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onshot》 第一章那就做吧(H) 这是夏目川圆按下停止键的第三个闹钟。今天幼儿园新学期的第一天,她想总归是不能迟早的。 晨光其实还尚早,朦胧的日光在窗帘的缝隙中洒进这间不大的公寓里,她睡在二楼,局促的只能容纳一张queensize的双人床外加一个二手床头柜。 川圆起床的动静吵醒了身后的女人,栗棕色的长卷发遮住了面部,不甚能看清容貌,她翻过身搂住川圆纤细的腰肢,手指捏了捏,脸颊蹭了蹭。 “要起床上班吗小圆...”女人声音闷闷的从厚重的头发下面传出来。 “嗯,明知故问喔”川圆带了点笑意,这个叫长野绫音的女人不经常回来,昨天发消息告知她昨天会回来,于是川圆等她到凌晨十二点钟就反锁门睡觉去了。 川圆躺在床的左侧,右侧的枕头上整齐迭放了一套灰蓝条纹的亚麻睡衣,领口因为材质的原因看上去有点起皱,是有点年头的。川圆侧着身对着枕头上的睡衣静默了一会儿,又180°翻转过盯着窗帘,再数过不凡多少次的时钟声时,钥匙窸窣的声音想起,笨拙的乱捅一气后轻轻的敲了敲门——当然是打不开的,门已经被反锁上了。 川圆知道是长野回来了。但只是坐起来听了一会儿,敲门声礼貌的敲过三声后就没了声响,隔三五分钟后又轻轻敲起,敲第一下时川圆轻巧的穿上拖鞋走下楼梯,第二声停歇后已经到了门口,第三声渐起时她透过猫眼看见了长野的身影,她穿了件蓝黑色的羊毛大衣,脸上泛着红。 在敲完三声后,长野像是迟钝的揉了揉脸颊,单手另一只手撑着门板上。川圆平静的目视着这一切,并在下一系列敲门声马上响起前开了门。 “我以为你睡了”长野笑着走上前,牵上川圆的手指,掌心异常的热。 川圆轻轻的回答着“我的确快睡着了”骗你的。“谢谢你还愿意给我开门,本来可以早一点回来的...”长野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抱住较她矮上半头的omega,口若悬河的分享着这一段时间的事情,其实这些川圆早就知道,把她抱的紧紧的女人每日都会发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譬如酒店乏味的自助早餐,加了足量砂糖的冰拿铁,每日做足功夫的时装搭配,摞成山包的纸张文件...诸如此类的短消息占据了川圆line的内存。 即使全然了解,川圆也是静静的听着,双手也攀上柔软的大衣,三月末的天气还伴着春寒料峭的凉意。 声音渐弱了,直到不在讲话。长野的头耷拉在川圆的肩膀上,这让川圆觉得不太对劲,她推开大个子,摸上额头。 “你发烧了?”川圆的声音带着急切,反复的在自己额头和长野额头上做着对比实验,最后踮起脚尖将嘴唇贴在长野额头上,直到夏目医生的确诊。 “小圆亲我了”长野什么也听不见,却笑的极天真,便低下头准备逮住川圆温凉的嘴唇,她现在很需要这样。 川圆灵巧的躲过去,长野扑了个空。川圆转身大步走向客厅茶几下的药箱,拿出隔间的温度计,又将杵在原地的alpha外套扒下来挂在衣架上,温度计被妥帖的夹在腋下。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完成后又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塞进长野手里。 “先喝杯水,等下给你吃药”川圆耐心极了,仿佛女人的不守约也做了罢。她将长野看作孩童般摸着毛茸茸的头顶,即使面前的女人年近40,即使她们相差10岁。 时间将近,川圆取出温度计,果然在低烧。长野嘟囔着热并自顾自的开始脱衣服,在川圆思忖着该给这位女士进行下一步诊疗时,长野已经脱的只剩下一条纯白色平角内裤了,饱满挺翘的胸部上两颗乳头在没什么热意的房间里变得硬硬的。 “诶!你有露出癖吗”川圆大惊失色,长野先一步抱起坐在沙发上的川圆迈入浴室,长野想还好房间足够小。川圆的抗议被堵在花洒打开后的一秒钟,她听见女人厚脸皮的说着“我很热,我们去冲凉”认命的抿了抿嘴巴任由长野解开被水淋湿一角的睡衣。 “我们做吗?”长野站的笔直,低着头故作礼貌的眨了眨眼睛,川圆低下头去看,不知几时脱下了内裤而竖到肚脐眼的性器此刻正抵在俩人中间,煞是威风。 始作俑者故意向上顶了下腰,性器触碰到川圆娇小奶子的下缘,“我们做吧好吗”长野孜孜不倦的又问了一遍,双手握住川圆的突出胯骨拉向自己,川圆的手抵住长野的肩膀,她们靠的实在太近了,暖黄的灯泡挂在头灯,照进长野蜜糖棕色的眼眸里,川圆轻轻的、柔柔的抬手触摸着长野的眼尾,岁月的馈赠让年长的女人长出几条细细的皱纹,睫毛浓密且长,像湖泊旁细密的灌木丛,手指又从眼尾摸索到眼皮,长野顽皮的闭上一只眼睛,眼珠咕咕转动与手指嬉闹,川圆被她这样幼稚的举动逗笑了,终于松了口。 “那就做吧…” 话音未落唇便落在川圆微启的嘴巴上,她们就这样亲着,浴室里氤氲的空气使她们变的迷离,长野粗鲁的将川圆的舌头吸进嘴里戏耍,也吸走了所有的空气,口水声被花洒的声音盖过去,手指不安分的捏住了川圆小小的乳珠,那样小的樱桃被她用力的捏在两指之间,一手掌握浑圆光滑的臀部,川圆就任由她将自己搓圆捏扁再复原,她仰起头接受这个女人带给她的一切。 “呼吸”长野终于放开了可怜的川圆,大口呼吸来缓解被憋红的脸,现在已经不知道是谁在发烧了。 长野一手托着川圆的屁股将她抱在怀里抵在墙上,咬着耳朵喘着粗气“我们先在这做一次,然后再回房间”随手打开洗漱台上的柜子,拿出套子急躁的套在硬的发疼的肉棒上,释放了过量的信息素导致omega早就洇湿一片,胡乱摸了摸就准备顶进去,许久未做的omega太紧了,头部刚进去就堵塞难通。 “看来小川圆没有背着我找其他alpha…”长野得意的看着蹙眉的川圆“告诉我,这个月的发情期怎么过的,想我的时候自慰了吗,我看没有,不然怎么这么紧…乖放松点,让我进去好不好”不知疲倦的荤话在狭小的浴室震荡开来,川圆扭开头不去看一脸坏笑的人,但却因为这样一席话而分泌了更多的体液,润滑了通道,长野察觉到了这一点后更是过分将川圆往上颠了一颠,已经进去一半了。 长野知道她的可爱宝贝怎么样会大开双腿让自己操进去,怎么样会哭着求饶然后被更用力的对待,一向不耐操的omega在受不住的时候会掉几颗小珍珠,漂亮的、可怜的脸蛋泛着情欲的粉红色,几颗镶嵌在脸颊上鼻翼上嘴角的黑痣连成一片星宿,从肉棒插进去到结束都不曾闭合的嘴巴使牙齿都变得凉凉的,长野总是贪得这一口凉,她们会做一整夜,所以长野最有耐心了。 深深浅浅的抽插着,终于全部挺了进去,头部紧紧贴着宫腔口,夏目川圆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年近四十的人还有这样好的体力,但她已经来不及思考了,过重过快的抽插将她变成只会嗯啊喘叫的小猫,过于悦耳的娇喘声让肉棒又增大了一分,撑起发白的阴唇颤巍巍的接受着拍打,川圆想说轻一点,可她太想长野了,想的每晚只能闻着伴有信息素的睡衣入睡,所以她缄默了,只是说出口了一句“吻我…”,长野乐得听话的吻上川圆,将所有的喘息都堵在口里,吸着舌头不停的舔舐,过分香甜的软舌小小一枚,仿佛要将整个嘴巴都吸进自己的身体,粗鲁的不像话。 也就在此时,川圆高潮了,长野榨干了上上下下每一滴水分。 许是发烧的缘故,长野身体红的像一只熟透了的大虾,将水淋淋的肉棒凿进川圆的小穴里,长野一向很注意卫生,浓重的阴毛被刮的干干净净,有时候是自己刮,而更多的时候则是川圆在帮忙,小长野被拾掇的妥妥当当清清爽爽,漂亮的粉色看起来不甚狰狞,川圆到此年月也只见过这一个性器,所以她乐此不疲。 “在想什么呢?”长野嘴唇贴在川圆的脸颊上,声音翁动着传进川圆耳中。下面用力一顶,过分紧致的甬道总算被她凿出一个小口,这是omega生稙繁衍的地方,是只有她来过的地方,她又开始兴奋起来,呼吸声更重了,她知道自己快射了,但现在还有一层套子,不然她一定能让她的小猫咪怀孕,不过她也不气馁,反正川圆已经被自己永久标记了,就只会是她一个人的。 怀里这个美丽的迟钝的女人迷蒙的呻吟着,刚刚猛烈高潮过的脑子不甚清醒,长野最喜欢看她这个样子,所以长野开始加速挺进,过了百十来下后顶在最深处射了出来。 长野慢慢将性器抽出来,川圆又嘤嘤的哼唧着像舍不得一样,长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舍不得啊,等我们回床上玩,插一晚上不拔出来好不好” 恢复清醒的川圆恼的一口咬在了长野的肩膀上,消瘦的肩膀没什么脂肪,过分坚硬的骨头硌痛了川圆,从羞恼变成了生气,而仅仅是这一咬,长野又硬了,甚至套子还在上面挂着,满袋的精液垂坠下来像一顶小帽子。 “我说,你是不是变态呀”川圆微抬起她的小颗头颅挑起细长的眉毛带着些得意的睥睨着长野,这下轮到长野害羞了,她低着头把套子摘下来系了个扣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抬起头,郑重其事说出来这个夜晚的最后一句话 “可以…再咬一口吗?” 川圆早上出门时,长野表示可以送她去幼儿园,川圆觉得不太好就拒绝了,她们不是情侣关系,送上班这样亲密的事太引人注目。而最重要的是,长野的女儿划到了她的班级,这也是长野的手笔,长野好像很乐得看到这样的场景——这样川圆每天都会看见妻子杏奈。以此来报复川圆的几年前的不辞而别。 第二章葬礼 这是进入秋日后的第一场降雨。 绵延,阴郁又潮湿,飘飘洒洒的被风吹的斜斜的打在浅野的黑色高跟鞋上,雨时的街头仍聚集着成群的人,雨伞撑开摩擦甩出水珠,与雨滴汇聚向下滴落。 她走的匆忙,步子迈的大,脚下绽起点点水花。 长野怀里抱一捧白绿相间的菊花,新鲜的淌着水珠,长及小腿的驼色风衣被腰带妥帖的系起,胸前白莲胸针跟随步伐晃动,微卷的栗棕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垂下直至腰间。 长野拐进最后一个丁字路口时抬眼便看见葬仪社的引路牌,走进门厅,将雨伞折起套上水遮袋,手腕上取下皮筋将头发束起。 “请问…是来参加夏目先生葬礼的宾客吗?” “美和小姐?” 身穿与长野同色系和服的女人向长野问好,长野将风衣脱下,美和示意长野将衣服挂进休息室。 “听佑讲起过你,在大学时是同窗” 两人并排走在廊中,雨季的潮气促使地板发出声声萧瑟的鸣叫。 “真的很奇怪呢,佑这样的性格竟然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绫音小姐像盛开的鲜花一样开朗” “算是一起痛哭过的朋友?” 两人发出轻笑,透过美和小姐脸上轻盈的笑容,长野想,这样的笑容应常出现在脸上的。 “与佑桑一别已三年有余,上个月还曾给我发电邮告知一切安好…” 美和又乎的变换了神情,听闻后低下头面露惋惜,苍白的手指遮住口鼻,轻轻啜泣。 长野递过纸巾,轻拍女人些许颤抖的肩膀。她拧着眉头,侧看女人瘦小的躯体抖动的更为厉害,哭声渐强,长野不明白这般弱小的人怎会哭出这般凄厉的声音,比窗外秋风更像在哀嚎。 踏入通夜仪式的厅内,祭坛两侧摆放着荷花灯和一些前来吊唁者带来的鲜花。佑的照片放置在中央,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佑生前的邻居同事,长野想起佑毕业归乡后大概也没有什么朋友,的确,性格是有些古怪的————大学时期的长野从未见过佑笑过,只板着一张脸,眉毛想刚刚自己一样紧紧的锁着,与他相熟也很是奇妙,同为alpha的两人同时没有抑制剂的情况下易感期来临,竟不是四下寻找抑制剂,而是躲在厕所隔间内伤感呜咽。大概是两人都这样的性格与表面截然不同,长野开朗的像永不疲倦的太阳,却也因为易感期而深陷情绪之中无法自拔。自此,两个人便相交于这小小的隔间中,虽性格多有不合,但彼此关怀,便也是身在异乡游子的一种慰藉。 美和作为佑的妻子自是前去应酬答谢,但乌黑的云彩仍笼罩着无法剥开,歉身失陪告知长野自便独留她在大厅内。 长野将花摆放在祭坛侧,跪在蒲团上,静静看着佑的遗像。 “就连这个时候也紧缩着眉头吗,夏目君” 身后美和应酬的声音盖过了长野的轻声,拿起面前的竹签香,却发现放置火柴的纸盒空空如也,准备起身拿出打火机,却见一只纤细的手伸向了自己,轻握着白色的火柴盒。 长野只是看着和服少女变觉得熟悉,却开不了口——那映入眼帘的少女眼底血丝自下而上布满了眼球,瞳孔倒影着自己无比清晰的面庞。这种黑长野没办法形容,好像从没见过饱和度如此之高的黑色。幼时被母上要求学习西洋画,色彩画长野最擅长,色彩中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黑,那黑是三原色的颜料以恰当的比例混合,使其反射的色光降到最低,便也是能见到的最黑的黑色,可那种黑只是名义上的黑。长野又想到了房间突然失去光明时眼球无法适应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或是那黑就是宇宙的本质,是宇宙的本质的话…不,也不是,都不是,那一切都没办法诠释,这颜色。 这也仅仅是少女黑色瞳仁的颜色。 “长野小姐吗?” 少女率先开口,手还滞留在半空等待着长野。 长野自觉有些失礼,赶忙接过火柴。 “这位是?” 长野回头看着画像上的人,又转回看向少女。 “这位是川圆,佑的妹妹” 美和脸上的泪水干涸贴在脸上,不太明显,倘若她不走近的话。 “川圆小姐,谢谢…你的火柴” 长野无措的手捏着火柴盒,秋风瑟瑟的日子也因局促手心蒙出薄薄一层汗,因的浸潮了纸盒子。而川圆只是微低着头轻摇。 “绫音!真没想到你会来” 目光齐刷刷的转向门前大嗓门的宇田——三人同为大学时期的同窗,却在学生生涯的末期才与两人相熟,归因很简单,万众瞩目的长野部长意外撞见作为omega的宇田被人堵在门口,强行表白,在被拒绝的情况下那个粗鲁的alpha竟要动粗而被长野救下。又因为与夏目佑是同乡而时长跟在两人身后,倒也好,alpha的气味帮助宇田驱赶了不少想占他便宜的人。 “刚刚才到,公司临时有事,拖到今天,本是昨天就该到的” 长野面露惭愧,宇田小跑着上前给了长野一个过于热情的拥抱。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两人完成了刚刚没有完成的吊唁仪式,长野便被宇田拉出去叙旧。 并没有走远,仅仅在葬仪社楼下的巷中抽烟。 “雨暂时是停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多天了,阴阴沉沉的不下个痛快…你还未回家吗?” 长野低垂着眼睛,烟雾徐徐升起,雨后的空气总是伴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长野揉揉鼻子。 “公司最近事情有些多,大概是来不及回去了” 宇田看着长野,许是因好友的离世而心中沉闷,便收起平日里唠叨的性子,只是静静地两个人吸着烟。 倒是长野先开了口“川圆?我以前见过吗?” “毕业后我们一同来过佑在京都的老家,那时候川圆还尚小,不过现在也仅16岁,你不记得也不算怪” 是见过了,这种熟悉感并没有因步履匆忙,心情烦闷而出现差池。 “佑是川圆最后的亲人了,听闻美和过几日安顿好佑就要回福冈了,不知道会不会将川圆一同带去” 手有些抖,烟雾上升在空中弯曲袅袅“也就是说,川圆现在是孤儿?” 宇田的烟还剩最后一口,眯起眼睛,享受最后烟尾处火热的快感“嗯,准确的说是的,美和也要走了不是吗?” 