达到过了。那真是人间之神。” 陈图南又问:“那这人后来呢?把东四省武林打完了,还想接著打么?” 黄管家说:“不见了。” “不见了?” 黄管家说:“我把您跟老爷背回来之后一个月,听说那东洋人就离开东北,说是要来北平。可后来没见他在北平露过面。有人说他连著挑战那些出名的高手,身上落下暗伤,回东瀛养伤去了;也有人说,叫咱们一个神秘高手给挡在了北平外头。” 陈图南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真到了见神不坏的份儿上,怕没人挡得住他。” 所以这人,应该还不是神。 黄管家不甘又绝望:“就算不是神,那人的境界,也到了张三丰、达摩那个份儿上了。全身上下金刚不坏,毒药、火烧、水淹都弄不死他,丹罡大成,一个人能在千军万马里杀个对穿,这样的人,谁能是他的对手。” 陈图南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您这是觉著,有这么个仇人,我这辈子大可能没法儿报仇了?” 黄管家没言语。 小楼里安静了有十来秒钟。 他才开口:“见神以下,丹罡大成。这人要真是这个境界的功夫,想杀他,就得是真正的见神不坏。否则就算是同境界的高手,都未必办得到。” 陈图南举茶放在嘴边,思索著说:“丹罡大成是厉害,可要是我成了见神不坏呢?难道还杀不了他?” 黄管家愣了一愣,苦笑了一下,没吭声。 第七章 雷音、钓蟾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七章 雷音、钓蟾 黄管家苦笑不吭声。 陈图南也没再多说其他,只问:“我娘说,太极和八卦的拳谱都在您那儿。我既然开始练拳了,就请您给我吧。” 黄管家心中嘆息,但也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怎可能劝人不报仇呢。 便也没有多说什么,说:“那当然。我带来了。” 说著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递过去。 “这两本,一本是陈家的《陈氏太极精要》,一本是董公传下来的《八卦掌功》。从今儿起,我就替老爷,把它们交还给七爷您了。” 陈图南接过来,当著黄管家的面翻开。 终於见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他前世主修形意拳,同时也搜罗了不少別家拳法的精要,但因为时代变化,有些门里的心法口诀,於现代遗失了不少。 再加上他终究不是其他门派真正的传人,关於一些高深的不传之秘,还是无缘得见。 而今重活一世,终於要得见三大內家拳中的两门传承了。 陈图南就当著黄管家的面,翻看起来了这两本內家拳的至高拳法传承,都是由浅及深,分別记载了打法、练法、功法。 比如八卦掌的后天六十四掌招式,太极拳的七十四式老架,这都是招式打法,跟传承到现代的招式区別变化不大。 后面才是真正的练法和功法。 后世现代为什么內家拳没有了威力,就是因为只有招式打法,缺少了练法和功法。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练法,基础入门就是桩功。 如形意的三体桩、太极的混元桩、八卦的走桩,也就是“趟泥步”。 有了这些练法,人才能练出『劲』来,然后用劲打人,加上那些招式,才是杀人的內家拳。 有了打法和练法,才算是真正內家拳入门。 可要把功夫再练到高深境界,把功夫练进骨髓里,成就一代宗师,就得需要门內更高深的炼髓功法。 这种功法,在形意拳之中叫做『虎豹雷音』,八极拳之中叫做『哼哈擤气』,都是通过声音震盪来修炼內臟,才能把功夫修炼到骨髓、臟器里。 前世陈图南能够成为一代化劲宗师,便是因为他得了形意名家孙露云老爷子的真传,得了能把功夫练入骨髓里的形意功法『虎豹雷音』,才成就的化劲。 可即便是他,前世也就只得到了虎豹雷音,以及从水晶子道长那里得到的如意吐纳法。 现如今。 当陈图南把两册拳谱翻到最后,则是看到了三大內家拳之中其他两家『太极』『八卦』的炼髓功法。 黄管家在旁边看著,没言语。 只觉著七爷翻书的架势,不像个忘了事儿的人,倒像个研究学问的夫子。 陈图南瞧著手中的两册內家拳至高功法传承。 太极门的功法精妙在於一门叫做“钓蟾功”,与虎豹雷音相同,都是以声音震盪来修炼內臟、骨髓的至高秘法。 这与形意门的虎豹雷音有异曲同工之妙。 形意门的拳意在於师法自然。 至高炼髓功法『虎豹雷音』,也是同样的渊源。 眾所周知,猫科动物在休憩时,喉咙中常会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有人认为这是在打呼,但其实这是猫优秀的本能之一。 这种发自丹田的呼嚕声能產生特殊的音波频率,可以按摩、刺激骨骼和內臟加速其新陈代谢及发育,可使它们变得强壮。 而猫科动物之中,尤属虎豹最为强大,是以形意门的祖师在虎豹身上发现了这一炼髓的秘密后,加以总结创造,便形成了可以炼髓的『虎豹雷音』。 看了之后。 他便看向黄管家,问道:“黄叔,练过这两本拳谱上的武功吗?” 黄管家没有隱瞒,诚实回应道:“老爷年轻时,传了我『钓蟾劲』的炼髓法门。” 陈图南好奇问道:“黄叔能给我演示一下这钓蟾功吗?” 黄管家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钓蟾功的关节在于丹田。” 他施展起来了这太极门之中的高深炼髓之法。 顿时,这小楼里面就响起了『咕咕』『咕嘟嘟』的声音。 陈图南仔细的观察著黄管家。 施展钓蟾功的黄管家並没有像是武侠小说里面把腮帮子鼓起来。 钓蟾功也不是蛤蟆功。 他看见黄管家人站在这不动弹,嘴巴紧闭,喉咙也不见滚动。 证明声音是来自於其他地方。 黄管家指著自己肚子丹田,说道:“钓蟾功的声音出自腹部肠道当中,修炼起来,先练腹式发音,以声音催动全身震盪,腹部鼓气吞吐如雷,催动腹部的大小肠剧烈蠕动,蹦跳而迸发的自然之声。” 此刻。 在陈图南眼中,施展钓蟾功的黄管家人虽然站在这里,精神上气质上,却好似已经变成了一只牛犊大小的大蟾蜍,在对著月亮鸣叫吐嘘,肠肚如雷鸣。 在这种特殊的声音之下。 莫名的,陈图南感觉到自己的肠胃,都有些特殊反应。 对此他更加好奇。 因为虎豹雷音不能影响其他人,而钓蟾功,似乎可以让其他人的肠胃也有作用。 他將这一点问出来。 黄管家道:“太极门这东西,脱胎道门。道门修炼要有道侣,这功夫一个人练也行,两个人练更好,就像是春夜里一只蛤蟆叫,四下的蛤蟆全跟著叫,这叫同气连枝。钓蟾功那个『钓』字,钓的就是这口气,把自己的钓出来,也把別人的钓出来。” 陈图南恍然道:“原来是道家秘传。” 继而,他又感兴趣的问道:“黄叔这『钓蟾功』练到什么地步了?” 黄管家停了运功,道:“得老爷指点,这门炼髓功法练了二十年了,虽然也算是功夫入髓了,可始终也没办法把內臟都练透,如今断了一臂,更没有指望了。” 陈图南闻声知意:“黄叔只练了钓蟾劲?” 黄管家嘆气道:“一门钓蟾劲二十年都没有大成,你爹说我再练八卦门的炼髓法,反而不是好事。” 陈图南明白这种困境。 前世得了『虎豹雷音』的秘传。 这门功夫,光是入门,就要了他一年的时间,而后要將虎豹雷音练到骨骼、肌肉当中,又用了两年,直至最后大成,虎豹雷音的功夫锻炼到了五臟六腑,又花了三年。 前后总共六年时间,才彻底把全身內臟、骨髓练透,成为化劲宗师的大成境地,距离抱丹只差一线。 黄管家的天赋,二十年无法大成,他爹陈伯钧说的没错,贪多嚼不烂。 所以他也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再多问,自己拿著拳谱揣摩起来。 前世用六年才能大成炼髓法门,功夫需要一寸一寸的进,一点一点的用时间去磨练,去思考,想明白。 此刻今生。 他却只是拿到拳谱,就能感到这与虎豹雷音齐鸣的『钓蟾功』,对他来说並不难,甚至可以说,一看就会。 这不仅仅是前世化劲宗师的经验在,更重要的是…… 他的十倍於常人的悟性。 第八章 八段锦、二十四节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八章 八段锦、二十四节 “这钓蟾劲和虎豹雷音的练法,一个练的是丹田之音,一个练的是胃肠之音,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將声音调整到特殊的音波频率,才能和骨骼、肌肉、乃至於內臟骨髓產生共振,达到锻炼的效果。” 陈图南心中道: “说到底都是拿声音震身子。虎豹雷音震肌肉好使,钓蟾劲震內臟拿手。原来是不同的声儿,震不同的地方。” “形意门跟太极门的祖师爷,当年怕也没琢磨透这层。” “就算琢磨透了,也没那心血再创一套。一辈子的心血能立下一门功夫,就算造化了。” “再往后,还想创造出来针对於人体各个部位的不同法门,不仅仅要突破年岁寿数这一关,更要指望后人一代强过一代,才能不断开创出新功法。” “就像前世,国际上就有一个丹道高手,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拳术理念和修行功法。” 陈图南一边瞧著钓蟾功,一边想著这些事情。 直至把钓蟾功翻完了,拿起了八卦门的炼髓之法。 这一看。 陈图南眼睛微微亮了。 八卦掌这一门的炼髓之法,叫做“骨节鸣萧”,这是一门在锻炼『筋骨』上,比虎豹雷音、钓蟾功更加专业的功法。 陈图南问黄管家:“黄叔,咱们八卦门的这炼髓之法,您虽然没练,但应当清楚,给我说说如何?” 黄管家闻言看向了那『骨节鸣萧』,似乎在回忆什么,道: “当年你爹说过『八卦掌这门功夫,最高心法其实就是这『內壮神力八段锦』,又叫做『骨节鸣萧』。 当年董师祖参加白莲教,传艺的时候,一般只传拳脚走圈、七星杆、七星刀,唯独这套『內壮神力八段锦』非品德高尚、意志坚定的弟子不传。 因为这套功夫太高深,但练会了就通了神,成为大材,一旦看走了眼,教了坏人,走岔门歪道,遗患无穷。 当年我隨你爹年轻时去肃王府,见师祖演示此功,只是轻轻一抓,就在紫檀木的桌角上捏下了一个手印。” 我当时问:“这『內壮神力八段锦』和市面上流传的八段锦有什么不同?” 你爹道:“市面上的八段锦是花架子术,讲究的是调理气息,活动筋骨。而我们这一门的『八段锦』,是八个大劲,每一个大劲都是在极限中爆发力量。比如第一个字是『提』,练到极致,能把万斤的石锁凭空提起来,不是用手臂的力量,而是用脊梁骨的力量。这门功夫练成之后,全身坚硬如铁,但又柔软如绵,全身上下都是手,手到了,劲就到了,劲到了,神就到了。” 我又问:“那这八个大劲都从哪里来?” 你爹说:“八个大劲都是从脊柱大龙上来,脊柱分为二十四节,对应二十四节气,练功要从八节对应的八个脊椎骨来入手。 而这八个骨头,在八个节的时候,修炼的更容易。 八节分別是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 在练这八个骨节的时候,同时要转圈吐气,练出提、举、推、拉、揪、按、抓、坠八个大劲来。 最后將把八个大劲、八个骨节都练到『骨节鸣萧』的程度,就是这门功夫打成了。” 听黄管家说完。 陈图南一边翻著书里的真传,一边回味著黄管家当年和父亲陈伯钧的金玉良言: “八段锦、脊柱八节……八个节气……” 他微微挑眉,道: “不太对吧,如果脊柱二十四节正好对应一年二十四节气,那么应该是二十四段锦才对,怎么只有八段?” 黄管家也是微微一愣。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主要也是因为他没那个稟赋修炼这八卦门中的至高心法。 陈图南却在仔细研究了八段锦之后。 发现八段锦修行,用到的居然也是声音入骨,在修炼的时候,要发出律吕之音。 这当中有典故,古人言“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所谓的律吕调阳,是古人为了发现地气的存在,將十二根代表音律的铜管按照长短插入大地之下,又在铜管当中放入烧成灰的芦苇膜。 古人发现在一年春夏秋冬的特殊某些日子里,这些铜管当中的芦苇灰膜,会被地气从铜管中吹出来。 其中,当十二音之中黄钟对应的那根铜管当中的灰烬被吹出来的当天。 这一天白昼极短,夜晚极长,冬天正好来临。 於是这一天就被定为二十四节气之中的“冬至”。 以此延伸,出现了二十四节气。 这已经不是拳法了,而是古代高深的医道养生丹法,以人体配合天地,达到天人合一之层次。 陈图南的问题在於:既然二十四脊椎完美对应了二十四节气。 便不应该只有八个骨节的修炼方法。 要知道,国术和內家拳,不论是形意、八卦、还是太极,亦或者其他拳种,一切根底都在脊椎大龙上。 要是能够有將二十四节脊椎大龙都练透大成的炼髓之法,怎么会只有八段? 理论上,怎么也该是二十四段的通天之路。 陈图南便问道:“黄叔可知道,这八段锦是董祖亲自所创?还是从何处得来?” 黄管家思考了一下,道:“这个你爹还真说过,外人都说八卦掌是为董祖亲创,但这至高心法,其实是董祖当年过安徽九华山遇一高人所传,董祖是在这八段锦之上,创出了八卦一门。” 陈图南好奇问道:“这位高人是?” 黄管家嘆息道:“不知,不知。” 陈图南自语道:“既是高人所传,那想必,应该有个全本?” 黄管家摇头道:“难寻,难寻,董祖故去已经有二十年了,当年那位高人,定然也已经坐化。” 陈图南思索 既然这法门是古人所创,那没有理由今人创造不出来? 或者说,没理由他创造不出来。 如今的他,前世今生,包揽了三大內家拳的三大至高炼髓心法,还有一门道门养生运化呼吸法,以及最不可思议的悟性…… 缺的那十六段,兴许就能从他脑子里长出来。 试试看吧。 黄管家看著陈图南明显沉浸到了拳谱当中。 他还有话没说完,张了张口,却怕打扰到陈图南的状態。 因为他明显发现小七爷的状態很特殊,像极了老爷活著时候在院子里打陈家六十四手的时候。 作为练武之人,他更是知道这种状態的特殊。 学相声的叫“开窍儿”,练拳的叫“得了”,换做佛道两家高深一些就叫做“悟了、顿悟”之类。 是以他不敢轻易开口。 黄管家却不知道,陈图南可以隨时隨地的进入到那种状態当中,这就是十倍悟性。 发现了黄管家的欲言又止。 陈图南回神问道:“黄叔要说什么?” 黄管家看到陈图南从那种状態醒来,替陈图南大为可惜,但却也敏锐察觉到了七爷似乎较之以往真的大不同了。 以前绝没有这种灵性。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道: “今天除了给七爷送拳谱过来,还有就是关於您的终身大事,少奶奶如今停在了南运河別院里。老太太的意思是下个月二十八,就把婚给结了,让我过来问问七爷你的意思。” 陈图南把书放下,道:“都听老太太的就行。” 黄管家放下心来,没想到七爷好了之后变化这么大,搁在之前,七爷可是一直在嚷嚷著什么自由恋爱。 看来老爷没了,加上死生混噩里走一遭,对於七爷改变太大了。 他带著些长辈的慈和道:“那我就跟女方那边说,定了,下个月二十八大婚。” 第九章 明劲、锅匪混混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九章 明劲、锅匪混混 黄管家虽是把陈图南当自己孩子看,可到底是个管家。 心里再惦记七爷的终身大事,嘴上也摆不出长辈的谱儿。 又閒扯了几句,便告辞走了。 老爷一死,陈家的排场是比不得从前了。 可再怎么著,也有些个老亲旧友在。 如今七爷大好,又要娶亲,这是双喜临门,帖子得撒出去,场面得撑起来。 陈图南把人送走,回屋坐下,心里头那点儿关於娶媳妇的念头,跟蜻蜓点水似的,过了一下就没了。 不期待,也不抗拒。 这会儿的心思,全让拳谱给勾走了。 他就著灯,把两本拳谱摊开了,看一阵,想一阵,又想一阵,再看一阵。 那十倍於常人的悟性,让他的灵光,跟开了锅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 虎豹雷音、钓蟾劲、八节八劲。 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头来迴转,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往一块儿凑。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几门炼髓功夫,搁在旁人手里,够琢磨一两年的。 他上辈子算个练武的奇才,入门却也耗了一年。 可这会儿,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他觉著自己身上里头就有了动静。 咕咕咕。 咕嘟嘟。 肠胃响了。 跟蛤蟆叫似的,又闷又沉,从肠子深处往上拱。 不是肚子饿,是体內已经找到了劲力的感觉。 他站起来,在地上走开了圈子。 八卦门的趟泥步,步子沉,脚底板像踩著稀泥,每抬一步都费劲。 可这一费劲,脊梁骨就跟著拔起来了。 一节一节的,尤其是那八节,自个儿往正了长,往直了伸。 人往那儿一站,说不出的挺拔,跟有根绳子从头顶往上拽似的。 “这八根八节的骨节鸣萧虽然入手了,却总感觉少了一种感觉,或许是没有在节气当天练功的原因?” 他心中自语。 脊柱挺拔完了,他又换了形意门的虎豹雷音。 声音从丹田发出来,这回不震肠子了,震的是肉。 浑身上下,从肩膀到后背,从胳膊到腿,跟有只猫在里头打呼嚕似的,嗡嗡的,麻麻的,浑身的肉自个儿震动。 三样功夫,轮著来,全都出现了不浅的火候。 要搁黄管家瞧见,非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 炼髓这玩意儿,是通进化劲的门票。 练武之人就算得了真传,也要一年一年地磨,一年一年地找那个劲力感觉。 人跟人不一样,功夫进境自然有快有慢。 哪儿有一个时辰的工夫,就炼出別人一两年的火候的? 可陈图南这会儿明显就是这样。 练完三种功夫。 陈图南停了下来,这会儿肚子却又发出明显的鸣叫。 这会儿不是功夫的感觉。 而是真的又饿了。 小七爷摸著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道:“我这如今一边练功,每天几乎能吃十几斤食物,就这么练下去,吃下去。迟早有一天拉出来的屎都要按几斤几斤算。” 这也是他福缘好,有道家如意呼吸法,能通过调节呼吸节奏,来快速消耗能量,燃烧脂肪,提升力气。 没办法,饿了就要吃。 於是又通知厨房,给送来几斤肉,吃完之后,再配合他前世的那几张压箱底的汤药秘方。 就这样。 陈图南每天都在揣摩將三种功夫融合,推导出一门能够锻炼全身的炼髓之法。 同时,每天进食许多,配合汤药,提升体力。 他前头大吃,后头厨房里的几个厨子帮伙儿嘴巴也没閒下来。 老李头下午买菜回来,养成习惯了一样,下意识就问: “哎我说,七爷今儿又造了多少?” 有人回答: “嘛叫多少?早上光牛肉就五斤,十五个鸡蛋!晌午又是一只烧鸡加俩猪肘子,晚上那锅羊肉,愣是没剩下,连汤儿都泡饭了。” “好傢伙!这么个吃法,身子骨受得了吗?” “受不受得了我不知道,反正我干厨子三十年了,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七爷那肚子,跟无底洞似的,整个一填不满……” “可能……人家练武的,能造能练……” “介话说的,就是老爷当年在的时候,也没这么个吃法啊。” 一个切菜的小伙子插嘴:“得亏七爷家底厚实。换个小老百姓,一天十斤牛肉,一个月就得卖儿卖女。就算有几百亩地的土財主,这么吃,不出一年,那地也得押出去。” “害!”墩上的胖师傅冷笑道:“要不说吃喝嫖赌抽,吃排第一呢?这五个字儿,就属『吃』最厉害,不动声色就能把家败了。” “可不是嘛。” 老李头儿又点上烟,“咱天津卫,吃败家的少爷还少吗?北门里刘家那个二少爷,就爱吃口鲜的,愣是三年把个绸缎庄吃黄了。还有南市那个姓周的,嘛也不干,专吃螃蟹!一顿饭光螃蟹就得二十只,加上黄酒佐料,一年下来,好几顷地没了。最后嘛落著?要饭去了!” 这种事,厨子们消息往往是第一手的。 切菜小伙子压低声音:“那咱七爷这么吃上几年,会不会也……我可听说了,这一年里,因为老爷死了,七爷疯了,家里的產业全都缩水大半。” 老李头带著一丝忧虑:“谁说不是呢,我也听说了,票號的伙计说他们几个月没发例钱了,还有……码头上也总是有脚行那帮混混来闹事,听说背后有说道,几大家里有人盯上了七爷家的码头,想从七爷家兑过来。” 厨房里一阵唉声嘆气。 “算了,咱们都是下人,操心这些作甚,没听说过厨子饿死的,任是七爷把家败了,咱们凭著手艺到哪儿也能混口饭吃。” “都干好自己的活儿吧。” “您说的是!” ……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月二十八,陈图南成亲的日子。 在他以三大內家拳的炼髓之法的锻炼之下,体质已然从之前的0.9,提升到了1.1。 1是指理想中的健康状態和体质,现代社会拥有理想健康状態的人如同大熊猫一样。 达到了1.1,就意味著陈图南的体质已经彻底告別孱弱,恢復到了练武之人的强壮。 这种状態下,明劲的轰打,对於身体就不会再有什么负担了,也意味著他体质恢復到了明劲高手的功力水准。 到了这个体质,他就可以尝试服用一些『虎狼』汤药来大补了。 实力恢復了一部分,有心想和张大力或者李宝儿这个少林寺的高手试吧试吧,却也是没忘了,今天就是他的大喜日子。 …… 大清早的,估衣街里就热闹起来了。 小孩们追著迎亲队伍,去捡地上的没炸的炮仗。 陈家大宅门口。 邀请的许多亲朋好友都在这里等著,远远看著陈图南骑著高头大马,带著红花,背后是八抬大轿的新娘子。 许多人见到陈图南就奇了。 “哎哟,瞅瞅,陈老七是不一样了,瞧这身膀子,这眼神,哪里是个害病的,瞅著比我那几个护院还有精神。” 说话的这个叫严丹奇,瞧著不到三十来岁,穿著绸褂,手里带著个玉扳指,讚嘆道: “早知道他能好,我那妹妹就等著他不嫁人了,介不可惜了。” “可惜可惜,要不然严家的船,陈家的金,两家结好,是多大一件喜事儿。”有老少爷们捧场。 那位严家的少爷听到周围人的恭维,也是连声道著可惜。 可望著骑著高头大马走到大宅这里来的陈图南,眼神里却是平静无波,一点没有可惜的样子,反而带头走到陈图南的马前,拱手笑著恭喜道: “恭喜恭喜,老七,听到你好了,三哥我可真为你高兴啊,今天更是你的大喜事,双喜临门,可喜可贺,为兄特地备了薄礼一份,前来贺喜。” 陈图南在马上打量这个穿西装,梳油头,带扳指的富气青年,看向了旁边的黄管家。 黄管家立即接过话头,道:“谢严三爷……” 这一回礼,大宅门口的其他宾客,也都纷纷道喜: “七爷大喜!” “多谢,多谢。” 陈图南拱手还礼,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只是拱手微笑。 正说著,忽然眯起眼睛,就瞧著打估衣街一条胡同里钻出来一大批人,前世三四十年的经歷,让他一眼就敲出来远处衝过来的这批人不对劲。 这些个人要么穿个红袜子,要么头上还插一朵花。最关键的是,这一个个的鞋跟后跟不提,像是拖鞋那样趿拉著穿,流里流气的。 黄管家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可还没等他说话。 这一群人跑过来,带头的到了陈家大宅面前。 “七爷吉祥,七爷福分,听说七爷大喜,小猴子给七爷磕头了。” 这个领头的穿个青色裤袄,青洋縐长衣披在身上不扣纽扣,大冬天的露著胸膛,二话不说,就先朝著陈图南磕了三个响头。 陈图南挑眉,也没下马,道:“你是什么人,就给我磕头?” 没等那自称小猴子的抬头回话。 身旁的黄管家就沉声道: “爷,甭理他,这些个是『耍人的』混混锅匪,交给护院处理就行,张大力!” “到!” 黄管家这一喊,从门房那后边立即衝出来了张大力,后面还跟著李宝儿这些个护院。 就要把这些个混混锅匪轰走。 岂料,这些个混混锅匪一见到大宅门里的护院们衝出来,一个个的也不跑,反而是学著带头的那个小猴子,先给陈图南磕起头来。 邦邦邦! 一时间给大宅门牵头磕的青石板似打鼓般作响,然后一群混混都喊著: “给七爷贺喜!” “给七爷贺喜!” 这一声声喊得,像是把大宅门前搞成了皇帝的大殿,一阵阵山呼,气势惊人。 混混们一磕头,再贺喜。 直接让张大力和李宝儿等护院僵在原地,脸色犹豫的看向七爷和管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明知道这些人是混混,目的绝对不善。 可架不住这些人一上来就磕头,道喜。 这可怎么赶? 第十章 磕头猴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十章 磕头猴 护院都愣住了。 大喜日子,人家来贺喜,赶了面子上是不是不好看。 陈图南挑了挑眉,道:“既然是贺喜的,就给些赏钱吧。” 这种在別人大喜当天拦路要喜钱的,別说旧社会有了,就是新社会的农村还有不少老人拦车要红包的。 负责撒红包的是门房鬍子头,闻言立即撒了一大堆铜子儿出去,同时伸手轰著: “走走走,我们爷发赏钱了,快走,別挡道。” 岂料,竟不见一个混混去起身捡钱,而是仍旧喊著: “给七爷贺喜!” “给七爷贺喜!” 陈图南眯起眼睛,如果说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只当是混混们来討口子。 那么现在,就算再笨,他也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 估衣街,本就是天津卫最热闹繁华的大街。 八大家的陈家七爷陈图南大婚,那就更是在这热闹上面又泼了一层热油,叫做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可见到一群锅伙混混们围在了陈家大宅门前面,拦住了陈图南的迎亲队伍,只磕头道喜,也不要钱,所有的天津老少爷们都在看热闹。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尤其是那八抬大轿当中披著红布的十六岁少女,更是紧张的攥紧了手帕。 她不由得想到了跟著自己一起来到天津的娘亲,在別院里听到图南好了的消息后,嗓音激动的对自己叮嘱了一大段话: “本来以为让你嫁给一个傻子是害了你,没想到姑爷竟然因此大好了。这下可不一样了,你可要记住了二丫头,过门之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婆婆,照顾好七爷。一个好端端的七爷,跟傻子完全是两码事。陈家是高门大户,死丫头啊死丫头,你不知道前辈子烧了什么高香,居然能给你捡到这个便宜,成了一个好人七爷的正房太太。你务必给娘记住了,你过去之后要是不给七爷生几个孩子,你都要遭天打雷劈的啊死丫头。” 没想到,还没过门呢,就给她这么一个考验。 在沪上,也有类似的混混,甚至还结成了大帮派,叫做青帮。 她深知这伙人不好对付。 但她一个小女孩,更没有办法。 不知道自己丈夫要怎么应对。 揪著手帕,也揪著心。 打沪上过来的陆家二丫头陆南蕉,在红盖头底下急的额头都出现了细汗。 这时,就听到轿子外面出现陈图南的声音。 “赏钱不要,是嫌钱太少?” 这是陆南蕉在刚才那声“你是什么人,就给我磕头?”之后,再度听到自己丈夫的声音,居然没有因为这些混混的举动出现任何慌乱,嗓音很是平稳。 外面。 混混当中明显是带头的那个“小猴子”,抬起脸来,眉毛一挑: “您客气了。” 就这么一句,没再搭下茬。 黄管家见状就要开口。 陈图南伸手一摆,无声把他挡在身后,只是看著面前这个混的脸上掛相的锅匪,道: “我知道你们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报个名吧。” 他前世拜的沧州形意名家孙露云为师,听老人家说过河北京津冀这一代的许多风俗掌故。 就比如眼前的这些混混。 什么是混混儿?天津本地自称“耍人儿的”,官府行文称他们为“锅匪”。 天津的“土產”,不事生產,凭一膀子力气和不要命的做派在社会上立足,通常又涩又赖,南方话又称他们叫“青皮”,不达目的不罢休,属於是旧社会时代的津门黑帮小雏形。 但他们却比不过青帮洪门这种大集团,天津卫的锅伙混混们通常半租半借几间屋子,匯聚几十號人,聚在一块,入行的时候一起吃一锅捞麵,就算入伙了,所以称之为锅伙。 那自称小猴子的混混,跪在地上抱拳,道:“小的候小山,承蒙卫城老少赏口饭吃,送了我一个外號,叫『磕头猴』,七爷称呼我小猴子就行。” 陈图南瞧著对方。 磕头猴? 都说没有叫错的外號。 这一自报家门,再加上刚才那一见面就磕头的架势,哪还不知道这人是靠什么出来开逛(混)的。 见了谁都磕头,任打任骂,又赖又脏,只这么一招鲜,就能吃遍了天。 陈图南点头,表示知道了对方来歷,问他:“候小山?你要多少钱?” “今天来给七爷贺喜。” 候小山跪在地上,嘴角掛笑: “不图钱,就想要碗饭吃。” 陈图南乐了。 他这在二十一世纪活得久了,见到这些旧社会的混混儿,倒也觉得有意思,便顺著他的话问道: “你倒是说说,要什么饭。” 候小山抬手捋了捋自己的油头,挑眉道:“既然七爷问了,我也就跟您撩开天窗说亮话,混锅伙的穷弟兄饿肚子了,想在码头上上谋口吃食。打从明儿个起,您家码头上卖鱼过称的活儿我们包了,肯定给您个合適的价码。陈家买卖不小,剔剔牙缝儿,给穷哥们儿留口吃食,您看行吗?” 陈图南还没开口。 黄管家就沉声喝道:“小流氓,还真敢开牙,不想活了。” 陈家的码头供应著整个城西的鱼市,別说你一个磕头猴想要包揽这块肥肉,就算几百个人的大锅伙,他也没这个胃口。 何况今天还是七爷的大喜日子。 挑著这么个当头,来找茬,要碗饭吃。 真要答应了,陈家的脸面就要彻底被天津卫的老少爷们踩在地上了。 这伙人自个绝对不敢这么干,定是背后有人撑腰。 此刻, 所有人大宅门前的人,甚至整个估衣街上的老少爷们,都过来看热闹了。 各自私下对眼,窃窃私语。 “秦掰掰,您老说说,这混混儿背后立著的到底是谁,普通锅伙哪敢惹八大家,还挑著人家大喜的日子?” “三哥讲话在理,谁说不是吶,忒缺德了,这些个孙子。” 秦二爷嘆气道:“哎,这些个开逛的,没脸没皮,打他也不喊,整个一狗皮膏药,谁遇上了都不好整,不知道陈家老七,要嫩么过介一关呢。” 街上的叔叔掰掰互相议论著,谁不知道这些个混混们虽然是地皮,却真敢耍横不要命,出来混凭的就是三板斧“卖味儿”“充光棍”“抽死签”。 所谓卖味儿,指怎么挨打都不准喊出声,谁抗到最后,谁就卖成了,一旦喊疼哎呦,那就要被逐出去,不准出来混,奇怪的是用骂人代替喊疼倒不算坏规矩。 充光棍更是要混混儿打群架时,要勇往直前,刀剁来要袒胸相向,斧把打来拿头去迎。如果躲闪或用武器去搪(这叫“抓傢伙”),会被大伙儿瞧不起,成为终身笑柄。 至於最后的抽死签,那是要对自己卖狠到上不封顶,直到对方妥协,乃至將命都丟里头的压箱底手段。 第十一章 老混蛋郑彬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老混蛋郑彬 面对黄管家的怒喝,那磕头猴也笑了: “既然黄爷开口了,哥几个哪能不懂事,我们特地抽了个签,选了个人,给七爷大喜送上一份大礼。” 他说完,只见从背后混混里头,就钻出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混混儿,个子不高,裤管挽过膝盖,露出密密匝匝的腿毛,还有小腿肚子上疙疙瘩瘩的腱子肉,手里攥著一把一尺多长的剔骨刀。 见他拿著刀,张大力和李宝儿立即上前。 却见那个提刀的混混笑道:“小的郑彬,因我说话放屁,声响最大,人送外號郑老屁。今天既然是七爷大喜的日子,小的今儿个代表我们锅伙,先给您送一件礼物。” 说话,就用那把剔骨刀,揪住自己的左耳朵。 “啊!!” 大宅门前所有人全都被嚇得大叫一声。 却见这老混混咬牙,疼的额头冒汗,也不哼哈一声,,却是提著那只耳朵,对著陈图南道: “陈爷,这第一件礼,叫『福寿双全』, 您听我说话:左耳献上,右耳留著听您调遣。码头生意,换小的这半边脸。您要是点头,小的这就退回去,,往后您说东,小的不往西。您要是不点……” 他扔下自己的左耳,把刀架在了右耳朵上,两只眼睛死死盯著陈图南的表情: “小的这里还有一只耳朵。” 吧嗒,吧嗒! 血不住地往估衣街的青石板上滴。 有那胆小的媳妇儿、姑娘,这会儿都叫著跑开了,各个嚇得脸色煞白。 估衣街上毕竟都是体面人家。 寻常哪见过这没事把自己耳朵割下来玩儿的,血刺呼啦的太嚇人了。 就算是大老爷们,看著老混混一直流血的半边脸,这会儿也是腿肚子打颤,不得不承认,这伙混混对自己真狠。 可天津爷们的嘴皮子,即便是嚇到往后跳了几步,也要找点便宜: “嘿,这老无赖真够狠的,奶奶个腿儿的,嚇死你掰掰我了。” 老混混郑彬一直盯著陈图南,试图从陈图南这个二十来岁的少爷眼中看出一丝惧怕来,却见陈图南眼皮眨都没眨。 一个耳朵而已,上辈子陈图南用拳头活活打死的人都有两掌之数。 “好!” 老混混一咬牙,猛地一刀从右脸撩起,右一只耳朵也掉了下来。 “大喜的日子,给七爷凑一对。” 啪嗒,地上又多了个耳朵。 陈图南仍旧没动,也没说话,反而有种看乐子的意思。 李宝儿喝道: “老混球,王八操的,在这耍横!” 身边的几个护院也想上前,被陈图南抬手止住了。 他道:“继续。” 郑彬看著他的反应,知道这小七爷也是个横的,碰到硬茬了。 他咧嘴笑。 “陈爷沉得住气,小的佩服。” 他把攮子往嘴里一塞,一翻腕。 半截舌头掉在桌上,还在动。 他说话已经含糊不清了,但嗓子里还在往外挤字,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磨盘底下挤出来。 吐出来听不明白的字儿: “今……鹿……满……堂……也头……献上……” 说一个字,涌一次血唾沫往外喷。 他把那半截舌头往陈图南面前推了推,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血沫子顺著嘴角往下淌。 大宅门前有人吐了,有人捂著嘴往外跑,有人直接晕过去。 陆南蕉在花轿中,隔著盖头看不见,但盖头底下那双手,指甲把自己掌心都攥破出血了。 大宅门前,郑彬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他扶著桌子,喘了几口气。 这一次,是鼻子。 鼻子掉下来的时候,他整张脸已经没人形了。 但他还在笑。 那笑容比哭还瘮人。 这会儿就连含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到陈图南还没动静。 郑彬回头看了一眼磕头猴。 磕头猴给了他一个眼神。 郑彬回头死死盯著陈图南,把上衣撩开,露出胸膛,刀剑对准心臟,含糊的说什么。 最后眼睛瞪圆,一刀下去。 噗。 他跪在地上,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心、肝、肠,一件一件往外掏,往地上摆。 摆完最后一根肠,他抬起头,那个没了五官的脸对著陈图南,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呵呵”,然后…… 栽倒在地。 老混蛋死了! 大宅门前鸦雀无声,该走的人这会儿都嚇走的差不多了。 突然,混混中出现山呼一般的爆喝: “郑爷尿性!你儿女后半辈子,所有兄弟管了!” 混蛋混一辈子,求得就是后半辈子有小混蛋管他的小混蛋。 什么叫穷横,就是因为穷,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怕,所以越能耍赖。 黄管家脸色铁青。 因为他知道,今天无论做什么,这帮混混锅伙都要出大名了。 尤其是这个老混混郑彬,恐怕要成为之后天津卫一段时间內所有混混们都要吹捧的第一老混混,这是夸奖,而不是贬低。 可以称得上天字第一號大混蛋! “怎么样?” 磕头猴指著老混混把自己的心肝肠肺摆成大礼,笑著道: “陈七爷,这份大礼,您要是不收,那可就是寒了我们整个天津卫穷哥们的心了。我们这些穷哥们一伤心,就要给郑老哥哭一哭灵,我瞧著您这外面就挺適合哭灵的。” 话摆明了。 我们人命都搭进去了,那生意还不匀我们点,你可就是坏了我们天津的规矩,到时候所有行里弟兄们都要替我们討公道。 最后,我们还要在你家门口哭灵,至於哭到什么时候……您要赶,我们就躺著,您要打,我们就受著。 什么叫无赖,这就是无赖。 这任是哪个大门大户都不可能让別人天天在门口哭灵。 现在就看陈七爷如何应对了。 老黄这会儿脑子在快速转动,怎么破招。 打人简单,混混们根本不怕,专业“討打”,一个个可以躺在那让你打,声都不带出。 有些不怕死的,甚至情愿让你把他杀了,让混混们有理由赖著你。 这也是旧社会这些混混们的生存之道。 各地混混,尤其以天津的混混儿规矩大,人生性。 盯著陈图南的磕头猴,突然看到陈图南对他笑了。 陈图南看著他笑道,心中一动,捉腔拿调:“一个老猪狗的心肝肠肺值几个钱?扔给狗,狗都不吃,我瞧著你小猴子那对招子倒是挺亮,挖下来送我。我就同意在码头给你一桿秤,怎么样啊,小混蛋。” 磕头猴心里一颤。 抽中死签来“文打”的是老混蛋郑彬,可不是他。 他並没有做好挖自己一双眼睛的心理准备。 这下轮到他被架住了。 有那还留在原地的瞧得清楚。 这磕头猴的两腿微微在发抖。 毕竟他平常出来开逛,那都是靠磕头不要脸平事,压根就没参加这次抽死签,否则要真敢有那见血卖命的胆量,早成大耍(大混混)了,不至於见谁都磕头。 瞧见对方的姿態。 陈图南身躯前倾,坐高望低,冷声问道:“怎么的,七爷我大喜,你捨不得给我送份好礼?这可没有槓,不是个好光棍!” 第十二章 家业、亏损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家业、亏损 那磕头猴跪在地上,两条腿筛糠一般抖。 陈图南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勒著韁绳,稳稳噹噹,打高处往下瞧著这混混儿,眼神凉得像腊月里的冰。 “七爷……您是要我这对招子?”磕头猴嗓子发紧,像是再问一遍,就能把这话听假了似的。 陈图南没开口,只那一眼,便算答了: 你没听错。 磕头猴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原没这等准备,可身后一帮混混穷弟兄,几十双眼睛都钉在他背上。 郑老屁那老东西已然把事儿办绝,卖了个乾乾净净。 偏这位陈七爷,又硬生生另划了一条道,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磕头猴心里透亮,这是陈七爷成心压他一头,成心把郑老屁那老癩皮狗贬得一文不值,就是要给今天带头闹事儿的他,一个实打实的顏色瞧瞧。 你们今天存心来噁心我,单一个郑老屁,不够,得你这个带头的也出出血。 话说到这份上,他这对眼珠子,不挖是不成了。 不挖,郑老屁就算白死。 可挖了,意味著他以后彻底废了,再没有能领导一群混混儿的能力,眼睛都看不见了,以后谁还认他。 但陈家门里既然划下道,他就只能照著走。 若是怯了,便是认栽。 混混一行,一认栽,一服软,往后在这天津卫就別想抬头,名声烂透不算,眼前这帮弟兄,后头那些门道,也断断饶不了他,可不是一对眼睛的事,命也保不住。 “好!!” 磕头猴牙一咬,心一横,手直奔眼眶而去。 只听得啵、啵两声脆响。 再看时,他脸疼得抽成一团,浑身青筋暴起,牙关一错,竟咬碎了一颗牙。 他將那对招子“啪嗒”扔在陈图南马前,哑著嗓子喊: “给七爷贺喜。” 陈图南低头扫了一眼,漠然一笑: “爷收了!” 磕头猴身子晃了几晃,硬是撑著不倒,声音发颤: “七爷……答应弟兄们的饭吃,不会不算数吧?” “陈图南说话,向来算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图南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黄叔,在码头给他们添一间称房。往后卖鱼过秤的活,归他们。” 黄管家狠狠瞪了那伙混混一眼。 可他也明白,今儿这局面,大喜之日,只能这么了断,免得闹出更大的笑话和乱子。 七爷逼磕头猴撂下一对招子,算是把陈家的脸面撑住了,可陈家到底还是亏了。 磕头猴听得这话,身子一软,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往前一栽,昏死在地。 昏死前,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喊: “谢七爷赏饭吃!” 身后混混一拥而上,有人摸出金疮药,跟撒白面似的,往那两个血窟窿里猛倒。 有人跟著喊: “谢七爷赏饭吃!” 有个混混跪著爬过来,想把那两颗眼珠子捡回去。 哪知“咚”的一声,枣红马一蹄子正踩在他手上,疼得他嗷一声缩回手…… 再看,另一只马蹄跟著落下…… 眾混混又惊又怒,齐齐抬头。 陈图南却已勒马转身,八抬大轿紧隨其后,踏著碎眼残血,从一眾不敢再动的混混面前走过,只留一个背影。 临进大宅门时,他轻飘飘甩下一句: “码头的地盘,今儿划给你们。可旗子守不守得住,七爷我可不管。” 话音落,迎亲大队浩浩荡荡进了陈家大宅。 本是大喜的日子,红绸掛天,鼓乐喧天,可陈家大门前,一片狼藉。 待到內里拜天地时,满座宾客,稀稀拉拉,剩下的还不到原先的五分之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等到拜天地结束,小姑娘一样的新娘子被送入洞房,陈图南对著诸位宾客拱手: “今日本该是图南大喜之日,要好好招待诸位亲朋贵人,然而却出了这么档子事,是陈家招待不周,眼下还要处理些事情,接下来就不好留诸位了。” 陈图南两世为人,对於今天的这伙混混挑著他大婚之日来上门卖味儿,给他见血,怎么会不知道,绝对是有人在其中作梗。 而这人,极有可能就在今天参加婚礼的一批人之中。 今天来的都是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年头,能混出头面,哪一个能是傻子,当然也能猜到这一点。 为了避免被陈家怀疑。 大部分人也都知趣的提出告退。 “我等告辞!” “小七爷保重!老夫人保重!” 等到所有宾客都送走。 “欺人太甚!” 张大力在院子里气得脸红脖子粗,道: “七爷,这伙子青皮我看是活得不耐烦了,你给我句话,今天我张金壁就去把他们连窝端了。” 他一个傻大个,光有一把子力气,是陈家给了他体面的工作,让他养活一家老小,老爷少爷还有黄师,对他都恩重如山。 今天这事儿,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主辱臣死,只知道自己必须为陈家做些什么,哪怕是去打死了人,官府过问起来,把他抓走枪毙砍头,他也认了! 陈图南摆手:“先別急。” 说罢, 看向黄管家,问道: “黄叔看著今天这磕头猴后面是谁指使的?” 黄管家独臂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最后嘆了口气,道: “谁都有可能。陈家原是天津第一大家,可老爷仙去之后,家里再没个人有他那等威望与人脉。留下的这些生意,块块都是香餑餑,谁都想来咬一口。就算我跟族里六爷拼尽全力撑著,这一年来,进项也缩水了一半。” 陈家六爷陈东兴,之前管著石材生意,有头脑,老爷子死后,七爷疯了,也就他能去和那些洋人打交道,接管进出口业务。 黄管家顿了顿,又道: “码头鱼市还算勉强撑得住,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招人眼热。今天这事儿,分明是有人想吞咱们陈家的码头,先走的一步棋。若是应对不好,怕是……老爷留下的產业,又要去三分之一。” 陈图南深吸一口气。 他来了已经快一个月,这一个月內,都在练拳养生,没怎么关注家里的產业。 这习惯也是前世带来的。 他前世也没怎么管武馆的经营,一心只管练武练拳,一切都有几个放心的徒弟操持,他也的確没有这个耐心和心思,反倒是几个徒弟们操持的极好,最后把一个小武馆硬生生扩充成了几百家武馆的连锁模式,几乎快要上市了。 可现在,事情摆在面前了。 按照黄管家的说法,他这一年尽力维持,也还是让產业缩水了一半,说明黄管家的天赋也只在练拳和管家上面,对於经商,或许还不如他。 毕竟他有现代人的见识。 “先去帐房瞧瞧。” 第十三章 算帐、地下龙头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算帐、地下龙头 陈图南就穿著新郎官的衣服,走进了帐房。 进去之后,黄管家拿出了许多帐本。 陈图南隨手拿起一本翻看,几乎是一目十行,不到半盏茶功夫,一本帐便看得明明白白。 黄管家在旁看得惊奇:“七爷从前算帐便有天分,如今……这看帐的速度,更是快得邪门。” 他哪里知道,对悟性远超常人的陈图南而言,这旧时代的记帐法子,简单得就像孩童算术。 不到一个时辰,陈家所有帐本,全被他翻了一遍。 帐面上倒没查出什么贪墨大窟窿,足见黄管家忠心持家,威严尚在。 可遮掩不住的是,陈家好几门產业,已然亏得见底。 原先陈家的买卖,买办、盐业、航运、新兴实业,样样都有。 这一年来,盐业没了陈伯钧撑著,直接被朝廷收了资格;新兴实业里的石材、铅印,要么停產,要么半歇业,要么转手旁人。 如今只剩买办里的茶叶出口、煤油进口,再加天津码头航运,还能勉强进些银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去年一整年,进项不过二十四万银元。 可陈伯钧在世时,家族一年进项,少说也有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 一减一算,家业一年之间,竟削去七成之多。 再不伸手收拾,用不了几年,单是他练功修行的开销、一大家子的嚼用,就得坐吃山空。 黄管家见七爷只一个时辰,便把家底盈亏算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愧疚,低头道: “是我老黄无能。” 陈图南摆手道:“黄叔你已经尽力了。” 黄管家则是期待的看著陈图南,道:“七爷,你如今大好了,一切就看你的了。” 毕竟以前家里的產业都是小七爷在管理,那个时候的七爷不爱练拳,天天喊著实业救国,所以许多產业都是他创建的,有的时候,甚至比老爷还要干得好。 陈图南在这些帐本上扫了一圈,有了决定,道:“先保住航运。” 黄管家面色严肃,道:“七爷打算怎么回击今天这伙混混背后的势力。” 码头就是航运的根本。 要先保住航运,就得保住码头。 可今天才被这些混混敲竹槓走了一部分码头的生意。 陈图南没有说话,而是走出帐房。 “大力!” 他一叫,张大力就从外面院子里走了进来:“七爷!啥吩咐。” 陈图南问道:“一个月前让你弄得那些枪,弄到多少了?” “长枪?”黄管家震惊看向陈图南:“大力,七爷让你你买了长枪?” “是,师父,七爷说枪才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武器,我们护院作为练武之人,不应该拿著刀矛保护大宅门,应该拿最好的武器,才能如虎添翼。” 张大力连忙说: “七爷,通过租界的黑市,已经弄到了三十只毛瑟步枪,都是十年前德国淘汰下来的,每支五十银元,子弹的话,每一百颗五块银元,买了三千颗子弹,总共花了一千六百五十块钱。” 陈图南点了点头。 一千六百块钱,可以在天津买一个小宅子了,相当於张大力这样的高手护院一年的工钱,但却可以买来三十支长枪,三千颗子弹,就算用作训练,也足够三十个护卫打上半年。 这不过小小三十支长枪,却可以將陈家大宅武装到牙齿上。 黄管家问道:“七爷,您买这些火器做什么?” 陈图南背著手看著大宅门外的那些青石板上下人们在擦洗的血跡,说道:“本来是准备在我武功没有大成之前,保护大宅內所有人安全的,现在看来……这些枪该有別的用处了。” 张大力闻言,立即接口道:“七爷的意思是,叫我带著所有护院,带著火枪,把这伙锅匪连锅端了,对吗!” 黄管家皱眉,连忙道:“不行不行,那伙锅匪不过是被推出来的青皮混混,就算端掉了他们,也不知道是谁针对咱们大宅门,再者,火器这东西,很是敏感,一旦出现大规模交火死伤,会把朝廷引来的。咱们这里可是直隶,如今整个北洋新军都在这里,万一有个差错,那可是毁家灭门的大事。” “黄叔老成持道之言。” 陈图南道: “所以当然不能这么做。” 张大力挠头道:“那是啥意思啊。” “大力,还记得我那天跟你说的那段话吗?” 陈图南说道: “落后的猴子拿著石头,根本不理解人手里的刀枪。” 张大力连忙点头:“当然记得,七爷你说的,如今时代变了,我们手里还拿著大刀,就像猴子拿著石头对付洋人手里的火枪,之所以如此,政府才要锻炼新军。” 陈图南说道:“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差距在这里,那么黑帮与黑帮之间的差距也应当在这里,我问你,现如今整个天津卫的锅匪混混手里都拿的什么?” 黄管家已经隱隱明白了什么。 张大力说道:“那些个混混还能拿什么,有个刀子就算是横的了,大部分也不过是棍子、撅头。” 陈图南说道:“那如果天津城里突然多出来一个新的黑帮,手里拿的都是火枪,对上那些手里拿刀、木棍的混混,会是什么结果?” 张大力脱口而出:“那不就是庚子义和团对上……” 陈图南转过身来,说道:“去市面上找一找吧,看看有没有那种灵性的,想出头的,问他愿不愿意当天津卫的黑帮龙头?” 黄管家立即说道:“七爷,你是想扶持一个爪牙,用长枪短炮,把天津城里的所有锅匪混混都一网打尽,成立一个只听我们陈家的帮派?” 陈图南道:“今天图谋家里航运码头的势力,可以借著几个锅伙混混儿来碰瓷讹诈生意,我们自然也可以这么做,並且做的比他们更好,统一了地下黑帮,漕运码头航运的產业,就不可能被人抢走。” 前世,天津卫在1926年之前,本地的黑帮一直都是混混、锅匪形態。 直到1926年,奉系军阀的军警督察处处长厉大森,这个青帮“大”字辈来津“跑海”,才正式將青帮组织带入天津,並与本地的脚行、混混儿迅速融合,成功把持了天津所有的码头、仓库和工厂装卸,划分地盘,每个码头都是一个独立的暴力王国。 再到抗日阶段,青帮势力更是凭藉日租界的庇护,垄断了日租界的黄、赌、毒生意,开设德义楼烟馆、赌局等,势力如日中天。 同时还將触角伸向英、法租界,与上海青帮大佬杜月笙建立联繫,代为接收鸦片。 鼎盛时期,其门徒多达上万人,完全控制了天津地下经济的命脉。 现在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有钱、有枪、又有人的陈图南,当然可以提前搞一个“新青帮”之类的帮派,来维护保障这一世的修行和身边人的安全。 顺便,定下未来属於自己的规矩。 第十四章 打虎丹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打虎丹 陈图南一席话讲完,黄管家与张大力心里都透亮了。 张大力脑子里已然浮起一幅景象: 外头那些青皮混混,手里攥著棍棒短刀,对上他们这三十条明晃晃的长枪…… 这等场面,两年前他亲眼见过。 黄管家本想开口劝几句。 陈家毕竟是白道上的武林世家,如今要伸手去沾黑道……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年头,黑白两道本就糊在一块儿,分不那么清。 老爷一走,这一大家子烂摊子,总得有人撑起来,给满门老小指条活路。 何况他心里也盘算了: 不过是在外头扶持一股势力,並非陈家亲自下场,等於戴了层白手套。 真要是闹出什么污了门风的事,他这把老骨头站出来顶缸便是,断不能让脏水泼到陈家脸上。 想到这儿,黄管家便默认了。 陈图南又道: “打明儿起,把护院组织起来,去城外林子里练枪。打鸟也好,打靶子也罢,先把准头练出来,別到时候遇上混混,子弹全飞到天上去。” 张大力把胸脯一挺:“七爷您就擎好吧!” “今天混混背后那股势力,黄叔多费心查查。” 陈图南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通红的新郎喜服,道: “少奶奶还在等我,我先过去。” 黄管家连忙道:“爷快去吧,少奶奶今儿受了不小惊嚇,您得多哄哄。” “嗯。” 陈图南一点头,背著手朝自家小院走去。 这时天已黑透。 小院里红灯笼掛得满满当当,照得一片通红。 丫鬟红药、绿柳见他过来,连忙上前见礼:“少爷,姑奶奶在屋里呢。” 陈图南道:“你们先下去。” 红药应道:“我们就在外头伺候。” 陈图南摆了摆手:“不用了,都去歇著吧,今晚没你们的事。” 红药与绿柳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抿嘴一笑,不敢多言,生怕扰了少爷的洞房花烛,双双福了一礼,退出院去。 陈图南迈步进了厢房。 老远便瞧见通红的床沿上,坐著个小巧身影,双手紧紧攥在怀里。 似是听见他进来,身子微微发颤。 他走上前,拿起秤桿,轻轻挑开媳妇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一落,露出一张清秀脸庞。 陆南蕉也抬眼瞧清了丈夫,紧张得睫毛不住轻颤。 见陈图南只望著她不说话,她心里先怯了,小声问: “爷……嫌我丑?” 陈图南把红盖头搭在一旁,笑了笑: “怎么会。你这双眼生得这样好看。” 陆南蕉生得一双月牙眼,方才盖头一揭,最动人的便是这双眸子。 她听得丈夫夸讚,小脸唰地红透,却仍是不敢多言。 陈图南拉过凳子,坐在茶几旁,慢慢跟她说话: “你今年才十六,是吧?” 陆南蕉轻轻点头。 陈图南心里暗嘆一声。 旧时代的姑娘成婚早,大户人家更是如此。十五六岁,搁他前世,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却已是他的媳妇。 他自然不会对这么个小姑娘做什么,也不是那等急色之人,便放缓了语气,隨口閒聊: “读过书吗?” 陆南蕉只当是丈夫考较她,连忙细声答道: “家里请过私塾先生,教两位哥哥念书时,许我和姐姐在旁旁听。女儿家该读的《內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女儿经》《二十四孝》《列女传》,都读过。” 陈图南点了点头: “这些书里讲的忠孝仁义、贞静贤淑,有的是不错,有的却有问题,读多了,容易把人拘死。读过新学不曾?” 陆南蕉听他语气温和,不似白日街上那般威严,胆子也鬆了些: “爷说的是南洋女子学堂那种新学?不曾读过。那等学堂学费贵得很,我们家供不起。” 陈图南低声问说:“那你还想不想读书?想不想去那样的学堂?” 陆南蕉慌忙摇头:“我既已嫁给爷,怎能再出去拋头露面?何况去学堂念书,若是叫外人知道,我怎么对得起陈家,对得起爷?” 陈图南轻轻摇头:“这不妨事。” 陆南蕉仍是摇头。 母亲临嫁前千叮万嘱,叫她过门后好生孝顺婆婆、伺候丈夫,她一刻也不敢忘。 陈图南见她这般,便换了个说法: “若是我要你去呢?” 陆南蕉一下子愣住了。 陈图南接著说: “天津城里新开了一所女子师范学校,我想送你去念书。” 陆南蕉连连摆手:“我……我不能……” 陈图南缓声道: “你先听我说。咱们既然做了夫妻,便是一体。若是夫妻之间无话可说,同床异梦,与陌路人有什么两样? 去上学,不是为別的,是为了往后,你能跟我有话说。你明白吗?” 陆南蕉低下头,有点自卑,以为自己终究是小户人家的女子,遭嫌弃了,眼圈微微发红,强忍著泪声道: “我……我懂了,爷要我去,我便去。” 陈图南笑了笑: “今儿累了一天,也受了惊,先歇息吧。洞房的事,往后再说。” 说罢,他转身吹灭烛火,轻轻走了出去。 十六岁,身子还没长开,纵然是明媒正娶的媳妇,他也下不去手。 往后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这般年纪便圆房,怀了孩子,极易难產大出血,那便是一尸两命。 为她长远打算,怎么也得等她到了十八岁再说。 厢房里一片漆黑。 陆南蕉僵在床上,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母亲早跟她讲过,今夜会发生什么。 她心里又怕、又羞、又慌,却也早做好了准备。 可到头来,竟是这般…… 满心委屈,堵得胸口发疼,不由得抽泣起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陈图南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屋里: “往后別叫我爷了,你叫我图南,我叫你南蕉。早些睡,明日我带你出去逛。天津有不少好吃的好玩的,是你在南方没见过的。打明儿起,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咱们夫妻一体,过好这一辈子,有我在,断捨不得让你受了任何委屈。” 陆南蕉满是泪水的眼睛猛地睁大。 屋里静悄悄的。 听著这番话,那股子没著没落的委屈,奇奇怪怪地淡了下去。 抿起嘴,抹去眼泪,小脸蛋又红了起来。 陈图南站在院外,听著屋里没了动静,轻轻一笑: “小姑娘就是比小仙女好哄。” 扭身回到了自己的静室当中。 瞧著一页书上的(1.1)的体质,他望著这段时间以来,终於配好的这副原本在於红墙大院里供给大內侍卫的养生秘方丹丸。 秘方名为《內壮打虎丹》,出自《秋月禪师註解金钟罩横练》当中,此丹是他掌握的几个秘密丹方中的大补丹方。 只有体质达到了1.1,他才敢服用,0.7的时候,一旦服用,就是虚不受补。 毕竟1是指理想中的健康状態和体质,现代社会拥有理想健康状態的人如同大熊猫一样。 1.1的体质,已经强过大部分群体,是真正的养生有成,可以进补了。 陈图南取出了一颗蜡封好的蜜丸,“咕咚”一声吞下肚去,隱隱约约好似有石入深井的声音。 紧接著,肠胃之中便是剧烈爆炸般的药力,溶解到了血液当中,通过各处毛细血管迅速扩散到全身上下的任何一处。 陈图南全身上下都咕嘟嘟冒起了白气,像是烧开了的水壶。 这就是这丹为什么叫打虎丹的原因,服下这丹丸,就像是武松在景阳冈喝了十八碗酒,激活气血,旺盛如烧火,力大如牛,遇见老虎都能打死。 前世,他是在暗劲阶段,经常服用这丹丸,有增强体內元气的不可思议作用。 如果预估没错,这一颗丹丸下肚,就能让他的体质蜕变,从1.1的体质,再往上提升一点。 到时候,就可以尝试打出暗劲。 今天大喜日子的事儿,他虽然面上轻描淡写,心中却阴沉了下去。 前世好歹也是和谐社会,他大部分时间只需要安心修炼就行。 可如今却不行了,唯有飞快提升恢復实力,才能够应对各种糟心事。 “等明后天的,让我知道今天指使混混儿们背后是谁主导……” 陈图南一边运化药力,眼神中没有了对待媳妇的温柔,而是波动著杀气。 混混们要剿,背后领头的更要找。 练武之人,哪有几个好脾气的。 前世和谐社会,他都敢用拳头打死人,何况是这个混乱的年代。 有本事在身,大帅、党魁,说暗杀也就杀了的例子多的是。 两世为人,那种练武之人,胆大包天,视人如蒿草的杀气,只会隨著功力变高而更高。 第十五章 天津卫的地下势力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天津卫的地下势力 磕头猴在陈图南婚礼上卖了那么大一个味儿,这事儿在天津卫混混堆儿里算是炸了窝了。 完事后,手下的磕头弟兄们把旗子往陈家“北大关”码头一插,占了间称房,专管过秤鱼虾海货,这可不是闹著玩的,搁混混界,这叫露了大脸,祖坟上都冒青烟。 既是卖味儿成了,按规矩就得开贺。 