雨又下起来了,宇田拍了拍长野僵硬的肩膀,风吹过窜进衣领,宇田缩了缩脖子。 “alpha身体壮不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快上去吧” 宾客走的七七八八了,美和在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后疲颓的扶额靠在椅子上,低下头盯着自己这双一整天都踏在地板上的脚道了声辛苦。 美和在对自己这双过于酸痛的脚给予抱歉,她对于这几日慌乱的变故仍感犹如梦境,从丈夫突然倒下到现在也只有半个月的光景,从联系葬仪社到收拾妥帖只几日,却好像梦中的几十年之久,而最劳累的却是应酬这些前来吊唁的宾客。 “美和小姐,我们来和你道别了” “十分感谢你们能来,辛苦了” 长野进入厅内便发现一切都收拾妥当,环顾四周,干净整洁的好像从未有人使用过,四下只有微弱的灯光,长野刚要收起视线却在角落看到一个背影———是身穿着黑色和服的,将头发高高挽起束在脑后的,脖颈纤细的川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连呼吸也是微弱的,怀里抱着相框。川圆不知是何情绪的坐在微弱的灯光下,是在滴血吗,那血从什么时候开始滴落的呢。长野想,那小小的心脏滴落的血是否凉透了,又是从何时起,从哥哥突然突然倒下,然后卧床不起,最后无药可医后逐渐趋于冰冷的吗? 长野她也没办法,她也想,那股子注视过曜石般的瞳仁,听闻了已是孤儿的事实,最后看见这瘦弱的背影后从心里升起名为冲动的情绪,又或者说,那也可以叫做勇气? 但是,长野也没有办法,她开始懊恼自己一团糟的生活,刚起步并急需自己赶回运转公司,那一切一切都在告诉她,谁都有自己的沼泽,谁又能将谁托起。 “绫音?该回去了” 长野感谢宇田,从心里感谢宇田,将她从那英雄主义的可笑梦境中脱出身来。可她也看见,川圆在听见自己名字时悄悄的转过头,长野不明白一直视力不佳的自己为何看见川圆下巴上的痣,川圆愈向自己走来,哦,鼻子上还有一颗,脸颊上也有。 直至川圆走进,与美和并排面对二人 “谢谢你们能来,辛苦了” 又对视了,可长野不敢去回望那双眸子,只是短暂的眼神相擦又看向别处,然后匆匆告别,逃也似的离开。 与宇田告别后长野坐上了的士,赶着去做下一班车。 雨就是这样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长野靠在车窗上,冰凉凉的将长野翻涌的心脏镇静下来。她手指顺着雨水划下,一滴一滴,真的有些累了,可她无法闭眼,那种感觉又升腾了,少女漆黑的眸子,友人的噩耗,萧瑟的,可怜的,羸弱的背影。长野的心也开始滴血,她绝望的闭上眼睛,由着自己去幻想,然后汇成奔涌而磅礴的河流势不可挡,就这样挠着心头。 “川圆…川圆…” 长野的发丝在手中绞作一团。 第三章榆树下的欲望 大抵是熬过了,一整个漫长秋日的洗礼,似是今年的秋格外漫长,东京缓慢的进入了冬日,瞬息间,12月来临了。 长野也熬过了,每日熬的头破血流,休息时间全部被代码取代,胃绞痛又重新抬头,空口嚼碎药片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也算为长野浓重黑眼圈提了提神,她从不肯停下,在为了什么她也说不清,好像只有这样,漫长秋日才好捱些。 终有了些好消息,公司第一单便是大单,几个合作伙伴硬拉着长野去了新宿一番街。不是只要喝酒吗,为什么穿着花衬衫的案内人会出现,以及身后一帮裙子堪堪遮住腿根的小姐们。浓重omega味道在鼻尖萦绕时长野才想起自己也有这方面需求。 「不至于吧长野,别像个雏一样看见个妞就这么把持不住」 森永一把搂过长野,一手捂着鼻子,他们其中只有长野一人是alpha,但作为bate竟能闻到如此浓郁的信息素,这叫长野有点羞怯,的确,她快忘了拥有omega是什么滋味了。 「这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但不可以过夜哦」 案内人的声音从脸上迸发而出,滔滔不绝又绘声绘色,甚至伸手拉开小姐们的裙子要给对面众人验验货,看一看是否是如他口中浑圆的,滑嫩的一只苍蝇路过也要跌倒的程度。 有什么要将长野烧毁了,她好像听见了炮仗在耳边炸裂的声音,面前小姐们露出花白的大腿在灯光下变换着颜色,案内人在讲什么,是在下蛊吗,包厢内推杯换盏的景象使顷刻之间头晕目眩,长野就要爆发,全身的血液全部涌进自18岁那个难耐的夜里长出来的器官上,以点到面的爆发,是否是身体苦熬几个月而猛烈回击的惩罚,长野需要一些慰藉,来自于女人,香甜可口的omega的慰藉。 「请问…你,可以吗?」 长野指着其中之一的小姐,是在渴求她能帮帮自己,语气委婉又可怜,似乎忘了她是需要付费的客人,而把自己当作了一出生就被人抛弃的狗狗。 「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的,只要你愿意,长野」 森永将被指名的那位小姐推向长野,长野只觉得那股橙花味儿猛的被吸进了鼻腔了,身体的燥热才有所缓解,长野将鼻子贴近omega的颈窝,像狗狗一样用鼻子蹭着,摩擦着想要将这些味道全部吸进这具早已被欲望吞噬的身体。可好像还不够,于是抬起头,用那蜜糖色的眼眸盯着身上的omega,长野知道,没有人能抗拒那双眼,此刻一定是噙着泪水,蒙上一层薄雾的。 果不其然,这位小姐拉着长野起来,于是长野也乖乖的跟在后面,门在身后被重重关上。 视野可及的不是风俗店满是霓虹闪烁的灯牌,也不是仅一墙之隔的传出似是欢笑似是呻吟的包厢软门,眼前盛开了顶天立地的大树,枝繁叶茂的在向长野挥手,该醒来吗,这座囹圄被自己重重的,果断的,甚至是毫不留恋的关上了大门,将永生永世的,活在这榆树下。 再次醒来时燥热的潮水已然退去了,长野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3点,果然自己还是蛮认床的。环顾酒店房间,不大不小的情侣酒店,粉色的灯暧昧又色气,还有空气中夹杂着的信息素,从味道来看,刚刚双方都累的不轻。 长野不知道森永和那位口若悬河的案内人怎么讲通的,准许了这位小姐和自己过夜,许是花了大价钱,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要赶紧清洗一番了,不然就连计程车大叔也要拒载这样混身散发着发情臊气的alpha。 长野不是第一次来这样的情侣酒店,即使相距三年之久后再一次住进也不会忘记那几瓶花花绿绿的洗护用品都不是可以清理混杂于一起的信息素用的,似乎日本的酒店都来不及翻新修正,永远人声鼎沸,花红柳绿。 礼貌的没有吵醒床上的小姐,长野穿好衣服后不忘将一沓日币压在水杯下,就算是森永已然花了大价钱买了这小姐一夜,她也要作为报酬为累到精疲力尽的小姐买一份精美的午餐。 凌晨4点钟,长野想,这座城她有停止运作过一刻吗,新宿仍是车水马龙,成群结队的人膀子搭着膀子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向前涌动,此刻,长野急需一包香烟。 便利店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它最大的用处,方便快捷不是人人都向往的吗,和那些小姐们一样,方便快捷又极易甩掉,只需要哪些花花绿绿的印着涩泽荣一人头的钞票。而现在,长野只需要一盒烟,那些便能帮她伸手拿到。 长野很少能感到冷,即使在冬日,不像有些人衣衫单薄会冷,进食过少会冷,体态瘦弱会冷,长野这几点都占全了也不会觉得这寂寥的凌晨有多寒冷,她侧扭脖子将香烟点燃,交通灯闪烁着反射进她蜜糖色的眼眸中,易感期凭白无故带来的阴郁让她没办法抵抗,譬如一些情绪上的烦闷,胃里空落落而胡搅一团的痛感,香烟牌子挑错而过于猛烈的口感,烟雾直熏的长野流下了几滴眼泪,但,这都不足以,不足以让她像现在这样在夜间的东京,东京最繁华的新宿,新宿最鼎沸的一丁目的街头捂面痛哭。 会有人注意吗?这样一位女士,就这样蹲在交通灯下,红色与绿色交替变换着。会有人想听吗?她是发生了什么事,遭遇了什么人,而在这样的夜晚失声痛哭,没有纸巾所以只好将黏腻的泪水掺杂着鼻水抹蹭在黑色的羊绒面料上。 长野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还是一直都如此呢。透过镜子却不认识自己的情形在她的生活里时时发生,人人口中开朗如永不凋谢的永生花,是介于英俊与美丽之间的长野绫音,是谁的甜蜜情人,又是谁的玲珑巧心。但,永生花没有生命,是镶嵌于精美的捆绑上丝绸带子的礼盒中,是摆放在锦簇最显眼位置的不老花,谁会知道她也会在被情绪折磨的与香烟陪伴的日与夜里痛哭呢。 伪装的太好有时连自己都相信,长野的伙伴离开了,那个一起痛哭的朋友离开了,这种后知后觉的痛苦在时隔几月之久的夜晚突然爆发,连同那可怜的背影一同塞满混沌如麻的漩涡中,时时要将长野撕裂。发泄口在汹涌且泛滥的眼眶中,平时盛满引诱人心的蛊虫,只有在这时是为自己而淌下。 风在这时识趣的停止吹拂,发丝回落在长野的肩膀,全身乃至大地都在轻轻的发抖。 哭声终于渐弱直至停止。长野捡起刚刚丢在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含在双唇之间。一切都没有被刚刚改变,成群的人还在大声高唱他们儿时的童谣,计程车大叔路过几次也没有为长野停下打开车门,她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灯光太过璀璨剥夺了繁星闪烁的权利,于是望进了黑。 「很抱歉现在打搅你,但好像现在非说不可了」 听筒传来宇田黏糊糊的声音,长野将烟嘴浸了口水的香烟攥在手心。 「川圆,还记得吗,佑的妹妹,我想知道一些近况」 宇田停顿了一下,被打了若干遍的电话在凌晨5点钟吵醒的人还沉浸在梦中无法脱身,要仔细辨认听筒里好友话语的轻重缓急,语调快慢,还有点面信息。 「嗯…川圆?容我想想,奥,川圆,与美和小姐一同去了福冈,大概有几个月了,毕竟还未成年,法律上…」 「能帮我要到地址吗,拜托了宇田」 长野有些焦灼的打断了宇田不知何时能停止的话头,那些信息并不重要,这才是最关键的需要凌晨打搅别人梦乡的问题。 「我明天会帮你」 宇田第一次听到长野讲出拜托,已经清醒的人本想打趣一番却感到长野声音有细微颤抖,只得先予以承诺。 「第一时间请通知我」 长野道声抱歉后又互道晚安便挂断了电话,冷风吹干了她羊绒大衣上的水渍,烟草被撕碎随风飘起,长野无端的又抬头看了看还沉浸在夜里的天空,她想,这夜快结束了吧。 天空的鱼皮肚就要缓缓揭开了。 ———— 「地址发你电邮了,一大早上这样…」 长野回到家中便一直坐在沙发上,将手机贴紧额头趴在膝盖上小憩。痛哭过于伤神,长野没去计较眼下乌青的眼圈,她需要等待一些回答,一些急迫的,似乎晚一些就会要了她的命的回答。 「谢谢你宇田,我可能会过去一趟」 「去福冈吗,听说哪儿明太子蛮不错,哎,这样说我也想过去一趟,说来离京都也蛮近的」 宇田跃跃欲试的神情仿佛就在长野面前发生,上次因为自己某些原因并没有怎么好好喝一杯,可是现在长野没空想那些老友相见,酒杯相碰的场景。 「抱歉宇田,这次没办法和你同行了,下次一定邀约,再见。」 火速挂断电话,来不及收拾行李了,时间只够换一套干净的不沾酒气与omega信息素的衣服。轻车简行,长野临走时对上了玄关的衣帽镜,旋即折回房间抓起一根口红揣进大衣口袋就出门了。 早上8点,要赶最早飞去福冈的航班。 坐在计程车上时长野才觉得自己有些匆忙与失礼,伴手礼这样的礼节问题都忘在了脑后。 「您好,能否停在百货商场门前,我去取些东西」 长野下车赶到百货商场门前才发觉满街只有赶早高峰地下铁的社畜,哪里会有24小时的百货商场。她有些想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只不过是喝了些香槟的情况下解决了生理问题而一夜未眠,兴奋得到地址后立刻下单预订了行程而已,不至于这样真想乳臭未干的雏子般莽撞又可笑吧。 买束鲜花吧,盛放的鲜花扑鼻的香涌开了挂饰铃铃作响的店门,一束洋桔梗被长野抱在怀中重新搭上了暂停路边的计程车。 「哗,这样的清晨见到位如此美丽的小姐捧着一束鲜花,一天的好心情都托了您的福呢」 长野低头嗅着吐着芬芳的桔梗花,又望向窗外,太阳穿过东京鳞次栉比的大厦,升起到了最高处。 等待值机的过程有些漫长,今年还未降雪,候机室落地玻璃窗外远处能看清那些光秃秃的树群,天空鲜少有飞鸟经过,只有一架架冲进云霄的波音客机。 长野将外套挂在椅子背上,自觉烟瘾上来下意识摸着口袋却发觉现在正在禁烟区,电话在这时响起。 「长野,怎么还未见到你,他们马上到了」 他们?糟糕,长野把他们忘的一干二净。 「我」 「快赶过来,一些细节要你来谈的,忘记了吗?」 对啊,自己负责这次项目的签订,怎么全然不顾了。机场提醒飞往福冈的旅客即将登机,电话那头还在焦灼的催促长野快些赶到,这是与合作伙伴辛苦半年有余的公司第一单生意。 可以去去就回吗?可长野想的去去就回是指去哪里?福冈吗,还是回到谈判现场?长野说不出口,含在嘴里,没有人能明白她的意思,索性就这样咽回喉咙在吞入腹中。她从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只是蜷缩在自我营造的世界里,一团糟的生活不仍在与自己肩并肩前行吗,凭什么当时拒绝那双眼现在却想要去补救,长野绫音啊,你觉得你自己无比伟大吗? 「好」 洋桔梗被抱到了公司,口红也在时候派上用场,长野对这镜子缓慢的涂抹在唇上。长野是用形如枯槁在描述自己的。 笑一笑吧,迷人的长野才会重返人间。 合约谈判进行的还算顺利,双方利益条件都较符合这次谈判的初衷,长野功不可没。 「昨晚的那位小姐怎么样,看你这副样子昨晚应该蛮尽兴吧」 长野默不作声的任由森永和上井调笑。 「别一副死了老婆的样子嘛,怎么样,今天还要再去吗?听那位…」 「不了,我不像你,总是一副随时发情的仲马样子」 长野回口反击,森永被长野的样子逗笑,轻撞了撞长野的肩膀。 「这笔钱打算做什么?」 森永说的这笔钱长野还没做好打算。 「我嘛,打算换辆车,上次给你看的怎么样,哥们眼光不错吧」 森永沾沾自喜的描述着他即将拿到这笔钱而做的打算。长野也在想,是否要换一套环境上称的住宅,现在那套一户建夜间周边嘈杂的环境扰的本就睡眠尚浅的长野夜不能寐。 「不过还要留一部分钱寄回家去,也要尽一些孝道」 长野大概不需要将这些钱寄回家中,父母也不会看上这些他们几日就能赚到的散碎金钱,但这对长野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证明价值的东西了。 长野好像想到什么是的愣在原地,与森永和上井道别就匆忙跑出去。 「又怎么了,长野小姐,刚准备睡了个回笼觉又被你吵醒」 宇田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喋喋不休。 「可以在帮我一个忙吗,拜托」 世界末日了吗?一日内,不,仅仅几个小时内听到了长野连说两次拜托,宇田好奇心抬头,非要一探究竟。 「先不要说,让我猜一下,首先是把我吵醒问川圆的事情,然后听到你说要赶过去一趟却不想带上我,最后,我想一定也是关于那位川圆小姐吧」 「宇田你真的太聪明了」 长野赔笑着讨好宇田。 「可以嘛,帮我一下吧」 宇田竟听见了长野在撒娇,他没办法想到平时人见人爱的人竟有朝一日向自己撒娇,他好像看到了长野眨着眼睛,扭捏的撅起嘴巴甜蜜蜜的又娇憨的像一只柴犬般的模样,不由的咧开了嘴巴。 「你说吧,什么忙,违法…」 「帮我要到川圆…」长野想到未成年的少女是不会有银行账户的「不,美和小姐的银行账户,我想…」 「想什么,捐助这位可怜的少女吗?长野,你比她大十岁,你这样是违法的!」 「呸呸呸!胡说!我只是想…我们和佑不是好朋友吗,不可以只是帮忙吗?」 长野紧张的差点咬到了舌头,长野捂住狂跳的胸口,心虚了吗,长野想她才没有,只是单纯的为自己赎罪罢了。 「嗯…只是单纯的帮忙的话我会帮你要到的,那你还要再过去一趟吗,福冈」 宇田将福冈两字着重的从口中吐出,似笑非笑的问道。 长野陷入深思,她还有勇气吗,如清晨那般可以直飞福冈的勇气,好像这股力量轻轻一戳便漏了气,像气球一样泄了气后落进泥土中。 「嗯…最近有点忙…」 长野说的是事实,合约谈拢就要开展项目,怎么会有时间随她小孩子般随意走动,她要对所有人负责,绝不是,绝不是逃避的借口。 从银行出来已经是下午3点钟,在宇田发来带有银行账户的电邮后第一时间来到日银,准确来说,她从挂断电话就在日银附近闲逛,浑然不在乎自己一夜未眠的疲倦身体,甚至赶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与难耐。 一路走回家也不觉得累,她在银行寄钱到美和小姐的银行账户时附注了这是佑生前在公司投资的红利回报,微薄之力还请笑纳,生活美满,健康快乐。 第四章好运降临(上) 大概生日愿望被上帝眷顾了,所以在即将进入三十代前给了长野无上的好运。 春夏交接的五月,空气弥漫着夏季雨水的潮气。在距上次发行游戏已经过去一年了,一经发行就占据了青少年市场,空前的成功让长野觉得这并不真实,但银行账户中日益增加的尾数零又将她拽回现实。森永他们介绍长野是个天才,女人们却理解为长野是个英俊且迷人的天才。 她将这些归功于27岁时许下的生日愿望,归功于一些被上帝恩宠的好运气。 高校招聘会是上井在负责的,地点是长野的母校。母校对于长野意义不大,唯一值得幸运的是遇到了佑和宇田。 「转行了吗?长野向导」 长野破天荒的向宇田分享日常状态,轰炸般发送了刚刚拍摄的几十张形态各异的上到像金鱼般的云彩下到校园内行道树旁的花草,橘猫在湖边绿色草皮子上舔舐毛发,蝴蝶经停过的柳叶随风飘起,还有曾共同睡眼惺忪渡过的无数个早八教室。 长野在踏进校园时就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无比喜欢现在的自己,像重回到二十出头的日子,那些激情的,清澈的,无限火热的从她那段时间溢出,看,现在就连脚步也变的轻快了。 帮忙整理面试学生的简历是长野今天的主要任务。但和雪片般简历纷至沓来的还有办公桌上同等数量的讨要号码的纸条以及流连与长野面首的眼神,炯炯的从上到下扫射着长野而当事人却只顾眼下的文件。上井有些看不下去,这些眼神严重打扰了会场面试秩序,甚至有些人会扒在大门上的玻璃窗向里张望。长野倒不那么觉得「我习惯了」然后反问上井「你还没有习惯吗?」 上井心里扯了几个白眼之后时钟显示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可是前来面试的毕业生或实习生还在不停的投送简历,只好叫长野帮忙带些简易的便当来充饥。 从引路牌上来看附近的确开了一家便利店不假,但长野环伺四周也没有发现那家从前上学时未见过的店面。可又通过路人手中7-11的购物袋里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大致推算再向前行数步就能抵达,长野想,这样艰巨的任务上井是不该让她去执行的。 该选什么呢? 蘸面吗?可是这样只是主食会不会发胖。 天津饭吗?听中国朋友讲他们天津从来都没有这样的餐点。 还是蔬菜卷吧,算了算了,这样的轻食上井他们只会讲这些连路边的流浪狗都会不屑一顾。 好想闻一闻,只有闻一闻才知道哪一个最合胃口,但如果被别人看见的话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可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人。要像狗狗一样凑近些,耸动鼻子轻嗅,天生视力不佳的人一直都偷用这种方法辨别喜好。 嗯,那就闭上眼睛站在便当区。 这个太辛辣,胡椒味过重,吃了第二天脸会肿的像肉包子。 再嗅一嗅,哦!这个是糟糕的芥末红姜荞麦面是谁发明的,长野捏住了鼻子。 挥去那些味道后再用力嗅一下,嗯?甜杏味?便利店会有甜杏味的便当吗?刚刚闻过太多刺激性味道的长野被这股清甜的香气绊住了脚步,所以她又凑近了些。 香味就在面前了。 「让我看一下是什么」 长野得意的先睁开一只眼睛。 但,站在面前的不是什么甜杏味的便当,而是一位穿着工作制服戴着口罩的少女。 长野发誓她眼睛从未睁到过如此之大,急忙将伸长的脖子收回,并弯腰九十度为自己刚刚失礼的行为道歉。 「抱歉,您没有受伤吧」 少女将刚刚被长野逼进而后仰的身体扳正,拎着手中装满各式便当的篮子愣在原地,看到长野仍在为刚刚的行为道歉时才缓过神来。 「没关系,不用这样」 「真是抱歉」长野听到原谅后才敢直起身「如果有受伤请告诉…我…」 长野心慌慌,又是羞耻刚刚像狗狗般的样子被人看到又觉得十分抱歉,但在看到面前少女时险些咬到舌头。 「川圆?」这句话脱口而出时长野顺势捂住了嘴巴,但手脚动作明显没有嘴巴快。 少女歪着头眨眨眼睛,然后摘下口罩。 果然是…便当看不出,但一看到这双眼就能认出人的长野觉得自己是不是色鬼转世。 「这一次长野小姐记得我了」 那段记忆忽的又窜进长野的脑海里。 川圆从手中的便当篮中拿起一包三明治递向长野。 「记得哥哥说你喜欢吃玉子三明治」 川圆声音冷冷轻轻的,双唇薄薄的上下翕动,声音是从这样的口中出来的吗? 长野腾出一只手接过三明治,另一只手仍是捂住嘴巴,眼睛现在不止瞪的浑圆还开始不停眨动。 川圆转身继续将工作完成,再次转过身时长野还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但现在不是在懊悔自己怎么没管住口乱讲话,而是惊吓?惊讶?惊喜? 都有都有,情绪是层层递进的。 川圆没有管小爪子还在脸上的长野,走向旁边的冷饮柜,长野便在后面小步跟着。 一听桃子汽水推向长野,长野将最后一只手拿下来接过去。 「真的太用力了,都红了」 川圆凑近了一些看清长野刚刚捂住嘴巴后留下的红痕,瘪了瘪嘴巴,小声嘟囔着。 长野又跟在川圆身后走向收银台结账「一共620日元」 川圆一边扫描食物一边装进袋子中。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福冈吗?你们搬到这里吗?美和小姐…啊,抱歉,我不没有在查户口簿」 长野有太多问题想问一问面前的人,但炮语连珠后又惊恐的捂住了嘴巴。今天怎么回事,总是这样失态的乱讲话。 川圆向前伸出两根手指尖捏住长野的袖子将扒在脸上的手拉下来。后面的客人还在排队,川圆示意长野拿好东西在一旁稍作等候。 「我在这里读书,已经18岁了」 川圆不慌不忙的将下一位客人的食物一件一件扫码装进袋子里。 「欸?!」长野怎么也没想到,但声音大到引的后面几位排队客人的侧目。 「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姐姐她还在福冈…您好,一共1209日元,便当需要加热吗?」 长野看到川圆动作娴熟的将便当放进微波炉中转着圈,然后又回来给下一位客人结账。她又顺着看到了川圆下巴上,鼻子上,脸颊上的那几颗痣。长野将它们连成一条线,然后是一个画面,它们联动起来,像什么呢?长野歪着头想,大概是繁星满天中某个象征着美丽与纯净的星宿吧。 「长野小姐?」 美丽的星宿在向自己招手,长野才从那个幻境中醒来。川圆把装有三明治和汽水的购物袋递给长野。 「长野小姐呢,在这里做什么呢?」 「买,买午餐」长野懵懵的。 「那长野小姐要多吃一些了,您比上次见到还要瘦一些」 又提到上次,长野心更加慌乱了,那股不说上来的烦闷汹涌的用上来,长野看见了夏目川圆有些狡黠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长野夺门而出了。 「去了这么久就买了一个三明治?!是你忙傻了还是我瞎掉了」 上井不可置信的看着愁云满面的长野。 「什么都没有了,这些还不够你吃吗?」 语气不善,上井想逃。 「我是够了,那其他人…」上井小声嘟囔。 长野翻出钱包将一沓钞票按在桌子上「其他人我请客,你吃这个」长野指着那包三明治。 上井:。,?? 「我还有事先走了」长野拎起肩包风风火火的大步走出会场。 「你知道她怎么了吗?出去买个午餐的功夫就变了一张脸」上井见长野拐出大门一边同同事吐槽刚刚的长野一边准备撕开三明治送入口中,一只手将那包被遗弃的三明治夺走,空中多漂出一张涩泽荣一人头钞票。 「气死我了」气死狗狗了。 长野气哄哄的大口咬着玉子三明治,吞咽的太急难免喉咙有些不舒服。单手扣开易拉罐铝环,桃子汽水便急不可耐的向外涌出然后牢牢粘在长野手指上,粘腻的手感更让长野烦透了。 最后一口囫囵咽下后,塑封膜揉进长野紧攥的手掌心。长野知道川圆知道那段回忆是她最不想被提及的,难道这个刚成年的十八岁女孩会通读人心吗? 刚刚自己就这么吃瘪了吗? 在一个比自己年幼整整十岁的女孩面前吃瘪了吗? 可明明自己当时身不由己。 明明不是自己的错。 明明当时是有事情急着要自己赶回解决不是吗? 她真的一直在怪罪自己吗? 怪罪自己无视了她传递给自己求助的眼神吗? 长野想的眼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了,可真有够丢人的,四舍五入三十岁的人被一个小女孩弄哭,然后还没有一句还嘴的余地。 「要这样哭下去吗?」 声音冷冷清清的,不用想就知道是谁,长野倔强的不愿意回头。 「胡说,胡说八道」长野要赶紧收起这些小珠子了,被看到会被嘲笑一辈子的。 脚步声愈来愈近,长野竟有些紧张,背绷的直直的,发丝狡在手心。 川圆帝企鹅般蹲在长野面前,双手托着下巴仰头盯着长野。 「长野小姐,撒谎会长长鼻子的」 「对,哭了,怎么样!」长野泪水像串珠子般滑落,然后摊开手心将三明治塑封膜展示给川圆看「真难吃!」 川圆笑的牙龈露了出来,原来她笑起来鼻子皱在一起啊…长野恨自己一边被弄哭,一边又在感叹。 「真的有这么难吃吗?下次买给我尝一下好不好」川圆也向长野摊开了手掌心。 「好…」长野被对方哄小孩般的语气神奇般的哄好了,但又觉得不甘心「好…什么好!自己不会买吗?」 「可是我没有钱…钱都用来缴学费了」川圆不在仰看着自己,把眼睛交给下目线,可怜巴巴又委屈想哭。 「欸?我买给你,我买给你」受不了了,长野想捂紧胸膛,防止这颗心就这么跑出来给面前的人来一段popping。 「嘻」牙龈小姐又出现了。 「不再哭的长野小姐真的很迷人呢,上次就这样觉得」 「不要再提上次!」柴犬发怒! 川圆知道再逗下去会真的生气,于是站起身并排与长野坐在长椅上,从长野仍摊开的掌心拿走塑封纸丢进购物袋里。 「不要气了好吗?」缓缓的声音进入长野耳中,长野摇摇头「没有再气你,只是在气为自己」长野坦白的说了「气自己明明知道,却总想着逃避」长野侧过身子第一次直面的与川圆对视「这样的我才让自己生气」 「可这是能怪你的吗?」川圆从未想过谁能拯救自己,拯救自己的只可以是自己。哥哥从倒下到去世不过短短一个月,中途也常常因为看到哥哥痛苦的神情还暗自流泪,她一切都明白,最坏的结果只不过剩自己一个人罢了,她不会渴求在病痛中的哥哥继续承受这样的苦难只为陪伴自己。而那让长野误会的眼神是什么川圆她都了然于胸——她记得十三岁的夏天,京都远离市区临海的小镇,川圆第一次遇见了神。 火烧云在由远及近的呈现出渐变的光彩,沙滩细软的海沙钻进少女的脚趾缝,她向远望去,无尽头的海岸线泛着波澜向自己涌进,海鸥时而高展双翅飞进大海,时而成群向上腾飞。哥哥一群人向川圆驶进,长野就站在末尾,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融进云层。 川圆想,她大概是背对着光,不然怎会镀了一层金。 第五章好运降临(下) 第五次了,不能只进不买了。 「这些都是你买回来的?是入股了吗?」上井看着办公桌上铺满了各式的鸡蛋制品「玉子三明治、玉子烧、玉子布丁、玉子羹?半熟玉子?…养殖业也操刀了?」 「我们赚这么多钱了吗?」上井一口塞进大半个鸡蛋。 长野低头查看摞满的简历。面试者都对这家新兴的游戏公司前景报以期待,并预言这家会因品质精良的游戏画面,人性化又具有大胆创新的主线剧情而赶超其他老牌游戏公司。 事实上,长野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些圆圆圈圈的日文从文本中跳出然后盘旋在长野头顶上空,长野心思全然不在这些文本中。猛的又陷入沉思,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有个尽头,第五次了,三天去了五次,还是去了更多次,长野说不清。 第一次,长野先趴在便利店的落地玻璃窗向里面张望,她不敢太声张,上次被逗的哭卿卿,现在却像失忆般自己送上门来。她真的想留些作为alpha的面子在,但长野从昨天道别之后便就已经开始谋划今天要穿什么来见川圆,洋装还是休闲服长野都在脑子过了一遍,不甚满意后她竟想到衣柜里那几套几年前出席晚宴的礼服,这些疯狂的想法归结于什么长野不敢去想,对幼齿自己十岁整的人出现这样的不该有的悸动是不是该被送进吃几日牢饭改造一番? 不过长野绫音之所以是她自己,她大概可以从小就能隐藏自己的好恶,喜欢不说喜欢,所以讨厌她也不会表现出任何让人猜忌的蛛丝马迹。这是一种天赋,直到现在长野仍觉得这样的天赋帮她规避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就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她庆幸在便利店有目的的闲逛一番后也没有发现川圆的踪影,侥幸心理与失望并行让长野松口气。 如果在的话她要怎样开始她的开场白,要挥哪只手,嘴角弧度要弯几分,对她的态度要像朋友还是仅仅为朋友的…妹妹? 还未做好准备 幸好川圆不在。 第二次同第一次,失望和侥幸旗鼓相当,并驾齐驱的在长野走出没有发现川圆身影的便利店时达到顶峰。即便这样,长野仍在早晨出门前换变了衣柜里当下最流行,搭配最得当的服饰。她每近走一步,就越不明白自己是否是真的想见到她,可像狼掏过般的衣柜又说明了什么呢? 长野是从第三次开始发生变化的,那股失望悄悄的占了上风。她不甘心的在店员的注视下胡乱转了几圈,欲言又止的想要询问店员认不认识一个叫夏目川圆的员工。可问了之后呢,假设认识然后被转告后川圆该怎样想自己,一个变态每天都来这里转几圈,然后贼眉鼠眼的问了你的下落。长野才不要,才不要被别人知道。即使她十分,十分想见到她:( 第四次的长野去的有些晚了。面试直到将近晚饭时间才结束,错过了川圆工作时间段,可长野又想,前几次没见到许是换了时间段呢,这样便利店的工作时间不都是轮流坐岗吗。