请帖一撒,地方自然挑的是义和成饭庄,是天津的八大成饭馆之一。 这买卖字號取得好,有江湖气,正配这路场面。 三道浮桥两道关,七十二沽,城墙內外,上角下角,一个带俩,两个串三,混混头子们当晚就全聚到了义和成。 晚上,醒了之后磕头猴把整个义和成都包圆了。 前院各屋各桌坐满了小混混。 说是请来的,其实多半是闻著味儿来的,手里压根儿没英雄帖。 混混们讲究的就是个“吃绝户”的,不来白不来。 桌上摆的是天津卫粗细八大碗。细八大碗里是溜鱼片、烩虾仁、全家福、桂花鱼骨、烩滑鱼、川肉丝、川大丸子、松肉。粗八大碗里是炒青虾仁、烩鸡丝、全燉蛋羹蟹黄、海参丸子、元宝肉、清汤鸡、拆烩鸡、家常烧鲤鱼。 这十六样菜,搁有钱人家也就是喜寿节摆几桌,义和成这回整整开了十六桌! 酒还是“老潘家烧刀子”,天津最好的烧锅,一口下去,嗓子眼儿能冒出火来。 后院是雅间,有池塘养著锦鲤,有假山流水,包厢里摆著古董珍玩。 这桌上就不是粗细八大碗了,换成了罾蹦鲤鱼、酸沙紫蟹、高丽银鱼、通天鱼翅,还有津门烤鸭、烤酥方。 都是正经大菜。 酒换成了芦台春,这酒不一般,直隶总督洪洗宪待客都用它,盐商、官宦、武林世家都好这口。 坐北朝南主位上,是个鹤髮鸡皮、乾瘦如柴的老头儿,人称裴六爷。 这老爷子是天津卫五十六家开水铺的总把子,混混界的活祖宗,辈分大得嚇人。 天津是退海成陆形成的一块地界。 地下水打出来的都是盐碱水,也就穷苦人喝。过得滋润的,喝水都得从开水铺买水喝。 所以这位六爷管著五十六家开水铺子,说是天津的水龙王也不为过。 两旁陪坐的是几个脚行元老、牙行前辈,还有东西南北四个锅伙的大寨主:东城东大关忠义锅伙马大槓、西南角猛虎锅伙刘横地、西头混江龙锅伙刘禿子、北大关铁山门锅伙周老疙瘩。 可今儿的主角是磕头猴,瞎了眼的候小山。 他穿了件说书先生梦寐以求的刺绣大褂,左胳膊绣著“单雄信踹唐营”,右胳膊绣著“张飞喝断当阳桥”,胸前是“桃园三结义”。 候小山站起来,眼瞎了,蒙著白布,还没好利索,脸色惨白,身板却不抖,举著酒杯: “老几位,有前辈,有同行,有哥哥,今儿赏脸,是给小猴儿面子。义和成锅伙在陈家北大关码头立了旗子,往后少不了仰仗各位,我先干为敬。” 一杯酒下去,眼眶往外渗血,面不改色。 可那四个锅伙寨主,眼皮都没抬。 只有裴六爷和几个脚行元老、牙行一个老妈子举了举杯。 这事儿不奇怪。天津城东南西北四大锅伙,地盘本来就挤,如今又冒出个磕头猴,占的还是北大关码头陈家鱼市。 这码头肥得流油,谁不眼红? 打从八大家陈家老爷子一死,那就是一鯨落万物生。 陈家的买卖,让天津卫的大户、洋老爷们分的分、刮的刮,谁都上去咬了一口。 混混们虽没那大本事,可对陈家码头也是馋得不行。 只是虎死余威在,陈家到底是武林世家,缩水的八大家也是八大家,盯著的人又多,四大寨主谁也不敢先出头。 谁成想,让磕头猴这么个小混混抢先摘了桃子? 东大关忠义锅伙马大槓先憋不住了,一拍桌子: “你个小混混,既说要仰仗咱们,那就乾脆点!北大关码头的利市,每月分成五份,咱们五大锅伙平分。答应了,往后我认你这杆旗;不答应,別怪老子砸了你的招牌!” 另外三个寨主立马帮腔: “对!分成五份!” “不然凭你想独吞?胃口太大,小心崩了你的牙!” 四个老混混一齐发难。 脚行和牙行的都不吭声了。 他们虽也是下九流,可比混混强点儿,今儿是来赴宴的,犯不上蹚浑水。 磕头猴面不改色: “分成五份?不成。一份也给不出去。几位前辈,也没这个面子。” “你他妈好大胆子,跟谁说这么说话呢!” 刘禿子一拍桌子站起来: “老子当年耍光棍儿的时候,你还在你爹蛋篮子里晃荡呢!” 磕头猴慢条斯理喝了杯酒: “稍安勿躁,听我说。” “有屁快放!” “我没权利分利市。”磕头猴说,“因为打今儿起,我就不是义和成锅伙的头头了。今儿请大伙儿来,除了开贺,也是我磕头猴金盆洗手的日子。” 满堂安静。 “什么?”马大槓愣了,“你失心疯了?金盆洗手?你不是头头谁是?” 在场没人想得通。 为了陈家码头,你小子在人家大喜日子卖了一条人命,还搭上自己一对眼珠子,好不容易换来称鱼的买卖,这会儿金盆洗手?图什么? “那往后谁做主?”刘禿子问,“让他出来!” 磕头猴笑了笑,慢悠悠喝了杯酒,扭头看向主座那个瘦小老头儿: “六爷,刘爷问您意思呢。” 所有人脖子像上了发条,齐刷刷扭头。 刘禿子舌头打结了:“六、六爷?让磕头猴干这些的,是您老?” 裴六爷说:“是我。” 四个寨主全闭了嘴。 刚才刘禿子骂磕头猴那句话,搁裴六爷这儿得反过来。 这位老爷子出来开逛的时候,他们四个还在蛋篮子里呢。 “是我,也不全是我。”裴六爷坐那儿说,“小猴子和死掉的郑老屁,是老夫挑的。可老夫也没那么大胆子,敢闹人家大喜日子。这么干,是有人希望老夫这么干。至於是谁,你们別管。” 脚行、牙行的两个元老,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能让裴六爷跑腿的,天津城里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可像裴六爷这样的大耍,有钱未必指使得动。 那就剩贵人了。 这一想,事儿就大了。 自古穷人怕富人,富人怕贵人。 若真是哪位贵人下的手,这小码头怕才是个开头,保不齐是想把整个陈家一口吞下去呢。 几个寨主脑门子冒汗了。 裴六爷没理他们,只看著磕头猴: “猴儿打今儿起退隱了。往后他和死掉的郑老屁后半辈子,老夫管了。照海二爷的例钱给他。往后混混们经过他们家,都得照应。” 磕头猴大喜,跪下就磕头。 海二爷是谁? 早几十年天津混混界的杆子,老前辈。 二十年前,海二爷到南市“诗画”宝局门前下油锅,穿白褂戴白帽,骂阵盘道,二话不说跳进滚沸油锅,一声不吭死在里头。差点把宝局管事嚇死,乖乖掏了孝敬例钱,一条街都服了。 打那以后,海二爷就是混混们的標杆。 他子孙后代,每年去水会领一百两银子例钱,吃了半辈子了。 “起来吧。”裴六爷把他扶起来,“打今儿起,你退出江湖了,就用回本名,见谁也不用磕头了。” 磕头猴重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脊樑挺得笔直,叫回了候小山这个名字。 裴六爷一锤定音。 陈家北大关码头的买卖,谁也別想插手了。 几个寨主吃著没味儿,坐不住,纷纷告辞。 人都走净了。 “六爷,”候小山问,“咱真守得住北大关码头吗?” “你是怕那几个寨主?”裴六爷问,“他们还不敢跟我炸毛。” “不是他们。”候小山迟疑著说,“是陈家那个小七爷。我跟您说,那天咱们本只想出一只耳朵,卖卖味儿,嚇住陈图南就得了。谁承想那主儿那么生性,硬生生搭了郑老屁一条命进去,还捎带我这一对招子。那可不是一般人……临走还撂下句话。” 插旗可以,守不守得住,看他们本事。 这也是大婚当天,不能让他们堵死,才不得不退了半步,硬是要了一条命和两只眼睛才答应。 “怕什么?”裴六爷慢条斯理喝了碗茶,“陈家老爷子没了,剩下几个护院。那个管家倒是有本事,可缺条胳膊。真要找上门来,老夫一回把他们都拾掇了,省心。” 候小山鬆了口气。 他们这些混混,不干人事,下场自个儿心里都有数。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像他这样,没了一双眼,换下半辈子吃喝不愁、道上还有面子,已是混到顶了。 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 可他心里明白,面前这位六爷,才是真混出境界的。 六爷混了一辈子锅伙,今年六十多,混成天津第一大耍。 没別的原因,有真本事。 他低眼瞅了瞅六爷那双手,瞎掉之前,最有印象。 六十多的人了,双手细腻如玉,连条皱纹都没有,跟女人手似的。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手居然是这样的细嫩光滑,这绝对不是保养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 第十六章 裴六爷、暗劲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裴六爷、暗劲 六爷的功夫,是练了一辈子正宗玄门铁砂掌。 別的混混下油锅,一双手就废了。 六爷下油锅捞铜钱,跟洗手一样。 这双手看著软,实则刀枪不入,一旦发劲,硬的跟铁似的。 前几年,有个练家子来挑事儿,一个人打他们二十个混混跟玩儿似的。 到了六爷跟前,只一搭手,那练家子就倒地不起。醒来后,没过三天就死了。 死因是五臟六腑全震碎了,骨头都碎成渣。 就凭这手功夫,六爷的旗子几十年不倒,徒子徒孙遍地。 在裴六爷眼里,陈伯钧活著那会儿,是津门武术会长、一代宗师、“中华九虎”之一,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碰瓷。 可现在?一个废了胳膊的黄开山,十成功夫使不出七成。 护院里听说有个神力王。 可练武不是小孩摔跤,谁力气大谁贏。 遇到把功夫练透的高手,碰一下就能把暗劲送进內臟里,照面就能打死人。 就像他裴六爷,这双手一巴掌能拍死脱韁的烈马。 暗劲一到,什么神力王?顷刻没命。 “总之,有您这根定海神针立在三岔河口,我们就有底气。” 候小山说了这句: “您老早休息。” 退了出去。 …… 大宅门里头。 晨鸡报晓。 头遍叫,二遍催。 三遍的时候,一缕日头从窗户纸的窟窿眼儿里钻进来,不偏不倚,正正地撒在陆南蕉的床上。 这姑娘迷迷瞪瞪睁开眼,一瞧外头日头都三桿子高了,激灵一下就要往起爬。 脚还没沾地呢,两个丫鬟端著铜盆、手巾、青盐盒子就进来了。 “爷……” 陆南蕉这张嘴,刚睡醒还没过脑子,“爷”字刚出口,昨儿晚上那人哄她睡觉时说的那些话,跟小虫子似的,一下子全爬到耳朵眼儿里来了。 她脸一红,把话咽回去半截,抿了抿嘴唇,换了句: “图南呢?” 绿柳一边拧手巾一边回:“少爷在楼下院子里练功呢。” 红药紧跟著接茬儿:“少奶奶赶紧拾掇拾掇吧,待会儿还得给老太太请安去呢,今儿可是起晚啦。” 陆南蕉脸上烧得跟刚出锅的螃蟹似的,麻利儿地爬起来洗漱。 俩丫鬟收拾床铺,翻起床单瞅了一眼,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眼里头都带著点儿惊疑。 那白床单上,什么事儿也没有。 陆南蕉换好了衣裳,紧赶慢赶下楼去。 到楼下一瞧,陈图南穿著一身白短褂,下面是黑灯笼裤,脚底下蹬著千层底的布鞋,站在院子里头,摆了个架势,跟拉弓似的,一动不动。 陆南蕉瞧了半天,没瞧明白,小声问:“这……这是?” “一门正脊柱的桩功。”陈图南没回头,话音却传过来了,“醒了?” 话音落地,他才收了功。 刚才他站的那套功,说形意不是形意,说八卦不是八卦,说太极也不是太极。 却又透著虎豹雷音、钓蟾劲、骨节鸣萧的淡淡声响。 是他把这三门桩功的长处揉到一块儿,琢磨著怎么把脊梁骨那二十四节全练透了,琢磨出这么个半成品来,眼下还不算圆全。 陆南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哦。” 她心里明白,婆家是武林世家,可这武字里头的事儿,她是一窍不通。 陈图南上前,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大褂披上,冲她说:“走吧,给老太太奉了茶,我带你出去转转。” “嗯,好。”陆南蕉低著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一对新人出了小院。 俩丫鬟还站在那儿琢磨床单的事儿呢,就听见陈图南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 “让人把我刚才站的几块青砖换嘍。” 绿柳和红药赶紧应声,过去找那地方。 虽说不知道为啥,但七爷吩咐了,照办就是。 “哟!” 绿柳刚要弯腰做记號,手往下一摸,那块青石砖“哗啦”一下,碎成一堆小渣子。 她愣了:“这砖怎么裂了?” 捡起来一看,砖里头全是蜂窝眼儿,密密麻麻,跟冻豆腐似的。 俩丫鬟把碎砖全刨出来,再一瞅地。 两个脚印子,整整齐齐,陷进去足有半寸深。 红药倒吸一口凉气:“少爷这练的什么功夫啊?这么厉害?” 她俩哪儿知道。 昨儿夜里陈图南吃了那颗“打虎丹”,虎狼之药下肚,血气跟开了锅似的往上涌。 他半夜跑到院子里站桩导引,整整运化了一宿,才把那点子虎狼元气归拢顺了。 剩下那些归拢不住的,顺著浑身的毛孔,全都从脚底板底下钻出去了。 暗劲,打出来了。 正堂那边,小两口敬了茶出来。 陆南蕉耳朵根子还是红的,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就是老太太那句话: “图南跟我说了,他还有父仇没报,这两年得专心练武,得保住精气。洞房的事儿,等过两年再说,你年纪还小,所以也不著急。但图南想让你念书,我本来是不大同意的,可如今他成了家,这宅门里就是爷们当家了,唉,由著他吧。回头我托人,把你送到天津女子师范学校去。” 陈图南带著媳妇出了堂屋,没走几步,就瞧见黄管家从月亮门那边拐过来了。 黄管家紧走几步,低声道:“七爷,有件事儿。昨儿晚上,磕头猴给天津卫所有混混都撒了帖子,在义和成开贺。散席之后,这小子居然金盆洗手了。” “金盆洗手?”陈图南一挑眉毛,“这人明摆著是让人当枪使的,查清楚是谁在后头支使他了?” 黄管家道:“昨儿晚上义和成聚会的,除了小混混,还有几个大寨的寨主,脚行、牙行、水会的头头脑脑也去了。他们坐在后院包厢里,说了什么打听不著。只知道散了之后,就传出磕头猴金盆洗手的信儿了。” 陈图南慢慢悠悠地说:“磕头猴洗不洗手不打紧。谁接替他看那桿秤,谁就是正主儿。顺著这根藤摸过去,就找著人了。” 黄管家点点头:“今儿白天我再派人出去打听,估摸著晚上就能有准信儿。” 说到这儿,他嗓子眼儿里压著火。 “这伙人连遮掩都懒得遮掩,明摆著不怕咱们知道是谁。老爷子这才走了一年,连群混混都敢往脸上踩了!” “黄叔,压压火。弄清楚了告诉我就是。”陈图南拍拍他肩膀,又问,“大力他们练枪去了?” 黄管家缓了口气:“一早就走了。按您吩咐的,在城外河东俄租界往东找的那片废窑坑。那地方四壁都是硬土,高的地方两三丈,人下到坑底打枪,声音往上传,叫坑沿儿挡著,散不到远处去。坑底铺上稻草帘子、破麻袋片子,又能吸一层音。稳妥得很。” “打……打枪?”陆南蕉在旁边听得一愣,不由自主问出声。 黄管家连忙解释:“少奶奶別怕,少爷给家里护院配了些枪,也是为了护著您和老太太的安全。” 陈图南也瞧著她,点点头:“要不,带你瞧瞧打枪去?” 陆南蕉声音细细的:“我都听你的。” 陈图南本来是隨口一问,没想到这姑娘一点儿主意没有。话都出口了,他索性改了主意:“成,那就去。我也练练枪法。” 那把白朗寧到手之后,还没正经使过呢。练武之人,手上肌肉控制是有的,可前辈子摸枪的机会实在不多。 他又补了一句: “顺便也教教你。” 差点忘了,这媳妇可是一点武功也不会呢,让她练练枪法,好有一些自保之力。 第十七章 枪感、礼物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枪感、礼物 自打庚子年大劫之后,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城,丧权辱国的旗人皇帝和太后丟下紫禁城逃窜,中国北平和天津等重要城市,就多出来了一些叫做“租界”的地方。 洋人占据著中国的土地,还要在租界外面写上“华人与狗不得入內”。 这些个租界之中,在天津地界,尤其以俄租界占地面积最大,东西两区共占地5971亩,面积超过当时的天津英租界,居天津各国租界之首。 天津俄租界主要作为是南方各省所產茶砖的集散地和被其他外国人用於建货栈和储油罐的地点。 陈图南和陆南蕉打城东出来,在海河东岸,他瞧著城外的这一大片的俄式风格的老房子和教堂,心中的复杂情绪莫名。 一直在大宅门里住著,对於外面的事情,仍旧停留在歷史课本之中的描述。 可这会儿亲眼见到这些个迥异於落后中国的超前建筑、铁路、邮局、就这样坐落那里,所受到的衝击,唯有陈图南內心才能清楚。 陆南蕉坐在马车里,看著旁边的丈夫从窗口朝外面看出去,脸色沉重,虽然不知为何,却也不敢多问。 很快,赶车的李宝儿就赶著马车到了东郊外二十里的一个废弃窑坑当中。 陈图南站在上面,果然,只能听到窑坑下面星点大小的枪声,比摔炮声大一些。 张大力听到七爷来了,连忙从窑坑里上来,给陈图南打招呼。 “七爷、少奶奶,你们来了。” 陈图南问道:“练得怎么样了?” 张大力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兄弟们都是第一次接触这铁玩意,练得不怎么样。” “下去瞧瞧。” 陈图南牵著陆南蕉的手。 陆南蕉明显带著强烈的好奇,下了土坑之后,东瞅瞅,西瞅瞅,月牙般的眼睛,带著亮光。 她虽然不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却也是从小经受的三从四德,养在深阁里面,从不可能出去拋头露面,何况是是被带到荒郊野外来参观打枪。 陈图南下来之后。 所有护院连忙聚集在一起,就要见礼。 陈图南摆手:“继续练吧。” 然后就听到零零星星的枪声。 他挑了挑眉,问道: “打了多少子弹了?” 张大力说道:“每人三发,打了一百多发了。” 陈图南皱眉,道:“这么少?” 张大力一愣:“七爷,这还少?子弹贵著呢!五块大洋才一百颗,一颗就是一个大子儿,一个大子儿能买一斤细粮,换三斤棒子麵!刚才这一会儿,普通一家四口四个月的嚼裹就打出去啦!” 这哪儿是练枪?这是烧钱吶! 陈图南眉头没鬆开:“这么个打法,枪法能练出来?別怕费子弹。从今儿起,每人每天十发,打完了再去买。我给大伙儿配枪,不是当烧火棍使的。” 张大力没话可说了,只得无奈道:“那……就依七爷的。可弟兄们头回摸枪,也不知怎么练才能打得准。” 陈图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见过的练兵法子,拣最要紧的说:“想打得准,头一条是会瞄准:靶子、准星、眼睛,这三点得在一条线上。” 他上前抄起一桿毛瑟,给护院们比划著名。 “瞄准了,手得稳,不能抖。有个窍门:匀著呼吸,一呼一吸,气吐出去那一刻,人身上最稳,就在吐气时候搂火儿。” 啪! 话音落地,枪响了。 三十米外的土靶子上,石灰画的人形,胸膛正中间多了个眼儿。 “好!” 张大力带头拍巴掌,护院们跟著起鬨,巴掌拍得山响。 其他人也纷纷讚扬: “七爷好枪法!” “小李广花荣!百步穿杨,就是菌吶!” 陈图南摆摆手:“別起鬨。我瞄的是脑袋瓜子,什么百步穿杨。” 他虽说是武术宗师,可枪这玩意儿也是很少正经打,能打中胸脯,已经是仗著身上肌肉稳、眼力准了。 张大力扭头冲护院们嚷:“都瞅见没有?七爷给咱们做示范了!往后就照这个练,先瞄准,再匀气儿,然后搂火儿!” 陈图南插了句嘴:“一个月后,枪法最好的三个人,帐房给包红包。” 护院们眼珠子都亮了。自打七爷醒过神来,可比从前大方多了,张大力李宝儿都领过不小的红包。这回打枪还有赏,满天津卫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主家去? 把护院的法子交代得差不多了,陈图南扭头看陆南蕉,这姑娘乖乖巧巧站在一边儿,不声不响的。 他招招手:“南蕉,你也练练。” 陆南蕉心里犯嘀咕:我练枪干什么?可图南是自个儿丈夫,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听话地走过去,接过那杆长枪。 陈图南站到她身后,环著胳膊,一点点掰她的姿势:“瞄那个石灰画的人形的人头。” 陆南蕉脸腾地红了,正要开口说“图南,好多人看著,別靠这么近”,陈图南已经帮她摆好姿势,撒开手了。 他一撒手,不由得惊讶。 这姑娘握枪的姿势居然纹丝没动,一点都不晃。 他惊讶道:“手挺稳,试试扣一下扳机。” 砰! 陈图南回头往靶子上瞧。 那一枪,不偏不倚,正打在石灰人形的脑门儿上。 他眼睛唰地亮了:“这么准,你打枪的时候,手一点不晃?” 陆南蕉还保持著瞄准的架势,脸通红,小声说:“我打小跟娘学苏绣。那针细得跟头髮丝儿似的,落下去不能错一丁点儿,错了整块绣面就废了。所以小时候没少被妈妈打,打我打多了,我慢慢就练得手不抖了。” 陈图南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绣他听说过,绣娘盯著芝麻大点儿的地方,一绣就是几个时辰,眼不能花、神不能散、心不能躁。 没想到南蕉竟是苏绣大家里出来的闺女。 便说:“再打几枪试试。” 陆南蕉听话地又搂了几火。 砰!砰!砰! 一枪接一枪,每一枪都钉在人形靶的脑门子上。 那些枪眼儿,那准头,就跟一道道闪电似的,全劈在陈图南心口上。 他看陆南蕉的眼神,慢慢就变了。 原先只是看一个这辈子需要陪著、护著的小媳妇,这会儿却多了点儿其他的,叫欣赏,叫惊喜,被她的神枪手气质吸引了。 如果说普通人的枪法是通过练习练出来的,那么他这媳妇这种枪感,是真正的天赋。 陆南蕉打了七八枪,没听见动静,一回头,正撞上陈图南那柔柔的眼神,浑身一紧,脸跟红布似的:“图南,你……你这么瞧我干什么?” 陈图南瞧著她笑著说:“你刚才打枪的样子真好看,很有魅力。” 陆南蕉臊得脸红:“瞎说什么,好多人在。” 第十八章 天桥、黑手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天桥、黑手 情话陆南蕉当然爱听,听著心里也甜,可妈妈说这种话,应该是在私下里说的,怎么当著这么多人就跟她说这些私房话。 陈图南没接茬儿,从怀里掏出那把白朗寧,递过去:“试试这个。” 陆南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小枪,真精致。” 正说著,天上一行大雁飞过。 冬月了,大雁结伴往南飞,天天都能瞅见。 陈图南突然奇想,指指那群大雁:“试试,能不能打下来?” 陆南蕉问:“还跟刚才那么瞄?” “嗯。没风,不用估摸风向,可大雁飞得快,子弹在天上飞得会儿工夫,你得打提前量,提前约摸小半口气的工夫,照著大雁前头一点开枪。” 陆南蕉点点头,双手端枪,瞄著天上那行黑影。 瞄了四五秒。 砰! 坑底下突然静了。 护院们一个个张著嘴,瞅著天上掉下来一物,扑棱著翅膀,“啪嘰”摔在坑沿上。 是只大雁。 “我滴个老天爷!” “少奶奶这枪法……” “这、这……真神了!” “我们一群老爷们,居然连少奶奶都不如。” 惊呼声炸了锅。 陆南蕉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忽然手一紧,被陈图南攥住了。 他盯著她,眼里头满是认真: “你知道吗,你才是天才。” 这样的枪法,便註定了南蕉是一个天生的高手,就算不练武,只要给她一把枪,她能发挥出堪比一个暗劲高手的威力。 若是有一把狙击枪的话…… 陆南蕉被陈图南一些情话说的脸红红、脑袋晕晕的,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跟陈图南坐上了回城內的马车。 而陈图南则是已经打算好了,再弄把小枪,给陆南蕉准备著,要是能够搞到好用的瞄准镜,配上新式的毛瑟步枪,那就是最经典的“98k”狙击枪了。 一个神枪手,配上一把98k和狙击镜,八百米的有效射程,打中躯干任何国术高手都扛不住,非死即残,若是打头,更是一击致命。 可以说,就算是陈图南前世的化劲巔峰,也都扛不住八百米外的一把狙击枪。 不知不觉间,陈图南发现有著神枪手天赋的媳妇儿,居然才是自己身边最厉害的人。 马车进了城內,人声鼎沸起来,叫卖声、锣鼓声、叫好声、爭吵声不绝於耳。 空气中瀰漫著炸糕、锅巴菜、糖炒栗子的香味,还有泥腥味、油烟味、劣质菸草味,到处都是人,治安混乱。 陈图南闻著空气里传来香气,就让李宝儿把马车停下,自己和陆南蕉两个人下去走走。 这里就是著名的天津天桥。 因为华界、日租界、法租界三方交界,势力交错,三方都不好管理,又叫三不管。 “饿了吧,先来点小吃垫吧垫吧。” 陈图南叫住了一个推车的小贩,这小贩卖的是熟梨糕,竹筒摇出米粉糕,抹上玫瑰、豆沙、白糖卤,甜香飘半条街,停下来后,不少小孩扯著大人衣角非要买。 他要了两块,跟媳妇儿一人一块边走边吃,问她味道怎么样。 “嗯真好吃”陆南蕉捣蒜似的点头,这种酸甜的熟梨糕,是她在沪上没有吃过的:“图南,你也尝尝。” 不一会儿,她看到了一个包子铺,激动地说:“这就是狗不理包子?我在沪上都听说过了。” 上前就买了几个。 结果咬了一口,失落道:“好像没有那么好吃。” 陈图南笑道:“这家不是正宗的,正宗的那家是南运河畔的铺子,老板叫『狗子』,菊花顶、抓鬏扣,皮薄到透光,咬开一汪肉汁,肥而不腻,因为包子好吃,生意太好,忙起来之后,谁也顾不得理,这才有了『狗不理』这个名。” 陆南蕉望著咬了一口的包子,觉得不好吃,强自吃下了一个,却还剩下一个,却又不想扔了,怕浪费,小女孩就眼巴巴看著陈图南:“图南,我吃不了了。” 陈图南笑著接过来,两口一个,就吃了下去:“想吃什么都试试,吃不了的都给我。” “好!” 接下来,陆南蕉可算找著个兜底得了,便见著什么都想尝尝,什么杨村糕乾、糖葫芦儿、豆腐脑、斋粉汤、炸糕、锅巴菜、糖炒栗子,样样都来了份尝鲜。 吃不完的也不浪费,有陈图南解决。 陆南蕉抹去嘴角的糖,这下可是玩美了,幸福坏了,尤其是看著身后跟著的丈夫,眼神都开心的弯成了月牙。 “这下,真吃不下去了。”她也小肚子鼓起来了。 “那就多逛逛。” 陈图南今天既是带著媳妇儿出门逛街,同样也是他自己要多了解了解外面的世界。 从三不管天桥朝著天后宫走,除了美食小吃多不胜数以外,更有各路奇人异事。 有那玩快手戏法的,能空手变鸽子,铜钱穿碗,长绳套月;最绝的是“米酒互变”,一碗清水,念几句口彩,竟成醇香米酒,引得洋人也驻足打赏。 撂地玩弹弓时,一手拋花生米,反手一弓射中;更有“回头望月”,背身听声射落空中物件,从未失手,不少人赌钱看他表演。 还有那捏泥人的,袖里藏著泥,看你一眼,三捏两搓,一个眉眼分明的小泥人就出来了,连洋人的高鼻樑、礼帽都分毫不差,当场卖,供不应求。 “图南,看看,像不像你。”陆南蕉买了一个泥人,放在陈图南脸旁边对比著。 二人在外面逛了半天,让陆南蕉这个南方人见到了好多新奇玩意儿,到了后晌才回到大宅门里。 黄管家走上来低声说:“七爷,弄清楚了。” 陈图南看了一眼陆南蕉:“你先回去休息,我跟黄叔有些话说。” 陆南蕉虽然好奇,但还是点了点头。 目送少奶奶走了之后。 黄管家缓缓才说道:“指使磕头猴的人是天津所有开水铺的总把头,名叫做裴六,是个混了一辈子的老混混。” 陈图南眸光微微波动,继续问道:“他什么来歷,真就只是一个混混?” 黄管家凝重说道:“他不是个普通的老混混,身上有功夫,是天津地界有名的高手,一双正统的铁砂掌,早就已经练到了毙杀烈马的境界,手底下更是有十好几个徒弟。” 陈图南挑眉:“能毙杀烈马的铁砂掌?那是已经炼出暗劲了。” 黄管家点头道:“早年他曾打死过一个上门踢馆的,把对方打的五臟碎裂,这在暗劲之中,也是了不得的境界了。” 陈图南问道:“知道他家住哪儿吗?” 黄管家惊疑问道:“七爷你这是想调集枪队去……” “一个暗劲的老混混,还不值得因为他暴露了府上的枪队。” 陈图南背手在后,还是那句话: “弄清楚他住址了吗?” 黄管家回道:“裴六这个大耍有一套自己的院子,但他家里没有老婆孩子,因此不怎么回家,经常就在开水铺里待著……” 陈图南说道:“知道住哪儿就好,张大力、李宝儿。” 这一叫,两个护院立即被喊了过来。 张大力忙问:“七爷,啥事儿。” 陈图南背著手走出院门,道:“昨儿个我大婚闹事的那个混混背后的线牵出来一头了,你们俩和黄叔陪我走一遭。” 张大力兴奋道:“七爷这是要打上门去?” 陈图南道:“不光打上门,还要打死他,把昨儿个丟的面子都拿回来。” 这话说得寻常,可杀气一点不小。 自打父亲陈伯钧死后一年多时间,也该是让天津卫这些人都知道知道,陈家不光有钱,同样还是北方武林世家。 昨个是大喜,不好把事情闹大,今天腾出手了。 既然这老混蛋裴六也是个练武的,还是个暗劲高手,那刚好用他来祭旗,告诉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陈家不是没有人儿了。 第十九章 水铺、出手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水铺、出手 bj和天津的地下水是苦的,尤其是天津,水更是喝不了。 前朝和今朝两代王朝,皇帝们喝水都是出了宫奔玉泉山打水。 普通人没那能耐,就只能喝用白矾去除杂物之后的水,由此诞生了开水铺子,开水几文钱一壶,生水则是按桶卖。 今天裴六爷照常待在他这第一家水铺里,坐在太师椅上晒太阳,在他面前院子里的一个大缸,缸子里有著一尾大金鱼,算是他的半条命,宝贝得很。 突然一条人影像是沙包一样飞了进来,“咔嚓”一声,把那水缸子砸的粉碎,里面的那尾半臂长的大金鱼,就这样甩到了青石板地面上,啪啪的拍著尾巴,挣扎。 “嗯?” 裴六爷眼睛冒出精光,立即从太师椅上坐了起来。 在他站起来的同时。 开水铺里的伙计,平常喜欢孝顺他的混混和徒子徒孙们,也都怒叫著: “什么人?” “敢来砸场子?” “居然敢来六爷的铺子里闹事,活腻歪了!” 这一下子整个侯家后上都惊动起来了,全都瞧向了裴六爷的“昌隆水铺”,在侯家后里,谁不知道裴六爷是个什么身份。 整个侯家后,除了八大家中的『怀仁堂白家老號』,就属裴六爷买卖大了,何况大家也清楚,这裴六爷私底下还是天津卫辈分最大的混混大耍。 就连侯家后的白家大宅门都被惊动了。 白家三房的三爷白孝文,刚从天宝班喝完花酒回来,坐著马车往家走。听见前头闹哄哄的,撩开帘子一瞧,乐了:“嘿,这是怎么个茬儿?” 车停下,他问门口站著的门房:“怎么档子事?谁去裴老六那儿闹事了?” 门房凑过来,压著嗓子说:“三爷,说出来您都不带信的。我刚瞧得真真儿的。是陈家七少爷,带著管家跟几个护院,闯进去了。” “嘿!”白孝文眼睛一亮,“有这事儿?” 门房左右瞅瞅,又压低了几分:“三爷您应当听说了吧?昨儿个陈家七少爷大婚,愣是让几个混混锅伙给拦了道儿,在人家大喜日子弄出条人命来,硬生生讹了人家码头上称鱼的买卖。您琢磨琢磨,今儿个人家腾出手来了,能善罢甘休吗?” 白孝文脖子伸得老长:“那跟裴老六的水铺有什么相干?是他唆使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门房使著眼色,瞧著那边水铺,“昨儿晚上信儿就传出来了,指使那俩混混的,就是裴六爷!一个叫候小山,一个叫郑彬。如今陈家码头的活,正是裴六爷的人接著呢。” 白孝文“嘖嘖”两声,咂摸咂摸嘴,嘿嘿乐了:“这可新鲜。不过也怨不得裴老六,谁让他陈图南死了爸爸呢?家里没个大人撑著,连混混都敢往门上踩。呸!就这,还跟我们白家並称八大家呢?真他妈给八大家丟人!” 门房双手揣怀里:“三爷您这话说的,这不人家就来找场子了嘛。” “找场子?”白孝文一撇嘴,“吹吧!裴老六那人我知道,手上真有功夫。我亲眼见过他露本事。陈家嘛,没了陈老太爷,拿什么找场子?就凭那个瘸胳膊的管家?我看是崖面上打悠悠——悬!” 他眼珠一转,来了兴致:“走走走,过去瞅瞅热闹!” 说著,就让人把马车赶了过去,到了跟前,下了马车,让身边的人拨开了侯家后上的围观老少爷们,大摇大摆就走进了开水铺里。 进去就听到裴六的声音,带著笑: “原来是七少爷大驾光临,老夫还当是谁呢,进门就砸老夫的龙鱼。” 听到这话儿。 白孝文看著地面上,那条大金龙鱼掉了好几片鱼鳞,快要动弹不了了,他立即心疼的叫道: “哟,这不糟践东西吗。” 这老龙鱼,裴六养了半辈子了,人家都说裴六能够发家,都是因为这龙鱼聚財,形成了一个『龙入水』的格局。 白孝文好几次都想弄过来,可惜裴老六死活不卖。 他这一开口,就见到几个眼神朝他看了过来。 “白三爷。” 黄管家面无表情道: “您来干什么,今儿个是我们爷跟这裴六的事儿,您最好不要多嘴。” “哎臥槽,姓黄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怎么跟三爷我说话呢……” 白孝文本就是八大家里有名的紈絝子弟,这会儿立即开口骂街了。 陈图南也听见了。 白家? 捣什么乱? 他挑眉:“李宝儿,让他闭嘴。” 唰! 李宝儿身体一弹,就带著一股风到了白孝文面前,手中捏成爪,就捏住了白孝文的下巴,让他发不出声儿来。 普通人遇到明劲高手,真就是家雀见了鷂鹰。 裴六爷没想到陈图南居然一点不在乎与他同为八大家的白三爷,这份凶性让他眼皮微微一跳,不由开口问道: “七少爷,您到底想干什么?” 黄管家替陈图南开口说道:“我们爷来这就一件事,这里有份状子,签了吧。” 说罢,把状子交给张大力,让他递了过去。 裴六爷接过来一看,发现赫然是生死状。 他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应,而是捋著后天贴的假鬍子,笑著说道: “这是要干什么?” 黄管家冷声道:“怎么,作为津门大耍儿,生死状递到门里了,不敢签?” 裴六爷冷笑一声:“不就是一份生死状吗,六爷我有什么不敢。” 他不光是老混混大耍,还是武林高手,生死状一递,摆明了这是来跟他斗武来了。 作为混混,更应该懂规矩,这要是不敢签,那半辈子的名声也就彻底倒了。 於是,直接让人取来笔,在上面写上了『裴庐』这个大名儿。 写完,斜眼看著大堂里的这几个人,尤其是陈图南。 对於打上门来的这几个人是为什么,他心知肚明,昨晚就做好了准备,因为他也清楚混混界里鱼龙混杂,瞒不住事儿,就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七少爷倒是个报仇不隔夜的角儿。 就是可惜了,他既然敢保下候小山,让他去金盆洗手,自然有这个底气给候小山撑腰,对於陈家的高手,他心中门儿清。 不就是一个黄开山吗,没断一条手臂的时候,他还忌惮两分,如今断了一条手臂,他自信能够在半盏茶內打死对方。 这不单单是因为他的大成铁砂掌,还是因为他一辈子精气没泄,根本不像是个六十岁的老人,身体各项体能,都在壮年,打死一个断臂的糟老头子,一点问题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老夫什么地方得罪了七少爷和黄管家你们,但既然你们找上门来,踢了老夫的金鱼,来砸招牌,老夫就算再好脾气,也不能忍了。” 他把签了名字的生死状抵回去,对著黄管家笑了,拱了拱手: “黄爷,听说你得了陈老太爷的太极真传,早就想领教这被外界吹得神乎其神的太极拳了,还请务必让老夫尽兴。” 黄管家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就要去接那生死状。 谁料,陈图南上前接住生死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误会了,上门来打死你的人,是我。” 不光裴六爷和被捏住下巴,只能看戏的白孝文愣住了。 黄管家更是色变: “七爷!” 他跟过来这一路,从始至终以为的都是七少爷要自己出手,他也做好了不惜半条命,也要替七爷拿回面子的准备。 却没料到。 陈图南已经出手了,好似从草里窜出来的一只大蟾蜍,往前一扑,便是七八米,到了裴六爷的面前,面无表情,一记手鞭抽击,奔著裴六的太阳穴就抽了过去。 生死状签了之后,能动手了陈图南一点没忍著,出手就是奔著一招打死这老混混的架势。 第二十章 报仇、轰动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报仇、轰动 陈图南突然暴起出手,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黄管家和裴六爷首先想不到的就是陈图南会选择自己出手。 毕竟在黄管家眼中,自家七爷前二十年从来没有接触过拳法武术,也就是最近才开始討要回家中传承。 在裴六爷和白孝文这些个老天津人耳朵中,就更是没听说过这陈家七少爷是什么高手。 以至於,陈图南这一窜出去八九米之间,速度之快,带动空气噼里啪啦,就像是一辆列车从身前驶过。 等到“呼啦”一下,他们在场许多人的袍子快速翻飞起来,所有人才反应过来。 “太极鞭手!” 裴六爷再反应慢也不得不提起全部心神应对这一鞭手了。 他早就听说太极拳练起来至柔,慢慢悠悠地,但打起来却是至刚,从太极架子里的招式就明白,不是鞭、就是锤,这都是古代沙场大將之中的大將才能施展出来的重武器。 呜~ 从面部被劲风吹起来狂抖的脸上肌肉,劲风带来的爆炸劲,就像是一团炸药在空气中炸开了。 裴六爷毫不怀疑陈图南的这一鞭手之下,就算面前是一面坚硬的青石砖墙,也要被这一鞭抽得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裴六爷面对这样刚猛的一招,躲闪来不及,只能快速探出一只手臂。 他那宛若女人娇嫩的手掌,瞬间充血变的黑紫,根根青筋像是钢筋一样布在手上。 铁砂掌练到大成境界,瞬息之间气血运转到手臂,一双肉掌连铁核桃都能捏扁。 这只手臂竟然在电闪之间捏成锤,护住头颅,挡住要害。 同时另一只手快速的朝著陈图南胸口按了过去。 这一手暗劲藏在毛孔中,只要摸中了,瞬间就能把劲力催发到陈图南的五臟六腑当中去,明著可能看不出什么,可接下来几天內,对方就会五臟破碎而亡。 当! 碰撞在一起的是两个人的手臂。 一个捏成鞭手,一个捏成单锤。 只是赤手空拳,却就像是隋唐演义中的裴元庆和尉迟敬德交手在了一起。 蓬!! 两股巨大的劲力撞击在一起,所產生的后坐力,立即震得水铺里的所有人身躯都有一种摇晃的感觉。 “七爷这身手!” 张大力眼睛瞪大的跟个牛犊一样,也被震得晃了一下,不敢相信这是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七爷。 怎么一动手,让他这个以神力著称的人都感觉到了凶猛! “到底是武林世家,可还嫩了。” 裴六爷感受著陈图南鞭手中的劲力,估摸出了强弱,冷笑著,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陈图南的衣服。 这七少爷不愧是陈家六十四手传人,太极鞭手功夫练出了火候。 可终究还是明面上的炸劲,接下来只需要自己的暗劲碰到他的身体,生死就能分出来了。 到时候,別管他是不是陈家大宅门的七少爷,都让他变成鬼少爷! 唰! 陈图南看著抓向胸口的铁掌,身体却突然矮了一尺,就像是一条水里的鱼儿,感应到了危险,瞬间就游走了。 正是八卦里的趟泥步。 趟泥步只是叫出来不好听,但其实是游龙八卦掌的根底。 游龙身法滑不溜秋,左脚一摆,身子一拧,像龙翻身一样转到对手侧面! 原本伸出去的掌顺势翻腕,狠狠拍在了裴六爷的腰肾部位。 砰! 裴六爷整个人都被这一下撞得朝后退出三四步过去。 如果撩开衣服看的话,后腰那里就像是被一大片钢针扎透了一样,一滴一滴的往外渗血。 “暗劲勃发!今儿个栽了!” 裴六爷惨叫一声,对於十分熟悉铁掌暗劲,用暗劲毙杀敌人的他,中招瞬间就察觉到自己体內钻进来一股暗劲,瞬间摧毁了左边的腰子。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二十岁的陈家七少爷居然已经练成了暗劲,这一下中招,意味著肾臟彻底废了,就算活,也只能再活个七八天,腰子就会彻底坏死。 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的裴六爷,反而爆发了凶性,一只手捏成了鹰爪,就朝著陈图南抓了过去。 练铁砂掌的人,基本都会鹰爪功,像是老鹰一样,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爪子,抓住猎物的瞬间,就能捏死对手。 而且裴六爷还爆发了暗劲,就是为了临死之前把陈图南也带走。 他一个活了六十岁的老混混,临了带走一个大宅门少爷,血赚。 一爪之下,色厉內荏: “七少爷,就算老头子对不住你了!” “多话,找个好姿势,等死。” 陈图南在这一爪之下,身躯迅速朝后掠了四五米,拉开空间,然后又电闪般扑上前,两只手一左一右,手如车轮,电闪般与裴六爷的鹰爪碰在一起。 左手搬开,右手拦截,进步崩锤! 正是太极老架五锤之——进步搬拦捶! 轰! 裴六爷的身躯就像被巨大的大摆锤正面砸中心臟,纸片一样的飞了出去,从水铺院子里面,径直飞出去,摔在了侯家后的大街上。 瞬间。 这水铺里面不论是裴老六的徒子徒孙们,还有黄管家、张大力、李宝儿以及白家老三的呼吸都暂停了一下。 这…… 这还是那个號称天津大耍活祖宗,能单掌毙烈马,拍人人死的铁砂掌裴六爷吗,怎么,交手不到一两个回合就被打成这个样子了。 还是黄管家反应快,他瞧著摔在大街上的裴六爷,嘴巴里不住往外吐血沫子,浑身颤抖,肋骨都变形,凹陷了下去,知道他活不了几分钟了。 立即喊道: “大力,问话!” 张大力本来就把持在门口,守著不让人逃走,这会儿眼疾手快,立即上前,一把揪住裴老六衣领子,喝道: “裴老六,说话!谁让你指使的混混去闹事的?” 裴老六眼神呆滯,嘴唇翕动,艰难的吐字:“山……山……贝勒……” 说完脖子一扭,人死了。 临死,谁也不知道他后不后悔错估了陈家的厉害。 兴许,也是早有想到。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可临了他说的人名儿,不光是张大力听到了。 侯家后上的不少人也都听到了这个名字,全都是大吃一惊。 贝勒?怎么个事儿……怎么还有这样的大人物搀合进来。 许多人心里正寻思著呢。 就见著陈家小七爷一步打水铺里走了出来,一脚跨过了裴老六的尸体,带著护院和管家回去了。 上门,打死人,离开,跟出门吃了个饭般轻便。 最后才是白家的白三爷白孝文。 不少人可都好奇著呢,不敢进去,压根不知道咋打的,纷纷围著白三爷: “三爷,怎么个事儿?” “这裴六爷怎么就飞出来了?!” “他身手可不简单吶,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被人打死了?到底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你不是进去看热闹了吗?” 白孝文被围住,却是一脸后怕,连忙推开人道: “別问了,別问了,快踏马嚇死我了,谁能想到陈家老七这么厉害,我踏马以后见著他得躲著点儿,这没两句话,就给裴老六活活打死了,真踏马生性,不愧是八大家。” 白孝文说完比了个大拇指,朝著周围比晃: “陈家老七,真踏马是这个!顶尖了!” 其他人才哄然爆发。 俗话说: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 天津爷们儿,谁嘴巴里能藏得住事儿,不大半天功夫,大街小巷就传遍了。 首先震动的就是各家拳馆、天津武林。 裴老六的武功到什么程度了,谁不清楚? 没两句话功夫就给打死了,还是那陈家老七给打死的。 他怎么就有这么一身功夫了? 第二十一章 手术、渗透劲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手术、渗透劲 黄管家一路上的心情都在激盪。 可谓是满腔的疑惑和振奋。 七爷的武功到底是什么时候达到了如此境界? 那裴六的铁砂掌,在整个天津卫高手当中都可谓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了,任是那些暗劲有成多年的老辈儿高手,对上这號称无孔不入的铁砂掌也都要心里打怵。 怎么就被七爷三两下给活活打死了。 而且…… 用的还都是正宗的太极、八卦门里的东西。 “难道七爷一直在偷偷练武?” 黄管家心里寻思著。 二十岁的年纪,就能打死裴六这样的老牌高手,这绝对是內家拳暗劲有成,並加上打法大成才能有的水准。 难怪七爷之前有信心要为老爷报仇。 这份练武天赋,难保真的可以超越老爷的功力。 不提黄管家心头的各种心绪波涌。 陈图南回家的路上一直都闭著眼睛,到了大宅门之后,就吩咐黄管家说道: “黄叔,去租界里的洋人医院买一套手术工具来,另外打听一下现在市面上那些西药的价格。” 黄管家问道:“手术?西药?” 陈图南撩起了自己的袖子,只见袖子下面的胳膊上赫然是有著一团漆黑髮紫的淤青,有些部位还有著漆黑的黑点。 黄管家惊道:“这是?” 陈图南说道:“铁砂掌虽然是玄门正宗的功夫,平日里以药浴铁砂洗手,看起来手掌细腻没有毛孔,柔弱无骨,可打起人来却是一等一的阴损。我和裴老六这次交手,虽然要了他的命,我却也不是没有代价。他的铁劲力混合著平日里的铁砂毒气也渗透到了我这条胳膊上,让血管受损,有了血栓,如果不是我暂时封住了这条手臂的血液流动,血栓就会流向大脑和心臟等部位,所以我现在需要做手术,但洋人不可信,只能在家里做。”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两根铁棍撞在一起都会弯,何况是两条肉胳膊。 尤其是练拳之人,內劲更是会在第一时间碰撞作用於彼此身体,除非达到丹罡大成那样的人间金刚之境界,可以在內臟上覆盖一层罡劲,否则与人交手,免不了留下各种隱伤、暗伤。 黄管家也是练武之人,知道这种情况的危险。 “七爷你这有点危险,做什么手术?” 黄管家急忙说道: “我还是去白家一趟,请白家老太爷过来给七爷你看看。” 八大家,家家都有通天的塔: 严家船,周家盐,韩家的跤场镇河湾; 寧家粮仓顶破天,金家的码头连著官; 白家的药,常家的刀,比不上陈家墙里藏金条。 尤其是白家老號的各种珍贵的配方和细料,以及白家世代相传的传奇医术,让白家老號不单单只是富那么简单,还得到了天津卫不少人家的尊敬。 黄管家不懂什么手术,但对於白家的医术却很信赖。 陈图南摆手道:“別担心,只管把我要的那些东西送到我房子里,我就能自己解决,有少奶奶在,我没事。” 这种伤,普通中医是解决不了的,他有经验,且,他也打算训练一下自己这个宝贝媳妇儿。 说罢,回了自己的院子。 陆南蕉连忙迎了上来:“图南,刚才红药说你在外面打死了人?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嗯,手上有些伤,正好需要你来帮我做个小手术。” 陈图南坐在桌子上,指著手臂上的漆黑一团气血: “一会儿先用银针放出里面的淤血,然后,在我指著地方,你用小刀分开,取出里面的小血栓,就没事儿了。” 陆南蕉闻言急的快要哭出来了:“怎么会这样,那我们快去请大夫啊。” 陈图南拉住陆南蕉:“听我说,你就是最好的大夫,我见过的人里面,没有比你手更稳的,不用害怕,就是四五块血栓,我指挥你怎么做,一会儿取出来就好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其实他也可以试著用暗劲把这些铁砂顺著毛孔逼出来,可那样会扩大创面,撕裂许多好的皮肉,所以做手术是最好的,对身体损伤最小。 再加上他是存心了要让媳妇儿给自己动这个手术,一是训练她的胆量,二也是为她以后可能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提前做好准备。 练武之人,在外面打打杀杀太正常了。 有一个手很稳的媳妇,不光是天生的神枪手,还是天生的外科手术大师,这种切开皮肤、血管,取出血栓的手术,正好可以让南蕉来练练手。 不一会儿,陈图南要的东西都到了,洋人开了很贵的价钱,但陈图南不在乎,有了这些工具,以后就可以在家里做外科手术了。 他开始指挥陆南蕉用酒精消毒,继而用另一只手手指指向位置,让陆南蕉用银针放血,很快,手臂上的淤血就被放了出来,接下来,就只剩下了几个因铁砂掌暗劲形成的血栓,使得血管都凸出来了。 “別怕,手別抖。” 陈图南这点疼痛还能忍受,仍旧不忘安慰著媳妇儿: “切开这里,没错,就是这里,大胆下刀,入刀一厘便可,只是手臂而已……” 他本就是现代出身的內家宗师,修炼到化劲层次之后,对於人体部位的了解,要远胜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再加上十倍悟性之下,对於自己体內的各个血管和神经的了解,更是无比熟悉。 在他的理论指挥下,配合陆南蕉那稳到极点的手。 切开几个小血管之后,在他的劲力运转之下,几小块淤血就被自己挤压了出来。 接著就是缝合血管,有从租界买来的专业缝合线。 “慢慢缝,像是你刺苏绣那样勾针就行,你是苏绣大家,这几针要比苏绣的针好缝多了。” 半个时辰过去。 这个小手术就完成了,在他的精准把控下,刀口微弱的只有几个指甲印大小。 陆南蕉则出神的望著铜盆里的双手和染血的棉布。 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切开了丈夫的手臂。 又把它当做绣布一样缝好了,虽然只是几针而已。 可这种事情,实在衝击她的观念。 陈图南起身,为陆南蕉擦了擦汗:“我以后不免和人交手,受伤,在我与人交手受伤之后,你最適合治疗我。” 陆南蕉眼睛通红道:“不能不和人打架吗?我不想你受伤。” 陈图南说道:“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情,爹在关外被日本人打死,我现在撑著这个家,有家仇要报,有些事情,必须去做。” 陆南蕉不说话了。 她低头啜泣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我会在学堂里好好学东西的,只要对你有用。” 陈图南摸了摸她的头。 等到陆南蕉下去换洗。 他低头看向了缠著绷带的右手,这种小手术,清创化瘀而已,等血气凝结,两三天就能好了。 重要的是今天虽是石火电光般的交手,可对他而言,却是有些久违的亢奋了。 毕竟前世终究是和谐社会,即便有地下拳赛,也不可能任他毫无留手的隨便打死人。 如今到了这个旧时代,只需要签了生死状,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打死对手,任谁都挑不出来理,让他心头的热血忍不住的跳动。 而与人交手的过程中,他更是发现: 十倍悟性更容易有所得,就如同此刻…… 陈图南运转暗劲之间,不知不觉就已经偷偷掌握了裴六铁砂掌的“渗透劲”,这种渗透劲,不同於普通暗劲的『勃发贯穿』如蜂窝一样,铁砂掌的渗透劲更是无形和歹毒,无缝不入。 他一根手指按在桌子上,劲力就像是一滴水渗进了土壤。 呼! 再吹一口气,桌子飞起木屑,下面变成了密密麻麻蛛网一样的纹路,都朽坏了。 咔! 指头轻轻叩击。 整张桌子都散架了。 裴六在铁砂掌上浸淫了四五十年,才练成这种歹毒的劲力,却被陈图南一次交手之中,感受之下,悄无声息的掌握了。 让陈图南不由心嘆道: “不管在哪个时代,与人交手,刷劲,都是涨功夫最快的方式,何况还是十倍悟性……搭配一个人命如草纸的混乱年代。” 第二十二章 反响、混混开会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反响、混混开会 陈图南的伤,三四天的工夫就好利索了。 练武之人的血肉,本来癒合得就快,再加上他练著那道家如意真銓的吐纳法门,新陈代谢比常人快出去不是一星半点儿。 他倒是好端端的在养伤,可打死裴六的影响,却是太大了。 毕竟裴六可不光是混混,还是津门地界有数的铁砂掌高手,势力背景都不小,属於是五行八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他这一死,还是被踢馆踢死的。 天津卫的九十多家拳馆们可都紧张起来了,有些个关係好的馆主,聚在一起吃饭,就在私底下议论了。 “早年间陈伯钧那阵子,可把咱折腾苦了。人家是中华九虎,坐镇天津卫,硬逼著大伙儿入他那『天津武术总会』,嘛玩意儿都得听他號令,受他节制。好傢伙,好不容易熬到他咽了气,大伙儿寻思这回可消停了,各开各的拳馆,各练各的拳……谁成想,嘿,陈家又冒出这么个陈老七来……” “三言两语就把裴老六给拾掇了,这功夫,可不比咱们这些老傢伙差。” “拳怕少壮啊。依我看,天津卫这些武馆里头,能跟他过过招的,也就那几个有名有姓的老前辈了。” “这下可崴泥了。陈伯钧活著那会儿,就仗著太极八卦正宗的名头,把別的拳馆挤兑得没法活,人家拜师都奔著陈家去,谁还学咱们小拳种?” “如今他儿子灵醒过来,一出手就弄死裴老六,陈家在武林中的面子这不又续上了?往后门槛还不得让人踩破了?拜师学艺的还不得乌泱乌泱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咱们能怎么著?这辈子就这三板斧,跟人家没法比。人家陈家,太极生八卦,足足六十四手,门槛高著吶。咱们也就配在外头捡点儿残羹剩饭。” “难不成还上陈家踢馆去?就凭打死裴老六这一档子事儿,年轻一辈谁还敢伸这个头?” “话也不能说绝嘍。就因为他陈家六十四手名气太大,惦记著踩他们上位的主儿多著呢。先前是陈伯钧死了,剩下一窝孤儿寡母,有本事的不好意思欺负孤寡。可如今……” “如今这陈家老七,分明是个愣头青,打死裴老六,这不摆明了告诉武林人士,他陈家在陈伯钧之后,又有人出道了。” “这么一说,这会儿去陈家踢馆,谁也说不出嘛不是来。” “对啊,总不能由著他陈家老七下生死状打死裴老六,就不兴別人上门下生死贴挑战他吧?” 这是有关於武行里的一些议论,颇有一种坐在城楼观山景的意思。 再说和裴老六有著直接联繫的磕头猴。 他本来金盆洗手,裴六赏了他一处宅子,这些天正琢磨著找个媳妇儿,往后安安生生过日子。 直到裴六被打死的信儿传到他耳朵里,磕头猴整个人的魂儿就跟让谁给抽走了似的。 他可是亲耳听过那位七少爷放的狠话。 可他万万没想到,前后才一天的工夫,就腾出手来了,直接上门把人打死,可以说天津的大户人家,论生性,就姓陈的这一个了。 裴六爷是谁? 那是天津卫所有水会公推的总把头,年深日久的天津第一大耍,不管不顾的上门打死报仇。 虽说签了生死状,谁也挑不出不是来,可人死容易,人死之后的事儿,才叫麻烦。 裴六爷这一辈子积攒下的產业、挣下的威望,太大了。 混混行的活祖宗,天津卫老百姓吃喝拉撒里头,他管著“喝水”这一项。 他死了,他的遗產怎么处置?他留下的仇怨怎么个了法?哪一件都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 天津卫的四大锅伙,加上刚在北大关码头插旗的裴六那几个徒弟,又聚在义和成了。 磕头猴是被硬架来的。 一进门,他脸沉著,跟块铁板似的:“几位寨主,那天我可是当著诸位的面金盆洗了手的。道上的事儿,跟我早没关係了。” 四大寨主只是冷笑,不搭腔。 从磕头猴手里接过北大关码头称房的那个,是裴六爷的大徒弟,諢號叫“蓝绸子”。 他冷冷盯著磕头猴,开了腔: “去陈家闹事的是你。老爷子如今让人寻上门来打死了,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老爷子打眼了,没料到人家姓陈的本事这么高,可人死了,多说这些没用。 只有一样! 你的確金盆洗手了,当你这小混蛋,真能过安生日子?我们认了,人家姓陈的认不认?” 磕头猴心里明白,这话不假。 陈图南凭什么认这个规矩。 他要真是那好说话的人,也就不至於腾出功夫,就把六爷打死了。 现在磕头猴就是后悔。 可天底下哪有后悔药! 他脸色更难看了,默认自己摘不出去:“那蓝师兄打算让我干什么?” 蓝绸子没接茬儿,先拿眼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老爷子活著的时候,是天津卫的混混头子。在座的四大锅伙寨主,也不得不服他,我说的对不对?” 四大寨主没言语,算是默认了。 蓝绸子接著说:“我们和陈家的仇,算是结下了。可归根结底,按老爷子死前那说法,这事儿是城里的贵人『山贝勒』指使的。如今老爷子没了,把他供出来,咱们要想给老爷子报仇,就得仗山贝勒的势才行。” “报仇?”磕头猴一愣,“你指的报仇是……” “让姓陈的一命还一命。”蓝绸子说得容易,跟说今儿吃什么饭似的容易。 磕头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有那本事吗?老爷子那样的功夫,都让人当场打死。就凭咱们这些混混?” 蓝绸子一撇嘴:“我武功是不咋地。可谁说报仇就非得靠武功?那姓陈的再厉害,他不就是一个人?又不是神仙,还能一个打一百个?兄弟们这么多。摸著黑,找个好时机,哪怕就在他吃饭的时候,几百个人一拥而上,用锄头锄都锄死了。” 四大锅伙里的刘禿子不耐烦了:“別卖关子了,有话直说,真想干你一个人就干了,找我们来干什么。” 蓝绸子这才把底牌亮出来:“我的意思很简单。老爷子没了,他死之后的势力和遗產,总得有人接手。我知道,我要这时候跳出来说我接老爷子的衣钵,四位哥哥肯定得联起手来打我,对不对?” 马大栓抱著胳膊,点点头:“你倒识相。” 蓝绸子说:“老话讲,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我就实话实说了,万一我要能给老爷子报了这个仇,几位就得服我?成吗?” 第二十三章 蓝绸子、山贝勒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蓝绸子、山贝勒 蓝绸子说他要是能给裴六报仇,眾人就得服他。 四大寨主都挑了挑眉毛:“孙猴子跳水帘洞,那是齐天大圣!你算什么东西,也能给裴六爷报仇?” 蓝绸子不慌不忙:“我把大伙儿聚到一块儿,就是为著定这么个事:咱们这些锅伙绑在一块儿,也没有人家陈家財势大。可咱们有咱们的人脉,有咱们的狠劲儿。只要能合起伙来弄死陈图南,陈家倒下的尸体,隨便一块肉,都够咱们吃一辈子的。所以,我是觉得,谁有本事给老爷子报仇,弄死陈图南,谁就有资格接管老爷子手下的水会,有资格在天津卫立万儿。到那时候,谁也不会不服。” 磕头猴却有些担心:“陈家毕竟是八大家。陈伯钧就算是死了,也留下不少人脉。真要弄死陈图南,有什么亲人故友替陈家出头,咱们能挡得住吗?” 四大寨主都不言语了。 这正是他们为什么不敢轻易朝陈家码头伸手的原因。 摸不清陈家现在还有多少底蕴,在朝廷还有多少人脉。混混再厉害,也还是匪,是匪就怕官。 蓝绸子笑了:“老爷子为什么敢对陈图南出手,大伙儿现在也知道原因了,是山贝勒指使的。如今情况很明朗:是山贝勒想要吞了陈家的產业,只是他不好亲自下场,才找的老爷子。” “如果几位信得过我,我今儿个就去找山贝勒,我想,老爷子临死前把他供了出来,他现在也急著呢,肯定怕陈图南找他麻烦。” “只要我们跟他说好了,我们负责料理了陈家,他则负责给我们善后,如此一来,一举三得,大家都有个结果,怎么样?” 几大锅伙寨主的眼睛都亮了。 虽说庚子年以后,旗人的江山一天比一天虚悬,可人家毕竟是皇亲国戚,贝勒爷这个身份,对於混混而言,仍旧是高不可攀的。 刘禿子一拍大腿:“真要有山贝勒在背后坐镇,那这事儿太容易了,说定了,谁弄死陈图南,谁就接掌六爷的地位,谁也不能不服!” “有几位这么句话就成。” 蓝绸子散了宴席,转过身来,就开始奔著山贝勒的府上去了。 用打听到的地址,来到了这山贝勒的府上,蓝绸子一来可是有些发愣,纯是没想到这位“贝勒爷”住的地方,也就只是个普通的宅子。 这里要说一声山贝勒的来歷,他是旗人大帅壮王爷的外甥。 这位壮王爷也算是个英豪了,两年前带领义和团一起对抗洋人,可惜落败。 败阵之后,听说联军进了京城,又得知自己在京城的家小已经自焚殉忠,还得知洋人要杀支持义和团的官员,他不想受辱于洋人,於是在直隶总督府自縊身亡。 这位山贝勒就是壮王爷死后为数不多的亲戚之一了。 可说实在话,山贝勒这个贝勒,其实不是个真贝勒,贝勒乃是超品爵位,是因为他祖上做过贝勒。 