所以长野拒绝了森永的晚餐邀约,兴致冲冲的以最快速度赶到便利店,在店门口喘匀了气。虽然修身牛仔裤和白衬衫沾染了夏季雨后的潮气变的不在干爽,但长野管不了那么多,就今天,必须见到! 很好,长野努力抑制住下垂的嘴角,硬着头皮两手空空走向忙的脚打头的收银员。收银员手脚口并用的帮排成长龙的客人结账,语气礼貌又快如闪电。长野眼巴巴的等在一旁,每当要开口讲话时店员总是精准的转过身与炸食柜、微波炉沆瀣一气来欺负长野。 「拒绝聚餐反而来便利店,你是有多讨厌我们?」 森永从后用力拍打长野。看样子是临走时发现烟盒空了来补货的。 再次扑空的长野失望快要溢出了,侥幸可去你的吧! 第五次,长野站在店门前时攥紧了拳头,发誓不管店员忙的是脚打头还是头打脚,都要,都要问出下落! 店员倒没有很忙,但只是单纯的「不、认、识」 「你当真不认识?」双手扒在柜台上向店员逼近,狗狗不死心。 「请问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吗?」店员保持耐心的用所有便利店都会听到公式化的声音与长野交谈。「玉子布丁是新品哦」 ———— 冷场了,有长野在的地方竟然也出现了冰点。 面试会进行到了尾声,为期六日的招聘会除去其他行业公司外,涉及游戏领域的公司之中长野所在的会场人数最多,大概有一部分原因是长野会对每一个无论是真诚求职或是还未毕业的只为看一眼长野的、目的不纯的学生都予以微笑。 但今天不一样了,论谁五次碰壁都难免烦躁不堪,幸好长野出门前都会检查好并贴上数层抑制帖来防止味道过浓的信息素泄露扰乱公共秩序,否则,现在在场的无论alpha还是omega都会兴奋的与罪魁祸首共舞。 -「你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些吗?可以讲重点吗同学!」 -「公司拉面自由吗?这个问题恕我眼拙,这是你求职的中心请求?」 长野手指骨节在安静如鸡的会场内咯吱作响。 「长野…」上井有些看不下去,按住长野的手腕示意她休息一会,接下来由他来进行。 可怜的麻雀刚经停在树杈上就被长野一脚踢来的余力震动的扑闪着翅膀四下乱飞。人就这样消失了?长野开始怀疑那天是否认错了人,但这种可能性为零啊!那笑着露出牙龈的、帝企鹅般挪动的、小痣绘成星宿的川圆是她凭空幻想出的吗? 如果,如果27岁生日许下的愿望是无限好运的话,那就将这已用去大半的运气全部赌在今日吧!长野没在管穿着是否得体,就算乱七八糟的妆面,颜色搭配不当的服饰又能怎样,长野有这个自信,没有人能对这样的她失望。 「欢迎光临」 听到声音长野就知道第六次同前几次一样扑了个空,刚刚的自信在这瞬间又烟消云散,不再不死心的闲逛几圈,长野转身就要离开。 「长野小姐吗?」 川圆换好制服正推门时长野一脚已经踏出了店门。后者听闻竟有些迟疑,在叫自己吗?但她不敢回头,可能是上次与被自己逼问的店员已经混了个脸熟呢?但这个声音却像极了… 「长野小姐?」 又一声。长野大概从未有听过自己名字也可以被叫出过,还是仅仅是身处这个不甚炎热的五月而心也被风吹的荡漾起了呢?于是长野收回那只踏出的脚,慢慢的像揭开奖券般转身。 感谢上帝,感谢耶稣,感谢万神之主! 一直等到下一位店员来替换川圆时长野才从隔壁咖啡厅提着甜品出来。 「刚结束考试,一直温习功课没时间来兼职」川圆一脸歉意。 「没,我」长野不想透露分毫前几日丢人的经历「我今天也是路过」 川圆嚼着鲜芒果肉挡住向上翘起的嘴角,新来的店员当然不认识自己,今天换岗时才互相互换名讳。 「你就是夏目川圆?这两天一直有个个子高高的alpha来向我打听你」 「是不是很漂亮的一位小姐」看到对方点头后川圆便了然于心。 「这几日会不会很辛苦,听说面试场面很壮观呢」川圆低头小口小口舔着勺子上的奶油,说话时才会抬起头。 「还好,其他人忙一些…那你呢,考试辛苦了」长野第一见到川圆穿日常的衣服,头发柔柔顺顺的披下直到衬衫第三颗纽扣,刘海的长度刚刚好遮住眉毛,在长野的视角中,她低头吃芒果千层时又会堪堪挡在眼前。 「是有些,因为要连夜赶画稿」长野递过纸巾指挥着擦掉弄在嘴角的奶油。 「到现在才知道川圆是学绘画的」长野突然想到川圆笔下的黑色会不会同她眸子一般纯净。 「谢谢长野小姐的甜品,很好吃」将最后一口芒果吃下就转过身「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长野迟疑几秒才听明白对方的意思,她还没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每次只想着能否见到,却忘记见到之后又要做什么事情来弥补前几日的落空。上一次和人这样约会还是在大学时期,但无非就是吃饭,逛街,然后酒店checkin…几乎所有这样的约会最后都会厮混进情侣酒店内。 这次让长野有些犯难,她们之间的关系要用什么模式的状态来做接下来的事情。是吃晚餐,但现在还尚早。去逛街,长野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百货商场,一直靠网上购物来填满衣柜,一时之间短路般又不知该去那个商场好,但左右不过是银座那几家罢了。嗯,长野要好好琢磨一番。 「看电影?我来东京还未去过」川圆提议。 好主意,长野也很久没去过影院了,对于视力不好的她来说坐在前几排看电影第二天脖子会断掉,不过她不愿扫了川圆的兴「附近有一家大学时经常去的,不过不清楚现在有什么排片」 「去了就知道了」 工作日的午后人并不算多,排片表上也只有零零散散的几部电影,所以长野将选择权交给川圆。 「为什么是我做决定呢?不是你在请客吗?」川圆仰头端详影院中央的led屏幕上滚动的红字。 选择大概是世界上最让长野赶到头疼的事。 爱情片吗?两个人这样的关系去看会不会有点奇怪。或是3d枪战片,本就看不清还要戴上眼镜是想长野中途晕过去。 最后就剩下恐怖片了,只能是这个了,硬着头皮看吧。 「那、就选那个恐怖片吧!」长野感觉自己后槽牙被咬碎了。 「确定吗?但如果害怕了我们中途可以出来的」长野看见川圆侧脸两颊鼓起,然后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我是大你十岁的成年人!!完全没在怕的!」完全就是挑衅! 影厅里人少的可怜,下午想看恐怖片的人大概本就不多。这部片子长野偷偷有看过简介,大致是个带有复仇色彩的故事。情节老套,演员长野也没在其他影片中看到过,总之,长野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中途吓跑而丢人现眼。她已经丢了足够多的脸,再这样下去她就要隐姓埋名滚到别的地方苟活了。 影片开始。 的确,剧情真的十分老套,但这部影片的所有钱是不是去请了什么奥斯卡最佳音效师了。长野双手用力抠住横在两侧的扶手而不去捂住耳朵以免被身旁的人看取笑。上一秒女主人公还在讲话,下一分钟就出现尖叫,长野觉得其实丢人与丢命,她一定选前者。 她偷瞥向坐在一旁的人。不看不知道,竟然能在看恐怖片的时候打瞌睡川圆还是长野见识过的第一人。 长野悄悄将手垫在川圆下巴下,拖住这样圆圆的一点一点向下垂的脑袋。就像在川圆极冰川上一边寻找可口的鱼虾,一边又疲惫的昏昏欲睡的企鹅。 她轻轻扶住川圆的头枕在自己肩膀上。 即便是荧屏上连连惊叫的女主角,长野的注意力仍完全被枕在肩上的人又浓又重的呼吸声占据,长野深呼吸尝试与川圆同频,一声轻轻的如果不是打起十分注意的人都不会听到的嘤咛瞬时传入长野耳中,然后又再次没了动静。 「该死」轻轻挠在心口的滋味真的有够难耐,长野一动不敢动的绷直上身,就在拇指要将她手掌抠破之际,影片来到尾声。 几盏明晃晃的大灯齐齐亮起,长野的双眼还未从黑暗中缓过神来却能精准的蒙住川圆正紧闭的双目。 「呼…」长野发觉自己手在颤抖,她缓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视线下方的川圆,看样子没有发觉一切的继续沉睡在梦中。 真的累坏了吧,白天要忙于功课和兼职,晚上要通宵赶画稿,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被占用来看这样无聊的影片,长野觉得十分抱歉,所以就算肩膀怎样酸胀,明天还能否抬起也要等她休息够才可以。 长野别扭的单手从包内掏出手机,交叉着手举起怼在眼前,打开tabelog,搜索那家蛮有名气的食定食的餐馆,为累了许久的人补充一些能量。 手心痒痒的,长长的睫毛在上下扫动长野的手掌。 「我睡了很久吗?啊…结束了」川圆皱起好看的眉眼,一时难以适应周遭过于明亮的环境。 而长野的肩膀也终于得到解放,用力捏紧拳头让血液顺畅的流通。 「电影很无聊,我也想睡来着」长野又说谎了,她看着身旁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安心的睡着。 「不是说今天我请客吗?」 饱餐一顿的人开始有点犯困,但看到川圆接过账单然后付账时困意全无,慢一拍的人伸手想要夺过侍应生手中的钞票,下一秒又觉得十分失礼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今天你已经出过甜品和影院的钱了,还有,我也在赚钱呢」川圆将侍应生找回的零钱整齐的装回钱包里。 「可是,这完全够买很多甜品了!」长野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选这家人均一万日元的餐馆,粗略盘算一下这是对面的人半个月的兼职薪水。明明自己是想犒劳一下被自己浪费半日休息的人,结果却变成要一位一边工作一边读书的学生付账,长野真的要生气了。 「那怎么办呢,钱都付过了」又在装委屈,长野选择视而不见。 两个人坐在靠近窗边的餐桌,长野背对斜对方打下来的灯光,这让川圆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川圆整理好就准备起身,但长野并没有这个意思。 「不走吗?」川圆停下来发现长野还坐在原位,不言一句。 「在生气?」 缄默 「怎样做你会不生气,是要我去追回刚刚付账的钱吗?」川圆被这样的长野弄得有些烦躁,不明白只是一顿饭,虽是自己半个月的房租,但她不想欠长野什么————因为已经欠的足够多了。每个月那笔数额之大的美其名曰红利回报的汇款单供应了川圆一家人的生活开支。而现在,川圆能做的,也仅是为长野付了一次餐点的账单。 但,她连做这一点事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这只是一顿饭钱而已,这样生气没有必要知道吗?长野小姐。」川圆站在原地抱着手臂从上而下端详着阴云密布的长野,态度坚决又不容置疑。 长野发誓她真的没有大alpha主义,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一定要强壮的alpha承担一切的保守思想,但她在怪自己自作主张的选择这家有些昂贵的餐厅,也在心疼这位仅仅十八岁的少女,她可以将什么都做了却不忍心也不愿想象川圆因为这一餐之后拮据的生活是多么难捱。 她甘愿承受一切 「真的没必要吗?那现在你是不是也没必要见到我」幼稚的想法又在作祟,说出这句话时长野就已经后悔了,她随时做好了川圆转头下楼的准备,而在这之前她一定会被一泼冷水从头顶降落打湿衣衫。所以她没有将视线放在餐桌旁川圆的位置上,只是捏紧拳头,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长野没有迎来那一杯冷水。 川圆没有因为这句话被激怒,她拉开长野旁边的椅子坐下,拉起长野攥紧的正在发抖的拳头,然后一根一根向外掰开手指,动作温柔却有力,必须要用一些力道,对这对抗的反作用来讲这只臭狗狗是不愿意配合的。 「又这样没轻没重」长野听的出这没轻没重是在指什么,是手也好,话也罢。 「你们alpha是不是都喜欢这样没轻没重的对自己下狠手」川圆柔软的指肚抚在长野手掌的指痕。 「你还有其他alpha?!」长野转过的头突然又转回去,她说了什么! 川圆继续缓慢的娓娓道来,委屈的又在陈述事实「哥哥也这样,工作起来不眠不休,腰痛的直不起身也不愿意休息」长野没听到川圆没取笑她的“吐露心声”。只是听见一声细微的哽咽,可转过身的她却怎么也不敢与川圆对视,只是看着自己手掌上川圆温暖的指肚轻轻的一下一下拂过的指痕。 「可以吗?好好对自己,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对视之下川圆氤氲的眸子要将长野融化殆尽,她清楚看见川圆眼底那片蔚蓝就要跨过海岸线,正预谋着决堤。 「再也不、再也不了」 再也不敢了。 ———— 将川圆送回住所前需要经过一段漆黑的巷子。 几只流浪猫瞪着夜间可视的蓝色眼球躲在暗处偷看着来往的行路人。谁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一些深入简出的上了年纪的老人,穷困潦倒的外乡年轻人,这里还有未出名的整日作画的中年漫画家,每日谱曲妄想一夜成名的长发歌手,鬼头鬼脑不时在阳台发出诡异喊叫的南亚旅居诗人。川圆也作为其中之一的奇怪的人——每日用自己不多的口粮喂养那几只花色各异流浪猫的大学生。 「你怕吗,晚上从这里经过」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前几日降雨后积存在坑洼泥路里的积水,此刻将月亮反射的光为两个人指路。 「你现在怕吗,和我一起走」川圆沿着墙壁的边缘小步移动。 川圆没有等长野的回答「和你一起走,今天不怕」 川圆的住所前有一片树群,常年累月没有工人修剪而恣意生长的树枝搭在三楼走廊前的栏杆出。 「在东京很少见到这样高的树呢」长野仰头穿过几乎蔽日的树枝去望今晚的夜空,月亮躲避在层云中,只有几颗明星在闪烁。 川圆透过月亮稀薄的光亮去看昂起头的长野,然后转身上楼。当长野发觉身旁的人不在时,川圆已经走到第二层楼梯。 「联系方式,川圆,可以吗?」长野抑制住声音小声呼喊着,点亮手机向川圆挥动。 月亮在这时从云中探出半个身子将东京不被霓虹灯牌照顾的地方点亮,川圆看清长野期盼的表情,以及高举过头顶的手机电话簿的界面。 「那你要记好」站在二楼的人在笑,没有晚风吹过的夜晚为何她的发丝也能漂浮在空中,像投身大海的人鱼,这月光便作了蓝海中影影卓卓的浮光,空明澄澈又不甚明了。 长野郑重的点头,她会载着这些沉入海底。 第六章你只要说好 长野最近有点忙,忙着工作,更忙着… 「下周六银座july画廊有vip预展,是很有名的西洋画收藏家的私人藏品,有一些印象派的作品。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删掉。 「下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去看画展,有你喜欢的莫奈」 太直接了。 「川圆,下周六银座有个画展,我需要一位懂画的人陪我」 长野盯着屏幕,觉得这个“需要”用得太过刻意,又全部删掉。 她犯起了难,她和川圆貌似并不是需要经常见面的关系,她仅仅是自己已故好友的妹妹,且幼齿自己十岁整,但自从知道川圆就读美术系后就一直留意着,下周六的画展门票是她拖了校友的关系不容易得来的。她想,也许这样邀约也并不显得奇怪——毕竟从那晚分开后就时常想着再次见面。 