老旗人的习惯是这样的,就算落魄了也爱充大个,祖上有大官,不称小的,他们自己这么叫,別人也不想驳他们家面子。 有些个外藩旗人,穷的成了一两银子餉银的养育兵了,照样以祖上为荣,喜欢充大爷,脾气大的不说,还特好面子,就算吃不起肉,出门的时候也得在嘴上用猪皮蹭一蹭,好让人以为他伙食没跌份。 山贝勒就是典型的这类旗人,几代下来,早就没有了藩位,是个閒散宗室,一个月只剩下了几十两银子过活。 这一点钱,他要养活一大家子,眼看著日子快过不下去了,就开始各种寻思来钱的道。 尤其是天津首富陈伯钧死后,他瞧著曾经认识的那些个朋友、商人,一个个都在陈家尸体上咬下了一大块肉,馋的他直流口水。 可他又没什么生意头脑,更没什么本钱,没办法学人家勾兑、套取,只能想了个笨办法,那就是先找一些混混去闹事,想著从陈图南这个小毛头身上先撕下来码头的一部分利市。 这法子虽然不大光明,可架不住有效,很大可能奏效。 只要能拿到一点利润,那么他手里就算是有了本钱,有了本钱,再凭著他这“旗人贵胄”的身份,以及他舅舅生前的关係人脉,再运作运作、打点打点,不愁吃不下陈家这块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计策成是成功了。 事儿却败露了。 那老混蛋裴老六死不死的,居然把他给供了出来,现在天津谁都知道他这个贝勒爷,指使混混干了那见不得光的事儿。 山贝勒这几天羞怒交加,恨不得把那裴老六挫骨扬灰。 就在这当头,门房来说裴老六的徒弟求见,可不正赶上山贝勒的气头上,叫道: “裴六儿的徒弟,还敢来见我,去,逮住他,先给他二十大板。” 蓝绸子就这样不清不白的,先被捉进去打了二十大板,这二十大板可一点不轻,差点给他打的昏死了过去。 等到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蓝绸子惨叫著回神来,瞧著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连忙跪著说道: “贝勒爷恕罪,恕罪,小的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不该把您的名號报出去,坏了您的名声,小的正是替师父来赎罪的,您打这二十大板是应当的。” 山贝勒一听这话,火气消了一些,冷声道:“你们这些个混混儿,也就是嘴皮子利索,现在整个天津卫都知道爷跟你们搅在一起不清楚,爷丟掉的脸,是你打二十大板就能挽回来的。” 蓝绸子巧舌如簧:“小的今天来,就是为了给贝勒爷您解决这个事儿的。” 山贝勒问道:“说来听听。” 蓝绸子將那番话说了出来:“陈图南打死了我们师父,如今跟我们天津界的混混是不死不休了,我们打算彻底弄死他,不光给我们师父报仇,也能彻底给您出气,您看怎么样?” 山贝勒问道:“你们真有把握弄死他,我可听说了,你师父都被人家几下子打死了。” 蓝绸子仰头说道:“整个天津卫的混混锅伙加在一块,有一千来號人,他功夫再高又如何?” 山贝勒思考了一下。 忽然叫了一声: “佟烈。” 蓝绸子趴在地上,瞧著山贝勒背后多出来了一个身影,面冷似铁,穿著蓝黑色的大褂子,脚蹬一双马靴。 心中震惊,这怕不就是那种真正的大內侍卫。 这名叫佟烈的男人声音冷静,问道: “主子。” 山贝勒转身瞧著他,问道:“上次裴六和你交手,我记得是他败了,那么依你看来,那个陈图南的功夫,跟你比差多少?” 第二十四章 交情、西药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交情、西药 这佟烈是整个贝勒府留下来的真正財產。 打从满人入关那年起,他们家就是弈山家的奴才,一辈传一辈,代代都是从善扑营退下来的,正经八旗武科出身。说白了,世世代代就是吃这碗饭的。 山贝勒问他:“你跟那陈图南交上手,有几分把握?” 佟烈话不多:“没交过手,不好说。” 山贝勒一扬下巴:“我就当你俩差不多。那你跟我说说,要是混混们一窝蜂地上,得多少人能弄死你这样的?” 佟烈皱了皱眉,拿眼瞥了一下跪在地上的蓝绸子。 蓝绸子脸煞白,大气儿不敢出。 佟烈琢磨了一下,开了口:“天津这地界的混混,有个好处。不怕流血,不怕死。要是这么些人,每人拿著刀枪,有四五十个围住我,我就没辙了。要是换成军队那样的枪矛兵,三十个人,我就准败,准死。” 他在宫里待过,这事儿清楚。没少拿这个练。 蓝绸子一听,眼珠子都亮了:“不怕死不怕流的,別说三十个,八十个我们也能给您凑出来!” 山贝勒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儿:“这么一说,那陈图南要是遇上你们不要命地往上冲,甭管他多高的功夫,也得玩儿完。” 蓝绸子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那是一定的!” 山贝勒又瞅了一眼佟烈:“你觉得呢?” 佟烈说:“有六七成把握。” 山贝勒忽然笑了:“那要是再加上你呢?你混在里头,有没有把握,让这位七少爷必死无疑?” 裴六那档子事儿办砸了,他不想再出岔子。 佟烈平平静静地说:“算上我的话,再给我八十个人,別说暗劲了,化劲的高手也得死。” 当年闹白莲教那会儿,县官调来几十个枪兵,几十桿枪一块儿扎出去,任你武功再高,也得扎成筛子。 山贝勒一拍大腿:“好!我看这群混混的主意不错。上回闹事儿还是胆子小了。陈家现在是日落西山,就该趁这时候,弄死这个陈家少主子。吃他们的绝户!这事儿就交给你和蓝绸子了。咱们『贵山贝勒』府能不能东山再起,就看这一哆嗦了。” 佟烈一甩马袖,单腿跪下:“嗻!” …… 大宅门里,夜深了。 陈图南正走著八卦掌的“骨节鸣萧”步桩,一边走一边听黄管家念叨弈山贝勒府上的事儿。 “七爷,这山贝勒,也叫弈山贝勒,是打前年庚子年闹洋人那会儿逃到天津来的。那会儿大部分旗人贵胄都不愿意受辱,自个儿上吊了。就这位胆小,带著一个家传的护卫跑出来了。” 黄管家说: “也因为这个,他在京城的亲戚死的死、散的散,来天津两年多了,也没个帮衬。一个月就几十两银子的进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不,就打上咱们家的主意了。” 陈图南一边走桩一边问:“敢情是个閒散宗室。就这么个玩意儿,也敢惦记我家?” 黄管家嘆了口气:“旗人嘛,祖上又是贝勒,一向这样。七爷……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事儿?这毕竟是旗人的贝勒,虽说是个虚的,可……不能像裴六那样说打死就打死的。” “怎么不能?”陈图南照旧走著桩,语气跟说今儿吃什么似的:“黄叔您倒是说说,他为什么不能打死。” 黄管家一愣,没想到七爷会这么问。 他嘆口气:“这天下,毕竟还是人家关外这伙人的。哪怕……” “哪怕什么?”陈图南淡淡地说,“如今的中国是什么样儿,黄叔您看不出来?这旗人的江山,也就剩最后一口气儿了。” “话是这么说。”黄管家摇摇头,“可只要这口气没断,就算是管著三万新军的洪总督,见了那些旗主老爷也得行礼。您要是真把山贝勒弄死了,就算老爷跟洪总督有点儿交情,怕是他也没法儿替咱们家担这个保啊。” “哦?”陈图南一挑眉毛,“我爹还跟这位直隶总督有交情?” “洪总督督建北洋新军,统摄九疆之首的直隶,咱们在天津做买卖,哪能不打点这位?”黄管家说,“再说这位总督好武,请过老爷好几回去直隶衙门演练太极八卦六十四手。” 陈图南点点头,把这事儿记下了。 他又问:“山贝勒的事儿我心里有数。那天让您打听的西药价儿,怎么样了?” 黄管家没料到话题转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答:“如今市面上的西药,主要是碘酒、酒精、治疟疾的奎寧,镇痛、枪伤急救使的吗啡,还有阿司匹林,用途是退烧、止疼。价钱嘛,一块银元,能买半小瓶碘酒,也就是一百毫升的;要么买半大瓶酒精,五百毫升的;要么三十片奎寧;要么五克吗啡;要么半瓶阿司匹林,五十片。” 陈图南心里一动,码头上扛大包的,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五块钱,还不够买几瓶酒精的,果然这个时代西药最赚钱。 再赶上混乱年代的话……里头的暴利,更是海了去了。 黄管家嘆气:“西药贵得是没边儿,可確实神,尤其是退烧。就是不好买,市面上只有外资洋行有,別的地方,有钱也没处寻去。” 陈图南说:“这就是我让您打听的用意。” 黄管家一怔,半天没明白。 陈图南不紧不慢地说:“我打算把咱家原先產业里的药房改改,改成中西药零售大药房。不光卖中药,也卖西药。” “西药?”黄管家惊了,“可咱们没那授权啊!洋人把这东西卡得死紧,北洋新军都拿不著多少,咱们家上哪儿弄去?” 陈图南说:“我压根儿没打算跟洋人买授权。” 黄管家更糊涂了:“那咱……” 陈图南停下桩功,站在原地看著黄管家:“我打算自个儿造。” 他重生到一百年前,脑子里那些新时代记忆和见识就是一座宝库。 这个时代的西药,碘酒、酒精、高锰酸钾、阿司匹林…… 只要有初中那点儿化学底子,一口铁锅,一个蒸馏器,就能做出来。 更別说他还有那十倍悟性,前世上过的化学课,他此刻回忆起来,一看就会,还能往深里分析。 最神奇的青霉素,在这个时代没无菌环境,不好弄。 可做出比阿司匹林效果更好、副作用更低的“扑热息痛”,也就是对乙醯氨基酚,对他一点儿不难。 真要豁出去,花个三五十年,把天体物理啃透了,弄核弹也不是不能想。 可那事儿太不划算。 重活一世,寿命苦短,见神不坏,也只有一百多年。 得把时间完全用在提升自己的本源上,下辈子才能走得更远。 造西药,说是为挣钱,不如说是让这个时代的掌权者看到他的战略价值。 乱世里头,疗伤药、退烧药、消炎药,毕竟都是硬头货。 攥著这个,什么旗人、贝勒、王爷,都得在这种资本跟前低头。 至於怎么护住这份產业? 他收了收身上的暗劲,一抬眼,正瞅见张大力带著三十个护卫从外头回来。 耕田读书,强身练武,挣钱养家,聚势护道。 几千年来,万变不离其宗。 第二十五章 冬至、真阳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冬至、真阳 黄管家心里七上八下,实在摸不透七爷要怎么鼓捣出西药来。 这可不比练武。陈家拳术有根有源,七少爷只照著拳谱练,便有进境。 虽说……这进境快得邪门,他私下里也暗忖,莫不是七爷从前就偷偷练过,只是一向藏拙,不曾对外露过底? 可西药这东西,那是真真切切的洋玩意儿,放眼整个中国,也没几人能弄明白。 七爷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来? 陈图南却不多解释,只叫黄管家依著他的吩咐,儘快置办一处化工厂,再把药堂改制妥当。等天津卫这伙混混儿料理乾净,便要大干一场。 黄管家领命下去忙活。 不多时,丫鬟红药进屋回道:“少爷,明日便是冬至了。少奶奶是江南人,那边冬至不吃饺子,只吃汤圆,要不要备上一些?” 陈图南隨口应道:“饺子、汤圆都备上些。” 话音一落,他心中忽然一动。 明日冬至。 正是八卦门里“骨节鸣簫练八节”的日子,正该在节气正日一试修炼之效。 他背著手走出小楼,来到花园。 院中一片冬竹,是天津本地常见的品种,色暗叶紧,梢头多带焦枯。 他隨手摺下一段空心竹管,转回自家小院,正遇上陆南蕉从老夫人屋里回来。 小丫头见丈夫手里拿著根竹管在院里转悠,眼里满是好奇,轻声问道: “图南,你这是做什么呢?” 陈图南抬眼一瞧。 天津的冬天,风跟刀子似的。陆南蕉穿一件宝蓝漳绒对襟短氅,长过腰际,袖口宽宽,边缘镶一圈浅灰狐腿毛,看著暖融融的。 他走上前,笑道:“你来得正好。” 伸手在她衣领上,轻轻捻下十几根细绒毛,再把那截空心竹管直直插进院里土中,最后將狐毛轻轻丟进竹管里。 陆南蕉眼睛一亮,恍然笑道:“我知道了,这是试春气!” 陈图南倒有些意外,笑问道:“你还懂这个?” 陆南蕉微微扬头,带著几分小得意:“那是自然。我爹娘虽在上海不种地,可乡下爷爷奶奶还种田。每到耕种时节,便要测地气,也是插一根竹管,只是倒的是芦苇灰。等灰被地气吹出来,便知春分到了,该下地耕种了。” 陈图南微微点头。 旧时代的百姓,哪有什么万年历、日历,那都是朝廷里专人算的。寻常人家买不起,便只能靠这最古老的法子,测节气、定农时。 陆南蕉小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盯著竹管,又转过脸问: “可明天是冬至,又不用种地,图南你测地气做什么?” 陈图南笑道:“不是只有种田才用得上节气。普通人养生要守节气,我们练武的,更要顺著天时。” “练武也要看节气?” “这是我陈家八卦门的最高心法,明日你便知道了。” 陆南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图南嘴上说明日开始,可按八卦门“八节练气”的规矩,当夜便要著手。 冬至,是一年最后一个大节气。 旧岁周天走完,新一年二十四节气循环,便从这一日重新起头。 八卦门至高心法里说:冬至一阳復生。地底阳气,自此日慢慢萌发,直到来年立春,天地彻底回暖。 这般“四时八节”,正是感悟天地阳气的最好时机。 陈图南在院中盘膝坐定。 冬至本就是一年之中阴最盛、阳最弱的日子,而子时,更是阴中之阴。 在“八节八劲、骨节鸣簫”里,冬至正对人体二十四椎最末尾——第五腰椎。 在这日炼养元气,便要以尾椎接地气,引地下寒气入体,先扛过一夜至阴至寒,等阴极而衰,方能接引地底初生阳气,谓之“一阳復生”。 “心法说得玄乎,其实不过是贴地而坐,以尾閭接地气,挨冻罢了。” 陈图南只坐了片刻,便觉地底寒气一股股往骨头缝里钻。 天津的冬天,冷得能冻死人。无炕无炉,寻常人在外头冻上半宿,便有性命之忧。 “难怪说这是化劲炼髓的法门。普通人谁敢在冬至夜露天坐一整晚?便是壮汉,十有八九也要冻出病来。便是暗劲高手,这般坐一夜,不冻死,也要落一身寒邪入骨、风湿寒腿,重则伤了肾阳,一辈子都养不回来。” 这也是当年八卦门董公不轻易外传此法的缘由。 一则怕传错了人,养出祸患;二则修炼太过凶险,一个不慎,便是终身暗伤。 后来几代门人反覆修补,才创出一套揉身搓穴的法子:双手搓热,擦命门、肾俞三十六遍,再搓涌泉穴,引火归元,方能熬过寒夜。 可陈图南用不著。 呼~ 吸~ 他呼吸渐缓,心跳渐慢,整个人如雪地冬眠的黑熊,气息微不可闻。 这是道教丹道《如意真銓》里的呼吸法门,在守元气、抗寒邪上,比那套揉身之法,高出不知多少层级。 就这么著,陈图南在数九寒天的地上,盘膝坐了整整一夜。 寒气一层层渗进骨髓,尤其是对应冬至的那节腰椎,隱隱有气流在空腔里轻响,如细竹吹簫。 天一亮,丫鬟们出门一看,见七爷竟在院里静坐,一个个嚇得脸都白了: “七爷!这么冷的天,怎么在外头坐著!快拿衣裳来!” 陆南蕉也早被吵醒,她虽知道丈夫今日要练功,却不懂其中深浅,只慌著叫人去请黄管家。 黄管家赶来一看,反倒鬆了口气,对陆南蕉道: “少奶奶放心,七爷这是在练功。您瞧他面色,哪有半分受冻的样子?” 他心里却暗暗称奇。 当年老爷练这功夫,坐一夜,次日也是唇色发白。 可七爷这般模样,竟像只是闭目歇了歇。 “那图南要坐到什么时候?”陆南蕉急问。 黄管家看了看天色,摇头道:“说不准,得等地气上来。” 陆南蕉一听,连忙小步跑到那根竹管旁,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 黄管家见状,顿时明白了,脸上露出笑意: “原来七爷早有准备。” 就这么静静等著,直到日上三竿,日头正盛——这是一天里阳气最足的时辰。 老辈人都懂这阴阳道理: 夜半子时,阴盛阳衰,阴气重得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到了正午午时三刻,便是阳盛阴衰,日头毒得能晒化冰,也是一天里至阳的光景。 过去话本里常说,狐魅女鬼专挑夜半子时出来作祟,怕的就是阳气; 而菜市口砍头,必选午时三刻,图的就是这至阳之气能压得住亡魂邪祟,不叫它们作乱。 子阴午阳。 这些说法虽带著几分封建迷信的影子,可大地里流转的阳气,却是实打实存在的,半点做不了假。 只见陆南蕉低呼一声,手指著那截竹管,声音都发颤:“动了!狐毛动了!” 眾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竹管里那十几根轻得像柳絮的狐绒毛,竟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然力道托著,慢悠悠地往上飘。 不是风吹,也不是人动,就是被那股藏在地下的“气”,轻轻吹了出来,飘在半空,打著旋儿,慢慢落向地面。 这一刻,竟与千年前古人定节气的模样別无二致,几千年的光阴,仿佛就凝在这一缕地气、几根狐毛里,半点没变。 也就在狐毛飘出竹管的那一瞬,盘坐在地上的陈图南,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那冰凉坚硬、冻了他一整夜的土地底下,竟透出一丝丝极淡的暖意。 这暖意薄得像一层纱,可越是在这数九寒天里冻透了身子,越是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丝暖意的珍贵。 那是冬去春来、阴盛极而阳生的徵兆,是一阳復生的剎那。 这丝暖意,依旧顺著尾椎骨钻进来,轻轻淌进他的脊椎骨缝里。 募然间,陈图南双眼睁开,眸中闪过一抹莹亮微光,身形一挺,竟直直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盘坐一夜,等的就是这阴极阳生的地气入体,等的就是这一缕真阳。 他赤著脚踩在冰冷的泥土上,全然不顾一旁急得想上前劝的黄管家、满眼担忧的陆南蕉,还有廊下大气不敢喘的丫鬟们,旁若无人地在院子里走了起来。 走的正是八卦掌的八节炼劲之法。 冬至的地气,恰好钻进对应人体第二十四块脊椎骨的位置,配合著修炼这块脊椎骨的八大劲法里的“坠字劲”,每一步踏下去,脚掌都往土里陷了半分,仿佛他的身躯陡然重了千斤。 越是往下陷,那缕冬至復生的大地阳气,便与他的身躯融得越紧,越融洽。 到了最后,陈图南缓缓摇动脊椎,那缕从地底引来的暖意,瞬间化作一股浑厚劲力,顺著脊椎蔓延开来,流遍全身上下,渗进四肢百骸。 渐渐地,他的身子就像一块冻了千年的寒冰,里头忽然燃起一缕火苗般旺盛的生机。 这火苗虽弱,却是丹道理论之中,实打实的“真阳”。 第二十六章 体质3.6、骨节鸣萧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体质3.6、骨节鸣萧 陈图南凝神运化,將这缕真阳在体內周转一圈。 就像是从天地自然接过来的药引子,引发了人体本身,將他被冻了一夜的身体,也隨著诞生无穷的生机。 此刻,天地人,同时一阳復发。 呜呜呜~~ 一阵清越的呜鸣忽然响起,不是来自別处,正是从他的第五腰椎骨里传出来的,像空心竹管吹出来的簫声,空灵又浑厚,正是八卦门八节炼劲里,唯有將其中一节骨节练至大成,才能出现的异象。 骨节鸣簫。 簫声渐歇,陈图南缓缓收势,目光落在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那一页“书”上,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在接引地气入体、炼化那缕真阳,引发自身“一阳復生”,元气从各处渗透出来,渗透五臟六腑之后。 体质数值竟涨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轮迴主:陈图南】 【称號:暂无】 【转世身:第二世】 【体质:3.6】 【悟性:10.7】 (正常成年男子健康的体质属性为『1点』) “一个夜晚,体质就提升了2.5?相当於我吃了两个半的人?” 陈图南不可思议。 他一个多月连续养炼身躯,服下各种珍贵汤药,也不过是將体质从0.7提升到了1.1,结果,只是在冬至里修行了八卦门里的炼髓养生之法,竟让他提升这么多。 3.6的体质意味著什么? 陈图南完全能够感受到,当那一点大地之气入体,点燃了他的体內阳气之后,有著那一点真阳温养五臟六腑各个器官,人体每个部位,都比之前的功能强大了三倍之多。 要知道,他前世修炼到化劲巔峰,最后养成的体质也不过就是10点,被转化成了第二世的本源。 3.6的体质。 意味著他已经恢復了前世巔峰的三成功力了。 最重要的是。 这才只是在冬至当天,接引地气修炼第一次的效果。 普通人冬泳都能提高人体免疫力,这丹道法提升人体体质的秘密,实属天机不可泄露一样的丹医法门。 “不愧是能够和如意真銓吐纳法相提並论的『古代天医养生丹法』。” 陈图南心头喃喃道: “只接了冬至一节,就有这种成效,若是把一年里的八节全都练透,体质超越前世,是肯定的……而这……才只是理论之中的八段锦,若是能將二十四脊椎对应的二十四节气修炼法门,全都推演出来,变成『二十四段锦』,那么,怕是抱丹坐跨,踏斗布罡,就是真的切实可著的通天大道了。” 他赤脚站在土里寻思著。 “像是冬至对应的脊椎尾骨可以用『坠劲』练到……如果八卦门的八个大劲能修到八个脊椎骨,那么其他十六个脊椎骨,也应该有差不多的劲力能练到……” “或许我应该试试多跟一些高手交手,把他们的劲力学过来,然后再去揣摩。” 偷学別人武功之中的劲力。 这话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毕竟劲力可不像是招式,落在明面上,是一招一式那么简单。 劲力那可都是经过岁月磨练出来的,真正的几十年辛苦汗水。 可对於一次交手就能把裴老六铁砂掌里的渗透劲琢磨出来的陈图南来说,就是有这个超尘绝世的悟性。 呼! 吐出一口浊气。 把心思从脑海中收回,才终於注意到南蕉、黄管家和几个丫鬟,都在看著他。 南蕉脸色微红说道:“图南,你在练什么武功,怎么这么会儿,皮肤都变好了?” 女儿家的本来就注重容貌,第一时间发现陈图南的肤色较之昨天有了剧烈的转变。 陈图南闻言笑道:“肌肤是內臟健康的外在显化,气血好,皮肤自然就会变好,內家拳原本就是修炼养生的拳法。 再往上走,更是涉及到了道教丹道的秘密,都是修行越高深,人体越完美的路子。你看我皮肤变好了,是因为我功力大涨了,皮肤显化出来了而已。” 南蕉似懂非懂,但明显有些跃跃欲试:“那,我可以练吗?” 陈图南点头:“当然。” 过去拳师传艺,为什么传男不传女,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男女大防,毕竟练拳修炼,要涉及到很多羞耻隱私的部位,只是师徒的话,这么传授,完全有违人伦。 但他和南蕉是夫妻,那就完全不必介意。 回头再看向黄管家。 却发现黄管家看向他的眼神,有些熟悉。 这种眼神陈图南当然清楚,那是他前世武馆授徒,把一些徒弟带领入门之后,他们看他的眼神,如看神。 练拳一道,在门外的时候,不知道什么。 只有入了门后,清楚了高低深浅,才能明白陈图南的境界。 黄管家就是如此,正因他是练武之人,且手臂断掉之前也是化劲高手,所以才更加明白陈图南这一日的功夫长进和进境。 他如看神般看著陈图南: “七爷,老爷当年练这门功夫,足足用了八年,每年一节,八年时间,才把八节练透,入了化,七爷……你只用了一天。” 黄管家现在怀疑,自家这七爷,是不是什么天上的星宿降世了? “或许我天生武骨吧。” 陈图南无法解释自己有前世遗泽转化本源的事情,只能隨口揭过,问道: “让黄叔安排的西药工厂、药房都怎么样了?” 黄管家怔怔的收回神来,才缓缓说道:“这事儿好办,都已经办成了,就等您说怎么做了。” 如今这天下,到处都嚷嚷著改革变法,弄个小化工厂,不算什么难事,也引不起旁人注意。可麻烦的是,西药的配方和原材料,他半点头绪都没有。 到现在,他还是没弄明白,七爷到底要怎么鼓捣出西药来。 “妥当了就好。”陈图南点头,“等解决了天津卫这伙混混,咱们就著手弄西药的事。” 他又想起一事,问道:“之前让大力他们去寻摸的,那些有心思在天津卫出头、愿意被咱们陈家资助的混混,有眉目了吗?” “有,已经有几个人选了。”黄管家连忙回道,“第一个,是脚行出身的,名叫李大疤瘌,能打能拼,性子也仗义,还收养了一对码头孤儿,有软肋,也好拿捏,在底层混混里,也有几分威望。” “第二个,叫赵小刀,前段时间刚拉了六个人,凑了个小锅伙,没成想没多久,就被城西大寨的刘禿子带人给平了,这小子命大,侥倖跑了,这会儿正躲在城外土地庙里舔伤口呢。这小子野心不小,就是没背景,急著想出人头地,肯定愿意听您的吩咐。” “还有一个……这人有些特殊,是八大家里,练『常家刀』的常家少爷,常玉白。” 陈图南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有些意外:“八大家里的常家?就是那以常家刀闻名的常家?他怎么会符合標准?难不成,他也落魄成混混了?” 黄管家摇了摇头,苦笑道:“倒不是混混,说起来,他混得比混混还惨,快沿街要饭了。” 陈图南越发好奇,追问道:“他怎么就落到这般境地?常家不管他?” 黄管家嘆了口气:“他啊,是被常家逐出门的。” 陈图南笑了笑:“这事儿有意思,说说看,他到底犯了什么事,能被常家赶出来。” 第二十七章 六合刀、白莲会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六合刀、白莲会 黄管家便把常玉白的来歷,一五一十道来。 天津八大家里的常家,祖上是吃鏢局饭的。 走鏢这一行,光喊一声“合吾”不够,光靠绿林同道给面子也不够,得有真刀真枪的硬功夫,人家才肯让你三分薄面。 能从一间小鏢局,混到天津八大家之一的巨富,这份家底、这份手段,可想而知。 常家与陈家一样,是正经八百的武林世家。 常家传的,是六合刀。 这六合刀,出自北方国术大派,六合门。 门內拳、刀、枪三脉同传,讲究內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外三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脚合。 这一门练的是二五更功,內练五臟六腑,外练手眼身法步,明三节、齐四梢,是真正能练到化境的真功夫。 六合门传承古老厚重,丝毫不逊太极、形意,就连形意门的不少拳理,都是从六合门里脱胎出来的。 如今一共分四脉:一脉在北平,一脉在河北沧州,一脉在天津,一脉落了南方福建。 四脉之中,又以沧州一脉最是响亮。 在陈图南前世,六合门出过两位名震天下的人物,一位是双刀李,当年沧州武林的魁首,老派宗师;另一位更是鼎鼎大名的“神州第一刀”又称“大刀王五”的王正谊大侠,是清末孤身闯过皇宫的绝顶高手。 能走出这样的神刀高手,可想六合门的传承有多深。 常家,正是天津这一脉的正宗。 当年陈图南的父亲陈伯钧,受中华北平武术会副会长叶剑涛所託,在天津创立天津武术总会馆,常家老太爷常宝山,便是天津武术会七位干事之一,也是常玉白的亲生父亲。 只是黄管家接下来的话,让陈图南也微微愕然。 原来这常玉白,偏生耽於风月,迷上了青楼里一位叫小桃红的花魁,一门心思要给她赎身、娶进门。 老太爷常宝山打死不许。 毕竟名门少爷娶娼妓,那是败坏门风、辱没祖宗的大事。 可常玉白铁了心,竟瞒著家里,在外头租了小院,和小桃红偷偷过起日子,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他本以为能瞒天过海,谁曾想,就在老太爷六十大寿那一天,小桃红竟抱著孩子,直接闯到常家寿宴上,当眾討要名分。 一时之间,常家脸面丟得乾乾净净。 常宝山当场气得呕血,昏死过去。 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把这个辱没门风的儿子,逐出家门,永世不认。 没过几天,老人家一口气没上来,便撒手人寰。 常玉白被赶出门,听闻父亲被自己气死,如同遭了雷劈,疯了一般冲回常家,却被二叔常宝河拦在门外。 常二老爷当著鏢局上下的面,冷冷道: “气死亲爹的孽子,也有脸回来?这辈子,你別想再踏常家大门一步!” 一声令下,鏢师们棍棒齐下,把他乱棍打走。 常玉白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失魂落魄回到与小桃红相依的小院,推开门,却已是人去楼空。 女人和孩子,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条: “当初是你二叔寻我,叫我迷住你,生下孩子,再在寿宴上气你父亲,討要名分。 谁想到你爹真被气死,我如今没脸见你,就此別过。” 常玉白这才如大梦初醒。 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二叔常宝河早就覬覦家业,连那小桃红都是二叔介绍给他的。 二叔知道老太爷早年走鏢伤了心脉,受不得激,便故意设下这等毒计,借一个风尘女子的手,活活气死了兄长。 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嫡长之爭,古来如此。 常玉白这一回,才算真真切切尝透了滋味。 从那以后,天津卫的街面上,便多了这么一个人: 出身名门望族,却有家不能回,有爹不能认,有仇不能报,整日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落魄少爷。 陈图南听完这个昔日八大家贵族少爷,如今街头乞丐混混的传奇故事。 他慢慢问道: “有家不能回,有爹不能认,有仇不能报,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二叔所造成,看起来他是一个心里藏著『大恨』的人,对吧。” 黄管家说道:“的確,要说这常玉白常爷,虽然是个风流种子,却在刀法上面有著不差的天分,家传的六合刀、六合劲都已有了不俗的火候,要不是因为这天降横祸,兴许没个十来年,就能成为第二个六合门里的化劲宗师,可惜了,如今他心气已经丧失,入化没有戏了,自己也知道凭他这个功夫,现在的心態,不可能再有长进,也就绝对不是二叔常宝河的对手,所以才整天浑浑噩噩,混吃等死。” 陈图南说道:“所以,他没理由拒绝这个机会,他想要报仇,凭自己是做不到了,但我却可以帮他,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只要他能够一口气吞下整个天津的地下黑帮,自然就拥有了与常家二爷平起平坐的资格,才真正有了报仇的实力。” 黄管家默默道:“话是如此说,可七爷,你真打算要为了这么一个自己个儿都放弃自己儿的废人,跟八大家的常家摆齐刀枪打擂台吗?即便您不必亲自下场和他接触,可天津这个地儿,或许能够瞒过老百姓,绝对瞒不过各大家和许多势力,只要稍稍一查,就能知道扶持黑帮的人大概是谁,心里都有数的。” 陈图南不在意的笑了:“废人?难道我过去这一年不是废人?我倒是看这个常玉白比傻了一年的当时的我要强,再者,跟常家打擂台又怎么了?不能打吗?” 黄管家嘆道:“老爷一手创办的『天津武术会』,常家可还占著一个干事席位呢,那常老太爷死后,现在接替他的就是常二爷,七爷您若是想后头接替老爷的位子,那么这常家就不得不慎重对待。” 陈图南闻言,更是笑的自信,道:“黄叔说得对,天津武术会这个名头,既然是我爹创建的,自然不能丟在外头,放心,后面我会把那个牌匾拿回来的。” 牌匾这个东西,掛在哪里不重要,谁亲自掛上的,才重要。 既然这天津武术会里头有这样的武林败类,那去和他们这些虫豸一起搞什么天津武术会?能搞好吗? 黄管家默认了,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人去和常玉白確认了,那另外两个人选?” 陈图南端起茶杯,道:“也都要,算进来吧,毕竟以后这个帮会要是做大了,最好在里面有一些互相节制的人,所以不光要那个李大疤瘌和赵小刀加入进来,也要默默培养宅子里一些亲信加入其中,总不能我出钱、出人、出枪,最后却养出来一个咬主人的势力吧。” 黄管家点头道:“的確应该如此。” 顿了下。 他又问道:“那这个即將诞生在天津地下的势力帮会,该取个什么名儿呢?” 什么名儿? 陈图南想了想,如今天下最大的两个黑帮,其中青帮正在迅速扩散,快要霸占全国了,而另一老巨无霸洪门,更是徒子徒孙遍及整个东南亚,连那帮进步人士背后的资金都是洪门中人提供的。 他嘴角微微一勾:“就叫……白莲会吧。” 第二十八章 创招、开始下场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创招、开始下场 陈图南自然清楚,“白莲”二字在歷朝歷代,意味著什么。 可安清道友掺和的太平天国、洪门早期的天下会,又算什么乾净组织? 前世洪门喊了三百年反清復明,被清朝定为反贼,可因为帮助革命,思想进步,大龙头甚至可以站在城门上。 青帮虽良莠不齐,可其中不少人,终究没忘中华二字,没丟根本。 这么一比,白莲教,也是跟洪门青帮一样的华人组织罢。 老话讲得好: 红花白藕青莲叶,三家原本是一家。 衣裳模样不一样,根子差不离。 就算世上真还有残存的白莲教正宗,不认他这个新立的白莲会又如何? 等他陈图南把人、钱、枪、势力全都做起来,到那时,哪里还用得著別人承认? 到时候,或许该是他来认,那些白莲正宗,自古以来,就是我白莲会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陈图南把这些事一一交代给黄管家。 黄管家再托宅门里的心腹,去联络那三个混混。 这种事,要想不被人抓住把柄、坐实关係,主子是万万不能亲自露面的。 对黄管家,陈图南是一百个放心。 当年从东北把他爹的尸首、把那时还痴痴呆呆的他一路背回天津的这份恩义,再加上这些年管家管帐的稳当,足够让他把所有暗处的事,都交託给这位黄叔。 他便安心留在宅门里,潜心练拳,融合两世武学,推演陈家六十四手的变化。 陈家六十四手,是陈伯钧將太极、八卦两大內家拳熔於一炉所创。 以太极为母架,太极生八卦,八卦再生八卦,一招可化八变,八变再生八手,生生不息,凑成六十四手。 陈伯钧正是凭著这太极八卦双修,一手六十四手打遍天下,才躋身中华九虎之列。 那是真正意义上,整个中华武林最顶尖的九位宗师。 不是普通化劲,是化劲里的化劲。 “陈氏太极老架七十四手,八卦母掌八手、子掌六十四手,原本都是零散招式。 老爷子能把这一百四十六招,缩成变化无穷的六十四手,这份智慧,当真罕见。” 陈图南站在院中,望著枝上寒梅,轻声自语: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 我有幸融贯太极、八卦、形意三家,便该把太极七十四手、八卦母掌子掌七十二手、再加形意五行十二形六十路,揉成一套真正属於我的打法。” 二百零六路拳法,在他心中一一拆解、碰撞、重组。 一时推演到极致,二百零六路衍出七百二十一招; 一时又精简到极点,三大內家拳,各缩成一式。 他不只是在拆招,更是在磨自己的拳意。 前世,便是拳意不够凝练纯粹,才没能牵动全身气血抱丹,踏入国术最高的丹道境界。 这一世要再冲抱丹,体质、功法、意志,缺一不可。 这些天,他將前世的拳意,投入二百零六路真传招式中千锤百炼。 拳意隨杀招渐显,一缕锋芒,已隱隱欲现。 …… 与此同时,天津城里。 早已串联四大锅伙、又有山贝勒派来的禁军高手佟烈坐镇的蓝绸子,正愁得抓耳挠腮。 “这陈图南怎么就死活不出门?” 他就等著陈图南出门逛街、赴宴,只要一露面,他立刻带著百十號敢玩命的混混一拥而上,乱刀砍死。 法子粗野,却最管用。 多少达官贵人,都是这么栽在混混手里。 事后隨便找个兄弟顶罪,安顿好家小,案子一糊,也就过去了。 可陈图南闭门不出,他就一点辙没有。 让他带人硬冲陈家大宅? 先不说那高墙大院能不能翻进去,华北第一民宅,进去了都得迷路。 更要命的是: 聚眾破门,那不是混混,是匪。 官府遇上这种事,是一定要出兵剿灭的。 何况直隶总督还在小站练兵,真闹大了,谁也兜不住。 “我得到消息,陈图南是受了伤。” 候小山眼瞎了,心里却亮堂,缓缓开口: “他是打死了裴老六,可我手下人打探到,事后有人去租界买过西药。 伤势肯定不轻,这是躲在宅子里养伤。” 蓝绸子眼睛一亮:“那正好!趁他病,要他命!真动起手来,咱们兄弟死伤也小。” 他转头看向一旁冷脸的佟烈,等这位真正高手发话。 佟烈语气平淡,字字冰冷: “中了铁砂掌,就算不死,经络血脉也必受重创。 你们百十號人,再加我一个,遇上陈图南,他必死。” “那问题就剩一个,怎么把他引出来。”蓝绸子沉声道。 候小山咂了咂嘴:“我倒有个消息。听说他新娶的少奶奶,过两天要去天津女子师范上学。 咱们盯著,看他送不送。 送,就在街上动手;不送,就把他媳妇绑了,不怕他不出来。” 蓝绸子一拍大腿:“好主意!还是你盯得细。” 候小山苦笑一声。 能不细吗?为了大婚那天去闹场,他派人盯了陈家一个多月。 结果还是看走了眼,赔上了一对招子。 蓝绸子拍板:“就这么定!盯著他媳妇上学的路。 候小山,你去联络四大锅伙,咱们人手不够,得凑齐一百个敢玩命的。” 候小山点头应下。 恰在此时,水铺门外衝进一个混混,高声喊道: “几位师兄!有拜帖!” 蓝绸子回头:“谁的帖子?” 混混挠头:“我不认字,您自个儿看吧。” 蓝绸子接过帖子,脸上一僵:“我也不认。” 真能识文断字,谁还出来当混混。 他看向候小山,这位原先还认得几个字,如今眼睛没了,更指望不上。 最后只能眼巴巴望向佟烈,小心翼翼: “佟爷……您帮忙念念?” 佟烈没推辞。 作为善扑营出身的旗人,读书识字是本分。 他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是一个叫白莲会的锅伙立旗,给各处锅伙下了帖子,说是在城西姚家湾开伙。” 蓝绸子愣了半天,瞪著眼:“没了?” “没了。” 蓝绸子顿时恼了,骂道:“这他妈哪儿来的青子,纯是瞎闹! 拜山头连个孝敬都没有,怕不是一群半大孩子过家家。 搁平时,我顺手就平了他们。现在先不管,专心对付陈家。” “姚家湾?” 候小山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嘲讽: “不管是小孩还是愣头青,敢把锅伙立在姚家湾,也用不著蓝哥动手。 忘了?姚家湾往西几百丈,就是城西大寨刘禿子的地盘。 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估摸著,过不了今晚,这个什么白莲会,就得被刘禿子带人找上门连根拔了。” 第二十九章 约斗,火併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约斗,火併 白莲会的一封拜帖,送到了天津卫大大小小的锅伙大寨当中,不止是四大锅伙和水会收到了,连同同样分属地下黑道组织的脚行、牙行等势力,也都收到了。 一时间,天津卫地下势力们全都知道了有个新帮会“白莲会”出现在了天津,可大多组织都不甚在意。 毕竟在九河下梢这地界儿,最不缺的就是出来开逛的,一年到头有不少无业的青壮,没有餬口的手段,选择了入行。 可也有些势力对於“白莲会”这三个字比较玩味儿,叫什么不好,非得叫白莲,谁不晓得白莲那帮子人是做什么的,两年前的义和团都快被洋人杀光了,也不怕不吉利。 就希望只是本地的小混混不知道天高地厚,起了个同名的锅伙,而不是真的和那白莲教有关係,要不然天津地下可就有热闹可看了。 东南北几个锅伙大寨的大寨主也是同样的心思,唯独城西的过江龙锅伙寨主刘禿子一拍桌子,大声怒道: “好一群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小混蛋,在哪开伙儿不好,非得在姚家湾立杆子,挨著老子这里就一里地,这是摆明了要给老子上眼药。” 二寨主、三寨主也都紧跟著开口:“说得对,这要是能忍,得被其他几家笑话死,大哥发话吧,给我们几十號人,今天晚上就平了他们。” 天津的锅伙组织虽然比较散乱,可像是四大寨这样的大锅伙,也已经有了基本的组织架构,刘禿子这个大寨主下面有两个副寨主,排行老二老三,再往下还有请来的落魄文人当“军师”,写拜帖盘道,军师往下是“护寨”,这是中坚打手,再往下是“老逛”,最后才是新入伙的“新逛”和一些不算入伙的“外围兄弟”,一般都是喊来助阵的。 刘禿子这个大寨,足足占了两进的一家大院子作为基地,手底下有一百来號人,地盘涵盖城西多个码头的大片街区,是天津城西地界上的草头王。 刘禿子说完,就看向了自己的军师“先生”,问道:“张先生怎么看。” 混混们都不怎么识字,但锅伙里的记帐、写字以及和官府勾兑,总得有人负责,所以家家都有一个先生,寨主们对於这个先生基本都很尊敬。 张先生捋了捋山羊鬍须,道:“这么明显开在咱们大寨附近,怕是不简单,依我看,还是先派人过去盘盘道,知根知底了之后,再打比较保险。” 刘禿子也不傻,听了之后寻思寻思同意了,立即喊道:“大勇、二虎,你们两个去盘道,弄清楚他们的来歷和意思,先来文的,要是他们愿意滚蛋,去別的地界立旗子,就让他们赶紧滚蛋,要是不愿意,就告诉他们,按咱们天津的混混规矩来,今晚约定地方,老子平了他们。” 从院子里混混当中走出来了两个壮汉,一个脸上有疤,一个少了一根小指头,这都是真正卖过味儿的大狠人,械斗打仗冲在最前头的“护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头明白,扭身就走了出去。 刘禿子一伙人就在院子里等著。 可才不过两炷香的时候,就听到院子外面的小混混大叫著:“两个哥哥回来了。” 等到两个人进来,所有人一瞧。 刘禿子顿时惊怒。 因为他瞧的清楚,这两个亲信身上全都掛彩了,尤其是大勇,耳朵更是少了一只,他喝问: “大勇,你小子怎么搞的,让你去盘道,你怎么直接卖味儿了,把自己耳朵割掉了一只?” 他以为是自己亲信的混劲儿上来了。 少了一只耳朵的大勇却哭叫道:“爷,我耳朵是被那白莲会的一个拿刀的剁下来的,不是我自己割的。” 锅伙院子里,包括刘禿子在內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军师张先生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大勇將这一趟过去的经历始末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他咬著牙说:“我俩到了地界,进去盘道,就按照爷您说的,让他们识相点赶紧滚蛋,不然就按照规矩,今晚挑个地方碰一碰,谁承想,那伙人里走出来一个身材挺高、瘦瘦的男的,二话不说就一刀砍了过来,快得很,等到耳朵掉在地上了,我才反应过来疼……” 二虎补充道:“不光是这样,那拿刀的还说我们来得正好,让咱们今天晚上到城外『西营门外河沿废码头』见个真章,要挑咱们城西的旗子!” 刘禿子“哇呀”怪叫一声从椅子上气得跳了起来:“反了反了,刚立的锅伙,就敢找老子踢馆,来人,马上召集各个码头的兄弟们……” 张先生忙止住,又问道:“你们弄清楚他们来歷没有,那个锅伙里有多少號人?” 大勇捂著耳朵说道:“有一个熟脸,是前不久被咱们平了的赵小刀。” 二虎说道:“我也认识一个,是脚行那边的李大疤瘌,在码头那边有不小威望,背后跟了十来个人,拢共那院子里有三四十个人左右。” 张先生又问道:“那个使刀的呢,认识不?” 大勇、二虎也算是能打能拼的狠人了,结果被人一刀割下了耳朵还反应不过来,分明是个练家子。 两个人都摇头。 “甭管他是谁,敢来我刘禿子这太岁头上动土,都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禿子下了椅子,及拉著鞋子,喊道: “召集人,把这伙愣头青全收拾了。” 张先生这会儿也不反对了:“既然里头有熟脸,还是被咱们打过的赵小刀,那十有八九就是他重新召集了一伙人,自以为寻了个使刀的高手,就可以回来报仇了,那这次就得一次性把他彻底收拾了,否则这种人一直不死,迟早给咱们造成更大麻烦。” 刘禿子见到先生也不反对,也是完全放下心来了。 於是乎,天津地界上的混混儿们圈子里立即轰动了。 刘禿子这一伙过江龙说是只有一百来號人,可架不住听到要械斗茬架跟过来的外围兄弟、閒散混混们人数多。 混混们都是喜欢凑热闹的,大多数混混不敢卖味儿,可跟过去壮壮声势的胆子不仅有,还很大,並且打完架之后,还能出去吹牛“某某地界上著名的几场硬仗,他都参与了”。 於是乎外围混混们一拉俩,两个串三,到了约定好的时间,西营门外河沿废码头这里,过江龙的混混数量,几乎有三四百號人之多,黑压压一大片。 刘禿子一个人站在前头,看著背后的三四百號人,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鋥亮脑门,这阵仗,就是四大锅伙火拼的时候,也很少见到。 他心里叫狠: “几百號人,奶奶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那什么白莲会的几十號鱉孙,跟老子斗。” 第三十章 火枪vs刀棍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火枪vs刀棍 西营门外,这个废弃码头,沿著运河边儿,离城约一里地,早年间也是个热闹的地方,直到前些年朝廷要变法,为加快航运、减少淤塞,多次裁弯取直,老码头直接被甩在新河道之外,彻底断水断航。 现在这地界就剩下了不少的烂木桩、破船板,包围著芦苇盪、浅滩、河湾,四面水洼遍布。 有不少锅伙械斗都会挑这里,河水拍岸、芦苇沙沙、刀枪映水,打输了要么跳河、要么被砍死在烂泥里。 刘禿子几百號人站在这里,冬天河沿上的风跟刀子似的。 刘禿子抹了抹脸,骂道: “这伙孙子难道是怕了不来了?” 他心中期待对方不来,那意味著他直接用声势就压服了別人,是长脸的事儿,另外也可以避免牺牲。 整这么想著,就听有人喊道: “来了,打河沿走过来了!” 刘禿子当即顺著声音看去,就见到老远处,一片煞白煞白的人影,像是一群鬼似的,朝著他们靠近了过来。 走到距离他们十丈开外,停了下来,两拨人对峙。 刘禿子当先踏步走了出来,混混岔架也有规矩的,要摆明身份,亮明车马,他现在还没弄清楚这会人谁是领头的呢,就上前走出几步,喊道: “我就是城西刘禿子,叫你们领头的出来,我看看是哪个瞎了眼的,敢跟你刘爷我拼!” 他瞧清楚了,对面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人。 在他的喊话之下,果然对面那伙白衣人群之中走出来了三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刘禿子喊道:“是不是都嚇傻了,哑巴了,不知道自报一下家门吗,这样你刘爷我一会儿砍死你们的时候,也知道是哪个倒霉鬼。” 三人之中最年轻的那个喊道: “刘禿子,不认识你『刀爷』我了,听好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三个人分別是咱们白莲会的大坛主『常玉白』、二坛主『李大疤瘌』、三坛主『赵小刀』。”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被爷爷我打的屁滚尿流的小兔崽子。” 刘禿子冷笑道: “你们也是失心疯了吗,就来了这么四五十个愣头青,就敢跟老子斗,都不数一下老子背后到底有多少弟兄吗?” “刘禿子,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像你们这些传统混混那样拼刀子?” 赵小刀指著刘禿子,叫道: “时代变了,老混蛋,去死吧!” 他说罢。 突然让开了身形。 露出了三人背后整齐的一个十人枪队,十把毛瑟步枪,瞄准了他。 “?” 刘禿子本来还在冷笑这群人不知所谓,什么时代,拼的也是人,结果看到了那一排漆黑的步枪,一下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是……火火火火……火枪!!” 他魂都嚇飘了,舌头结巴,脸色煞白,毫不犹豫的扭身就想跑。 “完了!!!” 然而, 伴隨著十把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剧烈的火舌瞬间从枪口喷吐出去,瞬间就打中了刘禿子的后背,把他打成了筛子,一脑袋扎在了泥地里,五臟六腑都被打穿了,模糊的视线却把几丈开外赵小刀的冷笑眼神瞧得真切,他吐著血唾沫,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嘶吼: “畜生……你们坏了混混界的……规矩……老子做鬼……” 话没说完,脖子一歪,这位在天津混混界叱吒风云二十多年的土霸王,死在了刚组建不到一个月的十人枪队乱枪齐射之中。 “大爷!”“大哥!”“寨主!”…… 一瞬间,瞧著总寨主死在淤泥里,过江龙的大小混混们都嚇傻在原地了,下意识的大吼出来。 有些个凭藉著悍勇行事耍狠的混混们,当即一腔热血就衝上了脑子,不管不顾的拿著刀、枪、棒就朝著对面的白莲会一群人冲了过来。 然而面对他们的是枪队冷冰冰的射击! 砰! 砰!砰砰砰砰!!! 无情的子弹像是穿过豆腐一样,將这些混混全都射杀。 甚至於射杀他们之后,没有任何的停歇,便是继续有序的扣动扳机,对著对面的几百个混混不停地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陈图南不惜子弹完全餵了一个多月的枪队,虽然大部分人的准头还是无法做到枪法奇准,但十丈距离,那么大的人形靶子,就是准头再差,基本也都能做到一颗子弹杀死一个混混。 从德国十年前退役下来的毛瑟步枪,装弹量五发,对於训练了一个月的枪队成员来说,打完这五发子弹,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 然而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五十发子弹就带走了三四十条混混的性命。 打死最多的就是过江龙锅伙的头目。 因为他们守著规矩,混混岔架的时候,不能躲、不能挡,以见血为自豪,自然带头的应该第一个上,站在最前面。 於是乎,十人枪队五十发子弹之下,过江龙锅伙的高层,全都被一锅端了。 剩下的混混们已经被彻底嚇傻了。 趁著枪队装填子弹的时候,顿时朝著四面八方,到处乱跑,有些人亲眼看到子弹刚才打穿了站在自己前面的混混的脑浆,直接被嚇疯了,也不只是勾起了什么回忆,惨叫著: “洋鬼子又打进来了!救命啊!” 其他混混更是玩命的逃跑。 “跑啊!” “救命啊!” “他们有火枪!” 有些慌不择路的甚至开始跳河,浑然忘了这个季节的河水有多冷,尤其穿著棉衣棉裤,一下河水,顿时就沉底了。 这一刻。 望著火枪射击之下,不到十几秒,就像是雪崩一样崩塌了的城西第一大寨,赵小刀眼神都恍惚了。 他从来不知道,也不敢相信,居然只是十个人十条枪,就能將天津城四大土霸王之一的刘禿子端掉。 “別傻愣著了,杀人不是目的,该我们上了,抓住他们关键人物,拿到过江龙锅伙的所有帐本、地契、资產才是最重要的。”耳边传来了常玉白的声音。 他话音一落,就抽出一把钢刀,追著从一开始就在盯著的那几个站在头领后面的“护寨”和“老逛”,一掠身,就是七八米,赫然是明暗有成的高手。 “对!”赵小刀当即反应过来,兴奋地高叫著:“弟兄们,该我们了,抓活口。” 他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神秘势力资助了他们三人,但抢地盘的本事,却是本能,一下子就带著所有白莲会的兄弟们一拥而上了。 在十把步枪的天威之下,对面的混混一个个都嚇破了胆,不到小半炷香功夫,就被抓住了二三十个过江龙的中层混混,而那些壮声势的外围混混们,早就作鸟兽散了。 当常玉白、李大疤瘌、赵小刀带著人完全接收了刘禿子的大寨院子、从军师张先生那里抢过来整个锅伙的帐本之后,意味这这个才成立三天的白莲会,一举拔掉了城西第一大寨的旗子,换上了“白莲会”的旗子。 第二天。 当废码头上的几十条尸体被老百姓发现后,整个天津城里都炸开了锅。 地下势力的水会、锅伙、脚行、牙行、漕帮、甚至於官府,都被震动了。 什么叫混混械斗拿出了火枪,半盏茶的功夫,就把扎根天津本地二十年的一个锅伙大寨给拔掉了? 白莲会? 从哪冒出来的?从哪弄到的火枪? 这还是传统混混吗? 第三十一章 反响、报官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反响、报官 冬至过后,天津卫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 大街上,摊贩上热茶汤、烤红薯、糖炒栗子飘香,老百姓们身上无一不是棉袍、皮帽、毡靴標配。 各家各户的屋檐冰溜、窗玻璃结霜、水缸冻裂、煤烟味能从宅子里飘到胡同里,要是没有別的大事儿,基本上普通人是不出门的。 可即便是这样,今天各个大小茶馆里面却坐满了成堆的老少爷们,茶余饭后谈的都是昨儿个夜里发生的那件血腥大事儿。 “隨成想呢,刘爷这样的人物,就这样栽了。” “可不儿嘛,混了二十多年的大混混了,也算是血里火里淌过来的,就这样栽在了一个刚成立没多少的新帮会手里。” “老几位!您了说说,这白莲会到底是嘛来歷?怎么就这么凶?说拔旗就给刘禿子拔了。” “这谁敢瞎说?我可听到风声儿了,那白莲会里头是有枪的,能弄到枪这种东西?能是一般人?谁知道后面坐著哪尊大佛?万一说差了,赶明儿说不定挨枪子的就是我们了。” 对於习惯了天津卫三教九流混混们存在的老少爷们,骤然听到城西二十年大寨被端了,说同情不至於,可唏嘘也是真的。 这年月,真是改了。 前几年皇上都被洋人用洋枪赶出紫禁城。 人人都知道,而今早不是靠人多、刀快就能横著走的世道了。可谁能想到,如今连混混儿,也能享上当年皇上太后的“待遇”,也不知是风光,还是悲哀。 茶馆里百姓扯著閒篇,城里几大锅伙里头,早炸了锅。 北大关的周老疙瘩,算得上裴六爷之后资歷最老的大寨主。这会儿他站在院子里,跳著脚骂街,唾沫星子横飞: “什么狗屁白莲会!还要规矩不要?还要脸不要?脸都丟尽了!噁心!呸!” “老子混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说过扛著火枪茬架的!天津混混的规矩,都叫你们餵狗了?就算占了刘禿子的城西地盘,又能风光到哪儿去?” “臭不要脸的!不讲规矩也敢出来混!我操你们祖宗!老子这辈子,绝不认你们白莲会是天津地面上的帮会!” 老寨主骂得震天响,声音能传出去半条街。 院里新老混混,没一个敢搭腔的。 谁都听得出来,老疙瘩这一通骂,哪里是气什么礼崩乐坏、规矩不在,分明是藏著一肚子的害怕。 他比刘禿子,强不到哪儿去。 白莲会能平了城西过江龙,自然也能平了他城北“铁山门大寨”。 至於什么时候动手,全看人家愿不愿意给他下帖子。 城北老疙瘩靠骂街壮胆,其他几大寨的人心思,也差不离。 倒有几个心眼活泛的,比如东大关忠义大寨的寨主马大栓,一听手下纸扇军师的主意,眼睛当时就亮了: “他白莲会先坏规矩,用洋枪抢地盘,咱们凭什么不能学?咱们也去弄几杆洋枪,到时候,谁还怕谁?” 马大栓当即就动了心,立刻派人四处打听,琢磨著怎么倒腾枪。 另一边。 蓝绸子、候小山几人,也在愁这件事。 “別做梦了,就凭你们,根本摸不到枪。” 佟烈声音冷,泼的水更冷: “自打两年前洋人打进来,毁了天津机器局,北方早就没地方造枪了。如今就连直隶总督洪大人的北洋新军,一半枪靠湖北枪炮厂,另一半还得从奥、德、日三国进口。朝廷新军想进枪都得仰仗洋人,何况你们这群混混?” 蓝绸子失声叫道:“那白莲会那十几桿枪,是怎么来的?” 候小山嘆口气:“十有八九,是从租界洋人手里弄的。” 蓝绸子立刻道:“那咱们也去租界买!” “你?进租界?” 佟烈语气更冷,甚至带了几分火气: “你进得去吗?那几个租界门口那块牌子写的什么,你忘了?” 蓝绸子顿时哑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仍不死心,又问:“我就不服!这白莲会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进租界,能弄到枪?” “要么,是常年跟洋人做买卖,能搭上洋行线的。” 候小山闭著那只空眼,声音沉了下来: “要么……说不好,就是从朝廷里流出来的枪。不管哪一样,都说明白莲会背景大得嚇人。再说『白莲会』这三个字,一听就叫人想起早年的白莲教,保不齐是从外地杀过来的真过江龙,奔著天津来的。” 蓝绸子骂街:“妈的!洋人、朝廷……怎么哪路咱们都攀不上!” 佟烈心头冷笑:你们这些个混混,真要是有硬关係、硬门路,早傍上大腿做正经生意发大財了,谁还会来当混混,靠卖狠、自残、搏命討口饭吃? 裴六为什么要帮著主子做事? 还不就是因为他混了一辈子,还是下九流,上层的人脉势力,一个也没攀上,到死也是个泥腿子地里打滚的。 所以即便是他主子山贝勒这么一个从京城逃过来的閒散宗室,裴六也是腆著脸要来往上靠。 佟烈还记得清楚。 那裴六一把年纪了,脸都不要,主动请主子吃饭,进门第一面就喊什么“抬头望见北斗星”,把腰哈到了地上给主子倒酒。 这种奔的就是山贝勒虽然没什么实际爵位,可人际关係圈层到底是最顶尖的那层,想要再入土之前,把自己的份儿再往上拔一拔。 水会里面,蓝绸子还在烦躁地揪著头髮: “弄不到枪,那等白莲会打过来,咱们不就跟刘禿子一个下场,等著被人乱枪打死?” 现在谁都算得明白,白莲会背后,不光有钱,还有势。 一桿枪就要五十多大洋,十几杆就是七八百,再配上子弹,轻轻鬆鬆上千大洋。 这笔钱,就算是四大锅伙、水会,也很难一口气掏出来。 大锅伙听著威风、请客吃饭都是八大成这样的馆子,可就凭著码头抽成、摆渡、抬轿、“卖味儿”等杂项,一年顶多了也就进项一万大洋,而这还要抹去打点官府、混混红包等支出,最后能留在手头的活钱,也就几千大洋罢了。 虽然这对於普通人也是一笔大钱了,能在天津卫买十几套宅子。 可现在更要命的是,他们一群混混儿地痞,没门路。 枪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蓝师兄,你先別急。”候小山没了眼珠子,心眼却比谁都多,压低声音道,“白莲会不是还没下战书吗?別自己先乱了阵脚。 你这么想,咱们弄不到枪,凭什么他白莲会就弄得到?要是他真背靠朝廷,咱们自然拗不过。可万一,他没那层靠山呢? 咱们只消往衙门里递句话,再送点好处……根本不用咱们动手,官府自然会把他们一锅端。” 蓝绸子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还是你小子鬼主意多!” 可刚说完,他又迟疑了:“万一……万一他们背后,真站著朝廷里的人呢?” 候小山开口说:“咱们背后,不也站著山贝勒吗?大可以跟贝勒爷联手,先把陈图南做了,让陈家真的绝后,再分了陈家这座金山。反正跟四大锅伙搭伙是搭伙,跟白莲会合作也是合作,有什么分別?陈家这么大一块肥肉,真要是倒了,头一口啃肉的,铁定是那些老爷、洋人。咱们只有把帮手拉得越多,才能抢上几口热乎的残羹剩饭,不是这个理儿?” 蓝绸子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抬眼,深深看了候小山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就算是心思活络、有野心的了,只等弄死陈图南这个独苗,吃了陈家绝户,就可以有威望接了老爷子的班,做天津混混的总把头。 