最后她发出去的只有简单一句「周六银座july画廊,下午2点,有一场不错的画展。」 发送成功! 长野胡乱抓起头发拢在脑后,再一次四仰八叉的瘫在办公椅上,转眼看到办公桌上一摞的文件还在等着她处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工作、工作、工作」 三分钟后… 「嘻」她现在宛如变态般两指放大图片后便开始笑个不停,准确来说是每一次点开后都会笑不拢嘴。川圆line头像是一只推特上很火爆的企鹅sticker,这未免太过形象了,她想起那天自己被惹哭后川圆蹲在面前哄自己的样子,怎么能可爱的如此轻而易举。 长野皱起五官将手机贴紧胸口用力揉搓,就算是marcjacobs的衬衫因此褶皱她也全然不顾了。 「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太瘦了」 「不用担心我的姐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视讯是美和打来的,四月份入学到现在第一次这样见面。 挂断电话后川圆才从阳台出来,她不想让姐姐看到自己这样狭小到一览无余的房间,毕竟在京都或是福冈,都居住在还算像样的一户建里,庭院前会种植一些应季的花草,但在这里,会被楼下的阿婆教训这样做水会渗进她家的卧室。 不过,好在阳台外便是郁郁葱葱的树群,她试图尝试呼吸到东京除却奢靡的铜钱味和浓重尾气味之外的新鲜的、冒着水汽的绿色气息,就好像回到京都临近海滩的家。 自和长野道别后有一阵子没有见面了,川圆现在不怎么需要分出时间去兼职,因为长野已经给了比以往超出半数的生活费,原本的数目已经很可观了。川圆本是不会收的,长野了然,索性依旧由美和代转,就这样来来往往。 川圆看着半小时前长野发来的短讯,周末长野邀请她参加画展,艺术家在世界各地巡展并于近期在东京驻展一周,本周六是最后期限,川圆大概想到了长野是花了大价钱才得来的门票,川圆想说其实不必这样,川圆从小没什么朋友,什么事都是自己想做便去了,像这样的邀约她五指也能数的清,但她知道,这只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次社交活动、只是哥哥旧友对自己的关心,仅此而已。 于是川圆不假思索的输入并发送 「好」 一个字,长野盯着看了五分钟。 周六银座 六月的日本暖流席卷着东京,城市热岛效应使得刚进入初夏就格外炎热。长野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画廊,今天穿了条墨绿色长裙,有腰带松松的系着衬出纤细的腰肢,栗棕长发披散在肩上,卷曲的发尾一直垂坠到胸口以下。 所有的女人都爱她,这已经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但长野其实从未真的谈过恋爱,所以连正式的约会也不曾有过几次,况且以往的每一次长野只需要出现就会有人来爱她。直到昨晚的失眠,她才从忙碌的工作与生活间隙认真的思考,好像这个年近30岁的女人第一次开始学习青少年时期该学习的人生课题——如何去关心爱护一个人。 但这个想法太蠢了,长野被自己逗笑了。她出了点汗,厚重的头发黏了几根在后颈,她轻轻撩起便没在动了,因为这样会不漂亮,所以她也决定不再想这些问题,因为这样也会不漂亮。 一点五十分。长野开始频繁看手机。 一点五十五分。她往路口张望了几次,每次看到相似的身影心头一跳,然后又发现不是。 嗯,这个不是,没有川圆头发那样乌黑柔顺。 这个也不是,没有川圆身上淡淡的甜杏味。 这个更不是,川圆白的像从未被太阳晒过。 都不是… 两点整。长野踱步在画廊门口,长裙被地下空调吹得微微鼓起,露出半截小腿。 两点十分。她思忖着还是拨了电话,直到最后一声忙音消失,也无人接听。 两点二十分。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两点半。长野看着手机屏幕,那声「好」还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长野没有再等,像刚刚觉得蠢的人并非自己一样转身拦了辆的士,报出那个地址,长野觉得这样很漂亮。 那条昏暗的巷子白天看起来更加破败。长野几乎是跑着穿过,踩进泥泞的水坑也浑然不觉,几只流浪猫蹲在墙角,用蓝幽幽的眼睛看她。 「川圆?」凭印象长野找到了川圆的门户。 她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长野贴在门上听,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开始隔几分钟敲一次。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轻,怕吵到邻居,又怕里面的人听不见。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指关节开始发红,她也不停。 天彻底暗下来时,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川圆站在门后,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她穿着米白色睡衣,冷汗已经濡湿了衣领,头发乱糟糟的披着,不复平时的柔顺光滑,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那双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瞳孔却还是那么黑,像没有月亮的夜空。 「长野小姐...」 声音气若游丝,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长野还没来得及开口,川圆的身体就软了下去。 川圆就这样倒在她怀里,额头贴上她的颈窝。长野的手臂收紧,感受那具身体,像一捆干枯的柴,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川圆?川圆!」 长野轻轻拍抚着川圆的背,但没得到回应。 于是长野抱着她,站在那间狭小公寓的门口闻到甜杏的味道。 她把川圆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川圆的呼吸很浅,很急,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 她轻轻叫着哥哥,长野便握紧她的手「我在这儿。」 川圆没有醒,只是眉头皱了皱,又沉沉睡去。 长野打开googlemaps找到离这儿最近的药局,买了药,买了体温计,买了食材,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出什么能吃的东西。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长野踩着泥路,深一脚浅一脚,购物袋勒得手指发红。 收拾妥当后,川圆一如长野刚刚出门时的姿势仍在睡,长野得以有机会认真打量起间屋子。 很小。真的很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画架,几乎就占满了全部空间。墙上贴着几幅速写,窗台上摆着几小盆盆栽,肉芽还包在枝叶中。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遮光布,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画架上的画还没有完成,没有拥有好视力的长野凑过去看。 是海,京都傍晚的海,长野认的出这片海滩,她和佑、宇田曾一起去过,在她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里。 画中火烧云从海平面蔓延到天际,沙滩上站着一个人,背影修长,长裙被吹起一角,金色的发丝融进云层。 她借着昏暗的灯光看那幅画。笔触略显稚嫩,有些地方的颜料涂得不够均匀,但那种光,那种从背影透出来的光,像是真的会再闪光。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是...... 长野闭上眼睛。她看见了,五年前京都的夏天。佑有个妹妹,那个小女孩话很少,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穿着千鸟格的百褶裙,光着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 那天傍晚,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树枝上成熟的柑橘光看着就能在嘴里涎着口水,海滩毗邻的树上扎了张吊床,被湿热的海风吹拂起,蜜桃味的冰淇淋在热烈的阳光下融化了,沿着扁扁的木棍,趟过少女柔嫩纤细的手指,一直滑向白皙光滑的小臂。 小臂上的液体在拐角处停下,滴落在千鸟格的百褶裙上。少女微微伸出舌尖卷走蜜桃的甜蜜,轻盈晃着脚使吊床摇晃的剧烈惹的停在树枝上的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远。 这过程是漫长的,就像第一次遇见川圆一样。 「长野...小姐...」 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长野回过神,川圆醒了,眼睛半睁着,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我在」长野坐下,伸手探她的额头,还是烫「别动,我去倒水」 「对不起...画展...」川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早上头…很痛」 长野扶着川圆坐起来,把水杯送到她唇边。川圆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长野轻轻拍她的背,感受到那瘦削的肩胛骨硌着手心。 「我没事...」川圆靠回枕头上,眼睛又闭上了「睡一觉...就好了...」 「睡吧」长野替她掖好被角「我在这儿」 川圆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她的手还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长野看着那只手,太瘦了,骨节分明,指腹上有画笔留下的茧子。 她轻轻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川圆皱着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长野照顾了她三天,川圆也睡了三天。 第一天最难熬。川圆高烧不退,吃了药也不见好转。长野每隔一小时给她量一次体温,用湿毛巾敷额头,喂水,喂药,喂那煮了三遍才勉强能入口的粥。川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迷蒙,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哥哥...不要走...」 「不走」长野握紧她的手「都在」 「长野小姐...对不起...」 长野再一次抚平川圆紧皱的眉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没有对不起。」 那天夜里,川圆烧得最厉害的时候,长野几乎要去敲诊所的门。但凌晨两点,街上空无一人。她只能坐在床边,一遍一遍换毛巾,一遍一遍握那只滚烫的手,在心里祈祷。 「别有事」她轻声说「求你了」 第二天烧退了一些。 川圆醒来的时间长了点,能喝下半碗粥,能含糊地回应几句话,长野给她买了新的退烧药。 第三天烧终于退了。 川圆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长野扶着她去卫生间,又扶着她坐回床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点一点恢复血色。 「我真的没事了」川圆说「你不用...」 长野把体温计递给她「再量一次。」 川圆接过体温计,乖乖夹在腋下。长野坐在旁边,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声音,巷子深处有人在吵架,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哭声,酒瓶摔碎的声音。 川圆眉头皱了皱。 长野也皱了皱眉,这不是第一次了。照顾川圆的这三天,她发现这附近的治安很差。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醉酒的人、吵架的人、莫名其妙大声喧哗的人,轮番上阵。 第一天夜里,凌晨两点有人在外面砸酒瓶,川圆在睡梦中惊醒,浑身发抖。长野握了她的手很久,她才又睡过去。 第二天夜里,隔壁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女人压抑的哭声。川圆没醒,但眉头皱得很紧,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 第三天。就是今天,天还没黑,外面已经开始吵了。 体温计响了,36.2c,正常了。 长野松了口气,收起体温计,却没有走。她坐在床边,看着川圆,欲言又止。 「怎么了?」川圆问。 长野沉默了一会儿「这里」长野斟酌着措辞「晚上一直这么吵吗?」 川圆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你睡得好吗?」长野一向对睡眠质量有很高的要求,因而搬去了较为安静的住所。 川圆从来不说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生活,安安静静地画画,安安静静地吞咽所有辛苦,可她只有十八岁。 「川圆」 川圆抬起头。 长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像宇宙本质一样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不给人压力「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住的地方...」长野斟酌着用词「环境比这里好一些,安静很多,而且空间很大,我一个人住,因为工作大部分房子都空着」 「我想」长野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搬过来住」 长野不再看川圆的眼睛,低下头看着床架上一小块被无意溅落的白色油彩「如果…如果你不习惯,随时可以搬走。我只是觉得」她又看了看窗外,外面又传来一声男人的叫骂「这里太吵了,你还要画画,还要准备上学,睡不好不行,至于美和小姐那边」长野顿了顿又继续说「我会和她解释。她知道你住在这里,一定也会担心。我那里离学校也近,交通方便,你不用每天挤那么久的地铁」 「为什么?」川圆终于开口了,这房间不大,虽然生病的人底气都弱一些,但即使长野低着头也听得清。 「为什么?」川圆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一些,川圆突然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么执着得到一些答案,所幸长野仍低着头,不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浪花就真的要决堤了。 「夏目川圆」长野的声音不大,却认真。 「听着」长野极缓慢的抬起头,川圆半靠在床头,她坐在矮些的椅子上,由下往上看着川圆,郑重的「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应该被照顾,而是因为我想照顾你」 「你是佑的妹妹」长野说,「佑是我的挚友,他离开了,我不能不管他的家人。这是第一」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二,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美和小姐知道了一定会担心」 川圆没有说话,换作她不再去看长野的眼睛。 「第三——」长野的声音放得更轻,「我很少回家。那个房子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的。你搬过来,不会打扰到我。只是让那个房子有人气一点,让美和小姐放心一点,让你不用每天晚上被吵醒,就这么简单」 长野十分擅长读空气,于是像已经读懂了川圆的静默般引诱着「你只要说好」 川圆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星光照进了深海,她看着长野,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吵闹声渐渐小了,夜色彻底暗下来。这间狭小的公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照出两个人相对的影子。 「好」 川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她说了,她说出来了。 长野的心突然松了一下,她突然明了了,这个名为愚蠢的人生课题在长野再次遇见川圆的时候就已经开翻动了页码。 「那说定了」长野站起身,她是有些得意的。 川圆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长野极不自然的、斟酌了下的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川圆的头发,很轻,像揉一只小猫「好好休息」她说「明天我再来看你。」 川圆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还有窗外渐渐远去的吵闹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迭的手指。手指上还有退烧药留下的一点白色粉末,是长野刚才给她倒药时不小心沾上的。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画架,那幅画还在那儿,海边的火烧云依旧绚烂。 第七章同居 长野清早就等在川圆家楼下,她今天有开车来,长野想,一次性装下运走是最好不过的,所以特地借来上井的轿卡。她还未买车,长野向来轻车简从,但现在不同了,家里不再只有她一人,从川圆同意搬来住后就开始浏览购车网站,也因此有些失眠,她分不清是因为自己纠结症发作还是因为川圆的准许,她也真的为自己捏把汗,那晚说出的一番话长野不知川圆会不会把她当做什么不正经的想占年轻女孩便宜的人,可既然说了那便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但她却隐约地感受到新生活画卷正徐徐展开。 川圆的行李少得可怜,她从福冈来到东京时就没带很多东西,画具占了半个行李箱,衣服和日用品拥挤地迭放在另一半。她很怕麻烦别人,尤其是美和,美和本就没有义务再照顾她了,她已成年,且美和还有自己的生活。所以她提早自己一个人搭车来到东京,租下这间房子,这已经是在她的预算中最像样的一间了。 长野敲响了房门,这次开的很快,川圆开门时房间已经被收拾妥当,长野的视线向下,只有两个26寸的行李箱靠在川圆的腿侧,在无其他了。川圆今天穿了条蓝色牛仔短裤,她在omega中算占平均身高行列,但比例却极好,肉眼看去仿佛纤长光滑的双腿占去了身体的绝大部分。 长野发觉自己像变态般盯着人家腿看时,川圆转身已经落了锁,长野这才想起她是来帮忙搬家,像掩饰自己变态行径的握上拉杆下了楼。川圆跟在身后,她穿了双薄底鞋,所以走路的声音轻轻的,猫一样跟在后面。 车是开不进狭窄的小巷的,况且是那辆能装下川圆半间房子的车,川圆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那辆车。 她原本以为长野会开一辆普通的轿车过来。可这辆皮卡看起来和她那两个行李箱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不协调,车斗的空间几乎可以放下一整套家具,而她脚边的行李加起来也只占一点点地方。 长野熟练的将车斗一侧的围板落下,走到川圆面前的时候才注意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川圆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行李箱,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辆车。长野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停了一秒。 「…我是不是开错车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川圆的手还握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过了两秒才开口「我只有两个箱子」 长野点了点头,她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知道」她又看了一眼车「我之前搬家的时候这样的货箱我往返了三次,所以会比较方便」 川圆没有说话,只是把其中一个行李箱往前拖了一点。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长野立刻走过去把箱子接过来,颇有魄力的一只手拎起了一只箱子放进车斗,行李箱落在金属底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碰撞声,第二个箱子放进去以后,车斗里看起来还是空得有点明显。长野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像做了最后挣扎般伸手把箱子往里面推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让它们显得不那么孤单。 川圆站在车旁边,看着她做这些动作。阳光落在车斗的边缘上,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长野束在后面的头发吹散了一点。她重新合上侧围板的时候动作很干脆,手在车身上拍了一下满意的笑了笑。 「好了」她转过头「我们回家吧」 川圆点了一下头。 长野的新车是在初秋才敲定买下的,并不是什么张扬的车型,只是一辆线条干净的深灰色轿车。森永看到时还失望的吹了声口哨,说赚了这么多钱至少也该选辆像样的跑车。 长野只是把钥匙抛进掌心里接住「开车是为了到达,又不是为了被人看见。」森永翻了个白眼,说她越来越像个上了年纪的社长。 长野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在慢慢变成这样的人,会在超市里比较两种牛奶的价格,在渐渐戒掉香烟,按时吃饭而胃病也不会时常来叨扰。这些事情在几个月前对她来说还很陌生,也直到川圆住进来。 长野的公寓在市中心。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到被高楼切割成几段的街道,夜晚的灯光像被拉长的河流一样在远处缓慢移动,这样的高度让城市的喧嚣变得迟钝,车声和人声都被玻璃与距离削弱,只剩下偶尔从街角拐出的警笛声,像某种遥远的回声。 公寓有两层,楼上是卧室和书房,楼下是客厅和厨房。 川圆刚住进来的那几天,总会在楼梯口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这里是否真的属于自己。她走路依旧很轻,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只有长发偶尔擦过衣料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长野下班回家的时候往往有些匆忙,钥匙在玄关的瓷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脱下外套挂在门边,顺手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像确认川圆的存在般朝楼上说一句「我回来了」,即使她已经看到玄关处川圆的鞋子。 每每此时川圆都会从房门里探出头,然后从房间走到楼梯口,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背后的灯光被她的身影挡住一半,整个人像是从影子里走出来的,她会声音不大的回应一句「欢迎回来。」 于是长野再也没有履行自己会时常不在家的允诺。 那天晚上,她吃到了搬来以后第一顿有人做好的晚饭。味道很简单,味噌汤、煎鲭鱼,还有一碟凉拌的青菜,长野坐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筷子在手里停了停,然后才开始动,她吃得很慢,但盘子很快空了。 川圆在对面收拾碗的时候看见她把最后一点汤喝完,又把汤碗往前推了一点。 「还可以吗?」川圆歪了歪头。 长野抬起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嗯。」她点了点头,「以后我可能会习惯这种味道。」 川圆放学比长野早,回到公寓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她会把窗户稍微打开一点,让屋子里的空气流动起来,阳台上几件长野未送进烘干机的衬衫正经受自然光照的曝晒,它们此前可能并没有受过阳光的洗礼就直接送进了衣柜被折的整整齐齐的等待着主人的挑选,但在新的主人到来之后便总会伴随芬芳柔顺剂的味道挂在直迎阳光的晾衣架上从此舒展了筋骨。做完这些后会去厨房里慢慢准备晚餐,切菜的声音不急不缓,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的时候,她会把袖子卷到手腕以上。 长野偶尔会提前下班去接她,新买的车还带着很淡的皮革味。 学校门口的人很多,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里走出来。川圆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总是很容易被看到,并不是因为她走得特别快,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条笔直的线,从嘈杂的人群里分离出来。 等她坐进副驾驶,车里就会带进一股很淡的气味,像甜杏,又像纸张。 「今天画了什么?」长野一边启动车一边问。 川圆从包里翻出速写本,随便给她看两页「人物练习」 长野看不太懂,她只觉得那些线条很干净「很好看」她说。 川圆侧头看她「你都没认真看」 「看了」长野很认真「我只是看不懂。」 川圆笑了一下,那种露出了一点牙龈「车很舒服,长野小姐很会选」 长野觉得老点也不算什么。 公寓附近有一家大型商超,傍晚的超市人比白天多,自动门打开的时候冷气迎面吹出来,货架之间有持续的谈话声和购物车滚动的声音。灯光很亮,所有东西在那种光线下看起来都比现实更鲜艳一点。 长野推着购物车,川圆走在旁边。她们没有特别明确的目标,只是顺着货架慢慢往前走。川圆在蔬菜区停下来,手指在青菜之间翻看,叶子在她手里被轻轻分开,又被重新合拢。她挑东西的时候动作很流畅自然,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长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盒番茄「这个可以吗?」 川圆看了一眼,接过来转了一下,又放回车里。「可以做汤。」 长野像得到某种肯定般点了点头。她对食材没有太多概念,但她很认真地想参与这件事。每走到一个货架前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价格,再看一眼配料表,有时候会拿起两盒一样的东西比较半天,川圆会在旁边等着,为她作出最后抉择。 肉类区的冷气更重一点,长野站在柜台前盯着一排牛肉看了很久,好似是在研究某种复杂的公式,而川圆会精准的拿起一盒恰如其分克重的牛肉放进购物车里。 「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很少来这种地方。」长野自知根本帮不上忙便为自己解释「最多买矿泉水。」长野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还有咖啡。」 「看的出」川圆挑了挑眉。 晚上回到公寓已经接近八点钟。厨房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客厅显得格外安静。川圆把食材一件一件放进冰箱,又把剩下的东西放到水池边。长野坐在餐桌旁打开电脑,她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屏幕上的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眉头慢慢收紧,像刚刚那个冒着傻气在超市里乱逛的人不是长野一样。 在此之前,长野几乎不会在家里办公。会议室的灯光很亮,桌面上铺着打印出来的文件。