他心里透亮,自己最多也就喝点汤,在陈家倒台后,顶多也就是去那些產业上收几分保护费而已,分不到什么大头,所以一直把姿態放得极低。 可他万万没料到,候小山这瞎子,心思比他还活泛,也是早把这一层看得明明白白。 蓝绸子心里暗嘆: “难怪老爷子当初点名让他去卖味儿,那般器重他。也亏得是陈图南心狠,逼他挖了眼,不然这小子,铁定是老爷子属意的下一代水会龙头。” 这时,佟烈眉头一皱:“你们就没想过,这白莲会,说不定就是陈图南搞出来的?他家有洋行生意,要买枪,比你们容易百倍。” 候小山摇了摇头。 蓝绸子也跟著摇了摇头。 佟烈问道:“怎么说?” 蓝绸子笑了一声:“佟爷,您细想。真是陈图南乾的,头一个就得衝著咱们水会来,先把我跟小猴子收拾了才是。我们跟陈图南才是最大的仇啊!他干啥去动跟自己无冤无仇的刘禿子,这没道理。” 候小山在旁缓缓补了一句:“还有一层,佟爷您是宫里出来的,不懂咱们江湖上的门道。陈家是武林世家,陈伯钧老爷子又是天津白道的魁首。江湖上就讲究一个黑白分明,咱们是混黑道的,他陈图南要是暗地里弄个白莲会这般下三滥的混混势力,那不是往他爹脸上抹黑,往陈家门楣上泼脏水吗?我承认这位小七爷性子野,可再野,也不能半点脸面不顾吧?” 也正是吃准了这些大户人家最要脸面,候小山才敢在陈图南大婚那天去卖味儿。 换作平日,他早被活活打死了。 也就大婚这一天,名门望族第一要紧的是体面,再大的火气,也得先压著,不敢把事闹得太难看。 佟烈听在耳里,默默点了点头。 其实不光水会,其他几大锅伙也都往衙门送了好处,纷纷求天津知府韩大人为民做主。 在天津地界用洋枪大规模杀人,早已不是普通械斗,再加上“白莲会”这名號,直接告他们谋反! 第三十二章 洋人、旗人、力达舌梢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洋人、旗人、力达舌梢 天津知府姓韩,字以养,虽然洪洗宪总督直隶,才是九河下梢的最高级大员,韩以养这个知府也就管理一下民生治安而已,没有多少实权。 可毕竟是知府官衔,有道是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从韩知府大冬天这桌饭菜就能看出来。 这一桌子冬膳,冷碟有醉紫蟹、硃砂银鱼、韭黄鸡丝冻、金钱雀脯。热菜有菊花紫蟹火锅、扒通天海参、总督豆腐、高丽银鱼。主食是蟹粉饭与银丝面,收尾点心是百合杏仁酪、芝麻酥糖。 青瓷银盏,酒菜温热。 他拿著银筷子细细的挑著鸡丝,小口吃著,旁边有人给他匯报: “大人,城西混混械斗,死的是那个城西的大寨寨主刘禿子和他手底下的,各帮锅伙都递了帖子,递了好处,求大人查办另外一方。” 韩知府扒了一口饭,淡淡的应了一声:“嗯,有说因为什么吗。” 下人又说道:“好像说因为一个新冒出来的白莲会,手里有洋枪,照面就把刘禿子一伙人射杀了。” 韩知府没有停下吃饭,用筷子左挑右拣:“那个白莲会有几支枪啊?” 下人看了下,说道:“十支。” “哦,这倒是个大事儿,民间怎么能出现这么多枪械呢。”韩知府不咸不淡的对付了声,继续吃著饭,却问道:“他们送了多少钱,让我查办那个……什么会?白莲会是吧。” “水会送了二百两、城东、城南、城北几个锅伙,各自送了一百五十两。” 韩知府嚼著饭菜:“那个白莲会的送了吗?” 下人道:“也送了。” 韩知府问道:“多少?” 下人道:“一千两,还有一封信。” “这些个泥腿子就是上不得台面,送礼都送的这么抠搜,甭管了,让他们自己私下里商量著办吧。” 韩知府放下筷子,满脸嫌弃,说完,想起来了,又问道: “还有信?什么信?” 下人取了出来,说道:“是德租界五金洋行的汉斯·克虏伯经理,他来信说……” “什么?洋人的信!!” 韩知府一下子脸色大变,筷子仍在桌子上,也不精挑细选了,连忙站起身来,往袖口擦了擦手,接过了那封信: “把眼镜拿过来,我看看写的什么?” 下人给他取过老花镜,韩知府对著这封信看了起来,但见上面写著: 致天津府韩大人: 鄙人汉斯?克虏伯,为德租界五金洋行经理。本行与贵国白莲会之货物交易,系在德租界內合法之自由贸易,完全遵照租界章程与万国公法行事。 此乃租界管辖之內务,非贵府权力所及。 望韩大人恪守条约,严守界限,勿要干涉租界內合法贸易,以免滋生事端,影响中德邦交。 德租界五金洋行 汉斯?克虏伯敬告。 看完。 韩知府脸上一脑门的汗,指著下人道:“好啊,平日里没什么大事通报,只会囉嗦,今天就这封信你传进来的及时,要不然差点闯了大祸。” 下人不解问道:“这封信有什么紧要吗?” 韩知府指著信封道:“还不明白吗,德国人这明摆著是告诉我们,咱们天津地界冒出来的枪枝,就是他们售出的,要咱们不要多管閒事,得亏你给我看了,要不然查了白莲会,我们不就完了。” 下人摸不著头脑:“不就是一个白莲会,混混势力。” “你懂什么?这帮洋人嘴里的自由贸易,是一把『尚方宝剑』,你要是顺从了他,让他做生意,他跟你和和气气,但你要是不让他卖东西……这把剑可就要杀人了。” 韩知府心有戚戚,说道: “当年不让他们卖鸦片,后果是什么呢?这不就打进来了,现如今,我这天津知府,要跟八个国家的洋人一起治理同一块地方,一旦万一有个好歹,衝撞了这些洋大人,第一个顶缸的就是我。” 毕竟自打两年前洋人进来之后,连皇上太后都怕了,他一个小小天津知府,能不怕? 而能够跟德国人做生意的,他心里也已经猜到几个人了。 下人回过味儿了,连忙问:“那这白莲会送来的银子。” “银子收下。” 韩知府摆了摆手: “可要给他们带句话去,交代他们背后的人,就说以后做事,儘量不要闹得太大,这样我韩某人对上对外都好有个交代。” “明白了。” ……………… 陈家大宅门內。 二楼內,陆南蕉换了衣服出来,不好意思的对著院子里內练功的陈图南问道: “图南,你看看我。” 陈图南正在徐推太极云手,看了一眼妻子,穿著新式的女学生制服,领口繫著白色的领结,整体风格清新又復古,他欣赏著,赞道: “这才像是你这个年纪的样子,明天就要去上学了,什么心情。” 陆南蕉道说:“图南,我很紧张很紧张,心跳的不行。” 陈图南正要说句安慰的话,就见到黄管家小步快走走了进来,先给陆南蕉赔礼:“少奶奶见怪,我有些紧要事要跟七爷匯报。” “黄叔您说吧。”陆南蕉懂事的点头,回了楼內。 陈图南没有收功,继续缓推太极,问道:“官府什么消息?” 黄管家复杂说道:“七爷,您真神了,就凭著那么一封信,就彻底压下了这件事。” 陈图南缓缓说道:“还不是因为我跟他们签下了一万两白银买枪火的大单子。这些个西洋鬼子,一个个都是吸血鬼,恨不得把中国的白银全都赚走,只要有生意、有利润在,他们甚至可以把自己送到砍头台,走私军火算什么,更何况,如今的国家上下都畏洋人如虎,用洋人压旗人,可谓是一物降一物了。” 黄管家嘆道:“多少有些悲哀,在咱们自己的国家,却需要仗洋人的势,虽然是对咱们有利,终究还是对这些大旗官员恨其不爭。” 陈图南说道:“大旗倒下去是必然的了,也唯有腐朽的大旗彻底褪去,进步的旗帜才会冉冉升起,到时候国人才会有真正的尊严。” 黄管家点了点头,又匯报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那几家混混居然商量好了,要刺杀七爷您,就等您出门了,您看这事儿。” 陈图南笑道:“那当然不能让他们等久了啊,明天南蕉上学,我便亲自去送她,等著他们来。” 黄管家担心道:“可七爷……功夫练的再高,毕竟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你一个人,最关键的是还有少奶奶……” “谁说我只有两只手了?” 陈图南缓缓收功,大冬天里,嘴巴里吐出一道白气,居然凝聚三尺之远,宛若吐出了一口剑气。 “不是还有你们吗?” 黄管家见了惊喜道:“力达舌梢,吐气如剑,七爷前不久才在冬至日里力达甲梢,双足陷地,这么快就再达一梢?简直是神仙在世的练武速度。” 力达四梢者,一羽不能加,蚊蝇不能落,入化劲境。 陈图南这是百里之功,已达五十了。 第三十三章 上学、埋伏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上学、埋伏 陈家大宅门作为华北第一民宅,大门平时不开启,只用於婚丧嫁娶和贵客临门的时候,所以平日里宅门里的人出行走的都是角门。 这天大清早的,天才蒙蒙亮,那扇小角门就悄没声地开了,赶出一辆黑漆马车来。 车把式是个老把式,鞭子甩得脆生,马蹄子敲在石板上,嘚嘚的,清脆。 有小混混在暗处盯了一晚上了,看的真真的,是陈图南和他的那个小媳妇上了马车,连忙就点了三根窜天猴放了。 咻!啪!…… 连著三声炸响在天空。 不单单是估衣街上的孩童们兴奋了起来,到处寻找是谁家放炮,好去捡炮仗玩儿。 马车內。 陆南蕉本来还处於第一天上学的紧张心情,牙齿咬著下唇,时不时的就透过马车帘瞧著外面,突然听到这窜天猴的炮声,问道:“图南,今儿个离著元旦还有几天呢吧,怎么就有人急著放炮了。” 陈图南听著这明显类似哨箭一样窜天猴,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摸著她的头笑著说道: “兴许是小孩放著玩儿吧,你现在可紧张坏了。” “哦。”陆南蕉也不多想,她只是隨便找个话儿分散一下紧张心情而已。 从估衣街陈家大宅去陆南蕉將要上学的北洋直隶女子师范学校也称『天津女校』,不过七八里的路程,中间要经过老城厢北马路这条主干道。 这条老城里的大道上面都是铺子,比起估衣街的拥挤,北马路更显宽阔,路面是新铺的碎石子,走起来虽有些硌脚,却比土路乾净不少。 既有卖天津麻花、耳朵眼炸糕的小吃摊,飘著甜香与油香,也有新开的洋货铺,玻璃柜檯里摆著洋皂、洋灯。 某一家开水铺子里,这会儿里面居然坐满了天津卫的混混头子。 不止是蓝绸子、候小山这样的水会头脑,还有东、南、北三角的周老疙瘩、马大栓、刘横地这样的大寨主们。 这几个混混头子在开水铺子里坐著,面前都摆著一碗水,却没有一个人动,气氛明显有些焦躁。 正闷著呢,打外边儿连滚带爬衝进来一个小混混,脸上带著按捺不住的喜色,一进门就嚷: “几位爷,响了!响了!三声窜天猴,一锅端!陈图南那小子出来了,马车奔著咱北马路来了,没错儿!” “啪!”蓝绸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人也蹭地站了起来,眼睛里头冒著光,“好!” 合著这帮人早算计好了,派人盯著陈家角门。说好了,见马车出来,放一声;见车里坐著陈图南,放两声;见马车奔了北马路,那就放三声。这下一步不差,全照他们算计的来了。 一屋子人全站起来了,周老疙瘩摩拳擦掌,骨头节儿嘎巴嘎巴响,兴奋得脸上横肉直颤。 心里头那本帐扒拉得哗哗响:陈家是什么门第?八大家!那是身上拔根汗毛都比他们腰粗的主儿。 今儿个要是能把陈图南这棵独苗给撂在这儿,陈家的尸首上,他们隨便啃下一块肉来,这辈子,下辈子都花用不完! 这买卖要是做成了,往后天津卫混混行的歷史上,非得给他们哥儿几个单开一篇儿不可。 要知道,这帮人茬架斗狠几十年,弄死过的最有分量的,也不过是哪个绸缎庄的掌柜的,哪个饭馆子的东家。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可是奔著八大家的少爷去的。 这时候,候小山心里头还惦记著別的事儿,他皱著眉头,咂摸咂摸嘴,问: “哎,我说,白莲会的人呢?我记著打发人去请了,这么大的事儿,一块儿发財,他们怎么没来人?” 这话一说,周老疙瘩脸上那点兴奋劲儿立马没了,换上了一脸的膈应,跟吃了苍蝇似的,拿手指头点著候小山: “什么?你还通知了白莲会那帮王八蛋?!小山子,你这是办的嘛事儿!这是咱们天津混混界,为裴六爷报仇的家务事!你请那帮子不地道的玩火枪的干什么玩意儿?!” 候小山脸上有点掛不住,乾笑著解释:“周爷,您老別急眼,听我说。那白莲会,不是刚使了邪招,打死了刘禿子,占了城西那片地盘嘛。如今他们的势力,跟咱们几家也差不离了……” “呸!”周老疙瘩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跟包子似的,“差不离?那叫差不离?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打死禿子,占了地盘,那是咱们混混的规矩吗?你们认他们,你周爷我可不认这壶酒钱!他们根本就算不上咱们这一道上的!” 候小山一个劲儿地赔笑脸,把姿態放得低低的:“是是是,周爷您说得在理儿。我这不是想著,多个人多份力嘛。陈家势大,打死陈图南不难,可打死了之后呢?总得有人替咱们扛事儿,平事儿吧?把白莲会拉下水,往后有什么官司祸事,急公好义的给陈家报仇,他们也得担著点,对咱们没坏处不是?” 他最为了解陈家,陈家在天津就陈图南这根独苗,可產业里还有陈家宗族的亲戚在,那可是河南陈家沟的武林世家,万一北上天津,给陈图南报仇,多一份势力担著心里就越有底。 “放你娘的屁!”周老疙瘩更来气了,唾沫星子都喷到候小山脸上了,“你这不等於把到嘴的肥肉,愣是分出一块给狗吃?今儿个周爷我把话撂在这儿,我周老疙瘩,跟那白莲会,势不两立!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老周这话说得对!”那个叫刘横地的也闷声闷气地接了茬儿,“我也不认白莲会在天津卫立字號。依我看,了结了陈图南这事儿,咱们几家不如再攒个局,先把那白莲会连锅端了再说!不然,早晚让他们把咱们都给祸害了!” 候小山张了张嘴,没再言语。 他心里头透亮,这帮老混混,都是老脑筋,认死理儿,对白莲会这种外来的“野狐禪”,用火器坏了规矩,那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正乱著,蓝绸子已经蹭到门口,往外头探了探脑袋,又缩回来,把脸一沉,压低嗓子说: “行了行了!都別吵吵了!这事儿是小猴子办得欠妥,可白莲会既然没来,那就是没这个財运,咱们不搭理他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陈图南那小子的马车已经进了北马路了,咱们这就要预备著了!等他走到街当间儿,听我號令,招呼埋伏在两边铺子里和胡同口的弟兄们,一起给我衝出去!记住嘍,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刀先砍翻了那马车,车里那两口子,一个別留!就这么著了!” 第三十四章 土產绝根 请入轮回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土產绝根 北马路街面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有穿著绸缎马褂、戴著瓜皮帽的商贾,有挎著竹篮、穿著粗布棉袄的市井妇人,还有几个留著梳著油头、背著布包的学子,偶尔还能瞥见一两个穿著洋装、踩著皮鞋的洋行职员,混杂在人群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突然间。 噼里啪啦! 一串“满地红”鞭炮在整个北马路大街上炸响了,惊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去,还以为今儿个是谁家开张,没想到的是…… 在那一串布满街道的鞭炮白烟后面,陡然衝出了一群拿著斧头、砍刀、木棍的人,朝著经过了马路一半的陈家马车就冲了过来。 有常年在北马路討生活的老商贩,一眼就认出了这群人的来路,嚇得声音发颤,拉著身边人躲进铺子里: “快躲快躲,是周老疙瘩、马大栓、刘横地三家锅伙的人!还有水会的!我的娘嘞,这怎么几大混混头子聚在了一块,这么大阵仗,是衝著谁来的?” 只见蓝绸子几个领头的带著人首先衝出了水铺,紧跟著,胡同巷子里、其他铺子里,也都乌央乌央的往外冒人,不一会儿街尾就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各个拿著砍刀,像是一群蝗虫一样覆盖了过来。 蓝绸子带著周老疙瘩几人,跑在混混队伍前面,手里分別拎著一把宽刃长刀,脸上满是狠戾,扯著嗓子喊: “街上的人,怕死的都闪开!” “滚开!” “都闪开!” 当混混们冲入北马路大街上,所有商贩都嚇得面色煞白,因为混混们的人数太多了,看上去就像是要造反似的军队一样,老实百姓哪见过这个,一个个开始逃窜。 有那跑的慢些的行人被混混们推搡在地,有的被踩掉了鞋子,有的被木棍蹭到了胳膊,哭爹喊娘的声响此起彼伏。 原本热闹的北马路,瞬间变成了乱糟糟的战场,小吃摊的麻花撒了一地,洋货铺的玻璃被挤碎,碎片溅得满地都是,那股子市井烟火气,瞬间被血腥味和戾气取代。 拉车的两匹枣红大马被这阵仗嚇得惊了神,扬著脖子刨著蹄子,嘶鸣著不肯往前挪,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车帘被晃得猎猎作响。 陆南蕉不由揭开车帘,朝外看去,这一看不得了。 大马路上快清空了,所有行人都跑了乾净。 於是显得几百米外黑压压一伙儿衝著他们杀过来的混混们,更加具有压迫感。 小姑娘当场嚇得脸色惨白,紧紧攥住陈图南的衣袖,声音发颤:“图南……外面?外面……你快看,好像是衝著我们过来的,怎么办。” 陈图南面色平静,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拍著她的肩膀,温声道:“別怕,一会儿就没事了。” 外面,赶马车的老把式同样面色平静,就把马车停在了马路中央,静静看著对面衝过来的几百混混。 蓝绸子嘶吼著,挥舞著砍刀:“杀啊!” 然而,往前跑著跑著,他发现了什么。 因为自打那停在大马路上的马车背后,那片北马路的街头那边,同样尘土飞扬起来,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白衣人……紧接著是几十个白衣人……上百个人白衣人…… “哈哈,是白莲会的,他们果然来了,居然是跟我们前后包抄,这样任他陈图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这里了。” 蓝绸子狂笑,冲的更快了。 这一刻,在许多店铺人们中,马路上两拨人就像是两拨向著街道中央收缩的潮水,把陈家那家马车包围了,並朝著那里迅速聚拢。 许多铺子里的人们都色变,暗自为陈家担心: “坏菜了,陈家七少爷打死了老混混祖宗,这下是整个天津卫的混混联起手来要报仇啊。” “还有那白莲会,居然也来了!” “完蛋了,陈家马车里的人,別管是谁,今天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虽然周老疙瘩那些人在看到白莲会也来了之后,脸色全都不好看,但这会儿说什么也晚了,只能一股脑往上冲,先砍死陈图南再说。 近了!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坏了,要被白莲会这帮人抢先!”周老疙瘩敏锐的发现了白莲会的人已经衝到了马车后面,手里的砍刀距离马车就一尺距离。 可,接下来让周老疙瘩等混混眼睛瞪大的一幕出现了。 白莲会的七八十號人竟然像是流水绕过了石头,避开了马车。 蓝绸子一伙人里反应最快的一个人是佟烈,他脸色大变,快速喊道:“不好,白莲会是衝著我们……” 却见,衝过了马车后的白莲会的打手们,迅速从后腰里掏出了十几只王八盒子手枪,对著面前的几百个混混,连续扣动扳机。 混混里的候小山因为瞎了眼,只能被小弟带著闷头往前冲,可他听到这一句之后,还没等想明白…… 砰! 一颗子弹就已经射中了他的胸膛,当场栽倒,这位在陈图南婚礼当天卖味儿挖眼的年轻混混,就这么死在了大街上。 而他的死也只是一个开始。 伴隨著白莲会这边的枪手不断地扣动扳机,与城西刘禿子锅伙一样,最先死的就是锅伙混混里面的领头的。 周老疙瘩、刘横地、蓝绸子等人,被当场射中身体倒地,没有任何意外。 而伴隨著枪声传出。 街道铺子里的人们就嚇得一个个捂住耳朵,回想起了两年前洋人从天津登陆的那一晚,不少人嚇得应激哭了出来。 只剩下了不断传出来的枪声。 足足两三分钟之后。 枪声才消失。 有那大胆的冒出头来朝著外面马路上看了一眼,当即被触目惊心的一幕刺激的“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马路上,全都是混混们的尸体,脑浆子和血液满地,还有人捂著中枪的肚子惨叫著。 白衣服的白莲会打手们换成了砍刀,追著剩下的混混一路往西奔去。 马路上。 陈家赶马车的老把式目睹了一切,望著死掉的那几个混混头子,面无表情的甩了两鞭子,马车重新行驶起来,穿过了满地的血腥,朝著天津女校驶去。 等到陈家马车彻底离开。 各家铺子才重新开门,涌出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商贩和行人,望著不远处惨叫著,还没死透的混混们的哀嚎,以及…… 那明晃晃的被白莲会专门挑出来,摆在地上形成一列的天津卫三大锅伙大寨主:刘横地、周老疙瘩、马大栓,水会裴老六的大徒弟蓝绸子,以及候小山。 不过三分钟枪声而已。 天津卫的大混混们全都死了,那岂不意味著天津以后再没有混混了? 几百年的天津土產,就这么被人在两三分钟內给绝了根。 有店铺老板嘴皮子都在哆嗦: “一下子,天津混混头子死了个乾净?这白莲会……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一群神仙?” 所有人都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带著后怕和惊惧: “前两天才打垮了刘禿子,占了城西,今天就一次性解决了天津剩下东南北三角和水会的所有头头脑脑,好嘛!天津地界打今儿个起,再没有大锅伙了!” “是没了锅伙,可却要出现一个比之前那些个锅伙们更加嚇人的白莲会。” “我说,今天这到底是怎么档子事?” “究竟是混混要杀陈家七少爷,还是锅匪火併?” “我瞧著像是火併!混混们也就水会跟陈家有仇,不至於东南北锅伙都来了,看著像两拨人摆明车马要在这里斗狠,陈家那马车也是倒霉,没地方躲,好悬没出什么事,就是不知道里头坐著谁。” 第三十五章 女学、雨氏八卦 马车碾过北马路的青石板,发出軲轆轤的闷响。 车中的陆南蕉还没从方才的枪林弹雨中缓过神,小脸惨白如纸,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当马车从路边混混的尸体旁驶过时,浓烈的血腥气顺著车帘缝隙钻了进来,呛得她胸口发紧,下意识便要掀帘去看。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陈图南目视前方,声音沉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安抚: “別看,这会儿外头腌臢著呢,嚇著你。” 陆南蕉咬了咬下唇,依言转回头,只是声音仍带著未散的惊惶: “图南,方才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图南开口:“还记得咱们成婚那日,堵在宅门口闹事儿的那群泼皮吗?” “怎么不记得。”陆南蕉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委屈,嗓音恼怒:“搅了咱们大喜的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喜之日,本是一生仅有一次的圆满,却被那群混混搅得鸡犬不寧,不仅在她心头刻下了阴影,更让她对那些顽劣之徒气的不行。 她顿了顿,又急又疑:“可我听说,你早已打死了那背后主使的老混混,怎么今日还会有这事?” 丈夫打死那个老混混后,手还受了伤,她还曾亲手给陈图南缝合过血管,印象深刻。 “死的不过是个领头的老东西,他的徒子徒孙还在蹦躂,今日来的,就是这群余孽。” 陈图南转头,透过车帘的细缝望向窗外,正见候小山与其他几个混混大寨主的尸体並排躺在路边,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从今日起,天津城,永没什么混混了。” 白莲会今天这一手,绝非简单的地下火拼、地盘爭夺。 这是陈图南要一次性撕碎天津地下旧秩序,重定规矩的宣言。 那些混混团伙,就如这摇摇欲坠的大旗国一般,大旗国挡不住西洋洋人的船坚炮利,混混们也敌不过白莲会的锋芒,皆是被时代巨轮碾得粉身碎骨,不堪一击。 他们输的从不是陈图南,而是这滚滚向前、容不得腐朽的时代。 陈图南所做的,不过是將十几年后才会霸占天津地下的青帮模式,提前栽在了这九河下梢的地界。 即便他不插手,这群天津锅伙儿,迟早也会被青帮大字辈的某个人带著手枪队连根拔起,取而代之。 为了这一天,他不惜斥如今为数不多的家资,再与德国洋行签下一万两银子的枪械订单。 拢共是二百余条长枪,五六十支短枪,外加三万发子弹,硬生生將白莲会一百多號弟兄,武装成了津门地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手中有三百条枪,数万发子弹,便有了在天津地下横著走的底气,更有了定规矩、掌生杀的绝对统治力。 陆南蕉不明白丈夫的图谋,只是似懂半懂。 两口子在马车上说著话,不多时,过了北马路,又过了另一条马路,终於来到了天津女子师范学校。 门帘被撩开,他们俩才下了马车。 就见著天津女校门口有不少十五六岁到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全都穿著蓝黑色的学生制服,配著各色棉袄,涌入学校。 却有一个穿著典雅的中年女子,到了陈图南面前,面色温和的说道: “七少爷,你们终於到了,自我介绍一下,吕慈玉,添任天津女子师范学校的副校长,这位就是要入学的七少奶奶吧。” “吕校长。”陈图南微笑著说道:“以后南蕉在女校,就要拜託诸位先生教授了。” 吕慈玉正色说道:“七少爷,您作为天津豪门的代表人物,却能够將自己已过家门的夫人送来读书,这种进步的思想,完全符合我们女校推动男女平等的思想,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心传授知识,將陆南蕉同学培养成为一名优秀的女性。” 陈图南放心的点头,天津女校作为北洋改革之后的產物,所教授的课程含国文、英文、日文、数理化、史地、音乐、图画,兼重缝纫、织布、烹飪等家政、医护等领域。 毕业生多进入教育、医疗、社会服务领域,成为新女性群体。 他转头看著陆南蕉望著女校里面的光景好奇又忐忑,笑道:“好了,跟著吕校长进去吧。” 陆南蕉看著吕校长微笑对她点头,便期待的跟著走了过去。 快要进去的时候。 女孩扭头,期待问道: “图南。我放学,你会来接我吗?” “会的。” ………… 目送小姑娘走进学校。 陈图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黄管家驾著另一驾马车过来了,请陈图南上车之后,面色严肃道: “七爷,果然您猜的不错,那伙混混当中,还混著一个厉害的高手,白莲会开枪的时候,他反应的最快,第一时间就躲进了一旁巷子里。我和大力、李宝儿马上追了上去,在半道上拦住了他,交手在了一起,然而还是给他跑了。” 陈图南挑眉:“黄叔你们三个还拦不住一个?” 黄管家嘆道:“不止如此,李宝儿和大力都受伤了。” 他脸色认真起来。 李宝儿或许不算什么,毕竟只有明劲功夫,张大力可是神力王,一身神力强打强轰之下,就是化劲也不能硬接,何况还有黄开山黄叔这个昔日的化劲高手。 那人功夫这么高? 陈图南问道:“给我细细说说交手过程。” 黄管家说道:“这人明显是个经常和人交手的角色,我跟那俩小子围住他的时候,他一下就判断出来了我们三人的实力,对著李宝儿抢先出手,一个照面就把李宝儿轰飞了出去。当大力反应过来,紧跟著上去想要抓住这人,结果他身法奇快,两下一闪,就抓住了大力的空门,一个掌劲又撂倒了大力。也得亏是大力皮厚,练了硬气功,不然恐怕就得当场被打死。老夫从背后想要偷袭他,结果被他回身一脚蹬中,我俩人劲力撞在一起,反而被他借力翻过了围墙,逃走了。” 说到最后,黄管家看了看空荡的袖子,面色惭愧羞耻:“要是我这条胳膊没断,拿下他不成问题,可只有一条胳膊,全身劲力圆转不到一块去,根本拿不下那个人。” 陈图南听完,凝重问道:“这个人,听起来,似乎也没有入化,之所以厉害,完全是因为身法和掌法比较精妙,他练得什么?” “这也是最要跟七爷您说的。” 黄管家脸色难看,说道: “他练得居然也是八卦掌,不过是跟老爷咱们这一脉完全不同的另一门『雨氏八卦』,正统的皇宫出身一脉。” 第三十六章 七子、杀山贝勒 “雨氏八卦?” 陈图南凝重说道: “是『董门八卦七子』当中雨宝田那一脉的『雨氏八卦』?” 黄管家点头说道:“正是这一门。” 陈图南不由想起了自家八卦的来歷。 八卦掌这一门,如今共有七脉,皆尊同一位祖师。 那便是二十年前的中华共尊的八卦祖师爷——董童林。 董公早年拜师於九华山高人门下,学艺八年,自出道来,便无敌手。 又有一腔侠肝义胆,曾为了反抗大旗官府,一人独斗上百旗兵。 而后加入太平天国,为了刺杀旗人皇帝,不惜自阉,扮作太监,闯入皇宫当中,可惜还没等刺杀,那一代的旗人皇帝自个儿病死了。 董公不得不出宫,后又不甘心臥底肃王府中,打算刺杀旗人当中地位极高的肃王爷。 然而可惜的是这位旗人肃王爷也是天底下一顶一的武功高手,尤其喜好结交各路高手,请来王府演练,並且还招募了当时號称“横推太极,天下无敌”的百年来太极门第一高手赵玉乾坐镇王府教拳。 他不仅找不到机会,反而给这位太极无敌的赵玉乾认了出来。 赵玉乾虽然在王府教拳,却也是爱才之人,两人约定私下比武。 决斗的结果可以用赵玉乾大宗师的一句话来描述:“我自出道以来,以太极横推京城,从无对手,然而今日我与董先生比武只能比个平手,胜董童林很难。” 正因发现了世上还有赵玉乾这样的太极大宗师,董公才觉得自己功夫还未能彻底到家,便开始龙手游天下,专心精进自己武艺。 一战之后,太极、八卦这两大內家拳派的鼻祖级人物结为好友,也促进了太极八卦两大门派的交流沟通。 又因为这位赵玉乾大宗师一身太极功夫,乃是在陈家沟学艺十八年得来,因而与陈家沟有著深厚的传承关係。 等到陈家沟出现了陈伯钧这么一位有著宗师之象的人,透过赵玉乾大宗师这层关係,陈伯钧凭藉出色的天赋便自然而然的拜入了八卦祖师的门下。 而又因董公晚年功夫抱丹布罡,中华武林各路慕名而来挑战之辈眾多,不乏一些化境宗师,却纷纷落败,有些高手在落败之后,深受折服,甚至想要拜董公为师,董公则在其中挑选心性上佳者收入门墙。 其中有七个徒子徒孙在董公仙去之后全都成为了一代化劲宗师,並且悟出了属於自己一路的八卦掌。 这七个人分別就是中华九虎之中的陈伯钧,河北衡水创出『尹氏』八卦的名家尹寿,以及两年前在庚子大劫当中因为抵抗洋人联军被几十支洋枪齐射打死的『成氏八卦』创始人成延平、如今在大旗皇宫之中当四品带刀侍卫的大內侍卫总管——雨宝田。 四品带刀侍卫兼大內侍卫总管什么概念,总管著皇宫上下几千號侍卫和太监,负责教授宫內禁卫的武艺。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宫里出身的了。” 陈图南判断道: “那么我已经知道是谁的人了。” 身边有宫里出身高手的人,不是那个惦记著陈家家產的山贝勒,还能是谁。 黄管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陈图南说道:“少奶奶去上学了,黄叔在这里等著,我去办件事,马上回来。” 黄管家下意识点头。 等到看著陈图南下了马车,他才后知后觉,微微变色:“七爷不会是去……” 他连忙掀开车帘,却发现压根找不到陈图南的身影了。 …………………… 山贝勒的宅子里。 自打他两年前逃来天津,亲戚们都死在bj,身上没有几个钱,便就没有了大吃大喝大玩的本事,虽说他这个旗人每个月里还能从朝廷领上四五十两银子过活,不至於叫他饿死。 可一桌花酒都得上百两银子,他这囊中羞涩的,可以说连个女人都玩不起了,宅子里更是连个老妈子都没有,吃饭洗衣,也都依靠唯一的那个护卫伺候著。 山贝勒身上没钱,老旗人玩主的消遣却却绝对不能丟掉,几十两银子不能够提笼架鸟,上戏楼听戏,养只蟈蟈还是能做到的。 山贝勒这只宝贝蟈蟈是前几天才淘换来的,膀儿宽,翅儿厚,这两天围在炉子边,温度適宜,让它开嗓了。 叫起来不尖不躁,沉得像敲小铜钟,一声拖出去,能绕著房梁打三转。 山贝勒爷懂行,这会儿捧著罐子跟自己念叨,满是喜色,自言自语:“当年先帝爷在位时,宫里就兴养蟈蟈,太监们冬天搁在怀里头揣著,等到上朝的时候,一万只蟈蟈,满堂都静,图个兆头『万蟈来朝』。咱这『小铜钟』,不比宫里的差呀。” 突然,房门被急促敲开。 蟈蟈受到惊嚇,立马不叫了。 贝勒爷不满的转头看去,发现是他的护卫佟烈,喝道:“急急燥燥的干什么。” 喊完,才反应过来,惊喜道: “今儿个不是你和那伙混混商量著弄死陈图南的日子吗?是不是成了?” 佟烈脸色凝重,道:“主子,混混头子们全都被打死了,陈图南毫髮无损。” 山贝勒面色大变,问道:“什么?你快说说,发生什么事儿了。” 佟烈正要把一切来龙去脉说出来。 砰。 一旁的窗户突然被撞开,闯进了一个人影,站在了这屋子里面,四下打量著。 “没想到一个堂堂的贝勒爷,住的地方,还抵不上我家厕所大。” 来人开口点评。 山贝勒先是被嚇了一大跳,紧接著就被这句话激的羞怒交加,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什么人?竟然敢擅闯我这贝勒府?” “主子!小心!” 佟烈脸色巨变,见到陈图南说话间,朝著山贝勒一步踏了过去,连忙喊了一声: “他就是陈图南。” 说话间,就朝著陈图南扑了过去。 然而。 陈图南一步掠出,就是七八米,已经到了山贝勒面前,抬手就捏住了山贝勒的脖子,將他整个人悬空提了起来。 对於一米八大个的陈图南,只有一米六几的山贝勒,这会儿就像是个小鸡仔一样被陈图南接著脖子在半空中扑腾。 山贝勒一下子呼吸不到空气了,憋得脸色通红,青筋暴起。 “主子!!” 佟烈连忙停在原地,双手放在前面,做请求状: “陈图南!陈七爷!你干什么,快放了主子,有什么事,衝著我来。” “倒是条好狗,可这么副奴才样,瞧著也是真噁心。” 陈图南面无表情,五指用力,就捏死了这位旗人贝勒,把他尸体隨手丟在地上。 一步走向佟烈: “急什么,这就衝著你来。” 踏步之下,身形窜出,崩拳杀招! 直指佟烈心窝。 第三十七章 形意vs八卦、五行山 佟烈眼瞅著主子爷“山贝勒”叫人一把捏断了脖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可是贝勒爷! 就算是个空壳子贝勒,那也是旗人的脸面! 黄带子! 陈图南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怎么敢?他就敢跟捏死只鸡似的把人弄死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佟烈觉著胸口恶风扑面,衣裳被拳风带得“啪啪”直响,他这才猛然惊觉,脸色狂变。 不对! 陈家六十四手,是太极八卦门,这陈图南打出来的怎么是形意崩拳? 容不得他多想了。 这一拳的力量贯穿空气,跟重弩射出的箭似的,又直又快又狠,直奔心口。 这要是打实了,当场就得断气! 佟烈反应慢了半拍,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著头皮接招。 他双手一错,八卦掌的单换掌顺势而出。 一手在上,掌心向內,小臂横著往外一裹,这是要借力打力,把陈图南的拳头带偏。 他不是不敢硬碰,是压根儿就不想碰。 形意拳走中门,硬打硬进,霸道轰击,跟推土似的,碰不得。 “这么猛!” 这一裹之下,佟烈心里“咯噔”一声。 粘是粘住了,可那股劲力太冲了! 就像拿竹竿去拨狂奔的烈马,根本拨不动! 他不敢怠慢,脚下八卦步一拧,人跟条泥鰍似的瞬间滑到陈图南侧面,手如鹰爪,照著陈图南的手腕就叼了过去。 折肘! 这一下要是叼实了,陈图南这条胳膊就算交代了,佟烈能跟撅乾柴似的给撅成三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图南挑眉,皮肤上受到刺激,最先有反应,都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心里也暗赞一声: 好俊的八卦掌! 这佟烈能在府里三个高手手底下溜走,连黄叔都拿不住,確实有两把刷子。 自己占了先手,一记崩拳抢攻,居然没拿下,反而让他绕到侧门来了。 偏门抢攻,这是八卦掌最让人头疼的打法。 陈图南手臂猛地一缩。 这一缩看著简单,却是肩背发力,整条膀子跟弹簧似的瞬间收回,快得跟白云出岫似的,“唰”一下就没了影儿。 佟烈一爪落空,指尖只蹭到了衣裳边儿。 还没等他变招,陈图南脚下猛然一跺! 轰! 这一跺,整个地面都跟著颤了一下。 力从地起,顺著腿传到腰,再从腰传到肩背,陈图南整个人就跟一座移动的小山似的,横著就撞了过来。 太极——贴身靠! 八极门管这招叫铁山靠,是用人体最硬的肩、肘这几个地方当武器。 功夫练到家的,一膀子能把砖墙撞塌,何况是血肉之躯? “这小子震动一撞而来的力量,少说有千斤。” 佟烈大为不妙。 没想到陈图南居然比比那独臂老管家还猛! 他想躲,八卦步再快也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他身子一扭,硬生生又抢出半步,堪堪避开了正面撞击,同时手掌如刀,照著陈图南左肋就切了下去! 撕拉—— 手刀破空,带著尖锐的风声。 陈图南脸上没半点表情,脚下步法不停,左手瞬间握拳,跟条大枪似的反而从肋下钻出,“呜啦”一声炸响空气,直直撞向佟烈的手刀! 头还没回,拳已经到了。 形意——回马枪! 形意拳本来就是脱枪为拳,这一招回马枪是战场上最让人防不胜防的杀招,先扎枪,再回头,十个高手有九个得栽在这上头。 何况陈图南前世拿这招对敌无数,闭著眼都能打出来。 砰! 拳掌相交,这是两人交手以来第一次实打实碰在一起。 佟烈只感觉陈图南拳头里爆发出一股劲力,跟无数根钢针似的,顺著自己的手臂就往里钻! 而自己发出去八卦掌的那股“磨盘劲”,撞在陈图南身上,就跟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对…… 佟烈连退七八步,右臂垂下去,抖得厉害,他惊骇欲绝地瞪著陈图南: “你入化了?我的劲打不透你?!” 不对,不对! 要是化劲宗师,体力、速度、力量起码是自己的三四倍,反应不过来,可刚才自己分明接了好几招…… 是劲力融合! 佟烈脑子里闪电般划过这个念头。 形意门里有熊鹰合击、龙蛇合击,能把两形劲力拧成一股,威力翻倍。 可这陈图南刚才那一拳里,何止两股劲? 这得是多少股劲拧在一起? 陈图南缓缓吐出一口气,看著手臂被废的佟烈,开口说: “八卦掌的磨盘劲,练得不错。可惜了,这招该配大摔碑手使。现在你一条胳膊废了,再都打不出全貌。” 佟烈扭头看了眼地上山贝勒的尸体,眼里满是血丝,咬牙切齿: “陈图南!你杀了贝勒爷!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疯了?家儿老小不要了!” 他是包衣出身,打小受的教育就是主子是天、主子是地。这种刻进骨头里的观念,让他根本无法理解陈图南的行为。 陈图南看著他,摇了摇头: “武功真不错。你这年纪这身手,搁哪儿都是一把好手。皇宫大內果然是出人才的地方。可惜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著点嫌弃: “长了一副奴才贱骨头。” 佟烈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陈图南得承认,这个佟烈的武功,即便算上他上辈子遇过的高手中,都可以算得上暗劲当中的佼佼者,这也可能因为与他出身宫廷、练得还是八卦名门有关。 若不是他冬至练真阳之后,有了3.6的体质,最近又將三大內家拳的二百零六路之中有关於形意的五行十二形六十路打法种种劲力,融合成为了一式,打法精进了太多太多。 否则,还真的没办法在一招之间,就废了他的手臂: “也罢,总算也是从你身上得了『磨盘劲』,又是一种新劲力,就让你死在我这一手新创出来的形意杀招之下吧,这是你的荣幸。” 一语落下。 陈图南身躯拉弓射箭一样从地上弹射出去。 动弹之间,他伸出手臂,手臂笔直朝天,五指朝上,似托青天,五根指头分明,如山峰叉著。 “他的速度怎么这么快?那刚才?!” 佟烈眼前只是一花,就见著那一个手掌猛然拍击下来,掌劲之中的劲力交织在一起,竟同时含住了“三体式”“马步桩”“崩拳的箭劲”“炮拳的凌空劲”“钻拳的翻浪劲”“劈拳的劈透劲”“横拳的陀螺劲”。 一个拳架当中,包含了形意五行拳的一切根本,可以说当这个拳架摆出来,就意味著形意拳就剩下了这一招。 砰! 一个大手印糊在佟烈脸上。 打的佟烈的脑袋直接从肩膀上飞了出去,砸在墙上,滚落下来。 人的眼睛还在眨巴,嘴唇开合,似乎是想问…… 这一招,叫什么? “五行山。” 陈图南吐出一口气道。 继而转身离开,留下屋內两条人命,以及佟烈瞪大眼眶,闭不上的眼睛。 第三十八章 余波、赏赐 陈图南杀了佟烈之后,轻描淡写的离开了。 来的时候,就看的很清楚,这宅子里连个老妈子都没有。 早知道是这样子的话,进来的时候也不用那么小心,甚至也不用改变拳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对於这段时间內把形意五行十二形六十招浓练成为一招的他,若是不用出来,总还是不知道哪里有缺陷。 今天这一战看来,形意不愧是形意,五行拳母架凝聚出来的五行山这一招,真的有一种如来佛压孙猴子的霸道,能够代表形意拳的拳意。 任你有滔天本事,也扛不住拍下来的这一巴掌,至少可以让陈图南在暗劲这个阶段,仗著这么一个杀招,没有几个对手了。 “这才只是把形意门统一了,还有八卦门、太极门……” 陈图南背著手,旁若无人的走到大街上,根本没有刚才打死两个人的紧张,甚至有些閒情雅致,溜达的样子,寻思著拳法上的事儿: “等到八卦门的七十二子母掌、太极门的七十四老架也都统一成一个架子,又是个什么样子,要是再进一步,三家合一……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慢慢悠悠晃荡著,就回到了天津女校这边。 见到黄管家的马车还在那里,他走了上去。 黄管家见著陈图南终於回来了,连忙问道:“爷,你去哪了?” “就跟您想的差不多。” 陈图南整了整衣摆,瞧著天津女校的方向,微笑道: “一次把所有问题都给解决了。” 黄管家脸色巨变,急切要问,想到在外面,还是压低声音快速道:“真把那个贝勒爷给杀了?” 陈图南说道:“杀了,还有那个他家里的高手,从今后起,应该就没有什么混混再敢来闹我陈家的大宅门了。” 黄管家心里是即惊又怕。 毕竟那是一个贝勒,旗人若真是大张旗鼓的追查下来,可是一大堆的麻烦。 但事情已经做了。 他收拾心情之后,又只剩下了更多的对於七爷的敬佩。 打从有混混在他大喜的时候开闹开始,这一切的麻烦事儿都是出自於本地的混混儿们和背后的山贝勒。 如今。 混混们儿的头头一次性被灭了个乾净,皇亲国戚,也没能落得个好下场。 该说不说,七爷不愧是老爷的种,身上一贯继承了老爷闯关东那节的豪侠之气,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即便是后来老爷在天津置了產业,也没有成为什么利慾薰心的奸商、为富不仁之辈,五六十岁了,仍旧有一腔热血,不然也不会因为听到有东洋鬼子在东四省耀武扬威,便不顾一切前往关外,结果把自己交代在了那里。 想到这些,黄管家心里酸涩,即为陈伯钧这个亦主亦友的老太爷伤感,也为老爷能留下一个跟自己这么像的七爷而感到开心。 至於杀死山贝勒这件事情,最后会有什么影响。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七爷虽说是任侠杀伐风格,可这段时间表现出来更多的是睿智,料想应该留有什么后手。 黄管家想了想,多半要应在西药上面。 於是就对陈图南说道: “七爷,如今这些事情都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该按照您说的,倒腾那个西药了。” “嗯。” 陈图南说道: “一会儿等南蕉放学,晚上功夫,咱们就去工厂,黄叔你带上府上一些亲信的人,我到时候宣布怎么弄,等到他们掌握的差不多了,再开始对外招工。” 黄管家点头。 陈图南这一来一回杀人,追了十几条街,再回来,已经是后半晌了,没有多大一会儿,就听著女校里头打起了让他有些熟悉的『电铃声儿』。 紧接著,不到多大功夫,便看著一些成群结队的女学生们,从学校里面往外走。 老远他便看到了自己媳妇儿,伸手召唤。 陆南蕉小跑过来,脸上兴奋不已,对著丈夫就开始主动说著话:“图南,我跟你说,今天我在学校里……” 陈图南莫名有一种养女儿的感觉,虽然他两世年纪,的確足够了,便摸著小姑娘的头,笑问道: “嗯,然后呢?” …… 小两口在黄管家的驾车之下,赶回了陈家大宅门里。 陈图南跟陆南蕉吃过晚饭之后。 就来看望李宝儿和张大力:“你们两个的伤势怎么样了?” 张大力拍了拍胸膛,说道:“我没事儿,硬气功皮糙肉厚,就是被那个神秘高手推了个倒栽葱,磕到了一颗牙。李宝儿受伤不轻,肋骨还断了一块……” 陈图南看去,李宝儿上下有好几处淤青,这就是佟烈那样的暗劲高手的厉害,即便不勃发暗劲,只是隨便一出手,把一个人轰出去十几米砸在墙上。 他嘆道:“得亏像是这样的暗劲高手,一般都比较保护自身元气,暗劲爆发毕竟是需要用到心力精神来控制全身毛孔劲力喷出去的『大招』,每次爆发对於人来说都有负担,除非遇到生死大战和对决,轻易不会爆发,否则李宝真就完了。” 李宝儿也嘿嘿笑著:“您说的对,都是些外伤,也是托您的福。” 陈图南看著这个开朗的护卫,然后从怀中拿出来了一本册子,上面写著名字《陈图南国术实录》,说道:“这是我自己写的,里面有关於从明到暗的练功法门,还有打法,以后就交给你和大力了,你们有什么地方不清楚的,可以隨时来找我,或者找黄叔。” 李宝儿不可思议的看著那本册子。 居然是明劲以后更进一步的炼劲法门! 这……可是他在少林寺几年都没能得到的宝贵传承,结果就因为抓捕贼人,挨了顿揍,就受这么大的赏赐。 李宝连忙说道:“七爷,这赏赐太大……” 陈图南摆手说道:“你们以后都有重要的任务,武功不能差,尤其是你,今后就不要在护院了,等伤好了,我得交代你一件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接送少奶奶上下学,知道吗?” 李宝儿精神一振,这么重要的任务,当即明白了陈图南的目的:“少爷放心,只要有我在,少奶奶就不会掉一根汗毛。” 陈图南点头:“你们两个休息养伤吧,黄叔,咱们去工厂。” 他两个人很快到了陈家盘下的化工厂当中。 然而。 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天津地面上许多人家都不踏实了。 混混头子们被一次性绝种了。 冒出来一个不知道哪里的白莲会,居然手里有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接下来天津地下肯定要是这白莲会说了算的。 对於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只要收的保护费不过分,他们总能接受。 毕竟穷苦百姓,本来就是既要给官府盘剥,又要给混混流氓欺负的可怜命,无非又是换个人来欺负大伙儿罢了,早就习惯了。 反倒是大门大户的人,有些待不住了。 尤其是八大家之中的常家。 “常玉白?这个小孽畜!他怎么还能起来,还成了那什么白莲会的大坛主?给我联繫人,要那消息最灵通的人,给我弄清楚,到底是谁扶了他一把。” 常二爷阴沉著脸: “我不相信一个早就废了的人,能够一夜之间在天津变出来这么大势力,还弄到了洋枪!给我查清楚,这一定是有人扶持的,这是要跟我常家作对,跟我常宝河为敌!” 他费尽了心血才从大哥、侄子手中把家业夺过来,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常玉白再夺回去,但看目下这个情况,以那白莲会的扩充速度,这个可能性很大。 除非,常玉白不找他报仇了,这个可能性则为零。 第三十九章 工坊、陈六 黄管家挑选小型工坊,半点没敢违逆陈图南的吩咐。 这西药工坊,既不能扎在城里热闹地界惹人眼,也不能偏到荒郊野外难调度,最妥帖的,便是城南西沽、运河沿岸一带。 那地方周遭全是酒坊、染坊、铁炉铺,整日里烟燻火燎、酸气繚绕,往后工坊里烧火熬料、冒点怪味,旁人只会当是哪家酿酒、熬染浆,压根不会多心,堪称绝佳去处。 就这么著,陈家的化工厂,便定在了西沽的一片旧工坊里。 陈图南到地头一瞧,眼底掠过一丝讚许,点头赞道: “这地方选得好,真要是出点岔子,白莲会的人片刻就能赶来支援。” 自打白莲会平了城西刘禿子,便直接占了他的老巢当总坛,如今虽说扫平了天津所有大锅伙,这总坛的地界却没动。 西沽离城西不远,遇事呼应起来,快得很。 “七爷,六爷已经到了,还有您要的、在洋行做过工的小工,再加上宅里从各產业挑出来的亲信,千挑百选,一共二十个人,都是能给陈家掉脑袋的,已经在工坊里头候著了。” 黄管家躬身在前引路,语气恭敬。 “眼下就等您发號施令,教大伙儿做那些洋药。” 陈图南微微頷首,迈步走进工坊。 这年头的天津,压根没有什么正经的化学工厂。 这处盘下来的旧工坊,原先不过是酿些土酒、熬些顏料的地方,陈设简陋,只有几口旧锅、一座蒸馏釜,却在陈图南眼里,足够用了。 以他两世的见识和悟性,即便没有西洋那些专业的反应釜、精密仪器,凭著一双手,十倍悟性,也能搓出能用的傢伙事儿。 如今有现成的家当,更是如虎添翼。 刚进工坊,就见一个身著西装、身形比陈图南略矮些的青年迎了上来,面色严肃,语气却藏著几分热络: “老七,我在广州就听说你醒了,还成了亲。可惜家里生意亏得底朝天,我实在抽不开身,错过了你的大喜,六哥对不住你。” 这青年便是陈图南的堂兄陈东兴,二房家里的,同辈人行六,下人都称呼他小六爷。 陈东兴打小就从陈家沟过来帮著陈伯钧打理產业,先前在聚合成石材铺子,立起“唯张大力搬起来不算”的噱头揽客的,正是他。 陈图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 “六哥说的哪里话,我糊涂那一年半载,若不是你和黄叔死死撑著家里的產业,陈家如今怕是连三成家业都剩不下。” 他早就看过家里的帐本,其他產业要么亏损、要么停滯,唯独茶叶出口和煤油进口这两块买办生意还能进项,而守著这摊子的,正是陈东兴。 “六哥回来的正好,黄叔应该跟你说了西药的事吧?” 陈图南目光扫过工坊里的旧傢伙,开门见山: “除了工坊自带的蒸馏釜和反应炉,我要的玻璃烧杯、烧瓶、漏斗、天平砝码、简易压片机、冷凝管,你都带回来了?” 陈东兴点头:“黄叔来信说天津洋行买不到这些东西,我就在广州洋行托人找了许久,这次回来,一併都带齐了,半点没差。” 陈图南转头看向黄管家:“黄叔,原料都备齐了?” 黄管家连忙引著他走到工坊一角,指著堆得整整齐齐的箱子、罈子,一一报数:“回七爷,硫酸、盐酸、硝酸、生石灰、纯碱、活性炭、乙醚,还有……鸦片,都按您的单子凑齐了,一样不少。” “鸦片?”陈东兴脸色猛地一变,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厉声说:“老七,你弄这个干什么?这可是祸害人的东西!你忘记你爹活著的时候,最恨得就是这些东西。” 虽然他知道面前的老七才是家主,可作为兄长,他不能瞅著弟弟走上歪路。 黄管家也面露尷尬,他只管按单子进货,那些拗口的西洋名字他记都记不全,自然也不敢多问。 陈图南面色平静,笑了:“六哥紧张了,你有所不知,这东西虽是毒药,可提炼得当,却是最管用的止痛药。洋行里卖的吗啡,根源就在这东西里。” “吗啡?当真?” 陈东兴眼睛一亮,满脸震惊。 他操持著陈家的买办生意,如何不知道吗啡的分量? 这乱世之中,吗啡就是战场上的硬通货。 士兵中枪、断骨,离了它,要么疼死,要么休克;西洋教会医院做手术,更是离不了这急救的宝贝。 “你放心,这东西造出来,我绝不会让它流入民间。”陈图南语气平静,“只供给各大医院、洋行,还有最需要它的新军。乱世之中,这东西既能救人,也能换咱们需要的东西。” 陈东兴闻言,悬著的心才放下来,眼睛一亮:“若是这样,那便没半点问题。” 话锋一转,他又满脸好奇地盯著陈图南: “可老七,你是真的会造这些洋药?我知道你打小就聪明,懂西洋工厂的门道,可这製药不比別的,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 “六哥只管看著吧,接下来几日,我会把西药的製造法子,一步步教给大伙儿。” 陈图南说著,已经走到工坊中央: “让咱们这最靠谱的亲信过来,分別跟著我学,这东西毕竟配方,让一部分人记住一部分的操作流程就行。” 陈东兴眼睛微亮:“这样好,把配方拆分成几道程序,工人们只管好自己的那部分,又能上一层保险。” 陈图南微笑道:“西洋人管这叫流水线、统一標准,这样做,生產质量也能上来。” 陈东兴和黄管家不敢耽搁,当即从挑选出的亲信里,挑了六七个最精干的。 这些人都是陈家的老伙计,受过陈家的恩惠,忠心耿耿,且手脚麻利、脑子灵光,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核心。 眾人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图南身上,看著他摆弄那些西洋玩意儿,眼里满是好奇和敬畏。 陈图南不废话,当即动手: 先將晒乾的海藻烧成灰,加水熬煮,反覆过滤,得到一碗褐红色的粗碘水;再加入碘化钾助溶,不多时,紫黑色的碘晶体便缓缓析出。 另一边,他將薯干、高粱碾碎,加水发酵,隨后倒入蒸馏釜,一遍又一遍地蒸馏提纯。就这么连轴转了五天,一坛清澈透亮、带著辛辣气味的高浓度医用酒精,便炼了出来。 最后,他將碘晶体倒入酒精,兑入少量纯净水,轻轻搅拌均匀。 一瓶棕红色的碘酒,就这么简简单单成了。 几天下来,二十个人,轮成三班,分別学习。 黄管家和一眾工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当成品出现的时候。 有个在洋行做过工的小工,再也按捺不住,惊声大叫起来: “原来洋鬼子卖得死贵,一个银元才两瓶的酒精,咱们用红薯、高粱就能造出来?还有这碘酒,居然这么容易就做出来了!” “可不是嘛!这可是市面上最紧俏的消毒酒、擦伤药,洋行里抢都抢不到,七爷居然跟变戏法似的,眼看著做出来了。” “乖乖!就这两样药的方子,怕是有钱都买不来,七爷居然肯手把手教咱们,是真的信任我们。” 儘管他们各自只负责过程中的三分之一,可工人们还是觉得自己得到了七爷的信赖和尊敬,心里暖融融的。 “都別激动,这才哪到哪,碘酒和酒精,製作难度和成本最低。” 陈图南道: “接下来才是需要你们好好认真学著的东西。” 因为他接下来要製造的才是真正的西药。 取柳树皮提炼出水杨酸,与乙酸酐混合,加少量浓硫酸催化,温水加热反应,冷却结晶提纯后压片即成。 这就是目前市面上卖的最好的西药,阿司匹林退烧片。 奎寧药片则是將金鸡纳树皮粉碎,用石灰水与酒精浸泡提取生物碱,过滤浓缩后静置结晶,乾燥碾粉压片,此物专治疟疾,是军中紧缺药,前后要三四天。 以及最后製作出来的军中第一神药“吗啡”,和远超这个时代的『退烧神药』,扑热息痛药片。 这种製药过程,只要是认真学过几年高中化学的,在材料,原料都充足的情况下,基本都能手搓出来,何况是现代知识和十倍悟性下的陈图南,更是手拿把掐。 不过七八天的时间。 当陈东兴和黄管家以及二十个工人看著出现在工坊里的六种西药: 消毒酒精、碘酒、阿司匹林片、奎寧治疟疾片、止痛神药吗啡、退烧神药扑热息痛。 第四十章 神药出世、灶神爷 工坊里的桌案上,摆著五个白瓷盘子,盘子里头搁著一片片的西药,白的、黄的,看著跟小药铺里卖的仁丹似的。 陈东兴捏起一片来,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忍不住问:“老七,这东西……真能跟洋人的药一样灵?” 陈图南站在案子边上,正拿手巾擦著手上的药粉子,头也没抬: “六哥放心,差也差不到哪儿去。製药的家什儿跟洋人的比不了,精细上稍微有点出入,可这药性,不敢说一毫不差,也八九不离十。尤其是这扑热息痛,退烧消炎的,比阿司匹林稳当,也管用。” 陈东兴把药片凑到窗户跟前,借著光又看了一遭,嘴里头喃喃的: “这……这简直是做梦一样。” 也难怪他犯迷糊。 他在外头跑了多少年买卖,知道西药这东西多金贵,那是洋人捂著盖著的秘方,中国人想买,得花大价钱,还得看人家脸色。 可如今,这些东西就摆在自家工坊的桌案上,是自己家老七一手捣鼓出来的,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陈图南没理会六哥在那儿发愣,转过身来,对著工坊里那几个工人说话。 这几个工人是他这几天手把手教出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就为了把这几道工序看明白。 “这几天我怎么做,你们也都瞧著了吧?” 陈图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瓷实。 “接下来你们自己上手做。做熟了,往后来了新伙计,你们再带。” 他把製药的活儿拆成了好几道,压片的只管压片,兑料的只管兑料,各管一摊儿。 这么著,学得快,活儿也细,出不了岔子。 几个工人一听这话,腰杆儿都直了,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搓著手笑: “七爷您放心,先前是不明白洋人的药是怎么个门道,如今瞧明白了,也没那么玄乎。比起咱们老祖宗烧瓷器、绣绸缎那些个精细活儿,这还容易拿捏些。” 陈图南点点头,又转向黄管家和陈东兴: “黄叔,六哥,接下来这销路怎么跑,工厂怎么改,人怎么添,就得劳烦你们二位操持了。” 他是家主,定的是大方向,把方子和手艺交出来,往后这买卖怎么扑腾,自有家里这些个经年跑江湖、管產业的老人儿去张罗。 陈图南身上最大的事儿,当然还是练拳,製药赚钱,培养势力,也是为了更好地练拳。 黄管家捋著鬍子,沉吟了一下: “七爷,这事儿交给我,您放心。工厂改造、招工带徒,我盯著,出不了错。只是……” 他顿了顿。 “咱这西药厂,往后怕是比下金蛋的老母鸡还招人眼红。安保这一层,得往厚里办。我琢磨著,是不是把府上那队枪手调一部分过来,护著厂子?” 陈图南听了,点点头。 这话是老成持重之言,他没什么不答应的。 陈东兴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把手里的药片放下,正色道: “药房的事我来跑。尤其是那几样止痛的、治外伤的,得先跟新军那边搭上线。他们用量大,签下单子来,往后就不愁了。顺带著,洪总督那头,也算有个靠山。” 洪洗宪负责北洋新军的督建,如今在小站练兵,最缺的怕不就是这些战爭物资。 要是打洋人那买,怎么不得被扒掉一层皮,出大血。 如今眼巴前就有的中国人的药,药效差不多,他应当没理由拒绝。 这要是搭上线了,从今以后,恐怕要比老爷子陈伯钧当时营造的人脉关係更坚实。 陈图南又说:“那扑热息痛,西洋那边还没有,可以往出口上想想。这一摊,也得六哥你出马。” 陈东兴想了想:“咱们走得近的外商,就是德租界那几个。回头我去谈。” 陈图南吐了口气,眼神里透著点冷静: “定价上,卖给洋人的,不能手软。这药就咱们有,到了他们手里,比茶叶还金贵。他们转手卖到別处去,照样抢手。不能让洋人把大头的钱赚了。” 陈东兴笑了:“明白。这买卖,我心里有数。”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陈图南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道:“那行,这边就交给大伙儿了。製药上有什么拿不准的,隨时来找我。”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背影透著股子乾脆利落。 陈东兴还站在案子边上,手里捏著那片药,眼睛却盯著那走远的背影。 这几天他眼看著陈图南忙前忙后,从兑药到压片,从火候到配比,那一套一套的西洋製药手段,熟得跟打小儿就干这行似的。 他心里头翻腾得厉害,以前就知道老七对於西洋人的东西熟悉,好多实业工厂都是他鼓捣的,却怎么都不清楚,竟然还能製造这么多的西药? 再一想回来这几天听说的那些事、 老七的武功进境快得嚇人,练上一天抵得上別人一年的功夫。 他忍不住扭头看黄管家,压低了声音问:“黄叔,您说……咱家老七这一年糊涂,哪里是糊涂?说玄乎一点,莫不是佛陀开智那样的?一下子,什么事情都明白了?” 黄管家没接话,只是看著那扇刚合上的门。 他这阵子见的震撼多了,从起初的震惊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却越来越足。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乾,可眼里头亮得嚇人: “老爷这一走……大仇在身,把七爷催成这副模样,真是祖宗保佑。我现在琢磨著,照著七爷这么个状態,聪明的似星宿下凡,就算那害老爷的东洋鬼子是丹罡大成,这仇……陈家也不是报不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点颤抖激动。 陈东兴怔怔地听著,目光又落回手里的药片上。 他没练武的天分,打小被送到三叔这儿来学买卖,可生在陈家沟,他哪能不知道那个东洋鬼子的武功意味著什么? 那是陈家沟几百年都没人成过的人间金刚,达摩张三丰的境界。 老七……真有那么一天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片药握紧了。 报仇的事儿,他没那个本事,可要把三叔留下的东西经营好,就是他的责任了,之前是三叔走了,树倒猢猻散,他年纪小,没有三叔那样的威望,撑不住摊子。 可如今是老七要在原本陈家的產业上重起一摊,手里握著的还是谁也没有大杀器。 他若还倒腾不起来这桩大买卖,真就得去祖宗祠堂那边一头撞死,有愧於列祖列宗了。 ……………… 陈图南这些天都在倒腾著西药的製作。 这些天里,白莲会的扩张却是飞速,没了四大锅伙和水会之后,天津的混混们成了无头苍蝇。 当白莲会迅速占领了原来四大锅伙、水会的地盘之后,人数也得到了补充,五六天功夫里,居然就有了五六百號人。 常玉白皱著眉,瞧著人员名册里这些人,说道: “最新加入进来的,全都定为外围成员,东家说过,白莲会不是原来的天津混混,要设立帮规、要排字辈,重新立规矩,入会要经过介绍,每个师父带一批徒弟,徒弟再收徒,形成这样的结构……像青帮、洪门那样的大帮会靠齐,明白了吗?” 下面两个坛主闻言,都老实应答。 下面的人不清楚,他们还不清楚,今天白莲会能起来,全是因为有东家,没有那几十把洋枪,他们什么都不是。 要是东家不满意,隨便再扶持一个势力,发一些洋枪,回头再灭掉他们,也是一句话的事儿。 “对了,还有件事。” 赵小刀说道: “就在咱们摆平几大锅伙、水会的那天里,城南角死了个贵人,是朝廷里的贝勒,被人打死的,脑袋都打飞了。 却是死后四五天臭了才被人发现,如今这件事惊动了朝廷,连北平皇宫那边都派了人过来,九河下梢更是有那位『灶神爷』郭爷辅助查案。 如今派人过来问我们,这事儿是不是跟我们有关係?” 常玉白眉毛一跳:“灶神爷?是九河下梢『九绝八怪三大神人』当中的灶神爷郭子禪?” 天津这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三岔河口出奇人,九河下梢多异士。 如神力张金壁,天生神力,连拳术宗师在蛮力上都不及他,几千斤的大铁锁,耍著跟玩似的。被称之为九绝之中的一绝。 似他这样的奇绝人士,天津卫不少,就有人排了个九绝八怪三大神人出来。 其中的灶神爷郭子禪,就是三大神人之一,號称『烧香捉贼、破案如神』。 人还活著呢,就被封神了,你想这人的本事有多大。 第四十一章 烧香捉贼郭子禪 山贝勒是死了四五天才叫人发现的。 他在天津这块地界儿,没亲没故,平常也没人上门找他扯閒篇儿。 所以直到他家里那股子尸臭实在捂不住了,飘到胡同里,熏得过路人直捂鼻子,这才让人知道……那位打北平逃过来的旗人贝勒爷,归西了。 不光是贝勒爷,他那包衣奴才佟烈,也一块儿挺了尸,脑袋被人打飞。 死人,还是这种死法,那还了得?立马就惊动了这附近的派出所。 天津卫这地界儿,两年前让洪洗宪洪大人改了规矩,不叫捕快了,改叫巡警,设了巡警总局,底下管著好些个派出所。 查清楚了死的是个贝勒爷,巡警总局局长也坐不住了,一溜烟儿往上捅,捅到了天津知府韩以养那儿。 韩以养正麻爪呢。 前两天天津卫地下的锅伙们火併,他还没腾出手来收拾残局,这又冒出个贝勒爷的命案。 贝勒爷啊,那是皇亲国戚,搁以前,这得是惊动朝野的大案。 如今虽说旗人的朝廷不行了,可这种人命关天的事,他一个知府也不敢擅自拍板,赶紧又往上递。 直隶总督洪洗宪接了条子,对这事儿倒没太往心里去。可甭管是衝著死去的壮王爷那份老交情,还是衝著朝廷的脸面,他总得有个表示。 顺手就递了个摺子给宫里。 死的既是旗人的贝勒,按规矩,得旗人的宗人府来人,一块儿配合著查。 这么著,三方凑到一块儿了:宫里抽调了个大內侍卫,直隶总督府派了个要员,再加上天津府的巡警总局,三拨人一起查这案子。 到了现场一看,別说巡警们傻眼,就连那功夫深的大內侍卫也嚇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脊樑沟直冒凉气。 他也是宫里出来的,认得佟烈。 这佟烈在善扑营待过,八卦掌练到了暗劲,功力和打法都到了巔峰,搁哪儿都是把硬手。 可就是这么个高手,脑袋叫人一巴掌从肩膀上拍下来了。 这得什么功夫? 这位大內侍卫心里头掂量著:怕是只有他师傅,宫里大內侍卫总管雨宝田,才有这份功力。 他当下就下了断言:“打死人的,绝对是天津地界上的化劲宗师。得从天津武术会查起。就算不是本地的高手,外地的化劲宗师进了天津,武术会那头也最该先知道信儿。” 於是,案子就朝著天津武术会那头摸过去了。 可连著查了几天,把武术会的一个干事请到现场,看了又看,问了又问,也没摸著半点儿有用的线索。 那位干事也是个化劲宗师,名叫李茂春,人称“霸州李”,是功力门北方支系的宗师,前几年来天津定居,加入了天津武术会,开馆授徒。 他这一门重桩功、硬功、內劲,化劲刚猛,擅长近身靠打、丹田发力,那铁山靠能撞断碗口粗的木桩。 如今他兼著巡警总局的武术教官,带出了不少巡警骨干。 看了佟烈的死法,李茂春直嘬牙花子:“这人死得太惨了。出手的多半是形意拳,这没错。可形意拳的高手我见得多了,里头最刚猛的半步崩拳,也绝没有能把人脑袋从肩膀上拍下来的道理。再说了,天津这地界儿,没听说谁的形意拳到了这份儿上啊。” 案子就这么卡住了。 能断定是形意拳高手乾的,可这人是谁?上哪儿找去?总不能大海里捞针吧。 就算画影图形,你也得有个大概的模样才能印发通缉令不是? 三方人正愁得抓耳挠腮,有个明白人提了个醒儿:“怎么不请咱天津卫三神之一的灶神爷郭子禪郭爷来看看呢?” 直隶来的和宫里来的那两位,没听过这名號。 可巡警总局这帮人一听,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局长一拍大腿,巴掌拍得山响:“哎哟,我怎么把这位爷给忘了!快快快,赶紧去南洼派所儿请人!” 派所儿,就是派出所。 天津当地人说话简洁利索嘎嘣脆,喜欢“吃字儿”,比如“蹬鼻子上脸”,说成“蹬鼻上脸”,派出所说成“派所儿”,这是说习惯了。 这南洼边上有个所,离著天津的灶君祠近。 所里有个大队长,姓郭,官名子禪。 天津卫的百姓,街坊邻居,不论老少,都管他叫一声“灶神爷”。 九河下梢天津卫,九绝八怪三大神人……这里头的灶神爷,说的就是郭子禪郭爷。 这名儿怎么来的呢? 一来呢,他在灶神祠附近的派出所办差,离得近,算是沾了灶王爷的香火。 二来呢,他破案有个绝的,別人学不来。 甭管什么案子,到了现场,他不急著翻箱倒柜,也不急著问话,而是先找个灶台,或者隨便哪个能生火的地儿,点上一炷柏木香。 那香一点著,烟气往他鼻子里这么一钻,他那双眼睛、那双耳朵、那个鼻子,就跟开了光似的,倍儿灵。 地上的脚印儿,墙上的指头印儿,哪怕头髮丝细的缝儿里藏的灰,空气里那点儿人闻不著的怪味儿,他都能给你逮著。 光鼻子灵还不算。他腰里头总別著一柄铜流星锤,锤头鋥亮,链子尾巴缠著红绸子,抡起来跟风火轮似的,呼呼带响。 那准头,指哪儿打哪儿,几丈外落著只苍蝇,他一甩手,锤头能正正好好把那苍蝇拍墙上。 巡警队如今都配枪,可这位灶神爷偏偏不爱用那洋玩意儿。 走哪儿都是一条流星锤,收发由心,比人拿枪瞄得还快还准。 这事是跟人比试过的……郭爷跟巡警队的小伙子,同时瞄墙上的麻雀儿,喊了三二一,结果流星锤先砸中了。 为啥?郭爷的锤练了一辈子,根本不用瞄,手比眼快。 就这手功夫,天津卫多少拳馆的宗师见了,也得高看他一眼。 可最神的,还是他那“烧香捉贼”的本事。 这几年里,他破的案子多了去了……什么香痕窃案、烟踪盗案、脚印迷案、无声入室案、灯下无影案、灶底藏赃案,好些个十年难遇的悬案,到他手里,一炷香的工夫,全给捋得明明白白。 老百姓看他烧香破案的模样,心里头就琢磨开了:神仙才吃香火呢。 这不是灶神爷托世,下凡来护著咱天津卫的百姓是什么? 且说郭子禪郭爷接了信儿,带著徒弟,不紧不慢地到了贝勒爷的现场。 他頜下一缕山羊鬍,稀稀拉拉,背上挎著个蓝花小包袱,鼓鼓囊囊,里头装著他的傢伙什儿。 腰间掛著红绸锁链,拴著孩拳大小的流星锤,走起路来轻轻晃荡。 往门口一站,不丁不八,稳稳噹噹,让人瞅著就有一种放心的感觉。 他身后跟著个徒弟,是灶神派出所的小巡警,手里捧著卷宗,亦步亦趋。 郭爷刚迈进门槛,眉头就皱起来了,拧成个疙瘩:“这现场踩成什么样子了?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还破个什么案?” 天津巡警总局的丁局长赶紧迎上来,脸上堆著笑,伸手就要拍郭爷肩膀:“老郭啊,这回可全指著你了。宫里的、直隶的上差都等著……” 郭子禪没接他这话茬儿,也没让他拍著肩膀,只淡淡说了句:“叫其他人先出去待著吧。” 丁局长手悬在半空,脸上有点掛不住。 可他心里有数……这位灶神爷的脾气,他太知道了。 自己这两年的履歷上,那一笔笔功劳,少说有一半是这位老爷子赏的。 当下也不恼,挥了挥手,让閒杂人等都退出去。 屋里清静了。 屋里还剩下几个人:丁局长,大內侍卫赵金宝,直隶总督府派来的要员,还有天津巡警总局的武术教官李茂春。 李茂春早就听说过郭子禪的大名,只是一直没缘分亲眼见识见识。 这会儿,他就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著郭爷。 只见这位灶神爷进了屋子,不慌不忙,先把背上的蓝花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 从里头取出一个小香炉,端端正正摆在案几上。 又从包袱里拿出三根柏木清香,插进香炉,摸出火摺子,轻轻一吹,点著了。 不一会儿,青烟裊裊升起,在屋里慢慢散开。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李茂春、丁局长、赵金宝,还有那位直隶来的要员,都屏著气,看著郭爷让那一缕缕青烟笼罩住,恍惚间竟真像看见了庙里受香火的灶王爷,从画上走了下来。 郭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柏木香的烟气往他鼻子里一钻,他的五感便如同上紧了发条,一寸一寸地敏锐起来。 他先蹲下来,在两具尸体旁边,俯下身,凑近了嗅了嗅。 又伸手摸了摸山贝勒的脖颈,翻来覆去地看。 再拿起佟烈的手,盯著指甲缝儿看了半天,从里头取下来一点儿东西,小心翼翼地包好。 最后,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量脚印,比尺寸,看窗户,瞧门栓。 眾人就这么看著,大气不敢出。 小半个时辰过去,那三柱清香渐渐燃尽,最后一点香灰落进香炉。 郭子禪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这才开口说话:“从脚印看,这人身高五尺四寸。照洋人的说法,就是一米八的大高个。体重大约二百斤上下,但不一定是壮汉,而是功夫快要入了骨髓,骨重增加了。” 丁局长忙不迭地点头,让人拿笔记下。 郭爷又说:“气味上,过了这几天,闻不太出来了。就算有什么味儿,也让尸臭盖住了。不过……”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户:“那窗户上,有一丝淡淡的胰子皂香味。应当是来人翻窗进来的时候,衣裳蹭在上头留下的。还有,这个无头尸体的指甲缝里,有一些衣服碎屑。是他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撕下来的。这料子,是藏青暗花寧绸,普通人家穿不起。出手这人,平常衣著讲究,有品位。” 他说一句,丁局长点一下头,旁边的人刷刷地记。 郭爷说完,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补了句:“目前就这些。剩下的,我还得再深入查查,才能弄清楚。” 丁局长大喜过望,脸上的笑纹能夹死苍蝇。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都带了喜气儿:“老郭啊老郭,我就知道,这事非你不可!这回可全指著你了!宫里可是下了明旨的,最晚这个月底,一定得破案。要不然,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郭子禪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冲徒弟一招手。 徒弟赶紧捧著卷宗跟上来。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要去绸缎庄,要去查山贝勒的人际关係,要查他有什么仇人,要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四十二章 新军、总督 天津府死了个贝勒爷,这是大事,上头派来宫里的大內侍卫、直隶的要员混同天津武术会,指定三神之一的灶神爷郭子禪查案。 所有人心里都有数,有灶神爷出马,这案子的凶手,用不了多久就得被抓住了。 陈图南在家里当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他有了几分兴趣。 烧香捉贼,听著怪神道的。 黄管家却著急了:“七爷,这郭子禪號称破案如神,您出手杀死山贝勒这事儿,怕是要不了两天,就得被他查出来,怎么应对?” 陈图南心中有数,练拳的动作没有慢下来,道:“放心,只要六哥跟洪洗宪这位总督签了单子,咱们就一点事儿没有。” 他造西药绝不是无缘无故的。 像是吗啡、医用酒精、碘酒这种东西,不止是发家致富的下金蛋母鸡,更是他可以在这个混乱时代拥有特权的丹书铁券。 前世那样的时代,都有本地企业保护。 何况是如今这个混乱的时代,別人他不知道,洪洗宪这样的直隶总督,掌握著目前大旗王朝最精锐的新军的第一实权人物,最需要的就是能够增强他军队战斗力的东西。 军中神药吗啡、碘酒等物,正是他这种新制军队最急需的。 ………… 为什么九河下梢会有“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这么句话呢? 前两句好理解,后一句这么说的原因则是因为直隶总督府就设在保定府。 陈家六爷这会儿就在这位保定府里。 他心里透亮。 要做直隶总督手下北洋新军的生意,绝对不能贸然上门,这种主动推销的手段,会把自身身价压低,到时候反而没有主动权。 必须得等北洋新军亲自上门来求才行。 那么做法就很简单了。 他在保定府短暂住了下来,託了人,辗转牵线,到了晚上,搭上了北洋新军里一位姓周的军医官。 此人常年在军营里忙活,见惯了伤兵因无药可用活活烂死、疟疾放倒半个营的惨状,正愁得焦头烂额。 陈东兴不声张,只选了个夜色刚沉的时辰,布宴设请,亲自带著一坛坛密封好的消毒酒、一瓶瓶棕红透亮的擦伤药、用纸包整齐的奎寧片,还有一小盒標著“军用镇痛散”的白片,悄悄送到对方手上。分文不取,只说一句: “周老爷先拿去用,管用了,再说话。” 周军医见了就惊奇不已,问道:“这是西药?你从哪里搞到的?尤其是镇痛散,这不就是吗啡?如今北洋新军都採购不到多少,被洋人的洋行限额,你们居然有这样的渠道?是哪国人跟你们做生意。” 陈东兴说道:“实不相瞒,这是本国的製药。” 周军医脸色变了,顿时嫌弃的说道:“开什么玩笑,国內哪能制出这些西药?” 陈东兴笑道:“周军医要是不信的话,这些东西你先拿回去实验实验药效,要是有用的话,我们再给你提供更大份额的,说句不夸张的话,军里要多少,我们都能提供。” 周军医惊了,要多少都能提供? 那他真信这可能是国內製造得了。 只是……国內製造的西药?怎么听著就透著一股假的味道。 他犹豫著,轻轻打开了一瓶消毒酒精。 闻著居然没有什么差別。 陈东兴给周军医夹了一筷子菜,笑道:“反正周军医拿回去先试,是真神药还是假神药,到时候咱们就见分晓了。” 周军医瞧了一眼西药盒子旁边的另一个打开的盒子,满满一盒子红纸包著的银元,足足一千大洋。 他咬了咬牙,道:“好,我拿回去先试试。” 周军医也是抱著拿钱办事的心思,反正军队里的那些伤病人,有些没有药,也快要等死了。 若是有用的话…… 於是,他就偷偷將这批西药带进了军营当中。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周军医的手还有些抖,只是敢给一些士兵消毒。 没想到的是:消毒酒味纯烈,擦器械洗伤口立见效果。 他惊喜不已。 就开始寻找其他伤病员,先后试了其他的药, 擦伤药一抹,溃烂之处很快收口。 奎寧片、扑热息痛餵给疟疾高热的兵丁,次日便退了烧。 就连那些枪伤剧痛、眼看要扛不过去的壮汉,用上镇痛散,也能安稳睡去、保住性命。 几日內,药的奇效在军营里传开,伤兵死亡率骤降,管带、哨官个个叫好。 周军医心知遇上了真能人,再不犹豫,主动往上递话,把陈东兴和他手里的西药,一路报到了上头。 直隶总督府上。 兵备处总办段麒虎在洪洗宪吃饭的时候,匯报了这件事。 洪洗宪,这位直隶总督,生的五短身材,敦实粗壮,往那儿一坐跟座铁塔似的,平日里眯缝著让人摸不透,可只要拿正眼瞧你,两道目光跟两把刀似的,剜得人心里发毛,不敢抬头。 这会儿听完之后。 “中国人自己造出来的?”他迟疑著说:“俺咋那么不信呢?” 段麒虎赶紧把话又重复了一遍,特意强调了“扑热息痛”这个名字,说是西洋那边都还没有的新药。 以及最近在军营里的反应: “这些药,的確跟咱们进口的西药药效差不了多少,下面的伤员试过了之后,立马就不发烧了,最关键的是,价格只需要进口的一半,卑职一开始听说也是不信,直到亲眼见到一个要截肢的伤员,在用了镇痛散之后,果真活了下来,这才相信了。” “乖乖,居然只需要西药的一半价格,就有西药的效果。” 洪洗宪没说话,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站定,扭过头来,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劲儿全没了,换了一副叫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最后,他慢条斯理地说了句话,带著河南老家的口音: “中。真中。” “这药是天津估衣街陈家,就是之前的那个天津首富陈伯钧他们家里的造的,大户人家,可以相信。” 段麒虎又说道: “我跟巩国商量过了,决定可以先去掉之前西药进口的三成份额,购入咱们国內陈家西药號的西药,之后再看效果,决定要不要购入更多。” “陈伯钧,就是那个叫日本人柳生白衣打死的……来府上演过拳的陈伯钧?他家居然还有这种本事,真是为国人爭光。” 洪洗宪问道: “去问问,陈家这西药工厂建在哪里?国人居然造出了西洋人都没有的退烧神药,这怎么不是一件提振民心的大事? 我这个总督,居然先前一点不知道,这要是不去下面看一看,岂非让人说我们北洋新制完全是徒有虚名?” 段麒虎说道:“陈家人说,过两天要在天津开办第一家『中西药零售大药房』,要是您想去的话,我便直接联繫他们,到时候等您过去直接给他们剪彩,也是他们的荣幸。” “中。” 洪洗宪背著手说道: “就这么定了。” 第四十三章 灶神上门、下龙宫 几天功夫下来。 灶神爷郭子禪脑子里对山贝勒和佟烈之死的案子有了基本的判断。 这天,就带著小徒弟到了估衣街陈家大宅门前面。 “师傅,怎么来这里了。” 拜在郭子禪座下已经一年多的徒弟李川,吃惊的问道: “难不成,您老怀疑是陈家的人出手,杀的那山贝勒?” 郭子禪背著手,打量著陈家的大宅门,慢悠悠的说道:“压根就不用怀疑了,出手之人几乎没有怎么过分遮掩,太胆大了。山贝勒死的时候,正好是那群混混头子被人绝根的日子,从水会那边打听到的消息,更是指明了,山贝勒想要图谋陈家財產,指使著裴六、佟烈先后对陈家出手,之后被陈家人寻仇打死,事儿几乎是拜在明面上的。” 李川问道:“可是师傅,我听说陈家门里是传的太极八卦六十四手,打死佟烈的分明是刚猛霸道的形意拳,是不是弄差了。” 郭子禪说道:“陈家门里练得的確是太极八卦,可你能保证他没有收了什么形意拳高手做护院吗?” 李川寻思著师傅这句话没错。 “好了,我这就去进去陈家拜访拜访。” 郭子禪说道: “你在外面等著我。” 李川问道:“师傅您一个人?是不是……陈家毕竟是大户人家。” “一个人怎么了,瞧不起你师父我?” 郭子禪淡淡说道: “我毕竟是巡警总局的人,陈家的人还敢把我怎么样?何况,你当你师傅我这身功夫是假的?” 李川说道:“话是这么说……可……” 郭子禪没奈何,就说道:“那你就等著,要是一盏茶內我还没有出来,你就带著巡警衙门的人围了陈家,懂了吗?” 李川连忙点头。 郭子禪奔著陈家大宅门就走了过去。 ………… 这会儿的陈图南正在花园之中运功,他练得不是三大门之中的任何一门拳法內劲,也不是在站桩,而是在『下龙宫』。 这是他根据如意真銓呼吸吐纳法门,结合周易参同契、性命圭旨、西游记等丹道典籍推演出来的一条路子。 如果说没有如意真銓吐纳法,那么他完全就是在自己寻思。 可有著如意真銓吐纳法这门根基,再结合前不久冬至炼真阳得到的一缕真阳,他就不是凭空想像,而是体內有了真实存在的力量。 前世水晶子道长就曾说过,这如意真銓呼吸吐纳法,本就是前人结合丹道知识从西游记之中领悟出来的,並不是真正『如意金箍棒』这一丹道理论的真諦。 这段时间陈图南就一直在寻思著这手功夫。 按照西游记的理论,如意金箍棒乃是人体吐纳之数,拿到了手中之后,孙悟空才算是有了底气依仗。 而按照《西游原旨》这部据说出自全真龙门派丹道高人的讲述: 如意金箍棒存放的地方在东海龙宫。 孙悟空是从水帘洞下铁板桥的水源直通的东海龙宫,这里的铁板桥就是一个隱喻,意味著连接著水帘洞和东海龙宫两个世界。 孙悟空乃是金公,住在水帘洞之中,便是丹道之中的“水中金”。 而金箍棒也是存放在东海龙宫之中的“水中金”。 可以说与孙悟空天生同源,所以才会在孙悟空见到之后,主动大放光华。 “全真丹道的理论之中,水象徵著人体肾臟,金则象徵著肺,所以龙宫就是肾臟所在,孙悟空这个金公下龙宫取得金箍棒,便是指以肺部呼吸之气入肾臟之中,谓之『下龙宫』,金入水中,才是真正的水中金,如意金箍棒。” 陈图南原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肺臟和肾臟之间的这层神秘的连通两个世界的『铁板桥』的,可当他冬至炼真阳得了一口来自天地之间的『先天真阳』之后,便拥有了这种能力。 这就像是花果山群猴只有孙悟空能下过铁板桥,前往东海龙宫,只因孙悟空这只猴子是天生地养的先天之物,刚生下来就能上观三十三天,下观九幽地府,所谓的壁垒,对於他没有任何限制。 这是全真丹道的理论。 而在陈图南看来,简单来说,就是从大地接引而来的这缕真阳,运化之后,可以自由的通往身体任何部位,就像是想去哪就去哪的那只猴子。 呼! 吸! 呼吸之间,如意真銓呼吸法运转开来,空气先入肺部,伴隨著全身元气的运转,带动那一缕真阳,一直往下而去,跳入了肾臟之中。 陈图南清晰地感觉到,那缕先天真阳进入肾臟之后,仿佛终於找到了归宿,就像孙悟空找到了金箍棒、鱼儿入了水,瞬间安定下来,在肾宫之中缓缓运化。 紧接著,他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收紧了,体內的热量被牢牢锁住,半点儿都不会外泄,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沉稳的暖意。 陈图南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喃喃自语:“金箍棒是水中金,落入肾海之中,便是定海神针,能锁住一海元气。这可是至高丹道里『斩赤龙、降白虎』的境界,达到这一步,精气內敛到极致,据说能有返老还童的奇蹟,没想到,我居然隱隱摸到了这境界的边缘。” 虽然这肯定不是完整的抱丹,毕竟他的体质连前世巔峰都没恢復到,远远达不到抱丹的要求,可只是因为“肾水藏金”的状態,就让他现在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精力。 如果说普通的高手与人交手半个小时,就会力竭,精力不够了。 那么陈图南有了定海神针锁住精力之后,则是打几个小时都没问题,耗都能把人耗死,尤其对付一些老年高手,更是占据了绝对优势。 “这还只是这门功夫的初步入门手段。” 陈图南心中自语: “如果我的推演和理论没错,肾海一样的东海龙宫,虽然能够温养定海神针,但到最后,等到这一缕真阳温养大成了,最终还是要被肺宫的孙猴子给带出去,才是真正的“如意金箍棒”。” 也就在他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气之后。 门房毛鬍子急步快跑进来: “七爷,那位灶神爷郭子禪来了,想进来拜访。” “哦?” 陈图南抬头看去,问道: “速度还真快,让他进来吧。” 毛鬍子迟疑著,最终还是出去迎了。 他怎么会没听说最近天津地界上的那些事儿呢,这位號称神探的灶神爷来到陈家,怎么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於是出去通报的时候,暗暗的就叫人通知了黄管家和张大力一眾护院。 不一会儿,郭子禪进了陈家大宅门。 早就听说了陈家这大宅门,是天津第一阔绰,郭子禪进来才知道所言非虚,这里面屋套屋、院连院,走了好几进,他终於见到了如今陈家的掌舵人,人称小七爷的陈图南。 他就站在花园里,负手站立,正脸瞧著郭子禪。 而站到陈图南面前四五丈位置的他,便鼻子翕动,一瞬间就判断出来了陈图南身上的香皂味道,跟那山贝勒窗口留下的淡淡味道一模一样。 第四十四章 图南斗灶神 郭子禪的鼻子动了动。 那股胰子皂的香味儿,从山贝勒家那扇窗户上闻到的,如今又飘进了他的鼻孔。 眼前这位陈家的七少爷,身上正是这股味儿,错不了,全对上了。 可他没往那上头想。 胰子皂这东西金贵,可陈家这么大的宅门,用的人多了去了。 再说,他郭子禪也是练家子,一双眼睛比刀子还利。 打死佟烈那人的功夫,他从现场就看出来了,形意拳打法大成,脚底下的印子显示骨重增加了,那是內家劲力快入化的徵兆。 这种功夫,没个二三十年苦功,门儿都没有。眼前这位七少爷,瞧著不过二十出头,打娘胎里练也没这么快。 郭子禪把这念头按下了。 陈图南也在打量他。 目光在郭子禪腰间那把流星锤上停了停,锁链鋥亮,锤头缠著红绸,婴儿拳头大小。 流星锤是十八般兵器的末梢,最难练,练成了却最神出鬼没。 能把这种兵器掛在腰上当摆设的,没一个是善茬儿。 陈图南先笑了,笑得跟没事人似的:“灶神爷郭爷,久仰大名。天津卫三大神人,您名气不小,街坊邻居都说您是津门保护神。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郭子禪抱了抱拳,脸上带著笑,可那笑没进眼里:“七少爷抬举,不敢当。巡警衙门混口饭吃罢了。今儿个来,是为著那件惊动九河下梢的案子,想跟七少爷打听打听。” 陈图南在院子里踱起步来,手指头在兵器架上划过,刀枪剑戟,一样一样地摸,漫不经心地问:“哦?郭爷有话请讲。” “山贝勒死了,七少爷知道吧。” 陈图南的手指停在了一桿大枪上,头也没回:“知道。我又不是隱士。可这跟我陈家有什么关係?” 郭子禪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著陈图南的背影:“七少爷这话说的,谁不知道您跟山贝勒有仇?先是让他指使人坏了您的大喜事,后又唆使人夺您家產。这事儿,天津卫谁不晓得?” 陈图南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就凭这个?我跟他有仇,就是我陈家派人干的?” “当然不会无凭无据来找七少爷。”郭子禪站定了,一字一句地问,“敢问七少爷,山贝勒死的那天,腊月初三,您在哪儿?可有人证?” “送我媳妇上学。”陈图南慢悠悠地说,“郭爷没听说吗?那天我还遇上了混混火併,差点儿人就没了。” 郭子禪没说话。 他知道这事儿。 可他不信陈图南差点儿没了,他那办案的直觉告诉他,那群混混突然让白莲会灭了,背后说不定就站著陈家。 不过这跟眼前的大案无关,他懒得节外生枝。 既然有人证,郭子禪便换了话头:“那陈家还有没有別的练拳高手?可否提供他们那日的行踪?” 陈图南又转过身去,手摩挲著那杆大枪的枪桿:“这我可配合不了。家里那么多人,我哪能个个都管著?谁那天去哪儿了,我弄不清楚。” 郭子禪深吸一口气,压著性子说:“那就请七少爷让知道的人,来配合我调查。如何?” “不好意思。”陈图南头也没回,“今天管家不在。郭爷要不改天再来?” 郭子禪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听出来了,这位七少爷,压根儿就没想配合。 “七少爷。”郭子禪的声音也沉了,“我是巡警总局钦派破案。您若是不配合……” 陈图南挑了挑眉毛,转过头来,嘴角还掛著笑:“如何?” 郭子禪没再说话。 他解下了腰间的流星锤。 “那就请恕郭某得罪了。”他把锁链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没了表情,“麻烦您跟我回去一趟,接受调查。等事情查明白了,跟您家里无关,自然送您回来。” 陈图南忽然笑了,笑得声音挺大:“哈哈,郭子禪,口气不小。” 他一把抓住了那杆大枪。 “那我倒要看看,”陈图南单手把枪往地上一顿,枪桿嗡嗡作响,“你这位灶神爷,打算怎么把我请回去。” 砰! 空气炸了。 郭子禪的流星锤出手了。 那婴儿拳头大小的铜疙瘩,带著红绸的残影,一秒钟飞出几丈,朝著陈图南的身子就缠了过来。 这一下要是缠实了,当场就能把人捆住甩飞,瞬间制伏。 郭子禪出手有分寸,只锁人,不杀人。 可他没料到,陈图南早就等著呢。 脚下一踢,兵器架上的大枪弹了起来,被他一把抄在手里。 两手持枪,前手如管,后手握把猛地向左一拧! 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向左下绕成了半圆。 拦枪! 呜! 枪尖破空,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 那声音里头,还夹著金铁交鸣的颤音,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枪尖上廝杀。 前手似管,后手似锁,把不离腰,力达枪尖。 砰! 一枪甩出,那飞来的流星锤被崩得倒飞回去,锁链在空中抖了个弯儿。 郭子禪瞳孔猛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图南已经踏出三步,手中枪把前后收缩,一丈多长的大枪猛地斜探出去,枪尖居高临下,直奔郭子禪的面门! 这一枪扎来,活像战场上的將军骑在马上,一枪刺向马下的小兵。 郭子禪全身汗毛炸起,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到后脑勺。 脱枪为拳!形意大枪!太极高探马!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杀死山贝勒和佟烈的人。”郭子禪瞳孔缩成了针尖,“居然就是你这个七少爷!” 他一直以为,动手的是陈家暗中隱藏的某个老傢伙,压根儿没往陈图南身上想。 二十岁的年纪,就算打娘胎里练,也不可能把功夫练到快入化的地步。 可这一枪扎来,他全明白了。 那枪里头的劲,霸道得嚇人。 明明是形意大枪的路数,可枪尖到了半路,忽然又抖出一股太极拳“高探马”的韵味。 太极的圆融裹著形意的刚猛,两股劲儿拧成一股,霸道又堂皇。 这不是功夫到了,这是打法的天才! 容不得他多想了。 枪尖已经到了面前。 郭子禪全身上下的劲力本能地鼓盪起来,手中流星锁链猛地一甩,像是甩开一条鞭子,在空气中炸出脆响。 那被崩飞出去的流星锤,锁链一抖,锤头在地上一弹,猛地弹起,像毒蛇昂起的脑袋,直直撞向陈图南的枪尖。 砰!砰! 枪尖被打偏了三寸,擦著郭子禪的脸颊刺空。 陈图南眼睛亮了。 那一锤撞上来的时候,枪尖上传来的不是兵器的碰撞,而是拳头的劲。 力达四梢,劲力融进了兵器,锤头指哪打哪…… “化劲高手!”陈图南心中一片火热,战意蹭地往上窜,“好对手,好人桩!” 枪尖走偏,他手臂一拉,枪桿猛地弹回,像弹簧压缩到了极致。 然后紧握后把,前手鬆开,猛然送出,直捅郭子禪的咽喉。 唰! 那一丈长的枪桿,在这一刻仿佛延长了,变成了四米长,撕裂空气。 形意大枪! 凤穿花! 第四十五章 刷劲、三梢 凤穿花这一招,关隘在於突然丟手,把整根丈长大枪的枪身都丟出去。 练这一招,得从举大枪开始。 枪棍这东西,都是握住中间最好握,一旦只握住枪桿尾梢,想把枪再举起来,便需要极其巨大的手臂和腰腹力量才能做到。 这会儿陈图南更是单手握著一丈长的大枪捅出去的,延长的一米,是胳膊加上的距离。 这一下就能看出来,他体质增长之后的全身力量到了什么程度。 这样势大力沉、快速通出去的一枪,產生的速度和力量,就算面前是一头棕熊、老虎、豹子,也能给捅个对穿。 灶神爷郭子禪脸色不变。 他毕竟是老一辈的化劲高手,即便陈图南的大枪凶猛,打法出神入化,却也不会让他感到多少压力。 一枪之下。 灶神爷手腕一抖,那条链子流星打著螺旋,带著呜呜之音,就像是一条海里的龙翻转著朝陈图南的大枪缠了过去。 这手可不简单。 普通人手里握著根彩带,也能转起来。 可一条链子流星,链子细的跟一条线一样,想要舞起来,根本不可能。 灶神爷郭子禪这一手“哪吒闹海”甩出去,劲力延伸出去,细细的一条铁链子,径直甩出了七八米长的鞭花,真像八臂恶哪吒搅动混天綾,把空气都搅出隱隱的气流旋涡。 锤怕粘,枪怕缠。 锤头一下子抱在了陈图南的大枪桿子上。 唰! 郭子禪猛然朝左边一拽,流星链子骤然收紧,裹著大枪就偏离了准头方向。 陈图南立马感觉到从那链子上传来的绵厚劲力。 柔劲缠绕,绵绵若存,运转不绝。 正是劲力入化之后,全身劲力如臂指使,运转到兵器上,更能达到隨心所欲的境界。 他心中暗赞,感受著鞭子上的柔劲。 武功拳术里面,所谓的柔弱胜刚强,一定是要在功夫达到相当的火候才能做到的事情。 否则的话,你拿一条绳子,对面拿一柄锤子,那绝对是又直又硬的锤头打人最狠。 而灶神爷郭子禪却能把流星锤这种又软又硬、刚柔並济的兵器练到这种地步。 可以说,就算是在化劲高手中也不简单。 感受著自己大枪不仅被缠著引偏了方向,更伴隨著郭子禪大力甩拽,有要被夺走大枪的架势。 崩! 陈图南手中大枪猛然弹抖起来,就如同被蟒蛇缠住的电钻。 大枪桿子剧烈震盪,把缠得死紧的链锤震开。 唰! 大枪迅速抽回。肩催肘,肘催手,手催枪,拧腰伸肩,涨骨崩筋,人枪合一。整个人如同一桿蓄势已久的长枪,陡然向前杀出。 然后双手扭动,枪头在空中左右摇摆,起伏不定,宛若公鸡伸缩脖颈快速啄食虫子。 枪尖形成一大片残影,更像是一个枪阵刺杀了过来。 扎枪! 金鸡乱点头! “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这七少爷难道是杨家將脱胎转世?怎么就能把一桿大枪使得这么到家。” 灶神爷郭子禪一时间也分不清扎来的枪影哪根是真的,震惊不已,只得脚步朝后一掠。 他这样的化劲高手,一扑一掠之间就是六七米。 负责捉贼的灶神爷尤其轻功更好,大腿小腿肌肉也比別人发达。曾经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追捕过燕子门的一个採花贼,最终將他擒拿归案。 噌! 这会儿朝后一掠,直接掠出三丈之远,然后把小流星甩成了风火轮,然后整个人也大甩了一圈。 寻常的人打流星锤,说扔就扔。高手打流星则是要甩起来,这能增加一层的力道。更厉害的高手,则是把自己在原地甩一圈,再接著这个劲把流星锤甩出去,这就又多了两层速度和力量。 再看灶神爷郭子禪,把流星锤甩了一圈,人在原地又甩了一圈,紧接著用那根本就比寻常人还要快,猛地旋腿蹬著链条踢了出去。 这样一甩、二甩再加上最后这一脚蹬出去,原本砸出去的金瓜小锤的力量何止翻了三倍。 这一招叫做——夜叉探海! 呜呜! 陈图南只觉得像是一颗小孩拳头大小的子弹射杀了过来。 几乎是本能,八卦掌里的身法“脚底踩泥”运转出来。他像是脚下踩中了什么淤泥,当即滑了出去,硬生生避开了这可怕的一锤。 轰! 郭子禪那一击流星锤,直接把陈图南背后的一块假山石打得四分五裂。 然而灶神爷郭子禪却不喜反惊。 他没想到陈图南能避开,紧接著更是在来不及收锤的时候,就被陈图南脚下一勾。陈图南连踏连进,踩著锁链不让郭子禪收回流星锤,手中大枪就朝他扎了过去。 郭子禪也不慌,两手抓住一节锁链往前一扔,套住枪桿,整个人就捋住枪桿子朝陈图南贴身靠了过来。 呼吸间,两个人都以彼此的大枪和锤链为制,抢身到了身前一尺。 砰! 各自丟掉兵器,同时出拳掌,碰撞在了一起。 这会儿,大院子里快速踏步闯进来一大队人。正是黄管家和张大力他们,见到陈图南和郭子禪交手粘在了一起,就要立即上前。 郭子禪也是一惊,因为他瞧见了这队人居然背著步枪,围住这里,用枪瞄住了他。 就在他心中发麻的时候,却听陈图南说道:“都別上来。” “所有人,都別开枪!”黄管家连忙说道。 这会儿七爷和这灶神爷缠斗在一起,贸然开枪,怕是更容易连七爷也伤到。 陈图南的意思更简单。 这会儿他跟郭子禪斗了七八个回合,已然摸清楚了这个化劲高手的底细。 双方彼此都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对方,正好给他这个机会用对方刷劲涨功力。 於是乎,他就和郭子禪两个人近身碰撞在了一起。 只能说化劲高手不愧是化劲高手。近身劲力一交,陈图南就能完全感受到这个老人的功力。 而郭子禪心头更是震惊。 他能够感受到这个七少爷还没有入化,可交手碰撞之间,竟能够从对方的劲力之中感受到十几种交织在一起的劲力,像是扭在一起的钢筋,纯粹靠质量抗住了自己的化劲轰打。 但他这会儿一半的心神都被黄管家和背后的枪队牵著,额头见汗。与陈图南交手十几个回合之后,猛然间擦开身子,用脚捲起地上的链条,猛然一甩就掛在了陈家房檐上。 “七少爷!看来光凭老头子我一个人,是没办法请你去巡警总局一趟了。后面我自然会再带人过来。” 话音落下时,这人身影已经抓著流星锤锁链飞上了房檐。一闪身,躲进了射击的死角,然后翻墙消失了身影。 黄管家这会儿连忙上来问:“七爷,怎么样,没事儿吧?” 陈图南说:“不愧是人称灶神爷的郭子禪,好一手刚柔並济的流星锤。就这么会儿,我就感受到了他身上七八种劲力,尤其是那股子柔劲,受益匪浅吶。” 说话间,他在体內运转模擬了起来。浑身骨节噼里啪啦爆响,头皮髮丝似乎也受到刺激,根根炸立起来。 发为血之梢。四梢之一,劲力刺激血气,运化到了髮丝。 一身劲力距离入化,又前进了四分之一。只剩下最后的齿为骨梢练通,就是功夫入了骨髓了。 第四十六章 各方匯聚 郭子禪在陈家大宅子里头翻了老半天的墙,才堪堪翻出来。本就跟陈图南动手耗了不少力气,这会儿更是有些乏了,忍不住念叨起来: “造这么大个宅子,翻墙都能把人累死。” 出来一瞧,徒弟李川还在外头守著。 李川见著他,眼睛一亮:“师傅!您出来了!” 说完又觉得哪儿不对,歪著脑袋瞅了瞅:“咦……您怎么不是从门里出来的?” 郭子禪喘了几口粗气,摆摆手:“別提了。进去就跟那七少爷交上手了。也是没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竟能跟老头子我打的有来有往。” 李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什么?陈家七少爷?能跟师傅您打个平手?” 郭子禪咂摸咂摸嘴,脸上说不出是佩服还是別的什么滋味:“这七少爷,怕是个天生练武的坯子。那打法精妙得我平生未见。功力还在暗劲,可身上养了不知道多少种劲力,全拧成一股绳,硬是抗住了我的化劲。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下他。”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再打下去,他劲儿撑不住是迟早的事,可我这体力也快见底了。拳怕少壮,到时候就看谁先出错,谁能一招制敌。我本来正琢磨著这事儿呢,谁承想……” 李川瞪著眼:“怎么著?” “陈家居然养著一支洋枪队!”郭子禪压低了声音,脸上还带著点儿无奈,“黑压压十几桿枪对著我,你师傅我心思不得不分了,哪还敢多待?只好翻墙逃出来。” 李川倒吸一口凉气:“洋枪队?陈家私藏枪枝?这还了得?” 郭子禪摇摇头:“自打庚子年以后,洋人给咱中国人上了一课,大户人家养几桿枪,不算什么稀罕事。不过我琢磨著,陈家这洋枪,怕不是跟最近那个帮会有关係。” 李川问:“那师傅,咱们现在怎么办?” 郭子禪往陈家大宅的方向瞅了一眼,说:“你在这儿盯著。我回巡警总局搬救兵。杀死山贝勒的,多半就是这七少爷本人。虽说还没拿到实打实的证据,再说这种人物,怕是抓住了也未必能怎么著,但让他跟咱们去巡警总局配合调查,是咱们的职责,毕竟王法在上。” 李川点头应下。 郭子禪说完,大步流星往巡警总局的方向去了。 李川守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家大宅的门。 没多大工夫,他眼睛突然瞪圆了。 陈家大宅的门开了,陈图南跟老管家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上了一辆马车。 “这是……要跑?” 李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猫著腰跟了上去。 可他跟了没多远,就傻眼了。 那马车停在估衣街上,一家新铺子门口。铺子门脸上盖著红绸,两边摆满了花篮红布,一看就是准备开业的样子。 铺子里的人见了陈图南,那叫一个恭敬,又是点头又是哈腰。 李川躲在暗处,看得直嘬牙花子:“好嘛!这位陈家七少爷,狂到这份儿上了?明知道我师傅把你认出来了,马上就要带人来抓你,我当你得赶紧跑路呢,结果你倒好,还有心思来给新店开业?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嘛!”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等会儿开业的时候,估衣街上肯定热闹,达官贵人一堆一堆的。到时候师傅带著巡警杀到,当著满大街人的面,把这七少爷一銬,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川搓了搓手,蹲在那儿,等著看好戏。 铺子门口。 黄管家凑到陈图南耳边,低声道:“爷,帖子前两天就撒出去了,说是今儿个正午开业。该请的人,都请了。” 陈图南点点头,负手而立。 不多时,估衣街上就开始热闹起来。一辆辆马车停下,一个个天津卫的达官显贵走下来,远远地就冲陈图南抱拳拱手。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挤到跟前,满脸堆笑:“陈七爷!您这又鼓捣了一家什么铺子?我可是接了帖子就来了,没来迟吧?” 陈图南微微一笑:“没有没有,您到早了。来人,给严三爷看座。” 这位严三爷,正是那天陈图南大婚时第一个在门口等著的,天津卫把持航海航运的“八大家”之一,严家船上的三当家。 说起来,当初陈图南他爹去世那会儿,几大家可都趴在陈家身上咬了一大口,严家也在里头。如今陈图南扶持白莲会,保住了陈家的航运生意,下一步要往外头扩展,严家就是最直接的对手。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 今儿个这场戏,戏肉不在这儿。 他老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瘦高个儿,手里提著个红纸包的礼盒,小跑著凑上来,笑呵呵地喊:“誒哟喂!陈老七!没想到陈家这么快就开新铺子了!別人不知道,我白老三可是最佩服你这样的!恭喜恭喜,开业大吉!” 正是那天亲眼瞧见陈图南打死裴六的白家三爷,白孝文。 陈图南接过礼盒,笑道:“多谢白三爷赏脸。” 紧接著,八大家里其他几家的人也陆续到了。生意场上,再怎么不对付,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常家也来人了。 来的还是常家如今的家主,常宝河。 陈图南多看了他一眼。这人生得周正,穿著一身蓝色大褂,脸上掛著笑,冲陈图南拱了拱手,说了句场面话。 再往后,是天津卫地界上跟陈家有些交情的生意伙伴,还有几家拳馆的人。这些人里,多半在陈图南大婚那天都露过脸,这回算是又来捧场了。 估衣街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连过路的都停下来,伸著脖子往里瞅,不知道里头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头传来一声高喊: “白莲会大坛主常玉白,给陈家开业贺喜!” 这话一出,在场许多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又是这一出? 上回陈家大喜的日子,天津卫地下的混混们给人家见血,闹得满城风雨。今儿个又来? 白莲会,这不就是刚摆平了天津锅伙,如今天津地下势力最大的那个帮会吗?听说现在八大家的好些產业里头,都有白莲会的人混跡其中,把之前那些混混都替了。 人群里,好些人的眼神开始在陈图南和常宝河之间来回游走,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常宝河的脸色,尤其精彩。 他铁青著脸,盯著远处走来的一队白衣人。带头的那个,可不就是他自己的亲侄子? 第四十七章 贵客临门 常玉白走到陈图南跟前,双手抱拳,朗声道:“为贺七少爷新铺开业,白莲会备了一份薄礼,百年老参一支。” 话音刚落,身后一个小弟把托盘上的红布一掀。 嚯! 那参足有八两重,须子齐全,通体透亮。 最邪乎的是,参体上隱隱约约能看出个人形,脑袋、身子、胳膊、腿,样样俱全,跟个胖娃娃似的。 白家老三白孝文,虽说是个混不吝,可家学在那儿摆著呢。 他凑上去瞅了一眼,当场就喊出来了: “哎哟喂!我滴个亲娘祖奶奶!老几位,你们快过来瞧!我跟你们说,这叫『参娃娃』!一百年也出不了一回!是山里的精怪成了形,非得是积了大德的人才能遇著!这可是一份厚礼啊!” 人群里一片惊呼。 原本还以为白莲会来找茬儿的,没想到竟是来送这么大一份礼? 只有常宝河,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著那支参。 他突然大吼一声: “小孽畜!这是家里从东北护送来的一趟鏢!原来是你劫了!” 常玉白还没说话,他身后一个粗壮汉子,赵小刀,横眉冷眼地开口了: “老东西,跟谁说话呢?这是我们白莲会花两千两银子在黑市上买的!你说劫鏢?天下人参多了去,贵重的都是你家的?凭什么污衊人?什么劫鏢,没听说过!” 常宝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家最近的確丟了一趟有关於关东宝参的鏢,可这种事作为他家鏢局行业的,说出来本就是丟人的事情,没保护好人家的东西,哪里能说再多细节? 再说下去,只怕是鏢行的脸面都要丟到地上去了。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 白莲会那人这话听著是那么回事,可在场的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白莲会新上来的黑道势力,劫个鏢算什么?人家非说是买的,你还能怎么著?要收据?人家也能给你弄出来。你跟黑帮讲道理? 而且还是有著枪队的黑帮。 这摆明了就是常家少爷常玉白,借著这个事儿,在给常二爷上眼药呢! 常宝河盯著面无表情的侄子:“小孽畜,我这就亲手清理门……” 话没说完,他突然住了嘴。 他眼角余光瞥见,几个穿白莲会衣服的人,手悄悄摸向后腰,露出黑乎乎的枪把子。 常玉白慢悠悠地开口:“你要亲手什么?” 常宝河又往那几把枪上瞟了一眼,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今天是陈家七爷的新铺开业,我不跟你这小孽畜计较。”他一字一句咬著牙说,“可你给我记住了,你二叔还是你二叔。等我腾出手来,收拾你,很容易。” 说完,他一把推开人群,就要走。 刚挤出人群,他脚步突然顿住了。 远处大街上,一队扛著枪的巡警,正小步快跑著往这边赶来。看那架势,分明是衝著这里来的。 常宝河心里头一喜。 他以为这些巡警是衝著常玉白那帮白莲会来的。 脚下挪不动了。 他又不想走了。 不止是常宝河看到了远处小跑过来的巡警队伍,举在这铺子周围的人们,也都惊震不已,一个个的低声议论: “这些个巡警是来干什么?” 只见,带头的正是天津巡警总局的丁局长,他在听到郭子禪回来所说之后,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若是普通的刺客还则罢了。 可出手的人要是陈家这种八大家的人,甚至还有可能是陈家的家主,如今的小七少爷陈图南的话,这事儿可就大发了。 闹大了,整个天津卫都是一场震盪。 以至於,他不得不亲自带著三伙人走了过来,背后赫然是大內侍卫赵金宝、霸州李李茂春,以及查清此案的天津灶神爷郭子禪。 “丁局长?”这里的人都是天津卫的有名人物,如何不认识这位巡警总局的一把手,纷纷打招呼。 丁局长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著铺子正中间的陈图南正色说道: “陈七爷,冒昧叨扰了。” 常宝河站在人群暗处,不由有些失望。 原来不是衝著他那孽侄来的吗? 但紧接著看著陈图南,却又起了几分兴致,心里寻思著:“是陈家摊上事儿了?还是说,陈家果真就与那孽畜有不清不楚的关係,这下是一块查办?” 由不得他不这么想,天津卫能和洋人做生意的就那么几大家,他早就在今天之前就暗中怀疑陈家了,这会儿更是加深了怀疑。 铺子前头。 陈图南瞥了一眼旁边的郭子禪,好似忘了上午才和这位灶神爷交过手,慢悠悠的问道: “丁局长和郭爷大驾光临,不知是为陈某这新铺贺喜的,还是……来者不善呢?” 丁局长沉吟不语。 他在思索接下来该如何进行,陈家即便是倒了,也不能这么不给大家族面子,他在天津治理一方,不能不照顾地方豪绅,毕竟豪绅又不是穷人,可以隨便欺负。 郭子禪接过话头来,道:“陈七爷,我说过有件事儿要请您回局里聊一聊,我自己去请您,您既然不愿意去,无奈之下,只能带许多人过来了。”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奇了。 再联想到最近天津的大案子。 有人不由惊呼出声: “难道那朝廷的贝勒爷,是陈家的人……” 大內侍卫赵金宝冷眼横了过去。 那人意识到这里都是大人物,连忙住口。 其他人心思也都动盪了起来。 几乎只要是稍微联繫一下,就觉得这事儿多半没跑了,山贝勒派人勒索、敲诈陈家財產,这被欺负到门人上了,被陈家的人暗中上门打死这不稀奇。 只不过,这会儿瞧著,不论是郭子禪郭爷,还是这位丁局长,话语头里都没有把事情钉死。 只说是请人回去聊聊案子。 也没有撕开那层布,直说就是与山贝勒之死有关,或者就是陈图南乾的。 “倒也不是不想跟郭爷回去聊一聊。” 陈图南背著手,笑的很客气: “只是各位今儿个也看到了,我陈家有铺子要开业,一会儿还有贵客要来,亲自剪彩,这么大的事儿,实在脱不开身。” “那丁某也不为难小七爷您。” 丁局长笑著说道: “我们就在这儿等著,也跟您贺个喜,等您完成这开业仪式,閒了,再跟咱们回去聊聊,如何?” 这样干,既能照顾到天津八大家这种乡绅大户们的情面,也能完成份內之事,对哪边都不得罪。 “好啊。” 陈图南笑著道: “那就劳烦丁局长等一等了。” 说话间,其他人也都纷纷好奇起来,还有什么贵客要来,陈家如今的势力,早不復先前了,还能再攀上什么高枝儿? 周围人正议论著,就有眼尖的瞅见了,打街头那边来了一个队伍,护著一驾马车,由十三棒锣开道,举迴避、肃静、官衔牌等仪仗,军队隨行。 所有人都下意识退避,让开一条路,直到马车行驶至陈家铺子前,里头的人掀开车帘,下来一个肥肥胖胖的粗壮中年男人,对著周围人笑问道: “麒虎,哪个是陈图南?快叫出来,让俺瞧瞧这位中华杏林的大国宝。” 第四十八章 震动、反响 丁局长和在场的八大家、天津卫的老少街坊们瞧见那十三棒锣开道,瞧见那举著“迴避”“肃静”官衔牌的仪仗队时,嘴就合不拢了。 再等洪洗宪从那马车上走下来。 老百姓们齐刷刷低下头,眼皮都不敢抬。 这也难怪。小老百姓这辈子,能见著个县长就腿肚子转筋了,何况是洪洗宪这样的人物?一品封疆,九省总督,北洋大臣,大旗手里最后一支王师的当家人……这官威得多大?谁敢拿眼珠子直视他? 丁局长的眼皮子狂跳,跟做梦似的。 怎么会! 等他回过神来,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啪”地併拢皮靴,扯著嗓子喊: “天津巡警总局所有巡警,敬礼!参见大帅!” 唰! 所有巡警跟让人拧了发条似的,瞬间立正,眼珠子都不敢斜一下。 可那额头上,汗珠子哗哗往下淌。 郭子禪这位灶神爷,眉头拧成了山字。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铺子门口那个正冲洪洗宪抱拳的年轻人。 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好一个陈图南,好一个七少爷,这可真是手眼通天。” 嘴角不由扯出一抹苦笑。 好嘛,自己以为在跟这位在土地庙斗法,结果人家早就把梯子搭上凌霄宝殿了,这还怎么抓?自己不把自己搭进去就算好的了。 陈图南面带微笑,抱拳行礼:“洪大帅。陈图南有礼了。听说大帅要来为陈家铺子剪彩,陈家今天可是蓬蓽生辉。” “哎!不讲这个。” 洪洗宪摆了摆他那粗胖的手,上前一步,拍了拍陈图南的肩膀,哈哈笑起来: “本督是听说了,咱们国人居然有人造出了西洋人都没有的『救命神药』,还一次性弄出那么多药品,这才想著来见见你这位『神医』。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年轻。说起来,本督跟你爹见过好几面呢,居然从不知道陈家有如此高才。” 陈图南感受著这位大帅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心里微微一动。 好傢伙,这位身上居然有功夫,而且不浅。难怪之前叫自己爹去总督府演过武。 果然六扇门中好修行,就这位这样的身形,居然也能练出劲来。 他这边暗自惊嘆,围观的人群却都竖起了耳朵。 什么救命神药? 洪洗宪扫了一眼四周,头冲身后一人道:“麒虎,你替朝廷通报一下这件能够扬我国威的大好事,也让当地百姓知道下,你们天津地界出能人了。” “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段麒虎从怀中抽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念道: “为嘉奖奇才製药利国、特颁奖状以昭显扬国扬我国威事。 照得西洋药品垄断市肆,军民苦之。 兹有天津陈氏,潜心研药,製成: 消毒酒精、碘酒、奎寧、阿司匹林、扑热息痛、镇痛散,皆为国內首创自製『西式良药』。 其中扑热息痛温良不伤脾胃,老幼皆宜,堪称退烧救命日用神药。 该药药效远超洋品,取材中土、价廉效宏,既固北洋防务,更破洋商垄断,扬我大旗国威於海內外。 特颁状嘉奖,赏银五百两,赐匾『强军救民』,准其独家供军、官府护持,此告通諭直隶、布告中外。” 五百两银子不算什么,谁都知道是那个意思。 重要的是奖状和牌匾,独家供军,官府护持,这就是说任是谁跟陈家打官司,不管因为什么事,都是个打不贏的结果。 丁局长满头冷汗,还好刚才没直接动手。 念完,段麒虎上前一步,將文书递给陈图南,温言笑道:“还请收下。” 在场的老百姓们盯著那封直隶总督府的奖状,又盯著后面被人抬过来的牌匾,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都是中国话,怎么凑在一块儿就听不懂了? 嘛玩意儿?陈家自製出来六种西药?还有一种连洋人都没有的神药? 这还是落后的大旗吗! 白家三爷白孝文第一个憋不住了。 他白家老號主业就是卖药的,这会儿跟让人踩了尾巴似的,也顾不上什么大帅不大帅,扯著脖子嚷道: “陈老七!这是真的假的?你陈家真弄出来六种新西药?不是蒙人吧?” 陈图南微微一笑:“自然不假。这也是陈家今天要开铺子营业的东西。诸位请看。” 他一挥手,门匾上的红布应声而落: “中西零售大药房” 七个大字,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白孝文眼前一黑。 