长野坐在长桌一侧,头发被简单地扎在脑后,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 她讲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清晰。 「这个项目的预算要重新算。」 「这里的风险评估太理想化了。」 「数据今天晚上重新做一版,明天早上给我。」 她说话的时候几乎不会停顿。 会议结束以后,其他人把文件收好陆续离开,她关上电脑,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桌面上手机亮起,那是川圆发来的消息。 ——今天做了咖喱。 ——回来路上可以买一点牛奶。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公司待到深夜了。 第八章易感期(上) 周五傍晚,职员已经陆续下班了。整层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下长野办公室那一排白炽灯还亮着。 长野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停在同一页很久了。她盯着那几行字,眼睛却有点发散。空调送风口在头顶轻轻响着,冷风已经下调至16c了,可她的后颈却隐隐发热。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易感期。 其实早就有征兆。前两天开始她就发觉情绪有些不稳定,闻到气味会比平时更加敏感,甚至连办公室同事外带的咖啡味都变得十分明显。她原本以为打过抑制剂就能压过去——从川圆搬来之后都是这么渡过的,她不想找其他omega,即使只是解决生理需要也是不肯的,她怕川圆误以为她真是什么不正经的人。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最后一条消息,上井说着“我先走了,下周见”。再往上翻,没有新的信息。整层楼只剩下清洁阿姨推着车在远处走廊经过。 长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其实她完全可以下班,但她不太想回家,更准确地说,是不太敢回去。 她很清楚原因,和一个omega长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对alpha来说本来就不太容易保持稳定,更何况她觉得能吸引川圆搬来的主要原因是她曾许诺自己不会经常在家,但是长野早就开始说话不算数了。所以她现在更不能影响她,哪怕她们已经相处的十分和睦了。 川圆的信息素不算浓郁,但却过于香甜,是六月的甜杏,带一点阳光的温度。平时长野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可每到易感期,那种味道就会变得格外清晰,甚至变成了只盯着川圆看的痴汉,就如今早:川圆将头发随意扭在脑后,穿着不成套的家居服在厨房煮早餐,长野都觉得这样美极了,随后去了卫生间又补一针抑制剂。 所以这段几个月间,她的易感期来得比以前更加频繁。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前几次她都提前打了抑制剂,撑过去也就算了。但这次——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股烦躁还在。 她下午已经补了一针抑制剂,可身体的反应没有退下去多少。心跳偏快,呼吸发闷,信息素像是被压住的潮水,在皮肤下面一阵一阵往上涌。长野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重新打开了文件。 那就继续加班,至少等到很晚。 她心里算得很清楚。川圆作息一直很规律,十一点左右基本就睡了。如果她回家再晚一点,大概率不会碰面。等到第二天她再提早去公司,易感期最难熬的几个小时也就过去了。 她一向擅长控制局面,包括自己的身体。 于是办公室里那盏灯一直亮到将近凌晨。 等她终于合上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alpha看起来有点疲惫,秋日的夜晚已经有些冷了,但长野衬衫领口仍松开了颗扣子,外套被随意挽在臂弯处,她认为这样冷的夜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很安静,长野停下车时刚好凌晨一点钟整,她踌躇了十分钟却仍坐在车里,深呼吸次数多了连车内的空气都显得稀薄。 夜已经很深了。 电梯在顶层停下时,走廊便再没声响。长野站在门口的时候,钥匙在指间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臂弯处浅浅的青色血管,那里因为频繁的注射而有些乌青,抑制剂打进去之后总会有一点胀痛,她在门外站了两秒,想是让自己呼吸平稳一点,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门锁轻轻“咔哒”一声,公寓里温暖的空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一点很熟悉的味道,那不再是长野的浓重的信息素,而是厨房里残留的米粥和木质家具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原本以为屋子会是黑的,客厅却亮着灯。 那盏暖色的落地灯开在沙发旁,光线柔和,是有人刻意留的一盏。长野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很轻,鞋跟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她弯腰把鞋换好,刚直起身,就看见沙发那边的人影动了一下。 是川圆坐在沙发上。 她原本是靠在扶手那一侧的,腿蜷着,怀里抱着一只抱枕,像是等着等着就变成了半躺的姿势。听见开门声,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口有些长盖住了手背,许是刚洗过澡,头发柔柔顺顺的垂坠在胸前,长野闻到了沐浴露的味道,那是川圆刚搬进来时俩人在muji选的,闻了过多香味后鼻子便不再听话,最终不得不选出一个,大概是某一种果香,长野没敢说这味道和川圆信息素的味道很相似,却又远不及她,川圆偶尔马虎的露出一点信息素都会被长野捕捉到,然后夜里变的辗转难眠,就像此时的川圆,她看起来已经准备睡觉了,却又一直没有真正去睡。 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困意,反而很清醒。 “今天有点晚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 长野站在玄关那一小块地板上,一时间没有往里走。她其实准备了很简单的回答,但在看到灯还亮着、看到川圆坐在那里等她的时候,那句早就准备好的解释忽然变得有点轻飘。 “有点工作。”她还是这么说了,声音和平时差不多,只是尾音有一点低。 川圆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长野站在那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了颗扣子,整个人像是刚从很紧绷的状态里松下来一点。 空气里的味道有一点变化,不是很明显,但她闻得到。 那是alpha在努力压抑时才会出现的气息,像被压在水面下的潮水,表面看起来平静,可只要靠近一点就能感觉到水流的重量。 川圆轻轻皱了一下眉,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长野今晚加班到这么晚,大概不是因为工作。 “你是不是”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确认什么般吸了吸鼻子,然后才接着说“易感期。”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猜到的事实。 长野没有否认。她其实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状态,甚至在公司里也从不提起。可现在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空气又安静得很,隐约溢出来的信息素已经替她说明了一半。 “已经打过抑制剂了。”她低着头解释着。 “那你是为了躲我吗?这么晚回来”川圆心里叹了口气。 长野抬眼看她,那一瞬间她似乎想否认,但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躲。”她停了一下“是不想影响你。”川圆听的出这句话很认真。 川圆没在说话。她从不是那种会轻易依附别人的人。父母早亡,川圆一直同哥哥生活,不太细致的将她养大,所以从小到大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决定、自己处理,搬出来和长野一起住也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需要被保护,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长野一直在很认真地照顾她的边界,甚至连易感期都在避开,可这里明明是长野的家。 想到这里,川圆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你等一下。”她说。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转身走进厨房。厨房的灯打开时,白色的光线从门口斜着照出来,和客厅那盏暖灯交错在一起。锅里还温着白粥。 端出来的时候,长野还站在原地,只是眼神跟随着川圆的身影,在转身的一瞬对上了双眸,川圆想她看起来有点疲惫。 “抑制剂没用?”川圆将白粥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 长野停了一下“有一点。”她没有说得太详细。 但川圆已经看出来了,如果真的有效,长野不会把自己拖到凌晨才回家。 “先吃点东西。”川圆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于是长野听话的走过去坐下,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了勺子,是很简单的白粥,温度刚好。她吃了几口,呼吸慢慢稳了一点。易感期带来的烦躁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尖锐 川圆沉默的站起身,回了房间。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长野。alpha坐在那里,挺拔且斯文的吃着白粥,背部没有因为这疲惫而塌下去半分。 川圆在楼梯口停了一秒,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你先回房间,不要反锁”她说,再不等长野回头时就上了楼。 第九章易感期(下) 长野坐在靠窗边的床角,是距离房门最远的位置,蜷缩着抱住膝盖靠在松软的床头,被子拉高遮住胸部以下,窗缝开着一点,夜风一点一点吹进来,空气循环机低速运转,但房间里还有焦糖般沉厚的信息素因子沉着在空气中,带着一点黏稠的甜意。 她知道变态如她是不该这样心猿意马,她还没舍得换掉外出的衣物,密织的纯棉衬衫还存留着川圆淡淡的信息素气息,这是刚刚与她擦肩时留在袖口的。秋天夜里不算暖和,早在入秋的时候长野就开了恒温制热,川圆在家便一直延续夏日的习惯仍旧穿短裤,浑圆光洁的腿露出大半,长野很难不注意到的同时又想她们的关系不该变质到这个地步,但说实话,长野听到川圆的话时勃起了。 门外果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敲在夜的静谧上像一个很小的节拍。长野的手指在被单上不自觉的攥了攥,她其实应该锁门,这是最简单的方法,让omega在这种时候接近alpha,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安全的决定,更何况她已经处于接近崩溃的边缘,只要她稍加放松,信息素便会铺天盖地的袭来使得本不处于易感期的omega发情,只要现在把门关上、锁好,再过两天这种状态自然会过去。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做法,可现在她却坐在这里,等待一个omega的敲门,这个事实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长野的视线落在房门,她已经听话的没有反锁,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等待着川圆的来访她又不敢去细想,但自欺欺人的想,她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正深陷于易感期的alpha,她只是有些不舒服,这并不代表什么,只要那敲门声再次响起... “我打过抑制剂了”门外川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不用担心”这句话如石子落进水里,让原本紧张的空气稍加放松一瞬。 “进来吧”长野如释重负的听到自己这么说。 门被推开一点,走廊的灯光从门后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浅色的光带,川圆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进来,她看见长野坐在与她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在她进来的瞬间坐直了身体,于是川圆像等待长野做好准备般停了一会,走廊的灯光留在她身后堵住了大半,房间里长野开了床头有点昏暗的睡眠灯,于是川圆整个人都带着点背光轮廓。 川圆慢慢走进来两步,她的眼神先扫过房间的陈设,再落到长野身上,那里有工作留下的整齐优雅,也带着今晚不合时宜的难受,川圆越靠近,alpha信息素的味道越浓重,贴了两层抑制贴的后颈肿胀跳动了番。川圆回头看依旧半敞的房门,长野的视线也跟随着移动看向门外,自顾自的想至少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只要她的信息素开始暴动便能快速转移到更为安全的地带。 川圆知道门其实一直都没关,长野和往常一样听她的话,无论是按时吃药、戒掉香烟还是多吃蔬菜,川圆说出口的话长野都会努力做到,她已经搬来数月,却从未在共同生活的区域闻到几分长野信息素的气息,正如哥哥对长野的评价:她是一个极其有教养的alpha,和她相处总会很舒服。