不止是他,在场的人,十有八九都不信。 陈图南也不解释,只衝黄管家点了点头。 黄管家递了把剪刀到洪洗宪面前:“请大帅给大药房剪彩。” 洪洗宪接过剪刀,笑道:“那本督就却之不恭了。” 剪刀锋刃划过红绸,咔嚓一声,绸布断成两截。 段麒虎带头鼓起掌来,身后的隨行军官们噼里啪啦拍成一片。其他人后知后觉,也紧跟著拍手。 丁局长这会儿还半张著嘴,手却不受控制地跟著拍了起来。 洪洗宪往四周一扫,看见了今天在场的大批天津巡警,也看见了那位自己派来协助调查山贝勒案子的直隶要员。他这样精明城府的人,哪能猜不出怎么回事? 一个閒散贝勒,一支是能增强北洋新军的重要力量。 孰轻孰重,太好分得清了。 他佯装不知,背著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对了,今天这里来这么多巡警,是做什么?莫非在场有什么嫌犯?要抓哪个人?” 丁局长再蠢也听得懂这话的意思。他连忙挤出笑脸,点头哈腰: “没有没有!属下等也是听说今天这里有人开业,聚集了不少人,怕生出乱子,就多带些人过来维持秩序。不知道大帅要来,底下人军纪不明,惊扰到百姓了,该打该打……” “哦,这样。”洪洗宪摆摆手,“开业是大好事嘛。还是陈家这样能为『国人代表』的大药房开业,多来些巡警维持秩序,我看没什么。人多了才热闹。你做的不错。” “多谢大帅夸奖!” 这一来一往,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洪大帅这分明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把今天巡警堵门的事儿给带过去了。这里头的意思,那可大了去了。大伙儿自己琢磨去吧。 黄管家趁热打铁,扯著嗓子喊道: “老少爷们,打今儿起,陈家中西零售大药房就开业了!所有铺子里的西药,售价都只有洋行里卖的一半!目前铺子上架的西药有:消毒酒精、碘酒、奎寧、阿司匹林、扑热息痛五种西药,分別对症消毒、擦伤、疟疾、退烧、消炎。中药药丸则有六味地黄丸、乌鸡白凤丸、地脾丸等三十六种药丸!” 人群里嗡嗡嗡地议论开了。 洪洗宪却把目光落回陈图南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 “陈图南,本督听你家里人说,这六种西药,都是你一个人自学西方药理,研製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威严: “面对本督,可不要欺瞒。” 他从始至终都不太相信一个人能搞成这些事情。他见惯了官场上的把戏,知道那些大铺子,往往是把许多人的聪明才智,都归到当权者一个人头上。 陈图南神色平静,说著: “的確我一人研製。这点没必要欺瞒大帅。而且,这只是目前研製出来的几种而已。” 洪洗宪眼睛微微一亮:“目前?”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著探究:“也就是说,之后还能研究出別的西药?” 陈图南回以微笑,不紧不慢地说: “自然。药本就是人造出来的。没理由外国人能搞出来,中国人搞不出来?” 洪洗宪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果真是国之危难,自有强人出。” 他伸手拍了拍陈图南的胳膊: “找个地方吧,跟本帅好好说说,你还能研製出什么领域的西药?” 从陈图南口中亲口承认这些东西都是他一人所制,洪洗宪这会儿是真的把这人当成那种百年难得一出的杏林神仙了。 中华大地这么大,这种人虽然稀缺,却也不是没有。梁、王、蔡、严那些人,有的是治国领域的神童,有的是国学领域的天才,还有的是不世出的军事大师。比起那些人,陈图南在西药医学上有一些超越时代的研究,也不是不能接受。 更重要的是,洪洗宪心里清楚,比起那些新药,面前这个能继续制出新药的人,才是一切的根本。 “洪大帅请。” 陈图南微笑引领,走过了丁局长一波人: “不如府上详谈。” 要想把之后的陈家生意打造成铁桶江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打造成奇货可居的奇货,別人无法替代他,且还要心甘情愿的投资他。 杀鸡取卵,聪明人都不会这么做。 而伴隨著陈图南和洪洗宪的车马离开。 有人似笑非笑的瞧著丁局长和郭子禪这些个天津巡警,閒扯: “你瞧瞧这些个巡警,够管什么的?我说那山贝勒就是该死,这下好了吧,整个天津卫今天之后都知道是陈家的人杀死了山贝勒,可那又怎么样?嘿!人家不仅嘛事没有,日后恐怕还要红火呢!” “谁说不是呢,瞧著西药铺,都透著股新鲜,真要是跟洋人玩意一样的药效,这下陈家是要发啊!” 许多人都好奇的进了药铺里去。 转半天功夫,天津卫地界上就传开了。 这下是连各国洋人都惊动了。 中国人,怎么造出来的那些药? 第四十九章 画饼、合法持枪 陈家大宅门的正厅里头,陈图南跟这位大帅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摆著两盏茶。 洪洗宪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咂摸咂摸嘴,眼神里带著七分好奇、三分不信: “这个磺胺……真就这么神?还有那个叫啥剂的,连花柳病都能治?” 他扭脸瞅了瞅身边的段麒虎: “你对洋人那边熟,他们那儿有这號药吗?” 段麒虎也摇头:“卑职从未听闻。” 不是他不信,实在是陈图南方才那番话,说得太邪乎了。什么磺胺,用了之后发炎的退烧、化脓的收口、快死的能拉回来。还有那治花柳病的,那可是军营里头军官们最头疼的毛病,多少爷们儿栽在这上头。 陈图南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这才开口: “大帅和这位大人没听说过,正常。” 他把茶碗放下,抬眼看了看两人: “因为这些西药,目前连西洋人,也都只在理论研究阶段,还没造出成品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这话倒是不假。歷史上那些药,得等到十年后,甚至四十年后二战那会儿,才让德国的医学家研究出来。磺胺这玩意儿,在青霉素没问世之前,那真是能救命的宝贝疙瘩,二战期间唯一能消炎杀菌的神药。 洪洗宪厚嘴唇咂摸著,眼神里多了几分琢磨: “听你这么一说,这磺胺就跟太上老君的九转还魂丹一样,快死的人,硬是可以从阎王爷那儿把人抢回来。只是西洋人现在都造不出的东西……你真能造出来?” 陈图南嘴角微微一翘,露出点笑容: “扑热息痛也是西洋人没有的东西。我不是就造出来了?大帅不信的话,可以再等些日子,瞧瞧咱们陈家字號的扑热息痛卖得怎么样。到时候您就知道,洋人有多稀罕这东西。” 洪洗宪摆了摆手,脸上堆起笑来: “不不不,本督可没小瞧你这个西药神童的意思。” 他这话倒是不假。北洋新军里头,早就拿扑热息痛试过了。那药效,比洋人市面上的阿司匹林来得快,管得久,还没那些头疼脑热、伤肠胃的毛病。底下军医官跟他说,这简直是神仙传下来的灵丹妙药。 衝著这个,他对陈图南这份自信,只有更欣赏的份儿。 在他看来,天才就应该自信。就是这种气质。他见过的天才都这样。 洪洗宪问:“那依你说,那些更先进的西药,得多久能造出来?” 陈图南往后靠了靠,神色从容: “目前,我也只是初步摸著门道,还差不少东西。西方的药理化工知识,还有那些化工材料,都得置办。这些东西,得去国外买。”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点光亮来: “若是总督能帮我从国外弄来这些东西,帮我把医药研究工厂建起来,那我敢保证,国人能比西洋人早三十年,把这些东西造出来。大概两三年后,大帅的北洋新军,就能用上头一批试用药。往后,还能出口,大把大把地赚洋人的钱。如何?” 他这话说得漂亮,听著像是在给洪洗宪做战略规划,其实就是在画饼。 只不过陈图南心里有数,这饼他真能烙出来。他那十倍悟性,十倍於常人的理解能力,真要下功夫,几个月就能把东西鼓捣出来。 可太容易满足的期待,会让人索求无度。 得在这位大帅面前把胡萝卜吊得久一点,他才会更看重自己和陈家。 洪洗宪眼珠子转了转,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开了。 开发西药工厂,造出比西洋人先进二三十年的神药,新军战斗力往上躥一截不说,还能把药卖到外国去,赚洋人的钱。 这些年,只见洋人狠命赚中国人的钱,哪见过中国人能赚洋人的?这事儿要是成了…… 那可是扬我国威,洗刷耻辱! 有这层光芒在身,他这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再往前迈一步,那可就不是说说而已了。 至於再迈一步,迈到哪儿,这就是他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了。 啪! 这会儿洪洗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蹭地站起来,拿手指著陈图南: “你说的,本督全准了!回头就把这事儿定下。要搞就搞个大的!”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扭过头来: “早年间变法的时候,湖北那边搞了个兵工厂,如今成了全国的兵器源头。咱们就在你这工坊的基础上,搞他一个天津药工厂!有你这样的西医天才,他张某人能搞成的事,你只会比他搞得更好!” 说著,冲段麒虎一摆手: “回去之后,立即联繫外交方面,定下单子。陈图南要什么,你就买什么。这个工厂,算是官民合资,北洋出一股,陈家出一股。允许设兵卫持枪安保,要把这地方当成下一个汉阳兵工厂,给我严严实实地守好了!” “是,大帅!”段麒虎赶紧记下。 陈图南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多谢大帅肯投资陈家西药。图南在这儿跟您保证,两三年之后,您一定能见到新药。” 他心里头落了定。 背景,靠上了。 进口化学器材的渠道,只画了个大饼,就空手套白狼套来了。 还有最要紧的一样。 陈家养的那些枪队,从今往后,合法了。 目送洪洗宪离开陈家大宅门之后,接下来的几天,就是陈家西药號药铺里的西药不断衝击天津病患市场的过程。 一瓶一百片的阿司匹林,卖两块银元。 一片下来得两个银毫,一银毫物价有起伏,在这几年里约等於六个铜元、一百三十个铜板,是五口之家两天的生活费。 在此之前,也就只有租界洋人、大旗官员、富商们家里得了病会买。 如今,陈家中西大药房只卖洋人一半的价格,且扑热息痛的效果比阿司匹林还要好,基本上两三天就能好转。便宜还见效快,对於这个年代发高烧就等於渡劫的穷苦人家,几片便宜的扑热息痛岂止是救一个人的命,完全是救了许多家所有人的命。 毕竟穷病才是最大的病。 然而,这样的做法,受到最大影响的自然是同行。 白家老號倒还好些,他们主要的客户都是中医客户,许多药方子治的也是疑难杂症,没有受到太大的衝击。 反观在天津各个租界当中同样有著西药產业的各国洋人,受到的打击完全是降维层级。 尤其是其中的德国人和日本人,毕竟西药当中的阿司匹林和治疟疾的奎寧,分別就是德国和日本两国研究发明生產的。 德国人还好些。因为有著之前的生意渠道,在震怒之前,就被陈东兴拿著扑热息痛的销售出口许可找上了门,愿意和德国人一起做生意,把药卖到世界各国去。 有人却坐不住了。 日租界之中,十几家日资药房的生意全都受到了强烈的衝击,订单和销量直线缩水八成以上。 坐镇日租界、直接控股许多家药店的,是三井洋行的三井高雄。 三井高雄出身於东洋三井家族集团,那是岛內五大財团之一。 “八嘎!” 三井高雄望著租界內各个药店递上来的单子,脸色铁青。 他抽出武士刀,一刀將面前的木头桌案劈成两半,木屑飞溅。 “这个陈家!陈图南!是在抢夺帝国的利益!不能让他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第五十章 三井、船越、柳生 三井高雄一声怒吼,隔著拉门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外头的经理船越海听见了,却不见慌张。 他跪坐在廊下,等那声“八嘎”落了地,这才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拉开拉门,碎步快走进去,膝盖一弯,规规矩矩跪坐在三井高雄面前,双手伏地,额头几乎贴著榻榻米。 “三井先生。” 三井高雄手里攥著那把武士刀,指节都捏得发了白,脸上的肉突突直跳,喘著粗气: “我要向旗国政府抗议!把陈家的西药给我下架!统统下架!这是不正当竞爭!” 船越海跪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 等三井高雄把话说完,他才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噹噹开了口: “三井先生,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三井高雄的脸色,语气里透著下级对上级特有的恭敬,继续说下去: “旗国人是不可能下架西药的。据我得到的消息,陈图南已经得到了北洋大臣、直隶总督洪洗宪的支持。 就算您让公使馆给旗廷递文书,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这一批突然冒出来的西药,不光是完全仿造了市面上所有的西药,还弄出了各国都没有的退烧药。 旗国政府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觉著自己长了脸面。 再加上这批药能送进北洋军队,给他们增强实力,您说,旗国人凭什么要下架?” 三井高雄的脸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著。 可话他听进去了,武士刀慢慢放低了些,没有吭声。 船越海接著往下说,语速不快,却一句是一句,跪坐的姿势纹丝不动: “除非旗国人都是傻子。要么,就再打一场战爭,靠战爭的手段,才能达到您的目的。” 三井高雄握著刀的手,终於鬆了劲儿。 他把刀往旁边一放,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恶气压了下去。 可脸色还是铁青著,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个陈图南……这个陈家,到底是怎么突然变出来这么多西洋药的?” 船越海微微欠了欠身,头低下去,又抬起来: “据我了解,这位陈图南,从小就是旗国最早接触西方理念的那批人,跟著他父亲办过不少洋式工厂。 从这次的事情来看,他是个西洋药方面的天才,靠自学就把这些药鼓捣出来了。 这並不稀奇,三井先生。咱们国家也有这样的天才,之前卖的最好的奎寧药片,就是咱们帝国的天才根据法国人的理论发明出来的。” 三井高雄眼珠子转了转,盯著船越海问: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药总不能打折卖,那是亏本的买卖。” 船越海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在榻榻米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声音压得更低了: “用常规手段,是解决不了陈家的。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三井高雄盯著他,目光如刀: “什么路?” “杀死陈图南这个人。” 船越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据我了解,这批西药全是他一个人研究出来的。他是整个环节里最关键的那个人。只要他死了,陈家的一切,就全完了。” 三井高雄的眼睛眯了起来,瞳仁里闪著光: “你是说……暗杀?” “或许连暗杀都用不著。” 船越海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笑纹: “您今年才到旗国,不知道陈图南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咱们有更简单的办法。” 三井高雄眉毛一挑: “陈图南的父亲?” “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船越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陈图南的父亲叫陈伯钧,以前是天津最大的富豪,还是个武术上的高手。就因为他有这个名头,听说咱们帝国的剑圣柳生白衣阁下在东北接连打败了七十二家拳馆,就自己跑到关东去挑战,结果让柳生白衣阁下当场打死在决斗场上。顺带著,把陈图南精神击疯,疯了一年多才缓过来。” 三井高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腰杆都直了,双手撑在膝盖上: “柳生阁下!” “帝国千年才出一个的江户神话!我知道他来旗国挑战各路高手,没想到他还杀过陈图南的父亲!” 船越海点了点头,神色间透出几分敬仰: “柳生阁下在东四省一路挑战,打死旗国的化劲宗师,打垮东北武林的士气,死的何止一个陈伯钧?陈伯钧不过是里头不起眼的一个罢了。” 三井高雄往前凑了凑,急切地问: “听你这话,你对柳生阁下很熟悉?我听说是千年以来最接近佛陀的存在……” 船越海微微垂下眼帘,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柳生阁下出身柳生心眼流的剑术世家,把各路武家流派全都融会贯通了。佛家的经典也通晓。只有一样,从中国古代唐朝传下来的『唐手』,还没有完全领悟。所以才会到旗国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 “而我出身船越家,是练唐手的家系,正好亲眼见过家兄船越文夫被柳生阁下击败的那一仗。” 三井高雄听明白了。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虚空里转了转,这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也能用同样的办法,把陈图南给杀了?” 船越海重重点头: “正是。据我了解,陈图南不光在西药上有天赋,还继承了他父亲的武术,前几天才打死了天津的一个高手。他不只是商人,更是个武士。为了他父亲的脸面,也为了他自己作为武士的尊严,他是不会拒绝挑战的。咱们只要找一个能杀他的人,用比武的方式杀死他就行了。” 三井高雄眼睛越来越亮,手又摸上了那把武士刀,这回是指腹轻轻摩挲著刀柄: “船越,你是船越家的武士。既然亲眼见过柳生阁下的实力,想必能联繫上不少高手吧?” 船越海微微欠身,头低下去: “是的,应该可以。不过,三井先生,有句话我想说一说。” “我建议您,別只盯著咱们帝国的高手,我们国家的高手很宝贵。有时候,旗国人自己也能用。只要操作得当,他们自己就能帮咱们杀了他们自己的天才,就比如,天津的八大家,他们彼此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 三井高雄重重点头,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狠劲儿,也有欣赏: “好。那这件事,就拜託你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船越海跪坐施礼之后,退后离开。 离开日租界洋行之后,他用了十来天的时间打探消息,最终选定了八大家之中的两家,分別上门去拜访。 在船越海看来,这两家比他们更想除掉陈图南。 常家。 常宝河听到居然有日租界的日本人来找他谈生意,当即正色,这年头的洋人都是惹不起的主。 可要说做生意,他比谁都想跟洋人合作,没別的,洋行买办就是这年月最赚钱的买卖。 只是他没想到,当他把这个日本人迎进来,聊了几句之后,对方居然让他对付陈家,找陈图南打擂,打死陈图南。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合作干这种事儿?”常宝河冷著脸。 船越海笑说:“当然是因为我们会给您开出以后日资洋行的不小份额,其次,如果我了解的没错的话,常先生您那个侄子手中的枪,就是陈家陈图南提供的,还有……您作为天津武术会的七位元老乾事之一,要是不提前对陈图南做打算,再过几年,只怕这位七少爷,就要再像他父亲一样,重新把天津武术会收回陈家了,到时候,还有常先生您的容身之地吗?” 常宝河脸色唰的难看至极,因为这个日本人说的都是他最担心的事儿。 第五十一章 发抖、惊炸劲、肾上腺素 农历正月初十。 不知不觉。 陈图南就已经渡过了1902年,进入了1903年。 过了年,津门大地冻得地皮发脆,连护城河水都结了半尺厚的冰。 熬到这日中午,老天总算开了眼,窸窸窣窣飘起了年初第一场雪。 雪片不大,却密得很,落在屋檐瓦当、枯枝老树上,不多时便给天津城罩上了一层素白。 陈图南立在自家宅院的天井旁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棉袍,任凭朔风冷气裹著雪片子往袖口里钻,也不躲闪,只负手而立,眉眼沉静,似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感受著大地的寒气。 黄管家单臂垂手立在一旁,等风雪稍歇,才上前一步,回话。 “七爷,西药號开张满一月。帐上算明白了,新军、洋医院、教堂几处大单子拢共五万大洋,大药房零散零售一万八千多银元。製药本钱早捞了回来,净赚三万银元还多。” 黄管家报著数,自己都觉像在梦里。几时见过这般好赚的银子? 一间铺子,一月光景,竟滚出五六万大洋。 往后摊子再铺大些,那银子还不得像海河水般淌进来? 他趁机把陈东兴的意思递了上去:“六爷说,如今有洪大帅撑腰,药厂又是北洋官民合股,人脉硬得很。该趁热打铁,把分店开到北平、保定去,一举攥牢京津冀西药市面。” “六哥怎么盘算,便怎么行事。” 陈图南素来如此,事一成,便安心做个甩手掌柜。前世今生一般脾性,专业事交予专业人,才是最省心力的最高门道。 黄管家不再多言。 七爷虽这般说,他该请示的仍要请示。 没七爷点头,六爷想得再周全,也断不敢擅动。 话刚说完,黄管家躬身告退,刚转身,便见廊下转出一道纤细身影。 陆南蕉裹著一件绣著小朵梅花的斗篷,踩著棉鞋,快步走来,一上前便亲昵地挽住陈图南的胳膊,软声撒娇: “图南,我都放寒假好久了,你先前答应过,等我閒下来,便教我练武的,再不教,我又要收假了。” 少女眉眼弯弯,带著几分娇憨,几分期盼。 黄管家见状,会心一笑,心知这是小两口的温存时刻,当即识趣地躬身退下,悄无声息退出院子,把这一方天地留给二人。 “前几日忙著置办年货、扫尘守岁,里里外外一团忙乱,哪抽得出空?”陈图南反手牵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乾燥,“今日初十,总算得閒,走吧,我带你去后花园。” 陈图南拉著陆南蕉走进后花园,雪地空旷,四下无人,只有风吹枯枝的轻响。 陆南蕉好奇地四下张望,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见这段日子,你一直练武,说什么练武先要站桩,是不是三体式、混元桩那些?” 他说道:“你这年纪习武正好,只是初练不宜站三体式、混元桩,桩功沉,对你太过熬人。” 陆南蕉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点雪地,她身高只到丈夫肩膀,得仰著头看他:“那先练什么呀?” “我给你演一遍。” 陈图南在雪地里缓缓舒展筋骨,动作慢得像巷口晨练的老人,可陆南蕉分明看见,他周身竟腾起淡淡热气,筋骨皮肉隱隱跳动。 顷刻之间,他面色骤然涨红,直如醉酒猿猴,眼耳微动,双耳竟能翻转如碗,扣住耳门,紧贴面颊。 片刻后,他缓缓收功,气息平稳,面色又復归温润如玉,光洁细腻,仿佛刚才那一番异象从未出现。 陆南蕉惊得睁大了眼睛,小嘴微张:“图南,这是什么功夫?怎么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耳朵还能自己合上?” “这是大圣桩,江湖上也叫猴子桩。”陈图南缓声解释,“比三体式上手容易,不讲究死站,专练血气冲脸,打磨脸部五官肌肉。练成之后,耳聪目明,眼、耳、鼻各处细微肌肉,皆能隨心控动,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比常人灵敏数倍。” 陈图南缓声道:“方才血气上涌,用的是国术里一门高深內功,名唤惊炸劲。” “惊炸劲?”陆南蕉似懂非懂。 “你在学堂念西医,该晓得人体之中,有种东西叫肾上腺素。人逢危险情况,此物自泄,气力、速度陡增,痛感亦会减弱。” 陆南蕉连忙点头:“刚学过。洋人那边正琢磨从动物肾腺之中提炼此物,只是尚未成法。可这西药,与练武有什么关係?” “常人平日遇不上什么危险,肾上腺素不怎么动用。但性烈如火、怒气衝冠之人,却能经常入此境。你可见过有人怒得面红耳赤、气得浑身发抖?那不是弱,是一身气力最盛之时。” “是的,人一热血上头,便容易衝动胆大。”陆南蕉脑袋小鸡啄米似的。 “这就是肾上腺素的作用,所以这惊炸劲,便是教人自主控住肾上腺素的法门,根在双肾。你站定,我给你过一趟劲,你便知滋味。” 陆南蕉依言站在雪中,满心期待。 下一刻,她浑身一僵,如遭电触。 陈图南居然伸出手,冰凉的大手伸进衣服,触及她背后光洁的腰窝肌肤的一瞬间,指头轻轻一点腰窝。 少女汗毛炸起,浑身肌肉紧绷,棉鞋里的脚趾头都扣在了一起。 紧接著,她就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腰间出现,让浑身的血都滚烫起来,直衝全身各处。 脸上唰的红的能滴血,呼吸更是喘不上气来一样,浑身发抖。 “感觉到了?这便是肾气上涌,血气冲脸,汗毛受激,肾上腺素直贯脑海。”陈图南揽著她,轻声问道。 陆南蕉细声应著,声音轻得像蚊蚋:“嗯……” 等陈图南的手抽出来,她才慢慢喘匀气,羞得抬不起头:“图南,大白天的……你手伸进我衣服里,这太羞人了。” 陈图南笑了:“你可知为何各地拳师极少收女徒?根由便在这里。过劲必触肌肤隱私,若非你我是夫妻,也不能这样大胆。” 陆南蕉脸颊滚烫,小声问:“往后练武,都要这般吗?” “你是有福的,一入门便有我给你刷劲,功夫涨得快。前期我助你,等你自己能催动惊炸劲,血气自行冲脸,大圣桩的真意,便算握在手里了。” 陆南蕉抿著唇,不再多言。 练了一阵,二人往回走。她低头理了理衣衫,刚踏入前院,便有下人小跑而来: “七爷,天津武术会送了帖子,请您赴会。说是有人点名,要会一会陈家六十四手,请您打擂台!” 第五十二章 拜帖、武术会、干事 听说有人挑战陈家六十四手,下了帖子,黄管家跟张大力那几个人正从后院赶过来,一个个脚步急得很。 进了屋一看,陈图南正单手捏著那张信纸,低头瞧著呢。 黄管家往前凑了一步,压著嗓子问:“七爷,信上可说了没有,是谁要踢咱陈家六十四手?” 这事儿搁在早年间,老爷在世那会儿,算不上什么稀罕。 陈伯钧靠著六十四手在河北武林打出了名头,坐镇津门,位列“中华九虎”。 可自古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你有这么大的名声,谁不想来跟你比划比划? 尤其是那些练武练了一辈子的主儿,把全副心血都浇在拳脚上了,心里头总琢磨著: 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凭什么你陈伯钧就是津门第一?你陈家六十四手名气大,我就非要跟你较个高低不可。 就这么著,打从陈伯钧接了天津武术会会长这个位子,一年里头少说也得应付六七场挑战。 有时候正吃著饭呢,门口就来人了,天南海北的都有,专门找上门来踢馆的。 老爷那人脾气好,从来不撵人,反倒请人家坐下一起吃,等吃饱喝足了,再陪著人家上擂台。 陈图南把信纸往黄管家手里一递:“信上没提是谁,只说让我去武术会走一趟。黄叔,您给琢磨琢磨。” 黄管家接过信,扫了两眼,咂摸咂摸嘴:“这还真是老爷生前定下的规矩。天津武术会立起来,为的就是约束武行,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私底下约架。真要动手切磋,也得经过武术会点头,找几个见证人,签了生死文书,才能上擂台。这样一来,就算拳脚无眼,也有个说法。” 陈图南听了,嘴角一翘,带著点调侃的味儿:“照您这么说,我那天上门去打死裴六,搁武术会眼里,那是不合规矩了?” “那倒不是。” 黄管家摆了摆手。 “天津武术会毕竟不是官面上的衙门,说到底也就是武行们心里头认的一个规矩罢了。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七爷您会武功,再加上老爷走了之后,陈家拳在武林里头就跟失踪了没两样,自然也不用守那些个规矩。”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兴许也就是因为您打死了裴六,让外头知道陈家不是没人了。这么一来,当年老爷遇上的那些事儿,又找上门来了。” 黄管家心里头还琢磨著另一层。 估摸著这里头有人想著,当年老爷在的时候,打不过;如今小七爷又不是老爷那样的中华九虎、一代宗师,未必就贏不了。 不管老子还是小子,都是陈家六十四手的传人。 胜不了老子,贏了小子,那也算是贏了陈家六十四手,一下子就能在武林里头扬名立万。 陈图南笑了笑:“这么说来,这封拜帖我是不接不行了?不接就是给我爹丟人?”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撂,站起身来: “正好。前阵子跟灶神爷郭子禪交了手,这一个多月身上功夫虽说没閒著,立春那阵子体质又涨了些,可离著化劲炼髓还差著火候呢,少了贯穿骨梢的劲力。去武术会看看也好,瞧瞧是谁要挑战我陈家,顺带也认识认识咱天津本地的七位武行代表人物。” 说起来,立春那阵子,陈图南身上的真阳又涨了一截。 就跟大地似的,过了冬至,阳气自个儿就慢慢往回返,地皮子底下一日比一日暖和。 他脊梁骨上那一节也跟著开了窍,体质从3.6跳到了4.2。 虽说没有冬至那回炼真阳涨得那么猛。 可也不算少了。 估摸著这事儿跟地气的阴阳转换脱不了干係。 冬至极阴,极阴里一阳復生,本就是个大蜕变的关口。 从冬至到立春,那是慢慢回春的缓儿,没有那种阴尽阳生的猛烈劲儿。 要是再想体质猛涨一回,怕是得等到一年里头阳气最重的那天——夏至。 到那时候,体內的阳气要发到顶,只怕比冬至还猛,可也凶险得多…… 陈图南把这些念头往脑后一收,换了身衣裳,带著黄管家出了门,上了马车,直奔武馆街去。 武馆街这名儿不是白叫的,整条街上,十家铺子倒有六七家是武馆。 河北是武术之乡,各个村子里都有练拳的师傅,有的是家传,有的是整个村都练。 京津冀各个地方练拳的人多了,教拳的买卖自然也就兴旺起来。 天津武术会选在这条街上,算是选对了地方。 陈家的黑漆马车顺著武馆街一路往里走,两旁武馆里有人探头瞧见了,纷纷走出来,一个个瞪著眼珠子,脸上带著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別的什么神色。 “哎哟喂!多少年没见过陈家马车来武馆街了?” “也就快两年了吧?自打陈伯钧宗师走了以后,陈家就再没人来过这儿了。今儿个这是唱哪出啊?” “是陈家那位七少爷吧?如今的陈家掌舵的。看这方向……是奔著武术会去的?” “他上武术会干嘛去?” 有人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著股子紧张:“莫不是要重新开山门,宣布陈家拳重出江湖,来跟咱们抢饭碗、教徒弟了?” 这话一出口,几个武馆师傅的脸色都不太对劲了。 ………… 走到天津武术会馆面前,门前一对门联: 精忠报国,丹心照日月 尚武强身,浩气贯乾坤 看门的一瞅就是个练家子,站在那里,似是等候已久,见著陈图南上来,就说道: “七少爷来了,霍会长和六位干事都在馆里等著了。” 陈图南点头,带著黄管家迈步进去,到了大厅,就见到大厅里围著一个圆桌子,摆了九张椅子,座位上坐了七个人。 黄管家连忙小声给陈图南介绍: “坐在中间的那个就是接替老爷的第二任天津武术会会长霍殿坤,家传的秘踪拳,霍家第七代传人,三十六岁入化,过了年四十九岁,属於年少成名的一代宗师。 霍爷为人义冲云霄,庚子年,洋人攻占天津,霍爷曾率霍家弟子与码头武师,在大直沽、河东一带保护百姓、阻击乱兵与地痞,救下数千人,之后声望达到顶峰。 之后,他还不惜冒险前往京城收埋了被洋人杀死的“刀王”王大侠。 老爷死后那年,天津武术会群龙无首,常家、拦手门、功力门等派系互不相让,几近火併。 最后是霍爷出来稳定全局,以中立身份、化劲实力、侠义声望、无门户之见,眾望所归,接任天津武术会第二任会长。” 说完,又分別给陈图南介绍了霍殿坤会长左右的六个人: “以霍爷为中心,从两边数,左边依次是六合刀的常宝河常二爷,独流苗刀一门刘玉春,回族重刀派曹金藻曹先生,右边是霸州功力门的李茂春,五行通背拳的韩宝顺先生,拦手门的刘万福。” 六个人,加上会长霍殿坤,就是天津武行的七大代表,各自门派里的一代宗师。 第五十三章 武行、规矩 武术会馆里头,陈图南一边听著黄管家在旁边小声介绍,一边拿眼打量著这津门地面的七位宗师级人物。 里头有两三张脸他倒是见过,比方说常家那位二爷常宝河,还有北方功力门的“霸州李”李茂春。 这七个人呢,也在打量他。 霍殿坤年近五旬,身板挺得溜直,麵皮跟古玉似的,透著一股子润劲儿。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可又不让人觉得凶,反倒有股子正气,温温和和的。 他头一个开了口: “七少爷,霍某托个大。我跟你父亲是同辈的,就称呼你一声图南,你看行不行?” “称呼而已,霍师傅您隨意。” 这位津门武术会的会长开口说话,没有拿腔拿调,听著就让人舒服。陈图南也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论年纪,诸位都是长辈,我是个后学晚辈。见过诸位了。” 说完这话,他顺手拉过一把椅子,不偏不倚,正坐在七个人对面。 七个人见了,脸上没说什么,心里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果然是陈伯钧的种,话是说得好听,可这行事做派,硬邦邦的,一点儿不含糊。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明白。虽说他们是津门武行的代表,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高低。 陈图南如今搞了西药厂,背后靠著直隶总督,论財势,他们这些人到哪儿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陈老板”。 武功再高,也架不住人家有钱有势不是? 霍殿坤瞧出旁人脸色不大对,赶紧又开口打圆场: “图南,今儿个请你来,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有人给武术会递了帖子,点名要挑战你陈家六十四手。” 他顿了顿,接著说: “按理说,自打陈老会长为国捐躯之后,陈家就不怎么在武林里头走动了,这份帖子递不到你那儿去。可最近我们也听说了,图南你继承了你父亲的遗志,把陈家六十四手又拾掇起来了,还打死了裴六那样的街面高手。这说明你的功夫,在武林里头也算得上是一把好手了。” “现在就看你了,愿不愿意接这道帖子。你要是不愿意,武术会可以替你回绝。” 陈图南听了,来了点兴致:“还能回绝?这怎么说?” “咳咳。” 拦手门的刘万福老爷子在一旁接了话茬儿: “七少爷,这也是我们几个老傢伙商量了之后,替陈家著想,才给出的这么个建议。陈老爷子是咱们津门武林的代表人物,一代宗师。你们家的六十四手,不光是陈家的门面,也是津门武林的脸面。” 他嘆了口气,接著说: “再说了,陈老爷子那是义薄云天的人。为了襄助中华武林同道,不墮咱们中华武林的风骨,才仗义跑到关外去跟那柳生白衣交手,最后……怎么说呢,老爷子是条汉子,是英雄。要是让你出手接招,贏了还好说,可万一输了,外人怎么看咱们天津武术会?连陈老爷子这样的英雄,身后名声都照看不住,我们这几个老傢伙,死了到九泉之下,也没脸见老爷子啊。” 陈图南听了,没接话,跟黄管家交换了个眼神。黄管家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你別全信。 “刘爷说的是。” 常宝河这时候也接上了嘴,笑呵呵的: “七少爷你细琢磨琢磨。如今你置办了那西药厂,陈家的產业算是又盘活了,日子越过越红火。哪儿还有必要再掺和我们武行这些事呢?” 陈图南抬头看著他:“哦?那常二爷的意思是?” “哎,怎么是我的意思?” 常宝河摆了摆手,脸上那笑还是没散: “这是我们几个人一块儿商量的。就是说,七少爷你要是不想接,回绝了就完了。你好好搞你的工厂、你的西药,大把大把赚你的银子,不用再淌武行这趟浑水了。” 这话一出来,不光是陈图南听出了里头的味儿,连霍殿坤和另外几个干事也扭脸瞅了他一眼。 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陈图南乾脆替他把话挑明了。他微微翘起二郎腿,伸手理了理压在腿上的长衫下摆,这才慢悠悠地看著常宝河说: “照你这意思,我陈家往后就別再进武行了?让津门武林给开除了?” 霍殿坤赶紧摆手:“图南,你別急。我们可绝对没有要把陈家从津门武林踢出去的意思。” “霍会长,七少爷,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您也別嫌我说话不好听。” 常宝河端起茶杯,慢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那语气不紧不慢的: “事情本来就是这个理儿。规矩还是陈老宗师自个儿定下来的。自打津门武术会成立之后,津门武林就有了规矩,老人不挪位置,新人永远出不了头。天津的地面就这么大一块,现在已经有这么多家武馆了,要是谁想进来就进来,想退出就退出,那还不得乱套了?” 他放下茶杯,拿眼瞟了瞟陈图南: “再说了,不也正是因为陈老宗师先走了,霍会长你这不才能顶上来吗?现在也是一样。陈家,我们之前就默认是退出武林了。今天只要七少爷点个头,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归整瓷实了。那什么挑战的麻烦事儿,自然就不用管它。”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收了收,声音也沉了沉: “可要是陈七爷你打算接下来,那意思就是说,陈家要回归武林,重新出道,硬生生在天津这块不大的地方里头,再挤进来一个位置。那我就把话说明白了: 陈家进来,哪一家滚出去呢?那就得按照陈老爷子之前留下来的规矩办了。” 陈图南平静问道:“什么规矩?” 常宝河说道:“外行人想要重新在天津武林立足,得按照规矩,挨家打擂,至少打过三十六家拳馆,才能再立起『招牌』。” 这话一出。 陈图南面色还没变。 黄管家就上前一步,猛地一拍桌子,喝道: “常宝河,你算个什么东西,老爷子创办天津武术会的时候,你还跟著常家大爷后面放屁添风呢,没有老爷子,能够有今天的天津武术会,凭你今儿个也敢拿老爷子的话来压我们家七爷!信不信我老黄就算没了一只手,也能拾掇了你!” 第五十四章 三十六场、酒鬼 啪! 黄管家这一巴掌拍下去,是动了真功夫的。 太极门里的七十四式老架,里头有一招叫“击地捶”,据说是陈家沟的祖师爷照著佛祖释迦摩尼的一式手印“触地印”悟出来的。 佛祖一手触地,降伏魔障,大地震盪,万魔皆溃。 这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使的是震盪之力。就见那张厚实的大圆木桌子,跟遭了地震似的,上下晃悠起来。 摆在对面七个人面前的茶碗,茶碗盖儿都蹦了起来。 尤其是常宝河面前那只大茶碗,蹦得最高。 碗里的茶水溅出来,不偏不倚,正朝著常宝河脸上泼过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黄管家黄开山这是真火了。 这一手太极劲力拍下去,就是要泼常宝河一脸茶水,让他在眾人面前丟个大面子。 常宝河脸色一变,手底下却不慢。 眼见茶水泼过来,他双手猛地一推桌面,脚底下一蹬,连人带椅子朝后滑出去一米多。 那茶水“啪”的一声,泼在了他方才坐的地方,地砖上洇了一摊。 这一下就看出来了,这位常家现任掌门人,功夫確实不低。 连人带椅子朝后滑,那是马步练到了深处才能做到的。 到了化劲这个阶段,叫作“虎交臀”,两块臀大肌一夹,就跟骑马时控马似的,人马合一,在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 常家是六合门的人,六合门以刀枪为主,本就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夫,落在常家鏢局这个行当里头,更是得心应手。 常宝河“唰”地一下站直了身子,怒视著黄管家,声音都变了调: “黄开山,你好大的胆子!別以为你得了陈家太极的真传,就能在这儿撒野。这里是津门武术会,你还想对我动手?哪怕你两条胳膊都在的时候,我也不怕你,何况你现在是个残废!” “够了!” 霍殿坤沉声一喝,伸出手来,往那张还在晃悠的桌子上一按。 这一下,就跟给桌子使了定身法似的。 黄管家那击地捶的震盪劲,叫他这一掌给按散了。 霍殿坤侧过脸,对著常宝河说道: “常师傅,你也知道这里是津门武术会馆。那就不要太盛气凌人了。坐下来,好好说话。” 常宝河脸色变了几变,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道:“听会长的。” 说完,把椅子又拉回桌边,坐了下来。 陈图南在一旁看著,心里明亮。 黄叔断了一条胳膊,还能打出这样的太极功夫,確实了得。 那常宝河,人品且不论,手底下的功夫却是实打实的。 最让他上心的,还是会长霍殿坤。 方才那一按,轻描淡写的,就把黄叔的太极劲力给化没了。 这份境界,跟他前世见过的化劲巔峰不相上下。 而里头蕴含的劲力,却是他前世也没见过的。 毕竟前世那个社会太平,大家不用靠练武混饭吃,也不用担心打打杀杀的事,高手自然就少了。 只有在这个乱世里头,才能养出面前这一屋子高手来。 这还只是津门武林,往大了说,京津冀直隶地区,再往大了说,整个南北武林,乃至全世界的各国高手…… 陈图南心里头那团热血,蹭地一下躥了起来。 霍殿坤正要开口说话:“常师傅和黄老哥说的都有几分道理,但毕竟陈家老爷子一手促成了武术会的成立,所以我觉得,不是不可以给一些特例……” “不用!” 陈图南站起身来,笑著说话,带著自信: “这封帖子,我陈家接了。从今天起,就要向津门武林宣布,陈家要在武林中復出。就按你们的规矩办。” 霍殿坤脸色微微一变:“那可是要打三十六场!” “那我就打满三十六场。” 陈图南语气寻常的跟吃饭似的,把椅子推回去,人已经从座位上走了出来: “现在,把那个挑战我的人名字告诉我吧。跟他交手,就算是我在津门武林真正的出道之战。” 常宝河坐在那儿,眼珠子深处藏著一丝情绪。 果然。 他没有看错人。 陈伯钧的儿子,跟他老子一样的脾性。 三十六场,有的是机会让人死在台上。 霍殿坤听到这话,看了一眼黄管家,问道:“黄爷,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黄管家淡淡笑了:“七爷说的什么就是什么。” 他意思很简单,陈家不会退出武林,但也不需要让常宝河说什么废话来挤兑。 打就打,老爷子一家子的门风,叫小七爷完好的继承下来,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主要是他对於陈图南的武功有信心。 “那好。” 霍殿坤从桌下抽屉里取出来一封拜帖,说道: “挑战陈家六十四手的人,在津门也有极大名气,那就是天津九绝之一的『酒鬼』周卜。跟陈老爷子一辈的人物,山东梁山拳系之中『醉拳』的集大成者之一。 他人经常在首善街老酒馆里待著。 既然应下了,那就由你们两个人自己把日子定下来,我们津门武术会全体为此见证。” 陈图南点了点头。 天津九绝八怪三大神人,家里养著一个,前段时间交手一个,每个都有独特的绝,既是绝招也是绝人。 而今又要再碰一个。 “黄叔,走吧。” 陈图南说道: “去老酒馆,见见那位酒鬼爷。” 眼看著人要走出去。 这时候常宝河坐在椅子上开口,淡笑道:“七少爷,到时候可要好好打,千万別丟了陈家六十四手的名头。” “常二爷且放宽心。” 陈图南只剩下背影,声音传进来: “只希望你把自己將养好,毕竟,我这出道之后,第一个打算交手的,就是常家。” 常宝河脸色顿时铁青。 一旁的李茂春瞧了常宝河一眼。 他有著郭子禪那边的信儿,基本上能確定那天打死山贝勒的就是陈图南本人。 那等凶猛的形意拳,虽然未能入化,也是他平生未见。 但话说回来,不论是常宝河还是津门九绝之一的酒鬼,能闯出来偌大名头,谁又能是好相与的? 那么说这位酒鬼是个什么人呢? 他也是跟黄开山一样的,齐鲁大地走出来的山东人。 早年不少山东人闯关东,要么去了关外,要么来到直隶。 有人因此发了家,有人因此丧了命,也有人因此落下个终身的遗憾。 谁也不知道这位酒鬼周爷到底当年闯关东经歷了什么,只晓得他没有留在关外,也没有再回老家山东。 就这样在津门一家老酒馆里,每日都有他的身影。 他不点菜,只喝白酒。 从白天喝到晚上,眼神便从清亮变得浑浊,脚步也开始踉蹌。 直喝到客人都走了,他才离开,一路东倒西歪向北去。 走出一百多步远的地界,是个十字路口,车来车往,常常出事。 你还甭为他揪心。 瞧他烂醉如泥,可每次將到路口,一准是“噔”地一下醒过来,竟赛常人一般,不带半点醉意,好端端地穿街而过。 天天这样,从无闪失。 首善街上的人家,最爱瞧酒鬼周爷这醉醺醺的几步摇。 像是武松上身,踏著鸳鸯步,上摆下摇,左歪右斜,悠悠旋转乐陶陶,看似风摆荷叶一般,逢到雨天,雨点淋身,整个人摇摆起来,便赛一张慢慢旋动的大伞了。 醉醺醺的自个儿就成全了自个儿,许多人看了还挺羡慕这老酒鬼。 第五十五章 老酒馆、举重若轻 酒馆也分好赖坏,上好的大酒楼,譬如八大成,酒都是珍品,菜品也讲究,贵客雅间的包厢之中,更是装潢精致,有假山金鱼等等。 这是最上等的哪一种。 首善街的这家老酒馆,它招牌就叫“老酒馆”,算是酒馆里头最末等的那种了。 也有那累了一天的扛活拉车卖力的汉子,捨不得路上买点小菜,就拿块鹅卵石,找店家倒点免费的酱油,自个嗦著石头蘸酱油,也能美滋滋的喝起来,累了一天,就指著这口酒解乏,找那种熏熏然的感觉呢。 老酒馆卖的最好的酒,叫做“二雷子”,这本是炮仗的名字,之所以叫这个名儿,就是因为这酒劲大,一口酒下肚,像是一根炮仗在胃里炸了起来。 酒烈,自然劲上得快,好酒应是温厚绵长,绝不上头。但穷汉子们挣一天命,筋酸骨乏,心里憋闷,不就为了花钱不多,马上来劲,晕头涨脑地洒脱洒脱放纵放纵吗? 所以也不能说老酒馆太差。 也正因为老酒馆这壶二雷子,天津城独一份儿,倒是惹得不少好喝烈酒的人,专门来老酒馆“受这个罪”。 几十年下来,积攒了不少的老主顾。 看那提著一架鸟笼子走进来的一个主儿,人称『金二爷』,看打扮就是旗人,能玩得起鸟,说明不差钱,这不也来老酒馆了。 这会儿酒馆里头,有三三两两的旗人,还有几个老主顾在唱著京戏,也有一些个力工,就倚在门框和柜檯上拿著酒碗慢慢品著。 这会儿外面是漫天大雪,小酒馆里却是暖意十足,各种各样的鸟笼、鼻烟壶、各种各样的穿著灰布大褂、洋布马甲,各种各样的身份,八旗子弟、买卖人,各种各样的味道酒香、鼻烟、煤烟、鸟食味、人声嘈杂。 金二爷刚走进老酒馆,老板李顺发就自然而然的把鸟笼给接过来,赔著笑脸上前: “金二爷,您早班,今儿个可来得早。” 金二爷把笼子交给李老板之后,掸了掸袖子上的雪花,坐在了一条板凳上之后,指著外头的漫天大雪笑呵呵说道: “您瞧瞧,今儿个这么大雪,天寒地冻的,就適合到您这来上那么两口,这不怕晚了,雪停了,就没那个意思了不是?” 李老板笑著说是,把笼子掛好之后,道:“那照旧是二两老酒?您候著,我这招呼別人去了?” “您忙您的!千万別客气。”金二爷摆手道。 他这酒一会儿就上来了,摆在条凳上,就见这金二爷从袖口里取出来一个小布包好的切成片的酱驴肉,还没开始吃喝,那一旁就上来一个跟他打招呼的人: “二爷,今儿个来的巧,您尝尝我这个?” 这人姓宋,叫宋老三,跟金二爷是老交情了,主动递过来一个鼻烟壶,道:“新到的洋玩意儿,爨(cuan)香爨香呢。” 金二爷拿过来,闻了几口,点了点头认可了味道,確是紧跟著拿起自己的小玉壶,摊了摊手: “这年头呵,嘛都是洋货,唉!连闻个鼻烟,都得用洋人造的!我这老玉壶,倒像是个不值钱的土疙瘩了!” 宋老三嘆道:“谁说不是呢,您瞅瞅这会儿掛著的那些个鸟笼,连餵鸟的罐子都得是洋货!咱们自己烧的瓷罐,怎么就入不了这些爷的眼?又得往外流多少银子!钱都让洋人赚走了。” 金二爷发起牢骚来就没个完:“照这样下去,咱大旗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得都流到东洋西洋那边去,祖宗的基业,眼看著就这么要坐吃山空咯。” 不远处,一个身穿西装的老板听见这话,笑道: “您这话说的,洋人的东西好用啊,您瞧瞧我这小怀表,一天咯噔咯噔的走字儿,比老公鸡还准,我不用它我用什么?” 松二爷冷哼一声道:“老公鸡还能燉了吃肉呢,你这小破表吃一个给我看看?” 穿西装的秦老板“嘿”了一声:“您找茬是吗?有能耐您生病了,別买最近市面上便宜又管用的西药?那我算您是这个?” 现在陈家中西大药房的西药基本已经都让天津百姓知道了好处,头疼脑热这种病,几个药片下去管好。 谁都不是傻的,都知道发烧了不用再找偏方了,省下来十几个铜元,两三天就能治好。 秦老板这意思就是谁能保准自己一辈子不生病,瞧不起洋人,以后发烧別买退烧快的西药。 “我找什么茬?” 松二爷捏著酱牛肉,说道: “我就是见不惯你们这些个被洋人卖了,还帮著洋人说话的,怎么著?我看陈图南也是一路货色,造这些洋玩意赚国人的钱,他倒是富了自己,可管过別人?” “您厉害!您瞧不起洋人,洋人打进来的时候,可没见著您上去跟洋人打仗去。” 这位秦老板也不惯著他,说道: “我也顶瞧不上您这样的,没什么本事不说,天天还见不得別人好。我看人家陈图南才是真厉害,人家有本事去赚洋人的钱。您这话有本事够胆,去陈家大宅门说去呀,跟这充什么大!” 啪! 金二爷一拍凳子,脸色怒红:“这年月可真是改了,凭你这么个做小生意的,也敢跟我们旗人这么说话了?” 秦老板丝毫不惧他,也上前一步,擼胳膊挽袖子:“怎么著,要跟我过过招,別以为我就是好惹得!” 李掌柜的见状,连忙挡在当中间,说道: “两位爷,息息怒,和气生財,都是街面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消消气,消消气,今儿个酒钱,我都给二位免了,快快坐下,消消气。” “李掌柜的,別劝我,今儿个这事儿跟你没关係。” 岂料金二爷一甩腕子,摆开了个架势: “我要让这小子知道知道,爷们儿到底是练过的。” 秦老板也拉开架势,说道:“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今儿个就打你这张臭嘴!” “小子!” 金二爷一发怒,踏步朝前,抡圆了大巴掌就打了过去: “爷惹不起洋人,惹不起陈图南,还打不了你了?!” 眼看著两个人打在一起,要闹大。 突然间,两条长凳子从老酒馆的角落里飞了出来,正正好好的磕了两个人的脚后跟,让他们不由自主的坐在了凳子上。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发懵。 “谁!” 金二爷觉得丟了脸,扯著嗓子喊: “那个不开眼的谁扔的条凳!” 正在没人应答的时候。 突然,打门外传来一个青年的声音: “好一招『醉酒拋杯』,能把两个条凳当小酒杯一样拋出去,稳稳的落在俩人屁股下去,催著劲力让人坐下去,这一手当中的功夫劲力,精妙稳当,论醉拳劲力,举重若轻,你是陈某见过功夫最高深的,不愧是天津九绝八大怪之中的酒鬼。” 青年正是陈图南。 角落里的一个男人,估摸著四五十岁,酒糟鼻,头髮乱,衣衫破烂,赛叫花子,此刻斜躺著墙壁边上。 听到陈图南说话,眼皮也没抬一下,似乎早喝的醉死过去,扔板凳的也不是他。 第五十六章 鸳鸯步、袁笑羽 举重若轻、举轻若重,这都是国术拳法功夫当中最为高深的两种境界,能达到这种程度,可以算做是出神入化。 也就是化劲宗师的功力没跑了。 可陈图南进入老酒馆之前瞧见那条凳落地的时候,明显还不够化劲级数那样的,真正的化劲高手把暗器或者东西扔出去,劲力都能跟著飞出去,留在其中不散。 化劲打人如掛画,就是这样的境界。 但也可能是这九绝高手之中的酒鬼没有故意施展,毕竟他叫停的只是两个粗浅拳脚都没有的普通人。 “陈图南?!” 金二爷瞧清楚了站在老酒馆门口的棉袍青年,顿时面如土色。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老酒馆里背后说陈图南坏话嘛? 原因就是因为他也听说了,打北平来的那个旗人贝勒山贝勒,就是被陈图南这个陈家七少爷给亲手打死的。 可如此大的罪过,朝廷居然硬生生没把陈图南怎么样? 这怎能不让他这个老旗人满腔义愤,对陈图南怀恨不已。 可这个时候,当陈图南真的来到了他身边的时候,他却开始腿肚子打颤,没別的,这个主儿连山贝勒那样的都能打死,他虽说有些钱,可地位身份没法跟山贝勒比,自然也怕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被小心眼的陈老七听到,回头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打死了。 那可真是死在这张嘴上了。 这会儿,所有人也都反应过来了,纷纷朝著陈图南说话时眼神看著的方向看了过去,瞧著那位斜躺在墙角的老酒鬼。 “多谢周爷,多谢周爷啊。” 李掌柜的作为收留了这位老酒鬼几十年的老掌柜的,怎么会不知道老酒鬼的本事,这个时候连忙对著老酒鬼作揖: “要不是您,小店儿今天真是免不了碎些盆盆罐罐了。” 这会儿金二爷和那位秦老板也回过神来了,作为老主顾,他们也早听说了老酒馆里藏著一个老酒鬼,是天津一绝,只不过一直都只是听说,从没人见过这老酒鬼出手,便下意识的忘了有这么回事。 金二爷连忙对著周酒鬼抱拳:“誒哟喂,对不住啊周爷,我不是冲您,刚才我那些话都是瞎说,您扔的条凳好啊……” 说完,给自己来了两耳瓜子。 “我这张臭嘴。” 他这两耳瓜子打完,也偷眼去瞧陈图南,很明显,也是打给陈图南看的。 嗝~ 周酒鬼打了个酒嗝,端起一个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才从嘴里蹦出一个字儿: “滚。” “是,是,誒这就滚。”金二爷连忙钻进了人群里,溜走了。 周酒鬼这会儿才抬著惺忪的醉眼,眯著眼睛,使劲儿往前凑了凑,似乎要將陈图南看清楚: “你是谁?” “给我下了战书,怎么,竟然不认识我?” 陈图南进了老酒馆,隨便坐在一根条凳上,离著周酒鬼有一丈远,说道: “难道不是你自己要挑战我?” 这会儿老酒馆里的人,都惊呆了,开始私底下议论纷纷,就说陈家七少爷怎么会来老酒馆这种地方,原来竟然是因为这位九绝酒鬼周爷。 李掌柜闻言,有些著急,连忙说道: “小七爷,是不是弄错了,这位周爷怎么会去挑战陈家呢?他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哪里会惹得上你们这样的高门大户。” 老酒鬼在这老酒馆里喝了二十年酒了,掌柜的心又不是石头长得,天天跟他待在一块,怎么能不顾念著这个老朋友。 “没弄错。” 老酒鬼晃晃悠悠的以手撑地站了起来,说道: “是我亲自下的拜帖,要见识陈家的六十四手。看这样子,你是接了。那就商量个日子吧。” 陈图南说道:“正月十六怎么样?” “也好,十五之前都是年,过年的时候打死你,我也不忍心。” 老酒鬼缓缓说道: “我们都准备准备吧。” “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要挑战我陈家。” 陈图南品味著此人的话: “你跟我家有仇?” “我跟你没仇,跟你家也没仇。” 老酒鬼说道: “我只是跟陈家六十四手有仇。” 陈图南微微挑眉:“陈家六十四手?乃是先父自创,你既然是跟六十四手有仇,那自然就是跟我家有仇,这有什么区別。” 老酒鬼却不多说,只跌跌撞撞的推开人群,又是那副吸引人的晃晃悠悠的步子,只留下最后声音: “正月十六,武馆街生死擂,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陈图南看著老酒鬼出去,心中惊嘆一声: “这鸳鸯步练成神仙步了。” 鸳鸯步,也叫玉环步,是戳脚门的一种,但也传承於醉拳一门,讲究的是走起来,两只脚就跟鸳鸯戏水一样,永远配合的相得益彰。 而这会儿老酒鬼晃晃悠悠,看起来似醉了的步子,瞧著毫无章法,其实已经到了隨发有心,行走坐臥都在练拳的境界。 这是也是一个打法上已经大成的绝顶高手。 不过收回念头来,他回身问到黄管家:“黄叔,他刚才说的跟陈家六十四手有仇是怎么回事?” 黄管家看了看左右:“我有些猜测,七爷,回去路上说吧。” 陈图南点了点头。 到了外面上了马车之后。 黄管家脸色难看的说道: “这事儿,多半跟袁三那个被老爷逐出门墙的孽徒有关……” 陈图南问道:“袁三?谁?” 黄管家一怔,这才恍然七爷对於过往的一切都记不清了,便才说道: “袁三,本名袁笑羽,是老爷初创天津武术会,开馆授徒的时候唯一继承了老爷子六十四手的弟子。 这个人大你十二岁,今年有三十三四了。 然而,当初他却不甘心只在天津陈家门里当个拳师,一心效仿老爷当年闯关东,在老龙沟里挖金的故事,趁著一天联繫了不少门里的师兄弟,招呼也不打,就闯关东去了。然而,没想到还真给他闯成功了,在关外发了家。 但很快就有消息传回天津,袁笑羽在关外发家不是靠的挖金子,而是当马匪截道,专抢人家挖成了的金子。 事情传到老爷耳朵里头,老爷就託了关东武林的人去调查,最后竟然是真的。 老爷震怒之下,立即宣布要亲手清理门户,请求关东武林好友帮忙捉拿此孽徒,然而这袁笑羽却像是在得知了消息,任谁也不知道他躲哪儿了。 事后,老爷懊悔自己教徒无方,害死许多仁义之人,觉得自己无有为人师之能,不仅宣布將袁笑羽逐出门墙,更是亲手解散了陈家门拳馆。 而那老酒鬼是山东人,闯关东的时候最多的就是山东人,约摸著……可能与此有关?” 天津那句八大家的顺口溜里,为什么叫陈家的墙里藏金条,说的就是陈老爷子陈伯钧早年是闯关东在东北挖到了一大块狗头金才发的財。 陈图南这会儿听著管家说的这些,拧起眉头: “要真是如此,也就难怪他说跟陈家六十四手有仇了,就是不知道这人到底经歷了什么?要真是陈家对不住他,这事儿怕不是打一场擂,就能了了的。” 不管陈图南怎么想。 当他接下战书,並在老酒馆与老酒鬼周卜约定了正月十六的打擂后,整个天津武林,乃至於茶馆饭庄子里立即就热闹了起来。 街坊邻居,老少爷们足足议论了好几天没停下。 “嘛玩意儿,陈家七少爷要出道打擂了?” “这是怎么想的,赚那么多钱,不应该好好享受日子,怎么还要跟人打擂?” “这话讲的,他家老爷子活著的时候,那是津门第一。” “这意思,小七爷重新灵性之后,也想学他爸爸,爭个津门第一玩玩?” 在街坊邻居的扯閒篇当中。 转眼,就到了正日子。 第五十七章 凤展翅、金丝抹眉 正月十六这天,天津地面上还留著前几天化雪之后的淤泥。 一些个胡同巷子里还有元宵节当晚炸开的炮仗红纸,被风一吹,贴在墙根底下打转。 今儿个通往武馆街的路面上,两侧可都围满了人,都是天津各个胡同里赶来的街坊。 九绝之一的酒鬼挑战大名鼎鼎的陈家六十四手。 即便是对於武行不了解的人,也都等著瞧热闹。 陈家七少爷那是什么人,才开办了西药厂的天津大红人,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愿意跟人打擂台,怎能不叫人期待呢? 不过话也说回来,过去那会儿陈家老爷陈伯钧,贵为一城首富,不照样跟人上台比武。 因而今天不光是街坊邻居们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武馆街的各个武馆馆主也都提前占好了位置,只为一会儿好好瞧瞧陈图南的六十四手。 他们可是听说了,陈家拳要重入武林,到时候按照规矩得与他们纷纷交手一次。 要是这次能够看到陈图南六十四手的深浅,之后交手起来,也算心里有数。 不过要是酒鬼周爷能够把陈图南今天直接击败在擂台上,那则是更省事儿。 最后,甚至连天津的巡警们都来维持秩序了。 还有白莲会的人,也都暗中注视关注著。 灶神爷郭子禪更是眯著眼睛瞧著那从街巷一头被人围著走过来的陈图南。 “七爷,一会儿上去的时候要当心些。” 张大力跟在陈图南身边说道: “万一有个不好说的,我可不管那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绝对不能让那什么酒鬼伤到您半分毫毛。” 他是陈家的护院,保护的就是家里老小的安危,这是他的工作。 “大力,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这些人比较切磋吗?” 陈图南走在前面说道: “练武从来不是一个人闭门造车的过程,跟高手们交流的越多,功夫就长得越快,所以在你看来我是在打擂台,其实是我在利用这种环境快速修行。” “在我眼里,这整个天津卫的高手们,纷纷都是我的人桩,等著我去刷。” 毕竟头顶上还有著柳生白衣这个大敌。 那种丹罡大成的对手,可不是养一些枪队就能够杀得了的。 抱丹高手,就已经是猴子进化成了神仙样子的存在,便是在后世那样现代化武器的时代,都可以以一己之力潜伏刺杀,做到一个人团灭几十名特种部队成员的事情。 就更不要说更为神秘不可思议的踏罡境界了,那更是全身上下金刚不坏,体力充沛到了人体极限,下毒、火烧、水淹,乃至跳崖都死不了的存在。 陈图南以柳生白衣这样一个丹罡大成的高手为大敌,知道击败杀死此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同样成为丹罡大成,乃至比他境界更高更举世罕见的见神不坏。 张大力却不管这些,只是眼神命令手下的弟兄们,各自都揣好了手枪。 暗自吩咐著:“一会儿都瞧仔细了,七爷打服了他们,那是他们没本事,谁敢对七爷下杀手,子弹就招呼过去,直接射杀他。保护七爷首要,不用管它这些那些。” 陈图南没有阻止,反而乐见於此,总算张大力等人对得起自己的栽培,知道枪在手不是拿著当烧火棍使得,而是实打实的『粗暴权力』,要不培养枪队干什么。 他就是要这帮天津武行既得陪自己刷劲,还不能对自己下杀手。 这就像前世某总统亲自下场打拳击,对方只能挨著,不能还手。 这才是有钱有势的样子。 不一会儿,就到了擂台这里。 酒鬼周卜今天居然把自己拾掇得很齐整,身上没有半点酒气,站在三丈高的擂台上居高临下地等著他。 这会儿,擂台下的一张桌子上,正是武术会的七个宗师。 常宝河淡著声音说道: “七少爷,比武打擂,那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签下这生死状,擂台上拳脚无眼,出了什么事儿,跟旁人可没半点关係。” 陈图南瞥了他一眼,签了字,说道: “常二爷,你也儘快预备预备。” 常宝河挑眉,正要说话。 陈图南就一按桌子,身子纵起一掠,脚下一踩梅花桩,两个闪身,就到了三丈高的木头擂台上。 这一下纵身闪身,直接出现在三丈高的擂台上,带起一阵风来,叫陈图南原本旁边的人眼前一花,再看去,人已经飞上去了。 霍殿坤凝重道: “好身法。这一手六十四手当中『凤展翅』的身法,居然已经练到了神机形圆、身隨心动的境界。光凭这身法,似乎已经跟当年陈老会长不差多少了。” 能从天津武会龙头会长口中得到这样的评价,六位干事和其他武馆馆主的表情,全都变了变,不可置信。 暗中,三井高雄和船越海站在一家饭馆里,隔著窗户见著这一幕。 对於陈图南飞身上三丈高台的一幕,三井高雄闪过一丝惊惧: “这还是人吗?怎么会飞?” 三丈高台,相当於租界里的三层高楼,怎么能有人呼吸之间就飞上三层楼高的地方? “这就是中国的武术吗?” 三井高雄很是震惊。 “中国武术源远流长,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他们上古三皇五帝时期,从古代留下了不少的传承,比如传说中的禹步、黄帝丹经这些。” 船越海说道: “这也正是剑圣大人要从中国这个古老的地方拿到的东西。至於这个陈图南施展的陈家六十四手,虽然厉害,但跟那些真正的古老秘籍比起来,则是相差太远,否则,也不会败在剑圣大人的心佛流之下。” 三井高雄问道: “那,在船越你看来,今天陈图南对上那位天津九绝高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船越海似乎对於天津的武林人士很是了解,说道: “这位天津九绝之一的酒鬼,虽然是个酒鬼,但实力深不可测。我觉得他就算杀不死陈图南,至少也可以给陈图南重创,贏下这场比武。” 在两个日本人的私下议论、许多人的围观之下。 陈图南站在高台上,瞧著今日衣服乾净、眼神明亮的酒鬼周卜,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和陈家六十四手之间有什么恩怨,但已经站在了台上,那就打完再说吧。” “好。” 周卜今天说话也很简单,没有了醉醺醺的感觉。 等到陈图南站定之后,他大腿裤子一鼓,可以明显地看出有肌肉剧烈的弹动,发出崩的一声,就好像弹橡皮筋。 肌肉一崩,眨眼间,他整个人风捲地、扫落叶似的袭了过来,左手並掌如刀,朝著陈图南的眉毛中心、两眼之间狠狠戳了过去。 出手之间,就是下杀手的招数。 金丝抹眉。 像是金丝猴的手指快速探过来,一探中眉心,瞬间毙杀天灵,没有任何活路。 有的招,一辈子只练一招就够了,那就是金丝抹眉这样的杀招。 凭藉著这样的杀招,便可以开拳馆、教徒弟,是真正的压箱底东西。 第五十八章 释迦掷象,第二场 谁都知道酒鬼周卜是酒鬼,醉拳的集大成者之一。 然而他这一动弹出手,却並不是醉拳最代表的鸳鸯步,招数也不是醉拳的劈打,而是许多门派之中都有的一招金丝抹眉。 金丝抹眉这招,之所以许多门派都有,就是因为这一招简单,用手指去戳眉心,戳中了,就算是个不会武功的人用这一招,也能打出不简单的效果。 那么问题就在於怎么去快速打出,打中人了。 酒鬼周卜这一动弹之间,陈图南可以看到他胸膛陡然膨胀了一圈,就好像猛然深吸一口气,顿时知道周卜这一下的精妙之处。 高手动弹之间,猛然含一口气,再將这一口气劲带动全身,就可以瞬间催发出极致的爆发力。 眼见著这一招就要抹中陈图南的眉心,陈图南伏低身躯,就是一个白蛇拨草的身法,完美避开这一杀招。 紧接著身躯一转,进步腋撞。 白蛇拨草是太极门里的身法,进步腋撞则是八卦门的六十四掌之一,两者本来风马牛不相及,却被他硬生生彆扭地整合在了一起,有一种万法归一的气质。 砰! 酒鬼周卜压根就没想到陈图南有这么精妙的变招打法,跟呼吸一样自然,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就把他的杀招化解。 紧接著肩打过来,千斤的力道撞击中了,一个照面就將周卜撞飞出去了四五米,隱约间已经听到了周卜肋骨折了一块的声音。 蹭蹭蹭! 他脚下站立不稳,眼看著就要掉下擂台,被陈图南一个照面击败,脸上的惊疑和震撼几乎扭结成了一团。 最后,在要掉下擂台的时候,两只脚底紧抓地面,像是钉在了那里,人则是像是不倒翁一样在擂台外的半空中转了一个圈,硬生生给悠了回来。 玉环步。 杨玉环在华清宫表演霓裳羽衣舞的时候,唐玄宗命人画了下来,核心强大,舞步真箇如敦煌飞仙,似飞似旋,似到不倒。 后来武术家以此为理念,创出玉环步,仿照的就是这种姿態,又称之为鸳鸯步,两步一进一退之间,像是天作之合。 然而底下的人却看呆了,纷纷被刚才一幕惊得站直了身子。 就连几位武术会干事也纷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没看错? 酒鬼周卜居然差点在一个照面当中被陈图南击败。 “这?” 酒鬼沙哑著声音:“就是陈家六十四手?果然名不虚传。” 底下的武馆师傅们也是震撼不凡。 这就是津门神话一样的陈家六十四手,真的是变化无穷啊,那样的两种招式,居然能呼吸一样说打就打出来。 只是霍殿坤却是凝重不已。 在场唯有他看出来一些,陈图南出手动作之间,看著像是陈家六十四手,可他是见过陈家六十四手的,貌似不太一样。 於是乎,接下来他们就见到了伴隨著酒鬼真的施展出来的看家本事,醉拳,身躯劈掛,放长击远,连打连砸过去。 陈图南却是总能打出各种神奇的应对变招来。 看起来甚至似乎像是陈图南在猫戏老鼠一样。 唯有之前就跟陈图南交过手的灶神爷郭子禪,再次见到陈图南的招,不由佩服不已:“这位七少爷,真不愧是打法上的天才啊!” 真不知道这位七少爷脑子是怎么长的,能灵到这份上,像是脑子隨便一转,就有千百个招式变化钻了出来。 “好一个陈家六十四手!这样精妙的散手!难怪,可以让我的那些兄弟死得不明不白……” 连续几次主动出手,纷纷被陈图南化解的酒鬼周卜,突然大吼一声:“不过今天,凭你六十四手再妙,这块招牌也得给我倒下!” 语落一剎那,只见这位酒鬼,也没见喝酒,突然之间就变得面红耳赤,眼神迷乱起来。 身躯一弹,箭步动了一动,近乎瞬移一般出现在了陈图南面前,两手似剑一样就飞刺过来。 吕洞宾醉后双飞剑。 双剑刺穿空气,刺激得陈图南皮毛乍立。 “身醉心不醉,不用喝酒也能养成这样的状態,真不愧是酒鬼,真不愧是一绝,几十年喝酒,硬生生把自己身体养成了这种隨时隨地进入血管喷张的状態。” 陈图南心中大讚一声,感受到这种状態下周卜的力量和速度增强了很多很多,却也不惧。 身体就似乎一个大龙虾一样弹起来,避开两手刺杀。 与此同时,他闪电般地出手,脚步连踏,身体好像鬼魅,拳头破空,瞬间就打到了两手刺空的周卜面前。 周卜迅速一跌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一下,巧妙之极地避开这一拳。 正是佯攻巧跌,醉拳中常用的欺骗手段,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摔倒,实际上是利用身体衝撞或寻找对手下盘破绽的杀招。 果然,在他这巧妙一跌之后,身体再度像是雨中的一朵伞,原地一转,就到了陈图南身后。 单臂捏锤,砸向了陈图南的后脊梁骨。 呜呜! 空气之中的力量感,让人毫不怀疑,这一拳砸中了陈图南的脊樑会被砸碎。 陈图南却是身躯没有回去,那一招回马枪就从肋下打了出去。 砰! 明明是周卜先出手,结果居然是陈图南的回马枪先杀到。 这正是回马枪的精髓所在,一拳兜底送了出来,正中他的小腹。 他只觉得小腹一痛,正常高手中了陈图南这等力量的一拳,会瞬间被打碎骨头,然而周卜像是麻醉了自己一样。 “吼!” 他爆吼一声,不顾陈图南这一拳之后的身体损伤,身躯拉开,臂膀捏拳,猛烈轰出。 上下朝著陈图南咽喉、心臟、命门,拳拳刚烈勇猛,炸得擂台木屑震盪不休,劲风完全把陈图南笼罩住了。 正是醉拳的最核心打法,乱花打。 然而陈图南却像是盯著河面下游鱼的老鷸一样,上前一手形意虎形托手,就抓住了对方手腕子。 立即就感受到这周卜拳头之中刚柔並济的拳劲,很是罕见,就算是陈图南也快要搭不住了。 但他迅速变招,把虎形托手变成五行山架,自身拳力扭成一股,摊在五指之上。 周卜那股刚柔並济的劲力,顿时被陈图南霸道的形意本劲反手镇压。 咔吧。 似乎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陈图南五指山一翻腕,就將周卜的两条胳膊抓得脱臼。 继而进步上前,五指抓去。 周卜两根胳膊瞬间无力,脸色惨白,眼中绝望,口中怒吼,还要抵抗,试图摆脱陈图南的下一步杀招。 结果却被陈图南一手抓住胸膛衣服,另一只手抓住裤腿,手臂一震,就势一扬一拋,使了一招“释迦掷象”。 周卜失去了重心,飞起两米高,被一下扔出擂台,摔下三丈高的擂台。 整个交手过程,没有超过半分钟。 天津九绝之一的酒鬼,就被卸下膀子,扔下擂台。 一瞬间,武馆街上安静得只有人们的呼吸声。 就在一阵欢呼潮声还没出现之前,陈图南居高临下就看向了下面的一个人,语气古井无波。 “常二爷,酒鬼输了,现在该你了,请上台吧。” 常宝河瞳孔微缩,似是听错了一样。 这陈图南,居然打算紧跟著就挑战他? 什么意思? 他想一个人,连轴转的挑战眾多高手? 第五十九章 规矩、火枪 陈图南一个挑扔,把周卜活生生从三丈高的台上扔了下去,还没等眾人回过神来,就直接点了常家二爷常宝河的名。 前脚刚瞧著陈七爷不到一分钟就把津门九绝之一的酒鬼撂倒,后脚又听见这么一句,围观的人们心头那份震撼和吃惊,可想而知。 轰的一声,武馆街上炸开了一片叫好声。 叫好的大多是天津的街坊百姓。 他们不懂什么拳术高低,只知道陈七爷露了大脸,如今还要更进一步。 反观那些武馆的师傅们,却是一个个紧张起来。 尤其是看了陈图南跟酒鬼周卜那一场,捫心自问,多数人后背都冒了冷汗。 酒鬼这样的高手,虽然平日里不常露功夫,可能被算进津门九绝的,哪一个没有让宗师们高看一眼的本事? 好比那神力张金壁,天生两千斤的蛮力,爹娘生下来就顶得过旁人半辈子的功夫,这怎么比? 再说天津地面,哪有那么多拳术宗师? 化劲又不是不值钱的毛票子,一印一大片。 整个天津明里暗里的化劲宗师,加在一起也超不过十个去。 连宗师们都要敬三分的酒鬼爷,一分钟就让人撂下了台,武馆师傅们哪能不手脚发麻? 好在陈图南下一个就挑到了武术会七位宗师干事之一的常家二爷。 这让许多人紧张之余,又生出几分期待来,盼著常宝河能给陈图南一个结结实实的教训,別真让他在天津扬名立万。 不然他们那些小拳馆,可真就没人上门了。 被指名道姓点到的常宝河,脸色冷著说:“七少爷,才打完一场,也不歇一歇?真要这么急就要走流程吗?” “我年轻人,体力充沛。” 陈图南居高临下,面带微笑:“不妨事。” 常宝河看了看四周,知道自己被点了名,这会儿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老夫已经多年不与人交手。 但既然七少爷你要挑战常家门的拳术,那么赵田,这次出头的机会就给你了。 代表我们常家门,上去与七少爷过过招。” 他话音刚落,常家鏢局的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穿一件长衫,身高一米九,长相英俊,带著几分书生气,看著三十来岁,正是青壮年纪。 许多人认得他,赵田,常家门六合刀里的一把硬手,常宝河下了心血培养出来的大材,这会儿正是可堪一用的时候。 可陈图南只看著常宝河,说道:“常二爷,我点的是你的名,没说让你徒弟替。” 常宝河脸色刷地一变,喝道:“陈七少,你什么意思? 老夫怎么说也是津门武林的老人,跟你这样的小字辈交手,那是欺负你了。 你不要不识抬举。” 陈图南居高临下,脚踩桅杆,淡淡道:“我看不识抬举的是你。大力。” “是!” 张大力得了令,带著一队陈家的护院走出来,纷纷掏出手枪,齐刷刷指著常宝河。 张大力神色冷酷,枪口对准常宝河:“少废话。七爷踢的就是你,让你上去,你就赶紧上去。” 人群哗地散开了。 这个年月,老百姓见了洋枪,骨子里就带著恐惧,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 常宝河瞧著对著自己眉心的枪口,额头上汗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强忍著惊惧,怒著对霍殿坤吼道:“霍会长,你看看,这姓陈的还有规矩没有? 他居然拿枪指著我,硬逼著老夫上去跟他打,成何体统? 天津武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几个津门拳术宗师也被嚇了一跳。 霍殿坤修养再好,这会儿也变了脸色,对陈图南说:“图南,你这是干什么?好端端的,怎么闹出洋枪来了?” “霍师傅,我敬您是个厚道人,所以不跟您说什么重话。” 陈图南慢悠悠地说:“可既然是武术会的规矩,非让我打三十六场,才算承认陈家重出江湖。 那么怎么我踢常家的常宝河,还有人替的道理? 难道就武术会的规矩是规矩,我这些枪不是规矩? 真要跟我不讲理的话,那我也懒得跟你们说什么了。” 他话音刚落。 所有人就听咔嚓一声响,那是陈家护院们手枪鬆开保险的声音,齐刷刷一大片。 被枪指著的常宝河脸色发白。 他是一代拳术高手,可就算化劲宗师,在几十条枪面前也是被射成马蜂窝的下场。 庚子年的惨案还歷歷在目,北平城里第一高手八卦掌成延平,功力高到都快追上祖师爷董童林了,照样被几十条洋枪堵在巷子里射死。 何况这会儿他离得这么近。 常宝河和徒弟赵田的脸色都是又惊又怒。 “怎么?” 陈图南斜眼看著这个前几日给他摆架子、设套子的常家二爷:“非得我手下人拿枪子儿请你上来吗?” 几个拳术宗师都看向霍殿坤,心里头一团乱麻,等著他拿主意。 霍殿坤看了看那几十支黑黝黝的枪口,又看了看陈图南和常宝河,深吸一口气,说道:“常师傅,既然咱们立下了规矩,那还是你亲自上吧。 毕竟小七爷才击败了老酒鬼,只凭你这位徒弟,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话已经说得很白了。 要想人家不开枪,你就別找替身了,赶紧自己上去。 再说这事儿,不也是你自己攒的吗? 常宝河阴沉地看了霍殿坤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枪,最后不得不认了。 自己把自己套了进去,怨得了谁? 他心里暗暗咬牙,等这一仗结束,一定要从日本人那儿也弄一批枪来。 不然拳术练得再厉害,居然还得被这些马步都站不稳、只凭一桿枪的泥腿子们逼成这样? 这会儿,就连暗中观看的两个日本人,都彼此对视一眼。 “这个陈图南,真是一个奇人。” 三井高雄沉声说道: “身上有著这么高的拳术功夫不说,居然思维上一点没有腐朽大旗这帮人的固执,难怪他能够製造出西药!” “越是如此,才越能证明中国有这样的人,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船越海在一旁凝重说道: “既继承了中国传统拳术的优势,年纪轻轻就练出这样的功夫,又能够不排斥西式和现代思维,使用西药和火枪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內圣外王,王霸之道杂之。三井先生,这样的人出现在中国,本身就是一种对我们帝国的危险!接下来,不管他打没打贏比试,我们都得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才行。” 第六十章 虎扑、嚇唬人 在武馆街所有人的注视下,常宝河铁青著脸,双手背在身后,强撑著拳术大师的体面,一步一柱,绕著弯走上了三丈高的擂台。 老百姓们翘首以盼,等著看热闹。 可武行的人心里头却复杂起来。 自打陈家的洋枪队一亮相,这场比武的味儿就不对了。 谁也说不清到底哪儿变了味儿,可正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让心里头多了几分迷茫。 就如同这动盪的乱世,谁也不知道规矩一点点被撕破之后,剩下的究竟是狼狈还是体面。 陈图南见常宝河上了台,开口问道:“既然上来了,交手之前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给我设套?” 常宝河冷哼一声:“別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孽畜的帮会是你扶持起来的。你既然扶他,就是与老夫为敌。给你设套有什么大不了的?早就是对头了。” “你说得对。”陈图南吐出一口气,带著一丝笑音,“所以,你的侄子今天也在看著这场打擂呢。” 他指了指一旁的屋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果然,那处屋顶上,坐著几个白衣人,其中一个正是白莲会大坛主常玉白。 “他会看到你被老夫打死的一幕。” 常宝河不以为意的收回目光,森然说道:“既然上了擂台,就別管什么洋枪火枪。老夫跟你,都把性命交到手底下的拳脚上。我倒想看看,老夫真把你打死了,那个孽畜没了靠山,会是个什么表情。” 常宝河大喝一声,身躯猛然动了。 他毕竟是六合门的宗师,坐镇一方的拳脉代表。 之前不愿亲自上,不过是年岁大了不想犯险。 可真被逼上擂台,那就是一头老狮子。 这一动身就看出了化劲高手的可怕。 一个扑身就是二十步。 一步两尺,二十步便是十二米。 想想看,一个人从十二米外瞬间扑过来是什么感觉? 就像一头隱藏在林子里的猛虎猛然扑出,普通人一个照面就得被这股力量活活扑杀当场。 何况是常宝河这样的化劲拳师。 他起手就是进步三连锤,整个人像极了沙场上的老牌猛將,把人头大的大锤甩的飞了起来,气势惊人。 三锤分別打向陈图南的右太阳穴、左心口和右腰肾。 化劲宗师出招就是这样,一招里头藏著三个变化。 无论对手怎么应对,他都能及时变招,击打另外两个目標。 以他的功力,这一锤无论打中哪里,陈图南都得当场报废。 呜啦! 空气里传来一股腥风,拳风扑面,破空打来。 陈图南一眼就看穿了常宝河一招当中的变化。 开玩笑,陈家六十四手本就是以变化著称,到了他手里,更是將六十四手推演出七百多种变化,比老爷子陈伯钧创造的还要精妙。 陈图南脚下一掰一扣,抢出侧身身位。 右臂如单刀劈出,八卦单刀架住常宝河轰向右太阳穴的一锤,扭身就是一招太极“撇身捶”甩了下去。 撇身捶,太极门的叫法,放在別的门派就是“猴子捞月”“撩阴掌”。 常宝河第三个变化准备打陈图南的右肾,陈图南抢先就轰向他的子孙袋。 拳风直击下阴。 除非功夫练到了缩阳入腹、马相藏阴的地步,否则任何男人都得襠下一凉。 “好个阴狠小子!” 常宝河也不例外,被打断了三连锤。 他右手捏拳下砸,同时左脚上提,一拳砸向陈图南手腕。 陈图南若是躲闪,他便顺势踢向陈图南腋窝。 这是六合门的经典杀招,怀中抱月。 六合门作为形意拳的原身之一,身法里也有形意的东西。 常宝河这一招怀中抱月,把形意的鸡腿、龙身、熊膀、猴相的要诣,以及虚实相间、进中有退、欲进先退、包裹严密、开合有度的种种技巧和劲力全融合在了一起,不愧是能执掌一门的人物。 可他面对的是陈图南。 陈图南前世本就是形意拳的大师,化劲巔峰的高手,如何不清楚形意拳的架势? 左臂唰地从肋下探出,撕扯得空气作响,一记劈拳砍了下去,直接斩断了常宝河手和脚之间的空间。 紧接著进步换拳,炮拳轰了出去。 “形意……开山炮,这小子,难道说那个没了脑袋的佟烈,是被他给打死的!” 常宝河胸膛上的衣服被拳风掀得如浪涌起,面色猛然一变。 他先是想到之前街上谣传的神秘形意高手,以及终於体会到了刚才酒鬼的感觉。 眼前之人,完全是打法上的天才。 完美到没有破绽的打法,不仅丝毫不露自己的破绽,反而能迅速抓住对方的破绽,瞬间反击。 这得是多快的脑子,才能在电光石火之间从脑子里调出那么多拳法招数,隨拆隨解,用出最妙的反击? 就算是当年陈伯钧活著的时候,陈家六十四手也没有这种境界。 常宝河来不及思考,只能硬碰硬招架,双臂护在胸前。 轰! 他结结实实挨了陈图南一拳,双臂如同被铁锤砸中的铁管。 两个人体內的劲力剧烈震盪,空气里炸开一声闷响。 “果然,这小子还没入化!” 常宝河虽然感觉到陈图南的力量极大,却没有感受到他的劲力有多灵活。 他心里生出胜利的希望,迅速抓住机会,翻手一叩,拿住陈图南的手腕。 身躯朝前一踏,以肘代刀,朝陈图南脖颈斩击过去。 这一下扣住手腕,是为了不让陈图南躲闪,正面迎接他的肘刀。 然后以他化劲宗师的灵活劲力,將肘刀中的劲力强势打入陈图南的肌肤下面,去钻他的內臟。 这一下常宝河的毛孔都蒸腾起来,元气鼓盪,暗劲蓄势待发。 陈图南如何看不清楚他的意图? 他眼中反而更亮,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你不给劲,我怎么刷劲?” 砰! 陈图南果然如常宝河所料,与他两肘相对。 两股劲力碰撞在一起,空气中啪地炸开一声雷响,盪得二人衣衫翻浪般起伏。 可接触的结果却不像常宝河想的那样。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陈图南体內各种扭结纠缠在一起的劲力,五花八门,像无数毒蛇钢针,透过毛孔打了出来。 两人乍碰即分,身躯后掠五六步。 常宝河眼神惊震不已,望著陈图南说道:“方才你体內打出来的劲力,怎么那么像酒鬼老周的如意劲?” 醉拳形醉意不醉,劲力刚柔运转如意,既有女子的柔软姿態,也有男子的霸道风格。 从打法上就可见一斑。 “也是才学的。”陈图南说,“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你跟老酒鬼很熟?果然,你们认识,那你难道也认识我陈家门那个叛徒袁笑羽?” “你胡说什么?” 常宝河冷喝一声,当即拉开架势:“我作为津门武会干事,对津门高手的武功了解是很正常的事情。” 说著,他便以六合门身法“猫穿狗闪”,想要近身掠击陈图南。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余光瞥见几十丈外的一个屋顶上,常玉白正坐在房顶上,手里转著一把左轮手枪,看起来跟別人聊天,实则有意无意地虚虚指向了他。 这一下,常宝河硬生生止住了进攻的身法。 那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感觉。 如果说陈图南手下的护卫对他开枪的概率有九成,那么常玉白这个被他夺了家產的侄子,敢对他开枪的概率就是十成。 只区別在於什么时候开而已。 他一分神,陈图南便贴身过来了,进步抓住常宝河的破绽,以“炮捶”的架子运劲。 拋弃一切华丽、阴狠、毒辣的廝打擒拿技巧,以开炮轰击之意,取大锤震击之势,硬轰硬震,当者披靡。 天下拳术之中,刚猛当属太极第一。 先一记“窝心炮”衝上,隨后化为“进步栽捶”下落震打,逼得常宝河连连退步,格挡,闪躲。 但常玉白却始终没有真箇对他开枪,只是坐在那里,枪口晃来晃去,故意嚇唬他…… 终於,常宝河忍不了了,大吼道:“常玉白,小兔崽子,我受不了了!你够胆就开枪,別嚇唬人!” 第六十一章 警告、议论 常宝河在擂台上这一声吼,声音大得震耳朵。 “常玉白,小兔崽子,我受不了了!你够胆就开枪,別嚇唬人!” 三丈高台底下那些武行师傅和街坊邻居,一个个都听得真真切切。 人群里头立马就炸了锅。 好些人伸著脖子东张西望,嘴里头叨叨著:“哪儿呢?哪儿呢?” “这常二爷说的常玉白,不会就是原本常家老太爷的那个独生子吧?” 有眼尖的,一眼瞅见不远处饭庄屋顶上坐著几个人。 “快瞧快瞧,那儿!就在那儿!” 大伙儿齐刷刷扭过头去,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嘿,还真是常二爷的大侄子!” “听说这位如今是白莲会大坛主,津门地下整个黑帮都让他一手攥著呢。” “这事儿我能不知道?刘禿子锅伙一夜之间叫人平了,津门混混儿三分钟绝跡,听说都是这位常小爷带人干的。” “那有一件事,你准不知道。” “嘛事儿?” “我告诉你啊,这常小爷本来是被他二叔害的,才沦落成叫花子的。” “这事儿天津卫谁不知道?”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有人在背后帮扶著常小爷,才把他从一个叫花子扶持成了今天的白莲会大坛主。” “要不然,凭他一个早被常家除了名的人,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哪能从无到有变出个这么大的黑帮来?” “还是人人持枪的大帮派,这种帮派,也就北平上海才有!你猜是谁扶持的他?” “就是台上这位?” “真的假的?您可別瞎说,陈家不是白道世家嘛,怎么会跟天津最大的黑道帮派有关係?有啥证据?” “要证据,是真没有。但天津卫爷们心里都门儿清,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 台底下老少爷们议论得热闹,屋顶上的常玉白却跟没事人似的。 他压根儿没因为常宝河那声吼就收手。 左看看右看看,手里的枪有意无意地对著常宝河比划。 脸上掛著笑,那笑冷得很。 常宝河说得没错。他就是存心要嚇唬他这个好二叔。 从刚才到现在,他少说有七八回能一枪崩了常宝河的机会。 可他不想这么快打死对方。 不光是东家有命令,更因为他要让这个好二叔好好尝尝他这些年的滋味。 让他知道什么叫活在恐惧里头。 常宝河让这枪嚇得够呛。 他一边狼狈地躲著陈图南的拳脚,一边衝著台下又急又怒地喊。 “这件事真的没有人管吗?我津门武林还有规矩吗?” “如今是上台打擂被人用枪指著逼上去,上去了之后,还要被人用枪指著,这还是打擂台吗?” “还有一点公平可言吗?” 他这一喊,武行里头也有人跟著嚷嚷起来。 “就是!” “陈家未免也太过分了。被人拿枪指著,常师傅还怎么发挥出自己该有的实力?” 话还没说完,张大力冷笑著瞅过去。 “你可瞧好了,常宝河是被自己的亲侄子拿枪指著。这事跟陈家没有半毛钱关係!” 白莲会是怎么起来的,张大力心里最清楚。 可这种事,就算整个津门地界都心知肚明,面子上也绝不会认。 谁敢造谣?! 那个武馆师傅让张大力这一句话噎得够呛,赶紧缩回人群里头不吭声了。 他当然知道枪打出头鸟,他没那个本事当出头鸟,就是嘴快。 陈家可是真有枪的。 津门武术会的几位干事元老这会儿坐不住了。 拦手门的刘万福气得嘴唇直哆嗦:“好好地比武打擂,演变成这个样子,一点规矩都没了!” 最著急的还是常宝河的徒弟赵田。 他扯著嗓子喊:“来几个师兄弟,跟我去和常玉白理论理论,让他別捣乱。这是津门武行的事儿!” 话音刚落,几个鏢局的年轻人就往那饭庄去了。 没出十几秒钟,一个个脸色煞白地退了回来。 后头一群白衣人端著枪,默不作声地指著他们。 三坛主赵小刀咧著嘴笑,那笑邪性得很。 赵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对著十几条长枪也使不出来。 刘万福急得团团转,一眼瞧见今天在场的巡警,连忙离了座位跑过去央求。 “灶神爷,您看看,这像话吗?” “白莲会这种黑帮组织,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干扰我们津门武行的比武打擂?” “这要是传出去,那还得了?规矩不要了,难道连王法也没有了吗?” “什么时候黑帮能这么囂张了?真想用洋枪打死常师傅吗?巡警一点都不管?” 郭子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还没开口,身后的徒弟李川先说话了。 “刘师傅,您嚷什么?人家那人不是只拿枪比划比划,压根没开枪吗?” “没开枪,那就是没人受伤也没人死。我们怎么管?” “总不能不让人家坐在房顶上吧?王法里也没这条规矩。” 刘万福脸皱得跟苦瓜似的:“那意思是真得开了枪,您几位才能管?” “那是!”李川双手抱胸,理直气壮的:“开了枪我们还不管,我们不就成了吃乾饭的?” 刘万福气得差点骂出声来。真开了枪,人都死了,你再管还来得及吗? 可他心里也明白,白莲会这段时间扩张得厉害。 天津知府暗地里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著刘万福气得发抖又无可奈何地走开,李川得意地凑到郭子禪跟前。 “师父,我应对得还行吧?” 自打那日亲眼看见洪洗宪大帅驾临天津,把陈图南捧成活神仙。 最后还联手建了天津药工厂这样的大事业。 连巡警总局的丁局长事后都得去陈家赔礼道歉。 他这个小巡警哪里还不知道陈家如今在天津的份量? 这会儿让他们巡警下场对付白莲会?傻了吧。 对付白莲会不就是对付陈家? 真要闹到丁局长那儿去,那不是等著让他和师父下课吗? 郭子禪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却也说不出徒弟做错了什么。 他这个津门老灶神爷,之所以能得百姓推崇,靠的是捉办恶人,站在公理和道义这边。 而常宝河为了谋夺侄子的家產,设计气死兄长、逼走侄子、夺走鏢局,天津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是无论如何不想为这样的人下场的。 反倒他心里的那桿秤觉著,常宝河今天被侄子拿枪这么戏弄,倒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就在他心里这么觉著的时候。 突然间,人群中传来一片惊呼。 原来,是常宝河一边牵心著不远处侄子一直对准他戏弄他的那把枪,分心不已,一边又应对著陈图南的狂风暴雨般的轰击连打,毕竟人年纪大了,体力开始不支…… 第六十二章 认输,涨功夫 高手对决,胜负就在一些小细节上。 当精神和体力都分散了之后,即便他对上的是一个普通的暗劲高手,都很容易被抓住机会。 何况还是陈图南这样距离回归化劲只有临门一脚的人。 撕拉! 陈图南抓住一个破绽,迅速以八卦步踩位抢身,跟常宝河来了一个面对面。 双手一高一低,施展出了八卦手刀中秘传的“拖刀劲”。 手如穿花,穿入中宫,找到空门。 劲力一劈一压一拖一拉,四重劲拧在一起,一气呵成。 一重为一重蓄势,凌厉无比。 就像是关二爷將那口一百零八斤的冷艷锯硬压著铡向了常宝河的脖子,把他头和身子拉成两半。 “不妙!” 常宝河被陈图南切入中宫的这手刀骇得亡魂大冒,脸上都是汗水。 想要招架,却被陈图南踩住中宫空门,没有了退后空间。 他完全能够感受到这一招“八卦拖刀”的威力。 真的被砍中了,以陈图南刚才交手中表现出来的强绝力量,把他脑袋剁下来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 千钧一髮之间,在保命和保名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住性命。 唰! 常宝河裤腿生风,低吼一声,一弯腰,一条腿陡然从身后蹬出,使出来了一招“蝎子摆尾”,以脚从后揣击陈图南脑袋,矮身下腰,保护脖颈。 然而陈图南打出拖刀的时候,就已经把常宝河的所有应对计算到了。 包括这招险中求生的“蝎子摆尾”。 电闪之间,猛向下一压,拉开三寸距离,腹腔中发出滚滚轰鸣,全身皮肤通红,整条手臂好像大了一倍。 手刀紧跟压势,拖拉而下! 刺啦! 这一刀擦著常宝河踢过来的腿肚子而过。 手刀掌力之中的暗劲,就像是一条锯子,立即拉破了常宝河的腿部血管。 “啊!” 常宝河发出剧烈痛楚的吼叫,低头一看,右小腿被这一手刀拖中之后,彻底废了。 就像有一条锯子,从上而下把他的小腿血肉撕开成了两半,硬生生见到了里头白森森的腿骨。 脚筋、骨膜、血管,全都碎得一塌糊涂。 “我的腿!” 可还不等常宝河发出痛苦的大吼,身后疾风吹来,似刀子一样。 原本就因为分心露出破绽的常宝河,这会儿一条腿残废,更是不可能接得住陈图南之后的杀招。 千分之一个瞬间,常宝河没有一丝迟疑,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 单腿朝著台面一蹬,整个身子就朝著擂台下面栽了下去。 三丈高台,若是常宝河正常状態下,轻鬆能够飞身上下。 可这会儿为了活命,一头栽下去,不异於跳下十米高楼。 咔嚓! 那条本就被陈图南手刀铡开的小腿,被常宝河当做废物利用,直接承担了缓衝的力量,摔成了一个骨裂。 好在他活了下来。 然后忍住剧痛,满头大汗,低著头,伸出一只手朝半空,做投降状,大喊道: “不打了!老夫认输了!” 从常宝河中招,引起一片惊呼,再到他主动栽倒下台,满头大汗求饶认输,整个过程也就两三秒。 擂台周围的所有人都沸腾了。 “化劲拳师,六合门里的宗师人物,常二爷,被陈家七少爷击败了!” 虽说整个过程他们都看在眼里,常宝河自打上台就受到了很多因素的影响,尤其是被暗中的侄子一直用枪瞄著,实力和心態上都打了折扣。 可就算这样,那也是津门武术会七个宗师干事之一。 居然被陈图南废掉小腿,为了活命,主动跳下台,承认认输。 这可实在有点跌份儿。 就算是天津卫早年的混混儿,都有不怕死的勇气。 结果常宝河这会儿不惜摔断腿,也要跳台认输活命的姿態,让武行的好多人都紧握拳头。 一代宗师,怎么连街头混混的勇气都没有? 假如你真的轰轰烈烈一把,在台上被陈图南打死了,那大家也有话帮你说,比如陈图南胜之不武之类的。 可这会儿你这么不体面地栽倒求活,倒是让他们想要为常宝河鸣不平,都有些张不开那个口了。 陈图南也没想到常宝河最后会这么做。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朝著不远处的屋顶上,给常玉白递了个眼神。 意思很明显,你家的事儿,最后就交给你处理了。 断了一条腿的常宝河,就算是常玉白不用洋枪,也能轻轻鬆鬆地打死他了。 屋顶的常玉白,收到陈图南的这个眼神,再看了一眼那被常家鏢局所有人围起来的常宝河,当然明白怎么做了。 只是对台上的东家投以深深的敬意,没有说话,一招手,就带人下了屋顶。 “这个常宝河,竟然如此废物。” 专门挑选其作为对付陈家的船越海,这会儿深深吸气。 “抱歉,三井先生,是我看错了人,让我们的计划出现了一丝差错。” “没关係,是这个陈图南太过厉害了。” 三井高雄眼神紧紧死盯著擂台上的陈图南。 “不过,是人就有被杀死的方法,除非他是神,否则总有合適的机会和人。他不是才打了两场吗?” 然而,打完常宝河之后的陈图南,这会儿却是继续开口。 “接下来,我点到的师傅,还请都上台赐教赐教吧。” “匯英武馆张师傅、通背拳社王师傅、重刀门李师傅、永年拳社赵师傅,几位都是成名的老一辈武师,请一併上来吧。” 被点到的四个人,在武馆街中,面色纷纷大变。 “陈图南,你太狂妄了!连打两大高手不说,现在居然还打算以一敌四?” 匯英武馆的张英拳师怒吼道。 虽然他们刚才都看到了陈图南先后击败酒鬼、常宝河的一幕,对於陈图南神乎其技的六十四手,以及那只差一线就要进入宗师领域的劲力境界感到敬畏。 可任是再厉害的人,体力也有极限。 双拳更是难敌四手,好汉怕人多不是说著玩的。 “不必多说,请上台吧。” 陈图南掸去袖口灰尘。 练武之人,本就底气足,脾气大,谁能忍受被这样小瞧? 於是四人依次签了生死令状,上了擂台。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纷纷包围住了陈图南。 “陈图南,是你自己主动要求我们四个打你一个,就不要怪我们以多欺少了。” 张英大喝一声:“三位师傅,我们任何一个都不是他对手,一齐上!让他陈家六十四手也见识见识我们这些小拳门的厉害!” 说罢,四个人同时出手,抢攻陈图南四个方位。 张英一出手,那条手臂上面青筋暴起,如同爬满了一条条蚯蚓。 五指如勾,撕扯空气生风。 还没靠近就让陈图南感受到凌厉的爪风,抓向陈图南肩膀。 “张家四十八路小擒拿手,不错!” 陈图南鬼魅一般的身体没有原地等待被围攻,先一步欺身找到张英。 沉肩坠肘,肩膀滑开擒拿爪子。 贴身就是形意名招,白猿献果。 双手从下而上,带著凶猛劲风,托击张英下巴。 “好快!” 张英大惊,几乎不能反应过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陈图南接连打了两场之后,还有这么快的体力和速度。 擒拿手迅速回拢,双臂翻转在一起,形成“武鬆脱銬”,下压陈图南的双手,保护自己的下巴。 两人的劲力碰在一起剎那,张英就感觉自己像是一条铁丝碰到一条钢筋。 才一接手,就被震打得连连后退。 砰! 紧接著,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陈图南贴身追打过来。 弓步箭冲,身躯如白蛇伏地。 一只手够著了张英脚腕。 浑身如枪,臂是枪桿,手似枪头,猛然一挑! 形意大枪——挑滑车! 砰! 张英飞出擂台。 从交手到挑飞一个高手,也不过两秒钟时间。 紧接著,陈图南毫不迟疑,回身奔著另外一个而去。 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四个人围著他打,而是他围著四个人在打,身法灵活,速度奇快,以至於身躯同时爆发出了震盪骨髓的奇异声音。 底下也终於有人看出来陈图南在干什么了: “我的天,他在实战中炼髓!功夫突飞猛进的上涨!要入化了!合著他拿天津所有师傅当陪练,帮他免费过手刷劲呢?!” 第六十三章 筋骨齐鸣、十个 陈图南交手的通背拳王守忠师傅,重刀门李师傅,永年拳馆的赵师傅,在看到陈图南几秒钟之內,还没等他们形成合围,就先一步解决了张英师傅之后,对於陈图南带来的那股压力就感受得更加清晰了。 “好厉害的陈家七少爷!” 王守忠师傅见到陈图南掠杀过来,就像是一条大蟒蛇窜了过来,拨动空气沙沙作响。 正是形意拳当中的蛇形身法。 脚步上前,踩击他的脚面,这要是踩中了,砖头都要变成粉碎,何况是脚掌。 “好快!” 王师傅快速退后一步,却不承想陈图南进步“肩打”就靠了过来。 脚踢肩打,肩与胯合,浑然天成。 王师傅意识到陈图南的可怕,却也激发出了战意。 通背拳讲究“冷脆弹快”,他一条胳膊像弹簧一样就迅速甩击出去,正面回击陈图南的肩打。 这一甩臂,整条手臂弹出去的力道,像是把手臂练成了一条大鞭子,抽击得空气炸响。 通背——出手不离面,落手劈三山! 通背拳是外家拳,功夫练不到內臟去,自然也练不出暗劲。 所以打出来的都是明晃晃、正大堂皇的明劲炸劲,如同大军压境,暴力催折。 砰! 陈图南立即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劲风。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刚劲!” 虽然通背拳属於外家拳,但他不会小看任何一种拳种。 所谓內家、外家的区別,其实在於“养生”。 內家拳不仅涨功夫,同时还能调理內臟、延寿,是继承的传统文化里的养生修行。 招式打人,只是为了服务於延年益寿。 而外家拳则是完全不讲究调和自身,所创造出来的拳术,完全都是为了將杀敌打人的招数练得威力更大。 即便因此有损身体也不在乎。 外家当中尤其可怕的就是通背拳、劈掛拳、八极拳等刚猛门派。 更有“通背加劈掛,神仙也害怕”的美誉。 这一条手臂甩打过来,衣袖都飞舞起来,像旗帜一样。 半秒钟的反应时间,陈图南直接以“太极云手”的架子去抓那条手臂。 猛然抓住手腕,然后借力一个转身。 以腰为轴,缠绕圆转。 太极,缠丝劲。 “不对!!” 王师傅只觉得自己势大力沉的劈击,瞬间就被陈图南一手缠住。 紧接著,那一股劲像是陀螺一样转动起来,產生了几千斤的甩力。 让他就像是被卷进了海河海眼里一样,手臂嘎嘣一下脱臼,人就被甩飞了出去。 眨眼间,又击败一个高手。 下方一片惊呼: “眨眼的功夫,又败一个!” 因著此前武行定下的规矩,能够在津门开设拳馆的哪一个没有压箱底的三招两式? 其中自然也不乏眼界好、眼睛毒的主儿。 这会儿眼看著陈图南先后击败酒鬼、常宝河、张英几个高手,早就有人看出来了。 伴隨著他陆续与剩下三个人交手过招。 “誒!他刚才那手好像是六合门的肩胯合劲。” “这不是常家六合门当中外三合的拿手招劲吗?” “练好了之后,鸡腿熊肩,踢击肩打的威力堪比硬弓攒射,大锤轰击。” “不止是六合门的招劲,貌似刚才还展现出来了擒拿的招式!” “陈家六十四手这么恐怖吗?” “只要跟人交手一遍,就能把对方压箱底的招式学个七八成?” 下面的武馆师傅们惊震变色。 而坐在前排的几个化劲干事们,瞧得就更加仔细明白了。 尤其是看著陈图南动弹之间,浑身上下的劲力趋近於一个铅汞大球,把劲快要整圆了。 台上剩下的李师傅和赵师傅,同时左右开弓,將陈图南围在了当中间。 一个把重刀门的刀法运转到了拳脚当中,刀走黑,拳藏势。 另一个则是將南方小拳种的一门梅花拳身法施展得灵活多变。 只是两个人同时都摸不到陈图南的衣服片子。 更加震撼的是,他们明明是四只手,却被陈图南两只手左右开弓,应对得得心应手。 很快就让陈图南找到一个机会。 血液上涌,双手五指併拢,敛手成刀。 脚步连盘,屈膝趟泥,猛地踩到了重刀门高手的侧面。 转身发拳,双手猛烈推击过去。 重刀门高手被陈图南双手推在身上就知道不妙。 紧跟著就感觉那两掌背后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像是一头大象朝他挤了过来。 就那么轻轻一送而已。 呜啦! 重刀门高手身躯就被挤飞出去,撞向了永年拳馆的梅花拳高手。 梅花拳高手赵武看著重刀门这位老李兄倒飞过来,立即脚踏梅花桩的飞星步,侧身就要躲开。 结果面前却已经出现了陈图南的人影。 一脚踏在两脚之间的中宫,切断他的步法。 身躯进前,像是一座大山靠了过来。 砰! 重刀门高手李天虎和永年拳馆梅花拳高手赵武几乎是先后被陈图南击打轰飞出了擂台。 不过陈图南跟他们没有仇,因此只是击飞出去,没有运转暗劲伤人。 结果就是这两个人飞出去,却很快各自在落地之前调转了姿態。 一个抓住了房檐泄力落地,一个翻滚落地。 等到站起身来之后,纷纷对著陈图南抱拳,施礼,认输。 这会儿,下面的武馆街上,哄闹成一大片了,纷纷开始喊著陈图南的名字。 陈图南则是感受著已经交手六人的身体变化,劲力灵活到了极限,体內的血液在翻涌,是平时的几倍速度,最关键的是…… 他感觉到自己的筋骨隱隱在嗡鸣。 这正是拳术宗师快要入化的徵兆“筋骨齐鸣”,什么虎豹雷音、哼哈二气、钓蟾功,为的都是把功夫练到骨子里去,进入骨髓,达到筋骨齐鸣的状態。 很明显,他设想中与人交手来涨功夫的事情,是无比正確的。 与一个人交手,感受对方的劲力,陷入刺激亢奋的状態,胜过在家枯坐几个月。 刚才,他交手了四个高手,已经感受到了天津拳馆师傅们的平均实力,而他这会儿需要的是疯狂的从战斗中汲取营养。 天津有一百多家拳馆,之所有只有那么八九个宗师,原因就是因为,大部分拳馆传授的都是外家功夫,而但凡能够把功夫入化的,练得绝对都不只是本家的东西,同时还学会了高深的炼髓之法,才能入化。 所以,他这会儿觉得四个拳师应对的还算容易。 陈图南开口,则是继续点名: “接下来,我点到的十位师傅,请同时上台吧。” 十个? 第六十四章 丹经、化劲 听到陈图南要继续再挑战下去,且一次性要挑战十个人的时候,百姓们的声音响炸了天。 这可真是几十年都没遇到这样的大戏。 武馆武行的师傅们则是纷纷震怒不已。 尤其是被点到名字的那十位武馆拳师,更是怒不可遏。 单挑输给陈图南,不丟人,毕竟之前像是酒鬼、常宝河这样的顶尖高手都输了。 可若是十个各家拳馆的代表都一齐上,还输了,那真要给陈图南扬名立万了。 於是这十个拳师,纷纷带著怒火和战意上台了。 台下,武术会七位干事之一的“霸州李”李茂春,看著刚才被陈图南扔下来的重刀门的老伙计,再看著这会儿十个人一起上台,开始有人在几秒钟之內率先被击倒的一幕。 他不由慨嘆道:“霍会长,今天,我们怕不是要见证一个大宗师的成名一战了。” 闻言,其他几位干事纷纷挑眉,不可思议。 刘万福嘴皮子翻动:“大宗师?李爷你不会是想说这位陈家七少爷,以后能成就赵玉乾、董童林、保定府孙圣周那样的境界?” 什么叫大宗师?那是能够被人记载进入拳术史书当中的大人物。 如六十年前“横推太极”无敌的太极大宗师赵玉乾。 如八卦掌一门创始人董童林。 如当今贯通形意、八卦、八极、太极数家武学之长,自创“孙门”的孙圣周先生。 这些,可都不是功夫入髓那么简单,而是达到了古代传说中“结金丹”的抱丹层次,乃至更高。 “赵玉乾大宗师,六十年前,在京城之中,打遍京城无敌手,自此成名,被称为『横推太极』,京城第一高手。” “与他齐名的董童林一战之后,不分高下。” 李茂春看著陈图南在台上又击败三四人,慨嘆道:“彼时彼刻,难道不如此时此刻?” “我看这位陈七爷,分明就是想一天之內把三十六场给打完,这跟打遍天津无敌手,也没有什么区別了。” “若他真的做到了,今后他就是『津门第一』。” “有这样的经验和自信气质,以后成为一代大宗师,根本就只是时间问题。” 等他说完之后,这会儿台上再度只剩下了陈图南一个人。 再看台下、四周的屋顶,还有木桩子上,都掛满了各个拳馆的武师。 “再来十个!” 陈图南继续点名,整个人根本没有打完十六场战斗的样子。 浑身上下汗液不出,气也不喘,只是血液奔腾。 那“咕嘟嘟”的血流声,似乎大到像是体內有许许多多的小河在响动。 筋骨和五臟,都在鸣盪著。 这下子,各个拳馆的人们,全都震撼了。 “他还是人吗?” 有拳馆师傅颤声说道:“就算是明劲有成的拳术高手,对著木人桩,连续轰打一百下,都得力竭。” “何况是跟这么多武馆师傅们连续交手这么久了,他还有这样的体力?” 人毕竟不是神仙,练武也不是修炼成仙。 力量再大也有力竭,体力耗尽的时候。 普通高手,明劲轰炸一百下,体力就耗尽了。 暗劲最多勃发十次,也要力竭。 劲力说白了就是体內的元气,现代人称之为人体热量。 它不是源源无尽的,正常行走坐臥,都要自然生理代谢消耗元气,何况是搏击战斗的时候,消耗的元气热量就更多了。 但陈图南仍旧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疲惫的样子。 被他点到的第二波人,只能硬著头皮上。 暗中,三井高雄不可思议地颤抖说话:“陈图南,他怎么有这么强大的体力?” “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才对吧!” 他看著陈图南开始挑战第二波十位拳师,仍旧生龙活虎,心里对於这个青年產生了一种畏惧,那是对强大的恐惧。 “不,您错了,三井先生。” 船越海儘量保持著镇定:“人,是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的。” 三井高雄下意识反驳:“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还记得我跟您说过,我曾有幸见过家兄和柳生白衣阁下的交手。” “柳生白衣阁下,就早就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境界。” 船越海回答说道:“在家兄落败之后,柳生白衣阁下,曾经为家兄解惑,说过这种层次,在佛陀的眼里,叫做神通『金刚不坏』,也叫作『无漏身』。” “在中国道教內丹学说当中叫做『斩赤龙、降白虎』。” “而现代医学理论,则是认为,人如果进入到了一种完全不需要消耗生命代谢的状態,就可以活到理论寿命一百四十岁左右。” “什么?” 三井高雄激动站起身来:“这个陈图南,居然踏足进入了柳生白衣阁下所站立的领域吗?” “不!绝对没有!” 船越海说道:“如果他有柳生白衣阁下的实力,那么根本就不会只有这样的力量。” “我见过那样的力量,那是动弹之间,仅仅是交手之中的猛烈踏步而已,就可以使得整个道场如同经歷地震一样的可怕力量,陈图南还差得远。” “我猜测,他这应该是有中国古老传承下来的某种特殊的武功秘法,摸到了那种传奇领域的边缘。” “而这,正是柳生阁下所追求的东西,没想到,陈家居然还有这样的传承。” 船越海看向陈图南的眼神,此刻除了杀死对方的想法,还有一种强烈的侵略抢夺占有陈图南身上所拥有秘法的欲望。 那,可是连柳生阁下都在中国搜求的东西。 如他所猜测的,陈图南当然还没有进入抱丹。 只是他用自己的悟性,將原本的丹道秘法“如意真銓吐纳法”,进一步演变成了“水中藏金——定海神针”的如意金箍棒,从而锁住了肾海的元气,让他可以拥有连续战斗的精力。 於是,整个天津卫都见证了这可以被记入武林史册的一天。 连续三波十人齐上。 战斗到最后,伴隨著陈图南不断击败对手,战胜他们,领会著每一个津门高手身上的劲力。 渐渐地全身好像有细细的白雾在吞吐,那是汗液,在肌肉心力的作用下,直接化为水汽升腾起来。 国术《象形拳法真詮》中有云:“从全体八万四千毛孔云雾腾起而为呼吸,乃是精神真正呼吸,非有真传难入其道,非有恆心难达其境。” 这就是拳术中的化劲。 洞细入微。 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无不控制自如,均匀运劲。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当最后一个人贴近陈图南的一刻,碰触到他的皮肤一瞬间,陈图南浑身劲力同时敏感反应过来,本能弹出,连出手都没有。 那人就被打飞出去,掛在了旗杆上,几秒钟之后才慢慢滑下去。 化劲境界,回来了。 第六十五章 喜事、请客 陈图南最后一招,连手都没动,只是背部肌肉和毛孔自然而然地运劲一弹,擂台上的最后一个对手就飞了出去。 这会儿正是年后最冷的时候,说话都哈出白气,何况是浑身汗液蒸腾起来的雾气。 津门百姓和武林同行们瞧著陈图南今天连打三十几场,身体周围白雾环绕,一个个都看傻了。 “陈七爷!这是神仙下凡了不成?” 有不懂行的老百姓本能地就要跪下去。 “这是神仙啊!” 不是神仙,怎么能一个人把津门一半的拳馆打服了? 怎么能以一敌十,打那么多场? 浑身上下还飘著白色的仙气儿。 老百姓不知道里头的门道,可练武的人心里清楚。 那些败在陈图南手上、捂著胸膛的师傅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眼里头既有敬畏,也有震撼,还有那么一丝羡慕。 “真给他打著打著打进化劲了。” “好!” 七位武术会干事之一的李茂春,忍不住双手击掌,激动得站了起来。 “浑身汗液蒸腾,呼吸运转搬动全身毛孔,劲力达四梢。没想到啊,津门地界上又出了这么一位拳术大师。” “陈伯钧老爷子,你们家真让人羡慕啊。” 怎么能一门父子双宗师呢? 就算是陈家沟出身的拳术家族,也不能叫人这么羡慕吧。 练武这事儿,可不像是皇位权力能靠血脉继承的,那是真需要天赋、体质、悟性才能成就的。 否则就算秘籍摆在面前,一个武馆、一个宗师门下,到老也未必能出一两个人才。 甚至一个都没有,断代也不是没可能。 暗处,船越海拳头攥紧了。 看著陈图南浑身汗液蒸腾、雾气环绕周身的一幕,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竟然……在战斗中產生了这样的进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发生什么事?” 三井高雄虽然喜欢武士刀和武士道,但对修行里的门道却不明白。 他只是看到津门武术界这会儿都很激动,老百姓和拳馆师傅们都敬仰地看著擂台上那个年轻人。 船越海压低声音,透著不甘和无奈。 “三井先生,这个陈图南在战斗中进入到了拳术中一种很高超的境界。” 三井高雄震惊:“很高超的境界?难道他追上了柳生阁下?” “那倒没有。” 船越海不甘心地说:“但他更靠近柳生阁下了一些。他如今所站立的领域,在我们帝国各种忍族、武士流派里面,也是很少见的。” “整个国家不会超出二十个人,是如同家兄船越文夫那样的流派创始人的境界。” 三井高雄更加震惊:“这么稀少?” “是这样的。到了这个地步的人,內臟乾净整洁,全身筋骨强健,骨髓充盈。只要保养得法,活过一百三四十岁不成问题。” “最可怕的是,这个人现在才二十来岁。” 船越海语气冰冷:“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杀了他。他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成就,很有可能在以后成为柳生阁下的对手。” “再加上他和帝国生意上的衝突,之前是我们计划有错,想通过武士界的人手杀他。” “现在看来,纯武士界里能杀死他的人很少了。除非是之前常家对我们说的那个对陈家武术很了解的人,否则我们只能进行暗杀才能做到了。” 三井高雄眼睛眯了起来,看著擂台上的陈图南。 “这样吗?” 陈图南这会儿感受著体內圆融到任何一个部位的暗劲,只要心意一催,劲力就能到达身体表面的任何地方,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化劲境界,终於又回来了。 前世,他足足到四十岁才踏足这个领域,成了现代武林中形意门的一代宗师。 今生有前世的遗泽,十点悟性,加上陈家门里的八卦、太极真传,居然只在短短不到半年內就重新踏足这个领域。 这意味著,只要他不自己作死,保养得当,就能从1902年活到百年以后的新世纪。 有一百多年的时间,够他继续在这条修行路上研究领悟了。 果然,悟性抬高上限,没有选错。 这会儿台下传来霍殿坤的声音。 “陈七少爷今日一战三十六人,踏入化劲,成就一代宗师,这是津门之幸,也是武林之幸。” “霍某谨代表津门武术会,为陈师傅贺!” 霍殿坤带头拱手抱拳,恭贺陈图南在武功领域有了非凡成就。 练武之人自然知道二十岁的化劲宗师意味著什么,纷纷拱手抱拳,以习武之礼对著陈图南恭贺。 “为陈师傅贺!” 习武之人底气足,说话声音就大。几百个武林人士齐声高贺,气势宏大,几乎要把这条街的屋顶掀翻了。 “为陈师傅贺!” 陈图南当即还礼眾人:“多谢诸位。也是多亏诸位师傅帮手,陈某才有这般所得。大力。” 张大力也是兴奋地站出来。 他当然知道化劲宗师意味著什么,替少爷开心,忙说道:“我在,七爷什么事儿。” 陈图南说:“记下来。今天助我练拳的三十四家拳馆师傅,每个师傅打擂受的伤,陈家汤药费全包。再额外给每位师傅封一百块大洋红包,以示心意。” “是!”张大力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会儿天津百姓和武林师傅们才真正闹腾开了。 每位师傅一百块大洋! 有的小拳馆就那么三两个徒弟,一年都赚不到一百块大洋。三十四家就是三千四百大洋,足够在天津置办十几套民房了。这还不算包汤药费。 津门武行的师傅们平日里跟人比武,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更何况是签了生死状,给人打死了都是活该,哪有人问你要汤药费、还给红包的道理? 一些脸皮薄的师傅红著脸推辞:“七少爷,这怎么能要?您家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姚师傅客气了。您说错了,我家钱还真是大风颳来的。” 陈图南脚踩著桅杆笑道:“如今我穷得也就只剩下钱了。您既然这么说,那今天我就再多花点。” “凡是今天到场的朋友,站在这半天看我打拳,估摸著早都饿了。一会儿散了,我在义和成给诸位包上三天的流水席,就当感谢大家给我助声势。可劲儿造去吧。” 西药厂一开,一个月几万几万的银元往家里进,他又不是守財奴,只赚钱不花钱。 突破化劲这么开心的事,当然要请客吃饭,让所有人都沾沾他的喜气。 下面无论是武行师傅还是百姓街坊,听到不仅有红包领,还能白吃白喝,这大好事谁不喜欢?纷纷给陈图南竖起大拇指。 “七爷敞亮!真阔啊!” “这才叫爷们儿!” 第六十六章 约战,围堵 陈图南这一通阔绰撒钱、请客吃席,擂台周围热闹得跟办喜事似的。 他跟眾人同喜之后,目光往下一落,落到了霍殿坤身上。 拱手。 “霍会长,酒鬼那场不算,算上常宝河,我已经打满了三十五家拳馆。如今就差最后一家,便算正式入驻天津武林。不知道这最后一家,有没有荣幸跟您过过手?” 化劲没突破之前,他最多也就跟常宝河那种年老体衰的交手,还得配上常玉白打掩护,才能废了对方一条腿。 可化劲里头也有高下。 他父亲当年就不只是简单的化劲,那是能让天津地面所有化劲人物都低头的主儿。 如今接替他父亲做天津武林龙头大哥的,就是这位霍爷。 不必多说,霍爷的功夫一定胜过常宝河太多。 陈图南亲眼见过那天在武术会里头,霍爷轻轻一搭手,就叫停了所有人的气势,那股子劲力神乎其神。 如今踏入了化劲,技痒是免不了的,想和这位龙头老大碰一碰。 他这番话一出口,底下的人顿时从喜庆里头回过神来,目光在陈图南和霍殿坤之间来迴转。 “这位七少爷!该不会真想要一天成为津门第一吧!” “那还有什么说的!打满了三十六家,最后要是连总会长霍爷都击败,他不是津门第一,谁是津门第一?” “可他能击败霍爷吗?” “霍爷可不是一般的宗师啊!” 台底下武行议论纷纷,几位化劲干事也都震惊地看向霍殿坤,等著他回应。 “七少爷的请求,我自然没理由不答应。” 霍殿坤站起身来,微微拱手,脸上带著温润的笑意。 “只是不必急於今天。虽然七少爷你年轻力壮,一个人打了三十六场还能站得稳稳噹噹,可你毕竟才突破化劲。这中间消耗的元气体力,不亚於又打了三十六场。连番下来,就算是神仙,也快撑不住了。” “所以,挑战我接下,咱们再约个日子。等七少爷你回到状態最好的时候,咱们再一决胜负。” 眾人听了这番话,纷纷升起敬佩之心。 不愧是能在陈伯钧之后,约束住群龙无首的各家武馆的人物。就这份气度,绝不是一般人。 陈图南也对这位肃然起敬,郑重拱手:“霍爷果然仁义。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半个月后,咱们再比一场。” 霍殿坤说得一点没错。 他就算有“定海神针法”镇住肾海元气,可人又不是永动机,没有源源不断的体力。锁住精气之后,他只是比別人累得慢一点,能坚持得更久一点而已。 突破化劲之后,也的確需要一段时间来稳固气血,活劲走遍周身,把这种功夫养住,才不会丟掉。 功夫这东西,不是什么一证永证的东西。它是一种技巧,一种技能,跟学习一样。学过的东西,几年不碰,照样忘得一乾二净。 功夫也一样。进入化劲之后要是不练功、不运劲,功力就会退步。一两年之后,就进不去筋骨齐鸣的状態了。 所以不管是一技之长、看家本事,还是功夫,都需要经年累月不间断地维护保养。越养越新,越养越纯。 “好,就定在半月之后。”霍殿坤微笑点头。 他作为津门武术会长,看到陈图南这样的年轻后辈出现,就算不是会长,也会觉得天津武林后继有人,何况他还是会长?更是有一种看待未来十年后能引领天津武林的接班人的意思。 接班人,最好在活著的时候就选好,提前为他铺路。才不会重现陈老爷子死后群龙无首的局面。 “既然这样,那今天的比武就到这里结束了。” 陈图南笑著对周围街坊说:“大伙儿可以去义和成吃席了。” “好!” 围观群眾兴奋地大叫一声,里头不乏叫花子、盲流子。 哪怕是普通老百姓也很兴奋。这年月,谁家能顿顿吃上肉呢?何况还是席面,更不用隨份子。 大伙儿嘴里念叨著“七少爷仁义”“七少爷大好人”“七少爷长命百岁”,一窝蜂朝义和成去了。 陈图南慢悠悠从擂台上飘下来。 张大力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常坛主已经去堵常宝河了,约莫晚上就有信儿。就是让我问您一句,杀他之前,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该问的自然都要问。比如他为什么要给我设套。” 陈图南说完,又看了一眼被他卸掉膀子摔下来的酒鬼周卜。 “还有这个人,带去西医医院做手术。救不救得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醒来,问清楚话。袁笑羽到底怎么回事,他知不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他也是才知道陈家在外面还有个袁笑羽这么个人,用陈家六十四手害死了那么多人。 他图財害命不要紧,这些人里头却有一部分把帐记在了陈家头上。 陈图南哪能允许这样的事? 这个袁笑羽必须找出来,打死之前,更得收回陈家的东西。不能让人再往陈家头上扣屎盆子了。老爷子死后,今后就是他的陈家了。 老爷子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只是宣布逐出师门就罢休了。 要是陈图南,早就发全武林的通缉令也要找出这个人。 或许是老爷子念旧情,毕竟是唯一继承了他全部真东西的人。或许因为別的什么。但总归老爷子已经死了,这些事谁也不知道。 ………… 九河下梢今儿个真是热闹了,满城都在传,毕竟陈图南要请卫城老少吃三天的流水席,这些人念他的好,自然就会把今天的事儿都宣扬出去。 义和成老板也乐得能笑开花,陈家有钱,自己有生意,还能卖老百姓个好,谁不乐意呢。 常家鏢局的人就不太乐意。 自打常宝河断腿求生栽下擂台之后,他们都知道,常家鏢局的名声打今儿起就算坏了一半了,鏢局掌门人一下子被人瞧不起了,谁还卖鏢行面子,谁还敢找他们押鏢。 常宝河却不管这些,在他看来活著就是一切的本钱,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能够今天一切,不就是因为他熬死了老大,算计著一切,才夺来的吗? 因而这会儿他只是焦急地在马车里低吼道: “別回家,带我去日租界,日本人说不好还能用手术救好我这条腿,只要我这条腿还在,我这条命还在,常家和你们的好处,就都还在。” 最关键的是,日本人答应了他,要分给他一部分日资洋行的份额,就算今天他名声坏了,鏢局生意以后要走下坡路,可有洋行生意补进来,常家以后能坐镇八大家之一。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马车突然就停在了距离日租界不到二百米的巷子外面。 常宝河更是听到许许多多的链条转动的声音,他正发著火儿,怒吼著就要揭开车帘: “谁在挡路?” 这一掀开车帘,就呆住了。 只见马车前面,赫然停下来了一大片的白衣人,胯下都停著自行车,这洋玩意他自然见过,听说宫里的皇上也喜欢骑,只是一辆就得七八十块钱,普通人哪买得起。 但常宝河这会儿却一点没关心自行车,他眼睛只是死死的盯著骑著自行车的那个领头的,不是常玉白又是谁? 他居然骑著这玩意,比马车还快,硬生生的堵住了自己! 第六十七章 恩怨、刀绝 距离日租界还有几百米远的一条小巷子里,常玉白终於堵住了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好二叔。 自行车和马车隔著二十几步远,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彼此都能听见。 “好二叔,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常玉白语气平静,可话里的寒意让常宝河脊背发凉。 “都不让大侄子我送送你?” 闻声。 常宝河坐在马车里,面容扭曲。 “小畜生!” 他看了看周围把自己围起来的白莲会眾人,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往外蹦。 “你追上来想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大白天的对我下手?你瞧清楚了,离这儿不远就是日租界!” “原来是投靠了日本人。” 常玉白缓缓说道。 “我说你受了伤为什么不回家,反倒往海光寺这边走。原来是怕我!想躲到日租界里头舔伤口?” “怕你?就凭你这个小兔崽子?” 常宝河输人不输阵。 “你也別把话说得太难听。什么投靠日本人?你二叔我是跟人家有生意要谈。识趣点把路让开,要不然一会儿日本人来接我,就凭你们白莲会这么个小帮会,洋人来了你们兜不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是吗?” 常玉白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身后那些白衣人一动不动。 被常宝河寄予厚望的赵田,这会儿冷著脸走上前几步,摆开了架势。 “常大公子,赵某我也是常家鏢局出身,今天还尊称你一声大公子。只不过二爷才是我亲师父,你今儿个要拿自个儿二叔开刀,不管按著什么规矩,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赵田这一步催动地面,裤腿生风,劲力游走,两个太阳穴鼓了起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內劲练出了火候、暗劲造诣深厚的內家拳高手。 然而。 常玉白抬手就是几枪,对著赵田连发:“有你什么事?” “你!” 赵田在常玉白举枪的那一刻,浑身汗毛炸起,像一只受惊的猫,本能地左右闪躲。 可常玉白一开枪,他身后的兄弟们也没閒著。 砰砰砰! 不过两秒钟,任凭赵田左躲右闪,想要发狠前扑,怎么也靠近不了有效距离。 身上已经中了七八枪。 噗通。 这位常家鏢局年轻一辈的大高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射杀在小巷子里。 这不奇怪,化劲高手被洋枪堵在巷子里都是死路一条,何况他一个暗劲高手。 死的也不光是赵田,常宝河隨行的四个徒弟,全都被射杀了。 “啊!” 常宝河在枪响的那一刻就瞪大了眼睛。 直到看见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和四个入门弟子眨眼间全被射杀,他忍不住大吼一声。 “小畜生!你居然真敢开枪!” 虽然这里確实还没进日租界,可毕竟是大白天。 洋人不管,难道大旗朝廷也不管? 常玉白带著兄弟们射杀了鏢局五人之后,冷冷地注视著常宝河。 “怎么样啊,二叔?这种生死被人拿在手里的滋味怎么样?你最不该的,就是当初还留著我一条命。” “的確!” 常宝河低吼道。 “老子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想著留你一条命,为了什么狗屁的体面。结果呢?其实谁都知道老子干了什么,要这个体面有什么用?” “留著你,在角落里喘著气,不仅活了下来,还傍上了陈家这棵大树。今天我栽了,你想杀就快杀,快杀了我替你爹报仇,別磨磨蹭蹭的。” “你看,这不就是你当初享受的感觉吗?” 常玉白举著枪说。 “明明可以杀死我,却偏偏不杀,还派人盯著我,让我每天活在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下手的恐惧里。从擂台上到现在,我又多了一次杀死你的机会。” “常玉白!你很享受是吗?” 常宝河被这种支配死亡的恐惧逼得快受不了了。 人最怕的就是明知要死,可还没死的那十几秒。 他低吼道:“你忘了你是武林世家出身的吗?拿洋枪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就跟我真刀真枪拼个输贏!我虽然是化劲,可断了一条腿,你跟我比武决斗,不算对你不公平。” 常玉白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被说动了。 常宝河见状冷声道:“你难道就不想亲手打死我吗?”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常玉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但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跟日本人之间有什么牵扯?跟陈家又有什么关係?” “果然,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些。” 常宝河冷笑道。 “你倒真是陈家老七养的一条好狗,这会儿还不忘替他打听事情。不过你都要杀我了,我也不在乎这些,告诉你也无妨。” “陈老七他爹活著的时候就瞧不上我,他爹死了我不知道多高兴。如今没想到陈家又出一个大才,办起西药厂不说,还要重新掌控天津武林。我不跟日本人联手对付他,难道等他来对付我?” “再跟你说一句,你可以转告陈老七,別以为他打贏了三十六场就没人是他对手了。最了解陈家六十四手的袁笑羽,我早就找到了他的下落。迟早会让陈家跌一个大跟头!” “袁笑羽?” 常玉白微微挑眉。 他怎么会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当年陈伯钧老爷子最得意的徒弟,甚至有望接过天津武术会的交椅。可惜他嫌武术会没什么油水,走了偏门。人品虽然极其低劣,可武功也是极其的高。 “好了,我说完了。” 常宝河扶著马车,单脚跳了下来,摆开一个单腿下蹲的姿势。 从他那日武术会里把著椅子马步滑走,就知道他的下盘练得极其稳固。就算只剩一条腿,也不能说全无实力。 “来跟你二叔我一较高下吧。” 他言语里带著狠劲儿,知道自己多半走不出去了。 可若是能忽悠常玉白跟他比武,他还有一招压箱底的东西,练了几十年的杀招,可以临死换走常玉白。 结果,常玉白等他说完,抬手就是几枪。 断了一条腿的常宝河根本没有任何闪躲的能力。 他眼睛瞪大,感受著胸膛被打穿,肺叶呼呼漏风。 最终惨笑著吐出血沫子。 “好狠的大侄子啊!你成了!” 常玉白看著常宝河中了三四枪,绝对是活不成了,便问道:“还有什么遗言?” “嗬嗬……刚才我准备用来对付你的绝招,叫『刀背藏身』。你该知道是常家刀的哪一招。” 常宝河说话漏风,意识已经模糊,临死前絮絮叨叨。 “这一招的关隘,连你爹都没领会,只有我会。叫做『藏中走黑』。我想的是……嗬嗬……我打死你便罢了,以后总有我儿子徒弟传下去。反过来你要是打死我,这招就算是交给你了。” “可惜了……常家刀,打今日起,绝了。” 说完,八大家常家刀掌门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常玉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盯著常宝河的尸体又看了一会儿。 最后抬手,朝他心臟“砰”地补了一枪。 “天底下,绝掉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门了!早对我不重要,你死透对我才最重要。” 第六十八章 辟穀、高手 因著陈图南要请流水席,整个义和成的后厨都忙得热火朝天。 陈家大宅门的后厨同样忙得热火朝天。 只不过义和成后厨供的是天津老少爷们几百號人的大席面,陈家后厨供的却是陈图南一个人的饭。 可他一个人的饭,就顶得上二十个人吃的量。 这回可是把陆南蕉给看惊著了。 平时就知道丈夫吃得多,谁能想到还能像今天这么吃。 陈图南吃饭,也不狼吞虎咽,动作也不快,甚至还是细嚼慢咽的。 每一口饭下肚,都要嚼三十六次。 这是古代贵族的养生习惯,食不厌精膾不厌细,嚼得越多越好消化吸收。 可是自打陈图南从武馆街回来,他就已经连续吃了四个小时了。 筷子夹得慢,却慢悠悠地从没停下来过,好似那肚子是个填不饱的大海眼。 “图南,这么吃,真不会吃出问题来吗?”陆南蕉关心地问。 陈图南慢慢地添著饭,慢悠悠地说话。 “平时也不会这么吃。只是今天消耗的热量太多了,如果不这么吃,那身体就得燃烧紧固肌肉来补充能量了。何况我吃的也不算多。” 陆南蕉懵懵的:“这还叫不算多吗?” 连续四个小时,快一百道菜了。 可不是每一样都像皇上太后吃一小口,而是每样都吃完了。 陈图南说道:“《明史》记载,大將军常遇春,日食斗米,肉十斤。道门《丹术拾遗》则记载,邋遢道人张三丰日啖一牛,或数日一食,或数月不食。没办法,当人的体能发展到了巔峰,所需要的日常供给也要隨著提升。” 陆南蕉吃惊:“吃一顿,可以顶得上数个月吗?” 陈图南说道:“我这一顿下去,虽然顶不了数月,但就算十天不吃饭都没问题了。五穀精微之力,都会被锁在体內。这在道教来说,就叫作『辟穀』有所成了。” 所谓辟穀,不是不吃东西。 而是指人一旦能够“抱丹”,则后天的身体代谢几乎消失,不往外流失热量。 自然而然吃一顿,就可以顶得上几个月。 张三丰就是这样的境界。 陈图南现在还差得远。 吃完饭之后,便应该去运功了。 他寻思著,化劲初成,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能运转到劲力。 这个时候,最適合锻炼、养住这股劲力的地方,就是大海。 而天津正好靠海。 在海里练功,能够藉助海水四面八方完全包裹的力量,把化劲养住、养纯,才不会丟掉。 跟媳妇儿聊了几句之后,就准备出门。 黄管家过来低声说道:“常玉白派人来说,常宝河已经被他打死了。临死之前交代了,他跟日本人有联繫,且还准备联繫袁笑羽那个陈家叛徒来对付你。只是这个人如今在哪,谁也不知道。” 陈图南闻言思索。 然后说: “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让酒鬼醒来。既然这擂台是常家和日本人设计的,其中又有精通六十四手的袁笑羽的存在,那么第一个找我打擂的酒鬼,多半就是因为袁笑羽的线索才会主动找我。” “要么是为了试探我武功,好应对袁笑羽,要么就是想看我好欺负。不管怎么说,他身上一定有东西。给他弄醒,问个明白。” “明白了。”黄管家说道:“常宝河死后,常家的鏢局生意就空出一大块肉了。要不要让常玉白带人进去占了市场?反正常家自己的人接收自己的生意。” 陈图南却摇头:“鏢局,已经是跟不上时代的行当了。” 根据他前世的歷史记忆,鏢局这个东西,只有在交通不发达的时候才有市场。 如今有了铁路,有了航运,除非还在坚守传统的生意人,否则都不会选鏢局押送货物。 风险又大,还不迅速。 “那七爷的意思是?”黄管家已经习惯了在生意上的方向,全听少爷做主。 “最好是搞成货运专线物流运输。如今我们有西药產业,要想做大,就得把西药卖到中国各个地方去,乃至港岛、广州、珠海地区。” 陈图南思索了一下。 “但现在外面的基础设施建设都不到位,各种铁路运输都在洋人的把持之下。除非从海河航运著手。” “这样吧,你让六哥把我的意思重新编一编,看看能不能从洪大帅那边要到两条医药运输航线。先別太远的,就送到广州、沪上地区。” “反正西药厂是和北洋合资,药卖得多,北洋也赚得钱,他们没理由不答应。若是他们答应了,就让常玉白他们顺手参与进去。” “在常家鏢局的基础上,看看能不能先从广州、沪上这两个地方,先搭建起两条货运专线,然后再慢慢发展。” 物流和黑社会,最开始的確也是不分家的。 必须得有黑道背景,才能应对好当地势力,更好做得起来。 黄管家一字一句把陈图南说过的话都记了下来。 “我一定转述给六爷。” 他只是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感觉大有可为。 果然,还是七爷脑子灵,隨便一想,就有这么多的新想法。 天津之所以被称之为九河下梢,就是因为这地方有太多太多的河流。 如从华北平原流过来的北运河、永定河、大清河,还有子牙河等大河流,以及数不清的小河流,最终经海河东流入海。 封神演义里把这里称作陈塘关,哪吒闹海就是在这里。 初春的天,透著冷气。 陈图南隨便带了两个护卫,出城沿著海河转悠,就到了渤海湾。 一路上看到的许许多多的破民房,都是被泛滥的海水倒灌冲毁的。 毕竟河多,水患就多。 治水问题,一直以来就是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来最大的难题。 天津的水患,自古都有。 可在前世六十年代之后,便没有了。 伴隨著大手一挥,题词“一定要根治海河”,上百万治河大军包括中小学生、家庭妇女也挥杴上阵,一场浩浩荡荡、轰轰烈烈的“根治海河”运动拉开序幕。 期间完成了大大小小一系列整修工程,从根本上对海河进行了治理,终於使海河旧貌换新顏。 但从那以后,老吃家嘴里天天念叨的紫蟹、银鱼,也彻底消失不见。 这会儿陈图南站在海边,瞧著初春季节,仍旧有不少人在赶海,也不怕冷。 一个个的不知道是为了生计,还是为了治嘴馋。 陈图南不想打扰別人,便独自寻找了一个僻静的区域,让人等著自己,正准备下海。 却忽然眯起眼睛,赫然看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居然有一个人影。 没有船,也没有艄,更没有芦苇。 就那么站在海面上,踏波而行,做歌曰: 海河九曲绕津疆,九河下梢冷露凉…… “高手!” 这是陈图南的直觉。 “大高手!” 第六十九章 海神、鹤顶红 陈图南的眼神盯住了几百米外海面上那个人影。 他心里的兴趣一下子就上来了。 本能告诉他,这是个高手,而且是那种真正的大高手。 虽然那边是浅海区,可离著几百米远的海面,无论如何也不是人能踏波而行的地方。 这得是把劲力练到极其精微的程度,才能做到“水不过膝”。 普通化劲高手,根本够不著这个边。 陈图南前世站在化劲巔峰,也能做到这一步。 但不是什么神话般的踏波而行,而是化劲有成之后,劲力抵达四梢发齿舌甲这些地方,可以用任何地方运转劲力。 脚踩在水底下,其实靠的是脚底肌肉上的劲力在运动,才能浮起来。 只不过,就算是前世的陈图南,也不能在海里踏波而行。 海里的暗流劲力太凶猛,太难测了。 能在海面上水不过膝的高手,前世陈图南压根没见过。他难以想像,这个人的劲力控制到了什么地步。 连陈图南这样的高手都升起一丝敬意,就更別说他隨身带著的两个带枪护院了。 两个护院眼睛瞪得溜圆,其中一个正是张大力。他是真把那人当成神仙了。 “这难道是哪吒三太子下凡显圣,又开始闹海了?” 陈图南没吭声。 就在这会儿,海面上那个人居然朝著他们过来了。 最后走上沙滩,原来根本不是什么三太子,而是一个赤脚的中年男人。肤色生得白皙,不像渔民那样被晒得黝黑。 他站在沙滩上,开口说话了。 “陈家七少爷才打完了三十六个高手,不想在海边遇上。不知道我吴天明有没有资格,跟七少爷你过过手?” “吴天明?” 张大力当场就失声了:“是这位爷。” “怎么,你认识他?”陈图南一挑眉毛,“这人什么来头?” “九河下梢三大神人,每位神人都有神仙一样的本事。灶神爷您见过的,五感惊人,烧香捉贼,破案如神。” 张大力作为其中之一,对三神九绝八大怪如数家珍。 “其中的海神爷,就叫吴天明。人都说他是海里龙王爷转世,能在海中自由来去,下水憋气,能一个钟头不露头。只是我一直没见过这位爷,不知道是不是他?” “海神爷吴天明吗?” 陈图南生出莫大兴趣。 “能憋气一个钟头,那意味著他的武功已经把肺臟练到了极其强大的地步。还有刚才这水不过膝,更是独步一绝。看来多半就是此人了。” 他直接迈步走了过去。 “七爷小心!” 张大力意识到这人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人之后,就揣起了手枪。 “无凭无故的,这人要和您交手,哪能隨便答应?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 他最近是越来越相信手里的傢伙事儿了。什么化劲暗劲,在枪子儿底下,全都得倒下。 “没事,我心中有数。” 陈图南重归化劲之后,自忖天津卫没人能在单打独斗里让他吃亏了。 除非真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神仙一样的抱丹高手。可这样的人物,前世数遍了地球,也未必能有十个以上。 今生若是在天津卫要真是有这么一號人物,那凭著身后这两把枪,是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的。还不如过去试试他的深浅。 正好,陈图南对这个人的拳术很感兴趣。 既然对方主动请求过手,那无异於是给他上门餵招、送经验。 十倍悟性之下,这世上已经不存在看一遍他还学不会的东西了。 於是他来到沙滩上,微微拱手。 “可是海神爷吴天明当面?” 吴天明摆了摆手。 “什么海神爷?我既不靠下海捕捞为生,也不像郭子禪老兄那样为民办案、捉贼拿赃。只不过是个习惯了在海边练功的人。百姓们称我海神爷,我却没有替百姓做过什么,当不起被封成神。” “反倒是七少爷打的那三十六场比赛,我全都看了。您的体力和打法,实属我平生仅见。连你家老爷子都没你的高度,说句『打法封神』也不为过。” “哦?吴爷还看了我的比武?” 陈图南没有纠正他,自己的打法早就超过了父亲陈伯钧所创的六十四手。 只是微笑著礼貌问道:“不知可有什么指点的?” “指点谈不上。只是有点见猎心喜,尤其是看了七少爷能够坚持那么久的体力,更是心中蠢蠢欲动。” 海神爷吴天明客气得跟个教书先生似的。 “想从七少爷这里得到一些验证。想到七少爷突破化劲之后,多半会寻找海边练功来养住劲力,这才一路沿海寻找,不期终於遇上。” “原来吴爷是主动找过来的。” 陈图南敏锐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验证”二字。 “不知您要验证什么?” 吴天明笑著说:“咱们都是练武之人,手底下的东西,交过手之后,自然就清楚了。” 陈图南点了点头。 “那,请!” 他伸出一只单手,竖在身前,摆了一个吴天明从没见过的拳架。 “好精妙的站姿。” 吴天明眼中精芒一闪,一眼就看出来了。陈图南的拳架站姿里头有一种万法归一的气质,融合了许多拳门的真意。 “七少爷果然是我见过的一代大材。得罪了!” 语落,这位天津卫的海神爷脚在沙滩上一点,原地留下小小一个坑,却是展开双臂,像是一只大鸟起飞一样。 这一下动手的速度之快,比陈图南前世今生见到的任何一个化劲高手还快,就像是一只大仙鹤成精,轻描淡写之间,人就飞了过来,快出残影。 只不过,这一招却不是南方虎鹤双形当中的鹤形。 因为当吴天明靠近陈图南的时候,吴天明的胸膛双肺鼓动,居然发出了『鸟鸣』之音,这让陈图南迅速在脑海中回想起来了一门古老的拳术。 五禽戏! 这是其中的鸟戏。 黄帝內经之中说:熊经鸟伸,可以长生。 如果说近几百年诞生出来了內家拳、五行拳、形意拳这些概念,那么早在两汉年间出现的五禽戏,就是形意拳的祖宗。 其中鸟戏练肺,这会吴天明靠近手击陈图南咽喉的同时,肺部吐出一口气,竟然如利箭一样朝著陈图南眼睛打去。 这如何能够防备,谁能想到交手的时候,对方嘴巴里藏了一口『剑』。 这是真正高级的功夫“气打”。 陈图南即便第一时间闭眼,眼皮仍旧被这口气吹得生疼,也正因为吴天明的肺部练到这样程度,才能够在水下憋气一个钟头左右。 在陈图南闭眼的时候。 吴天明手指並起,手尖已经刺杀向了陈图南咽喉,这一式,叫做“鹤顶红”,擦中喉结,就是剧毒鹤顶红,顷刻归西。 第七十章 落地金蛟剪、三车力 吴天明先是肺气吐剑击陈图南双眼,让陈图南不由紧闭双眼,高手对决,一瞬间的小失误,就会影响胜负,何况是双眼一下子紧闭。 这不亚於江湖混混小流氓打架的时候给人双眼撒生石灰,可想而知这种照面的『初见杀』对於高手对决影响有多大。 可是就在吴天明那一下『鹤顶红』,要刺中陈图南咽喉的瞬间。 唰! 陈图南的身体竟然诡异的消失在了原地,让吴天明的刺击落空。 吴天明的视线捕捉到陈图南是在一瞬间,脚下步法一错,身体就好像一道风一样闪了出去,站在自己侧位上。 他心中大讚:“好精妙的身法!” 他这一招,基本上没有防备的化劲高手,不知深浅的情况下,十个有七八个都得被他初见制服,却被陈图南硬生生以神乎其神的身法躲开了。 吴天明不想让陈图南溜走,进步就是劲力直催,拳头破空,封锁住了陈图南的后退方位。 岂料,闭著眼睛的陈图南,耳朵一动。 太极——听劲! 身躯再次一闪,诡异的又似一阵风飘走了。 紧接著,吴天明连续三次进攻,纷纷被陈图南躲闪开来,这会儿陈图南也適应了眼皮的那种被燎烫之后的感觉,睁开眼睛。 却见吴天明已经站在了原地,盛讚道:“七少爷,敢问你刚才的身法,叫什么名头?似乎我从其中看到了八卦掌的味道,却从没见过哪个八卦门有人施展过这样的『神仙步』?” 陈图南被吴天明开局就阴了一手,有些不满,淡淡的回:“那是我自创的步法,吴爷好眼力,的確是出自八卦掌,叫做“身在卦中”。” 之前他將形意拳浓缩为一个拳架,容纳了五行拳的拳意,成为一招『五行山』。 八卦门和太极门当然也没落下,只是八卦的招式变化,要比形意那样的霸道硬直的气质更难融纳,於是陈图南就只能先从步法身法著手。 身在卦中,乃是藉助八卦方位,不断变化脚步,每一次变化都是不同的方向,却都踩在卦中,往往劲力一催,身形就闪走了。 只不过,这门身法他虽然早就推演出来,却因为对於身体素质要求太高,对於劲力也有极高的要求,以至於他突破化劲之后,才能真正施展出来。 吴天明拱手说:“七少爷,方才得罪了,只不过比武交手,本就是各凭手段,吴某练得就是鸟戏肺金之法,这么一口利剑藏在肺里,交手若是不用,岂非半辈子心血白费?” 陈图南闻言,虽然被阴了一下有些不满,但对方能堂堂正正说出来这些,他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道: “这样的招数,用作杀招,的確任何人都想不到,要被瞬间制服击杀。只不过,无法再生效第二次了,吴爷还有什么招数,请继续亮出来吧。” 方才一交手,他能从对方的劲力之中感觉到,对方现在的状態,跟自己前世差不多,处於化劲巔峰,但还远远没有抱丹。 如果是抱丹的话,那么爆发力之强,那一口气就能直接刺瞎他的双眼,手快的他就算有神级身法也反应不过来。 “好,那就继续吧!” 吴天明吐气开声,脚下一踏。 这次脚下连踏七步,手中拳劲翻震空气,出现呼啸声,没有什么其他招式,就这样正大光明轰击过来。 有几分形意拳的意思。 “流民拳!七步劲!” 陈图南却是一眼瞧出来了,这不是形意拳,而是传自南方客家人带到弯省的一种拳法,理念认为对敌时“招不过三”,其在三招之內,即要对手倒下,並且每一招均属绝招,没有任何无谓的动作。 这七步劲就是其中的绝招之一,一步一叠劲,最终七步杀到,拳劲沉的能打穿一头牛。 看到对方选择要跟自己硬碰硬。 陈图南本就以体力和年轻见长,当然不惧,这一下也不身法躲闪了,只是五指一叉,高举托天,猛然下拍过去。 五行山! 砰! 这一掌和对方的拳碰撞在各自身前二尺,让空气里好似凭空炸响一道雷霆,震得两个人耳膜全都发痛。 “好劲力!” 陈图南感受著对方七步劲,快速学会了其中的原理,心头也是兴奋,对方这样的化劲巔峰,就跟前世的自己一样,所以他不亚於跟巔峰状態的自己交手。 而吴天明同样也震撼於陈图南这一掌当中的可怕劲力,有一种翻掌镇压一切的力量,居然一点也不落於下风。 这让他的猜测更加凿实。 於是眼中亮光闪烁,双臂前探,先是试图抓住陈图南手腕,用力较劲,继而擒拿过去,抓到各种关节。 然而陈图南一眼瞧出吴天明后手,手腕一翻,脚下进上半步,贴著吴天明的手臂就跟了上来,五指捏拳,太极鞭锤劲力融合在一起——太极裹鞭炮。 反打吴天明的胸膛。 谁料吴天明进步擒拿是个幌子,其实下步扎马,两股相交,虎交臀,龙摆尾,两个臀大肌一夹,马步大腿肌肉紧绷,背后脊柱迅速过劲,劲走丹田,过双臂,双手去抓陈图南手臂,然后猛烈一绞! “落地金蛟剪!” 陈图南认出这又是流民拳里的一大顶级杀招,前世他曾在弯岛见过一位化劲高手,用力绞杀之下,双臂將手臂粗的铁棍大枪给扭成了麻花。 撕拉!! 就算陈图南急忙撒手,脚踏巽宫,还是被擦到了两只衣袖,劲力传递过来,两只衣袖寸寸断裂,爆飞出去。 他险之又险躲过这一招,正吃惊於这一招威力。 却见吴天明突然摆出“收架”姿势,吐出了一口气,笑道:“就到这吧。果然,七少爷身上也有著『丹功』练法,虽然我劲力比你纯熟一点,但你有丹功体力锁住精气,又有那神乎其神的『身在卦中』,我抓不住你,再打下去,也没有用。” 陈图南思考了两秒,然后问:“你说『也』有丹功练法?” 吴天明笑了:“七少爷总不会认为我这一身武功是大风颳来的吧,若是没有丹功练法,如何有今天的化劲巔峰,就比如刚才那一招『落地金蛟剪』,看似只是化劲高手能做到的『虎交臀、龙摆尾』,但其实甩开人体脊椎,快速过劲的却是终南山道教秘法里的『三车力』。” “而我今天找到七爷的目的,就是想求您这件事,以我所学三车力,跟您交换您的那门锁体力的丹功秘法?不知您是否答应?” 第七十一章 交换武学、终南山三妖 渤海湾上,海风习习。 陈图南听著从对面这位海神爷口中说出来的话,交换武学。 这种事情在武林中並不罕见。 歷来许多修行有成的大宗师,之所以能走到那个境界,闭门造车是行不通的。 董童林游天下,赵玉乾横推京城,孙圣周一生所学涵盖形意、八极、太极、八卦诸门之长。 后世武林诸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跟武学之间的交流交换分不开关係。 吴天明见陈图南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就沉吟说道: “七少爷,你可以先等我介绍一下三车力的来歷,再做考虑。这次交换武学,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毕竟还是这个年月的人。 虽然武术大宗师们博览群书、交流百家之长才有那样的境界,可大部分门派拳馆还都严守著门户之见。 手艺传家,传男不传女,是一辈子的吃饭傢伙,可见大家对自己门內的东西看得多金贵。 陈图南听出了吴天明的意思。 对他来说,任何人跟他交换武学,受益的绝对都是他。 如果说其他人能从交换武学中得到七八成收穫,那么陈图南就能得到十成十还要多。 只是他故意压著情绪,让吴天明多说一些。 毕竟刚才交手中对方出手杀招,难保没有將自己擒拿下、强行逼问武学的意思。 武林之中,初次见面以最大恶意揣测他人,总是本能之事。 吴天明说道:“吴某並不是天津本地人,祖籍安徽。家中本是徽戏班行当,一百年前徽班入京,我们这些戏子人家就开始全国各地到处乱跑。是以吴某一身武功所学甚杂,既有出身徽班的『鸟戏肺金』之法,又师从了客家人的『流民拳』。” 陈图南点头。 唱戏之人最重嗓子,戏班子里有吊嗓练肺的法门,倒是不罕见。 他说道:“唱戏之人能把武功练到这个高明的程度,吴师傅也算是奇人了。” 一般武林中人都认为梨园行当的功夫身法都是演出来的,所以才有“耍花枪”“银样鑞枪头”的说法。 没想到这吴天明居然是从戏班子里走出来的“真武生”。 “七少爷谬讚。不论是鸟戏肺金之法还是流民拳,说起来还是不如大门派拳馆的传承。我之所以功夫能有今天成就,也是因为百年前徽班入京之后,徽戏开始在全国各地开花,我有幸早年跟隨家中徽班经过陕西终南山的时候,遇到一个老道士。” 吴天明说道:“那年我才十六。当年陕西大灾,百姓们连粮食都吃不起,哪有钱看戏。我家人虽然给达官显贵表演勉强餬口,可很快就生出了民乱。大乱之中我与家人分散,一个人穷困潦倒,差点饿死在终南山脚下祖庵镇重阳宫。幸亏那里的道长吕丹阳搭救,不仅对我有活命之恩,还传我道门高深炼气之法『三车力』。” 陈图南接口问道:“什么叫三车力?” 吴天明说道:“道教练气士和內家拳在修炼路上不怎么分家。练拳讲究要摇动背后脊柱大龙,所有劲力都是从这条大龙上得来。而练气士认为这条大龙就是任督二脉当中的督脉,练气要过这条脊柱,如拉车而行。其中三车指羊车、鹿车、虎车,比喻內炼火候的三个阶段。” “道士运气从尾閭穴到夹脊穴,须细步慢行,如羊驾车之轻柔,故叫羊力车。从夹脊穴到玉枕穴,须巨步急奔,如鹿驾车之迅捷,故叫鹿力车。从玉枕穴到泥丸宫,必须用力猛衝,如虎驾车之勇猛,故叫虎力车。” 陈图南眼神微动:“羊力?鹿力?虎力?这不是……” 熟悉的三个称呼。 吴天明说道:“没错,这是《西游记》里斗法车迟国的那一难。其中的三个大仙,便是分別称作羊力大仙、鹿力大仙、虎力大仙。尤其是车迟国这个名字,更是无比清晰地指明了这一章是在向后人传道什么样的修炼真諦。” 陈图南立即回忆起这一章的內容,说道:“没记错的话,这三个妖怪,虽然是动物化形,却是正宗的道门传人,还修成了五雷法。即便是雷公电母,都要被他们的五雷令牌驱使。而他们修炼得道的地方,正是终南山。” 吴天明笑道:“七少爷好记性。您这样的出身,居然对於《西游记》还有这么深的领悟。没错,三车力本就是道教正统的练气內炼之法。那三个妖怪也是正统的道教弟子,所以吴承恩虽然把他们写成了妖怪,却象徵的反而是道门正统內炼的『三种火候』。” “如果最后把功夫练通,达到了『虎力车』的境界,就意味著浑身脊柱大龙都被打通了。这个时候,功夫就能直通人体最神秘的大脑部位。只是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种境界。” 陈图南听完吴天明对於三车力的描述,对照之下,发现这三种拉车的练气火候,隱隱跟八卦门里的八段锦对应著。 只不过三车力將脊柱分成了三段,而八段锦则注重八块骨骼,都不算是完整。 可如果能够得到的话,无异於会对他创造出二十四段锦有匪夷所思的帮助。 陈图南思索了一下,问道:“不知吴爷如今把三车力练到了什么火候?” 吴天明说著,带一点自豪:“我已经到了虎力拉车的阶段,正在衝刺颈部玉枕穴到大脑泥丸宫的最后一步。” 话说到一半,他嘆息道:“可惜的是,要想最后冲关成功,便须得有虎力那样的勇猛。而这一关难倒许多人的原因,就在於大部分人的气力和体力不够。” 陈图南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理和所求:“这就是你看中我身上秘法的原因?” 若是如吴天明所言,他真的衝刺成功了,就会把功夫劲力锻炼到泥丸宫,也就是大脑部位。 到这一步,精神凝聚,全身气力行满,就可以把劲力从后脑过前面任脉,最终匯聚于丹田,尝试衝击“抱丹”境界了。 “正是。说到这里了。”吴天明说道,“还没请教七少爷身上这门锁住精力体力的丹功秘法,怎么称呼?” 陈图南微微一笑:“我这门丹法,名为『定海神针』。” 他已经决定把功法交换出去了。 因为吴天明这样的化劲巔峰,目前正处於突破抱丹的最重要一环,这个时候若能帮他一把,无异於能收穫一个未来有可能抱丹的高手做朋友。 其次他想到了自己。当初自己抱丹的时候,要是有这样的机缘,也不至於四十来岁就走火入魔而死。 “定海神针?”吴天明听罢,震惊说道,“居然也是与《西游记》有关吗?” 陈图南说道:“据说《西游记》的作者,有人猜测或为明朝首辅,又或为全真龙门丘处机邱祖爷。但不管是谁,其人必定是一个精通丹道理论的大宗师,才能够留下这样的一本巨著。如你得到的三车力一样,我的定海神针也是如此,都不过是从这个金库中挖掘出来的一小块金子而已。” 吴天明表示深深同意:“重阳宫有位前辈曾说过,如果有人能够彻底將《西游记》当中的所有丹道秘密参悟透彻,那么就可以在现世里成佛作祖。” 陈图南心想,现世里成佛作祖,那得是什么层次? 老子?释迦牟尼? 写书的人自己有这样的境界吗? 还是说,书作者只是理论知识扎实,跟天龙八部里的王语嫣一样…… 接下来,两人都同意,便开始互相传授彼此的丹道秘法。 当吴天明听完陈图南对於“定海神针”的描述,需要取真阳、化猴王、下龙宫之后,不由得狂热地说道: “天公助我啊,能让我得遇七爷……如您不弃,我可否称您一声图南兄?” 陈图南没计较对方称呼的改变,只是问道:“吴兄为何如此激动?” “我初只以为图南兄的丹功是一门锁体力之法,没想到竟然隱隱和孙行者代表的丹理相同。这水中金既是定海神针,同样也是水帘洞的美猴王孙悟空。” 第七十二章 五马之力、化劲有成 吴天明说道:“图南兄可还记得,在车迟国那一章,五百僧眾拉不动的大车,却被猴王一个人单臂拽走。其中五百车在佛教当中,是小乘的意思。这其中意思是说,猴王象徵的是先天一气、本性具足的大乘状態。当先天一气足满的时候,根本就不需要用什么五百人拉车,也不需要用羊力、鹿力、虎力,只需要天生地养的猴王轻鬆一拽,这一关自然而然就通了。” “虽然图南兄这一篇丹道法当中,只是擦边地联繫到了怎么样去修炼肺金之气孙悟空,但对於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帮助。有这一篇法门,我衝破最后这关的成算,將在原本的基础上更添三成。” 为了感激陈图南的交换,吴天明一口气之下,不止將三车力的修行,还將身上的各种杀招、乃至於鸟戏肺金之法也传授给了陈图南。 以陈图南的悟性,自然是听吴天明说过一遍,就已经將他传授过来的这些绝招、运劲法门,还有养炼功法都记在了心里,通通学会了。 吴天明吐出一口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突然,他对著陈图南郑重抱拳,弯腰施了一礼: “图南兄,多谢你愿意和吴某交换法门,今日之后,吴某便要专心用功尝试破关,看看有没有希望进入那传说中的抱丹境界了,若是有幸,能够活著成就那一境界,定当亲自上门拜访,与图南兄你一起把酒言欢!” 陈图南当然知道突破抱丹这一关有多凶险,如果成功了,那么吴天明就是这个时代实力最强大的那批人之一,真正的天下有数的大高手。 可就算是有著从陈图南交换过来的法门,他也不能保证有十成的把握,一定能成功,破关要涉及到脑部精神和体力气血的凝聚一点,尤其是大脑部位,一点点差错就是脑瘫活著脑死亡。 陈图南只是郑重拱手,道:“提前预祝吴兄功成,届时,我在府上备酒相迎。” 一个抱丹大高手,若是成了,他知道这样人物的体量。 吴天明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放开拱手,点头之后,赤脚踩著沙滩离开。 目送吴天明消失之后。 陈图南心道:“希望老天帮他一把。” 他当然希望中国的高手越多越好,毕竟,柳生白衣那样的境界,如果不是出身於本国之人,那所造成的破坏,太可怕了。 呼! 送別吴天明之后,陈图南收拾了一下心情,先將吴天明赠送的几本拳法绝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开始一步步地走向大海。 哗啦啦~~ 当他走入大海深处,海水將他大半个身躯淹没,一直到脖颈的时候,陈图南开始慢慢的伸展手臂,將吴天明传授的那几招杀招一一施展了出来,七步劲、落地金蛟剪、鹤顶红…… 每一次动作,都有来自大海四面八方的衝击力,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將劲力精准的运送到招式关联的肌肉和皮肤位置,极其的考验对劲力的精细入微掌握。 就像是带著脚镣銬负重打拳。 但这种状態,涨功夫也是最快的。 前世形意拳一代宗师郭云深,带著沉重的脚镣銬在监狱里练功,反倒成就了『半步崩拳』这样额惊世技法,只靠这一招打天下。 练完七步劲、落地金蛟剪、鹤顶红之后,陈图南就回到了自己的本家武学上面,八卦,形意,八极,咏春白鹤,白猿通背,郭子禪的流星锤法,劈掛,鞭手,少林拳等等等等,所有他见过之后,通通学会的武功,一一在海底施展了出来。 打著打著,一式又一式的太极拳架子被演练了出来,最终化作一个『懒扎衣』的架子,有人说太极只需要练习一招,那就是“懒扎衣”。 这一招將太极的劲力运转的最活。 陈图南以『懒扎衣』的拳架,站在海底下,感受著大海的力量对於拳架的衝击,每一丝、每一寸,都好似在矫正他的动作。 大海,如同最严厉的拳术老师。 以无尽海水为教鞭,调教著陈图南的化劲劲力。 渐渐地,陈图南的心灵进入到了一种清净空灵的状態,似乎感受到了海水之中的热量和元气,进入到了一种那日冬至炼真阳的状態里。 一直持续了半个小时。 陈图南睁开眼睛,从海底走了出来,自语道: “以天地自然为师,感受天地自然地伟力,心中自然而然就会生出对天地的感动和敬畏。” 练拳,没有感动不行。 接下来十来天,陈图南始终都去前往渤海湾练功,保养自己的化劲劲力,太极拳架最適合面对海底的衝击,他好似怀抱著一个大铁球,力量和劲力每一天都在上涨。 一直到了春分这一天。 陈图南走著八段锦拳架,再次进入到了那种『感动』的状態里,就算站在海底,也能够感受到春分这天,来自於四季之春那温暖的阳气,从脚下传递进来,温暖著身躯。 那缕被他藏在肾海当中的真阳,就好似一道微弱的小火苗,逐渐的壮大成了火把大小。 一直持续了一整天的时间。 当春分时节的天地真阳明显的隱去,陈图南睁开眼睛,瞧了一眼自己的轮迴书上,体质那一栏,在成就化劲之后,伴隨著这十多天的保养,又加上春分炼真阳的效果。 一跃跳到了『8.8』的程度。 只差1.2的程度,就追平他前世的所有本源所合了,毕竟缔造今生的10点本源当中,不光包括前世的体质,也包括了他前世的悟性和精神。 “8.8的体质,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化劲宗师,单纯以力量而论,我这一拳下去,至少有五马之力,也就是两千来斤的力量。” 陈图南评价著自己的力量和体质: “唐末战神李存孝,五马分尸不能杀,还能肌肉紧绷把五马倒拽著拉回来,如今我也达到了这样的力量。” 这会儿,他在屋子里被陆南蕉服侍著穿好了衣服,於一大堆护院们的簇拥中,就走出了陈家大宅门。 无他,跟霍殿坤约定好的最后一战日子到了。 在走向武馆街的路上。 已经聚满了各种各样被吸引过来的百姓和路人。 有人已经激动的道: “陈七爷,打贏了霍会长,今天之后,你就是津门第一!” 第七十三章 责任、风范 陈图南一身月白色丝绸长袍,走在道中央。 两旁眾人都在为他喝彩鼓劲儿,这气氛比结婚时还要热闹。 倒也寻常,陈家人在义和成那样的大饭庄,请了天津老少爷们三天的流水席。普通人过个红白喜事,能有个素丸子、木头鱼就不错了,哪能白吃白喝三天大饭庄呢?任是谁身边有个喜欢请客吃饭的朋友,能不说他的好? 今天连陆南蕉也跟著过来了。 不一会儿,陈图南一行人走到了武馆街的天津武术会馆。 霍殿坤和一眾武术会干事们等候多时。 各家武馆的师傅们见了陈图南,纷纷拱手:“七爷来了!”“七爷!” 老百姓记著请客吃饭的好,武行师傅们更是拿了红包的,哪个不念他的好? 陈图南一一还礼,然后看向霍殿坤。 这一看,他感觉霍殿坤有些不对。面色虚浮发黑,透著病气。 “霍爷身体不太康健?”陈图南挑眉问道。 霍殿坤摆摆手:“老毛病了,一直要喝些中药。兴许是最近犯得勤了,不妨事,今天依旧可以打!” 一旁的李茂春嘆道:“霍爷是先天遗传下来的哮喘。按理说这样的身体,在练武一道不可能有多大成就。结果他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一代宗师。七少爷不必担心。早年霍爷带著哮喘,也跟我们几个交过手,纵是那样,我们也不是他的对手。” 陈图南听了便生出几分佩服。自古以来,能以先天不足之躯成就非凡功力的,莫不是心智如钢似铁之人。 他见状也不多说:“霍爷既然这么说了,那咱们一会儿点到为止。” 霍殿坤含笑点头。 一眾天津老少爷们围过来之后,两个津门高手纵身跳上了高台。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今天这一场,不管谁贏,都够天宝班、梨园行排一出新戏了。说评书的、说相声的,可都等著呢。” “谁说不是呢?七八年了,哪有过陈七爷这么传奇的人儿?” 天津卫九河下梢,奇人异事多,跟说相声、说评书的离不开关係。好多事经他们一宣扬,就老少皆知。 陈图南这样的年少多金、武功高强的贵公子,完全符合评话小说里的形象。一天打贏三十六人,只剩下最后天津卫霍会长这座大城没攻陷。攻下来,就是货真价实的津门第一高手。 究竟是霍会长宝刀不老,挫一挫七少爷一往无前的连胜威风?还是七少爷攻营拔寨,如当年京城赵玉乾那样横推过去,打遍津门无敌手? 几个说书人、相声大家,这会儿都紧盯著台上。一边琢磨著之后的词儿,一边不敢分神,生怕漏了什么。 呼—— 三丈高台上,料峭春风吹来,似刀刮。 “七少爷,看起来这半个月,您功夫长进了许多。” 霍殿坤双眸炯炯有神,打量著陈图南的状態。 “半个月前才入化劲,这么短功夫,居然给我一种精气神比许多老辈化劲高手还纯正凝练的感觉。” 陈图南不置可否:“也是有些奇遇,遇见了一个奇人。” 霍殿坤却不急著动手,背著手缓缓说道:“七少爷可做好打贏我的准备了?” 陈图南闻弦歌知雅意,站在擂台上跟聊天似的:“霍爷有什么话要在打之前嘱咐的?” 霍殿坤说道:“当年你父亲受中华武术会副会长叶剑涛所请,在天津成立津门武术会。自此之后,津门武术会就有了强国强种、为国为民的责任。今日我输了贏了,对我来说都不改变什么。可有一样,七少爷你若是贏了,从今以后身上就多了一种责任。你懂吗?” 陈图南微笑了一下:“霍爷是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霍殿坤说:“不一样。若是七少爷只是武行的身份,那事情就简单了。” 陈图南说:“霍爷请指教。” 霍殿坤说:“如果今天七少爷你贏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天津第一高手。之后不管南北武林哪位朋友来到天津,都要先去拜访你的门槛。同样的,若是踢馆的,第一个也是先找你这个名气最大的。甚至有可能不只是国人,还有洋人。我只担心的是,七少爷千金之躯,以后是否愿意代表天津接下那一封封挑战呢?” 陈图南思考了一下,笑著说:“我只能回答你,若是有洋人来踢馆,就算这一战之后我不是什么津门第一,我也毫不犹豫挺身而出。至於南北武林各路江湖同道,在我看来都是国人兄弟。若真有来到门上的,遇见良善的,我请他吃饭;遇见劣歹的,我把他打死在天津地界。交不交手,都是我的自由。您甭想拿这个框住我。” 霍殿坤闻言大笑一声:“好!” 这句话落下,代表陈图南的话或许没有完全让他满意,却也足够了。 他再不囉嗦,示意陈图南可以出手了。 陈图南动了。 他知道霍殿坤贵为津门武术龙头,功力只怕比前几日较量过的吴天明只高不低。 一动,就催动前不久才从吴天明那里得来的“鸟形”纵身过去,施展的同样也是鹤顶红这一招。 陈图南想看看,同样作为化劲高手,面对吴天明这一招,霍殿坤这样的武术龙头又会怎么化解? “海神爷的鸟禽戏?” 果然,作为天津武术龙头,霍殿坤一眼就认出了陈图南这一招的来歷。 刺啦! 陈图南的手指离著霍殿坤的咽喉只差半寸,尖锐气劲刺破空气。 跟陈图南的应对方法不同,霍殿坤打出了完全属於一代宗师的应对。 他不躲不闪,喉间猛然一缩,锁骨与颈肌同时崩起如铁。竟是用硬气功的根劲,把咽喉要害硬生生锁成一块硬盾。 用脖子接陈图南这比枪矛还锋利的一指。 要么是脑子傻了,要么就是这位武术龙头已经把硬气功练到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境界。 这不是江湖卖艺的“银枪锁喉”,而是功夫劲力抵达高深火候之后,运劲到极点,全身上下每一处如同精钢铁打。 好多人锻炼时往往只能把肌肉群练得坚硬,留著许多罩门。 真正的高手却能把身体各个脆弱部位都运劲过去,眼皮、喉咙、腋下,无一不能。 霍殿坤也不单是用喉咙硬接,同时有一个『菩萨低眉』的架子。 紧接著,他左臂横撩,秘踪拳“云遮月”裹著劲风,不是格挡,而是一指戳向陈图南的膻中穴。 如果陈图南继续打过来,霍殿坤只需『菩萨低眉』下巴一点就能锁住他的手指,同时用戳手秘技戳穿他的胸膛。 这在戳手门里叫做——一指断魂。 高手对决就是如此,一秒之中,两个人的出招拆招,都尽显宗师风范。 第七十四章 认输、第一 陈图南以吴天明的杀招试探霍殿坤,也是存了考验对方的心思,想从对方拆招的过程里,汲取对方的功夫。 没想到对方果然没有让他小看,呼吸之间,几个招式,既將杀招防的死死的,同时瞬间变招,就朝自己膻中来了。 唰! 陈图南抽袖,做虎形下劈,朝著霍殿坤点杀自己膻中的那一指抓去,到了化劲境界,重拾修为,两世形意大师,他每一招形意拳,都达到了刚猛霸道至极的境界。 “好猛的形意拳!” 霍殿坤也是不由得盛讚一声,却是不慌不忙,从肋下快速探出另一只手,左右手一合,八极抱肘加戳手门里的金丝缠腕,瞬间缠住陈图南手臂,劲一吐,便要將其整条胳膊卸脱。 周围围观的武师高手们纷纷喝彩。 尤其是那些对於霍殿坤功夫了解深厚的化劲干事们,纷纷叫好。 霍爷、霍殿坤,本身家学不过是秘踪拳,又称之为『燕青拳』,属於山东梁山水滸拳系的拳种之一,流传到河北霍家,衍生出霍家秘踪拳一脉。 霍殿坤霍爷幼年时体弱多病,患有哮喘,本来不適合习武,然而他却时常偷偷观看其父亲传兄弟练武,至青年阶段,秘踪拳已有小成。 终有一次,他竟然击败了父兄都不敌的一位拳师高手之后,霍父才终於看清楚了这个小儿子的武学天赋。 尔后数年,將家中秘踪拳尽数传授,至霍殿坤成年时,他独自一人前往天津闯荡,曾参与脚行、鏢局等各个行当,经遇南北武林各派拳师。 终於在三十六岁那年,將各门各派所长融於一身,成就一代化劲人物。 三十六岁的化劲高手,在整个武林当中,完全属於是青年雋秀,一个十年里的主角一般。 砰! 陈图南直接进步,反手也抓住霍殿坤的手腕,一记形意大枪『搅转轮』的手法,就试图將霍殿坤整个身形从原地搅动转起来。 毕竟他如今的力量已经远超一般的化劲宗师。 岂料,两个人这一角力,一个想卸掉对方手腕,一个想要搅飞对方,功夫都是力从地起,瞬间“咔嚓”一声! 二人对方身上都有巨大力量。 三丈高台,在震力发劲之间,竟然被两个人直接压垮了! 砰! 伴隨著木屑纷飞。 两个人却好端端的站在木板之中。 李茂春在一旁跟其他人道:“七少爷不知道了,霍爷自小就以神力见长,早年张大力还没出生的时候,津门老少可是都称霍大力士,尤其练了武功之后,力量更不同凡响。” 陈图南听了这句话,有些惊讶。 不免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护院张大力。 天生神力者,还练成了化劲宗师。 霍殿坤分明是进阶版的张大力的化身。 张大力也是敬仰的望著这位天津武术会的龙头老大,原来居然跟自己差不多,也是天生神力。 “既然如此,那再不认真起来,就显得对於霍爷尤其不尊重了。” 陈图南跨出了一大步,以大脊椎为弓,以腰为弦,以左腿为箭。 刷! 整个人崩射而出,前面的大巴掌向前直推,击向霍殿坤的脸。 五行山! 这一招,將前世今生对於形意拳的所有拳劲、架子、桩功感悟,都凝练於一式的杀招,无疑是陈图南现在能打出来的最强大的杀招。 “好快的形意箭步,是我见过的最快的!” 底下有李茂春这样对於形意拳有了解的功力门老拳师,见到陈图南这样的动身,身躯射箭一样衝出去,震撼不已。 陈图南的弓箭步,以脊椎发力,催动身体好像一张重弩床弓射出的箭,不仅速度之快,射劲透劲之猛烈,衝击力还大,以至於全身衣服后拖,就好像是旗杆上的旗子啪啪响动。 尤其是那个拳架…… 即便隔著擂台区域有好几丈,他仍就感受到了陈图南彻底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全力以赴之下爆发出来的那种气质和拳意。 这个速度,再配合上那一招的拳印,不止李茂春变色,就算在场其他几位化劲人物都是惊恐,纷纷暗忖…… 换做是他们,不可能抵挡得住这一招。 下场难看一点,怕不是得被按著脸塞进地里。 “好!!” 霍殿坤在陈图南猛烈爆发的这一下,被拳风之中的气浪吹得眼睛眯起,却是眸內精光收敛更甚。 他脚下一踏,浑身上下的劲力就好似螺旋上升的螺丝劲力,最后扭转到了手臂上,袖子里的手臂肌肉上的大筋猛烈暴起,左手猛烈挑向陈图南掌印,右手则是如同长臂猿一样,抠向陈图南的肋骨。 “少林散子拳?螺旋劲!还有通背拳?白猿折枝!” 陈图南一下就看出来了霍殿坤连续施展出来的杀招,是来自於不同门派,却被他都炼到了至高火候,可以信手拈来。 尤其是那白猿折枝,一旦被抓住了肋骨,怕就算是陈图南的体质,也要被霍殿坤像是凶残的猿猴一样,落得个肋骨掰折了给拆散的下场。 当即脚下一滑,八卦步法“身在卦中”,这一次却不是走的巽位,而是走的离位。 离卦为火! 陈图南脚步一踏,气势上像是火上浇油,更旺了一重,五指竖起,又是五行山,衣袖翻飞,继续…… 五指下砸! 空气被拍扁了,都有气流波纹在荡漾。 “这身法?八卦??” 霍殿坤眼前才丟失了陈图南身影,又感受到陈图南的刚猛劲力镇压过来,眼神一跳,就看到一个大手印。 “不愧是年轻人!这体力!” 即便是他连续打出两下杀招,气力都要休息一下,陈图南却好似根本不喘气似的,隨手就又是这种大杀招,不要钱一样又拍了过来。 轰! 这下霍殿坤明显慢了半秒,只能以横练功夫迅速过劲全身,活血手臂,肉眼看著手掌像是一个充血涨大的血手印,五指粗大像是萝卜,跟陈图南正面碰撞了一下。 砰! 这一下碰撞,两个人都是身上拥有上千斤神力的人,爆发全部劲力碰撞一下,真的像是一团炸药包炸响在了大街上。 轰隆隆! 许多人耳膜炸的发疼! 武馆师傅们也是震撼无比。 这就是化劲高手的对决,本以为这就是两个人爆发的全部实力,谁料到…… 轰!轰!轰!…… 陈图南却根本不像是缺少炮弹一样,那五行山拳印,一次又一次的朝著霍殿坤轰击过去,像是一排排的大炮连续轰击。 老少爷们都看傻眼了! 这真的是比武打擂?而不是两个沙场大將在对决? 但在津门的那些个老拳师眼里,化劲高手,到了战场上,就是大將级別。带上兵器,重锤重鐧重刀,对拼起来,就是这个声势。 只不过霍爷和陈图南都更可怕一点,凭藉著赤手空拳,就能打出这样的气势和声响。 渐渐地,许多老人瞧出不对。 最开始,霍殿坤还能够以神力和横练功夫,强行抗衡,但若是陈图南再加上身在卦中的身法变化…… 等到一炷香功夫过后。 场地上的木头和泥土都成为飞絮了,被两个人的透体而外打出去的劲力震得像是马蜂窝里的絮团状物体。 终於,在陈图南又一次五指山的拍击过来。 霍殿坤双手以『虎抱头、猫洗脸』的架子挡住了这一下,可整个人却终於扛不住半跪在了地上,仰头喷出一口血来。 “霍师傅!” “师父!” 周围立即响起了武术会和霍家拳弟子们的关心惊恐叫声。 霍殿坤立即伸手制止,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瞧著不远处那个月白色长袍衣衫的年轻少爷,浑身汗液蒸腾,雾气环绕,如同真仙,他吐出一口气来,带著一丝震撼: “我输了!” 伴隨著霍殿坤这一句认输,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轰! 整条大街都哄闹了起来。 小孩子们、乞丐们,一瞬间在街上跳来跳去,高喊著: “七少爷打贏了!” “陈图南!津门第一高手!” “津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