对此川圆深以为然,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很清醒,也正是因为清醒,她才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其实有点危险。 而此刻的她已经来到长野房门前,透过木门与地板之间的缝隙,她能闻到里面信息素正在源源不断的蔓延出来,抑制剂刚打过,但闻到过于浓郁的信息素时还是有一点微微发热的感觉,alpha的易感期不是开玩笑的,更何况是长野这样的alpha,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敲响房门。 房里安静了一瞬,隔着门,她听见长野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长野的房间相较于她的房间更大一些,显得此刻蜷缩在一隅的人更加脆弱,她回头确认着房门还处于敞开且安全的状态,手指却已经够上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白色纽扣,柔嫩的指尖碾过布料将扣子从孔洞中穿过,露出大片分明的锁骨,川圆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颗扣子、第三颗...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能清晰地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早已分辨不出是谁的心跳声,如狂鼓、如雷鸣。 她其实本没打算这样做,按原计划在门外时就脱掉递再给长野方便alpha的筑巢行为,可到了此地步连自己都开始琢磨不清这是何意,而这种行为已如深海巨浪将原本在欲海沉浮的alpha推向了无间深渊。她如同做某种社会调查般确认着一向冷静克制知分寸的长野会不会也因为自己而有所波动,直到最后一颗纽扣被缓慢又轻巧的解开后,川圆得到了她满意的答案。 她是如此清晰的看到了长野的反应。长野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就停住了,又很快移开了,但未超过两秒又忍不住看回来,这就是一种本能,是一个alpha被omega吸引的本能,川圆就是在欺负她的这种本能,然后心里得意的笑了。 川圆已将衬衫从肩上脱下来,里面是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色背心,灯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头小的缘故肩线在视觉上显的很宽,笔直的将光线横向分割开来,长野却从被绷紧而变的有些透明的纯白布料上看到了少女粉白格子相间的、像两枚滑润甜腻小蛋糕般的法式三角杯胸衣,它的使命是扣住一小半娇嫩的胸部,使其微微拢在一起呈现出一条略显稚嫩的沟壑,然后随着主人的心跳节拍上下律动,此起彼伏。 长野真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而最先爆炸的一定是早已肿胀不已的性器,她感受到铃口处开始分泌前液将内裤濡湿了大片,此刻正一跳一跳的快要顶出内裤。她掩耳盗铃般并紧了双腿,但眼神却再也没有离开过川圆的胸口。 那件衬衫落在川圆手里,还带着热哄哄的体温,淡淡的甜杏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她没有立刻把衣服递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她知道长野在看,那道视线极其安静。 川圆抬眼看过去的时候,长野果然没有移开目光。她坐在床靠窗的一角,背后是夜色和微微晃动的窗帘,灯光从侧面落下来,高挺的略带驼峰的鼻子映在墙面上,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微微泛白,布料在她掌心被抓出细小的褶皱,像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用力。 她本来可以把衣服递过去,然后离开,但空气里的焦糖味信息素比刚才更重了一些,带着一点灼热的感觉,她像是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川圆慢慢抬起一只膝盖,压上床垫,床轻轻陷下去一点,她的动作并不急,甚至有点刻意的从容。 长野明显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像是没有预料到川圆会这样靠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出口的只有滚烫的叹息。 川圆没有停,她另一只膝盖也落在床上,整个人跪在那里,白色背心贴着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手撑在床单上,慢慢向前挪了一点,动作很轻,像一只在柔软床面上试探前行的猫。 床单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起皱,她的手指压在长野的床单上,指节修长,几缕头发从肩侧滑下来,一段白皙的脖颈展现在长野眼前,因重力而下坠的背心露出大片柔软的乳肉,长野至此彻底看清了花色。 空气里的信息素在发生变化,焦糖味原本就带着一点甜,现在却如同是加热过一样,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长野的手指攥得更紧。 “…川圆。” 她终于叫了一声,声音有点低哑,事实上,长野从第二颗纽扣被解开时就意识到川圆在做什么,可她只是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想说别为她这样、没有必要这样,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却都没办法说出口,因为川圆还在往前。 她一点一点地向长野爬过去,动作慢得像是故意拉长时间。床垫轻轻起伏,她的膝盖在床上留下浅浅的压痕,颈后贴着抑制贴,浅色的一小片,紧紧贴在皮肤上,长野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落在那里,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着此刻分泌过剩的口水,她很清楚自己在看什么,也很清楚那代表着什么。 那是一个omega。 而她正处在易感期。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长野能看清川圆脸上的细节。她的眼睛很黑,灯光落进去的时候像无波澜的水面,川圆睫毛是她见过最长的,长长影子落在下眼睑,她的皮肤白得清透,锁骨线条清晰…长野时常想这世界上形容美的词汇都应是川圆的注脚。 川圆靠的实在太近了,她已经能清楚的看到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长野忽然有点不再敢看,在呼吸乱了一瞬后,她再纯情不过的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川圆露出了微不可查的笑意,跪立起来由上往下观察着长野,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脸蛋憋闷的红扑扑,呼吸时快时慢,手指还死死攥着床单,布料在掌心皱得不像样,喉结极重却也极慢的滚动,像是吞咽着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从川圆进入房间到爬到床上她甚至连身体的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闭上了双眼。 川圆看着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很轻的得意,像这样英俊强大的alpha也在为她而哗然,这件事本身带着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她忍不住轻轻弯起眼睛。 “长野绫音” 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在心里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川圆终于还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像是忍不住了。 长野听见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那一刻川圆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散。 她本来以为长野会恼火,或者至少会露出一点不满的表情,可当长野真正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红的,不是生气,而是情绪压得太久留下的痕迹,眼白布满细细的血丝,眼眶微微湿润,灯光落进去的时候水光几乎藏不住,她的下睫毛很长,很密,有一滴眼泪正停在那里,没有掉下来,只是被那排睫毛轻轻挡住。 川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得意竟有些过分,长野不是在和她周旋,她的忍耐带着笨拙的认真,川圆心里那点轻快的恶作剧顷刻间变得难以维持,她便再也没了调笑戏弄长野的理由了。 她抬起手,动作比刚才还要慢的多,指尖轻轻碰到长野的下眼睫,把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揩下来,那一点湿意落在指腹。 川圆低头看了长野一眼,轻轻俯下身,双手托起长野仍旧滚烫的脸颊,然后无比郑重的亲在她颤抖的唇上。 这也是她做出的决定。 第十章自私 “那个是大蒜粉…你要加到烘蛋里?”川圆及时制止这样的行为后将玫瑰海盐推向对面。 道谢的声音从前方咫尺的装有火腿彩椒丁的盘子里发出,长野的头低的几乎挨近了餐盘。 “口味很淡吗?”川圆自顾的叉起一块蛋饼放进嘴里,她觉得味道刚好,她很擅长这道菜。 “不、还好”长野嘴上否认着,手上却还是将海盐胡乱撒了一通。 “小心咬到舌头”川圆没有再去理会对面的人行为古怪,她搅动快要见底的咖啡,方糖融化后凝结了一部分在杯底。 几声咳嗽将思绪扯回“叫你撒谎要小心舌头”川圆把牛奶递向脸颊因止不住的咳嗽而憋的通红的长野。 接过牛奶囫囵吞下就甩下一句要急着开会便匆忙起身,只留下川圆一眨不眨的盯着逃出餐厅的背影呆坐。 长野冲出房门时才敢喘一口大气,身后的公寓,哦不,可以说是充满尴尬暧昧气味的温室快要将她炙化了。 长野上了车却没急着启动,她不自觉的摸上嘴唇,昨晚川圆离开后她几乎再没合眼,只要闭上眼睛那个亲吻就会浮出来———川圆的手掌相较于她身体的温度偏凉一些,丢失了大部分感官后本能的轻轻蹭过掌心降温,分神的片刻吻也随之落下,长野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发生了,这个吻太轻了,以至于她先感受到的不是温度,而是闻到了川圆的呼吸。 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闻到过,这也许根本不能称之为味道,川圆的鼻息比想象中的温暖,是的,在某些难以入睡的夜晚长野时常让自己放空下来去描摹川圆。她们一直都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在仅有的几次肢体接触中长野才得以触摸到川圆的温度,川圆不笑的时候漂亮的双侧梨涡藏在皮肉下面,而她大多脸上是没什么表情的,但长野总能清楚的看到川圆渺不可寻的细微表情,或蹙眉、或轻笑,长野小心的如集邮般一一记下,即使她本不是一个记忆力好的人。 长野突然愉快的想这个名为夏目川圆的拼图又完整了一些,于是她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仰起头张嘴碾过川圆饱满的下唇,用了些力气的吮吸起肉嘟嘟湿润的唇瓣。婴儿时含手指的行为是不被母亲允许的,因此长野的口欲期变的格外漫长。 这个动作明显惊到了川圆,她先是肩膀一僵,原本托住长野面颊的双手滑下到达长野的肩膀后费了些力气把自己推离开。迷蒙的长野仍沉浸在她自己编制的美梦中无法醒来,嘟着唇向前继续索要,却在半路被川圆的指尖点住了嘴巴,长野歪头眨着无辜的眼睛看向她,即使她的大手已经揉上川圆单薄的脊背,就连背心也因此而褶皱。 “够了”川圆的指尖那不知是谁的口水,染的嘴巴滑溜溜。 …… 长野猛地把手从嘴唇上挪开,狠狠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见鬼。”她真的才是色中饿鬼,她不敢想象如果川圆不叫停她会不会再做些别的更过分的事,然后把川圆的好心当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以此来欺负她。 发动机终于被点燃,车子驶出车位时,她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那栋公寓,决定先避一避风头。 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一层薄薄的雾,没散,也没有被人提起。 之后的几天,长野都回家很晚,她把工作排得很满,会议一场接一场,有时候明明可以在白天解决的事情,她也会刻意拖到晚上。秘书提醒这已经是她今日工作的第十二个小时了,文件的字迹在眼前变得有些模糊,她却无法停下,好像只要离开公司,就必须回到那间公寓。 第一晚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玄关的感应灯在她推门时亮了一下。长野脱鞋的动作很轻,她站在门口听了听,屋子里安静得像没人住,她往客厅走去,沙发旁边的台灯被关掉了,茶几的恒温杯垫上温着一杯牛奶,显然川圆已经睡了。 第二天更晚。 第三天也是。 长野逐渐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习惯,先在车里坐一会,夜里的停车场空荡荡的,车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长野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其实很清楚,只要打开门,川圆大概率就已经睡着了,她们像两个错开的时间段住在同一套房子里。 直到第五天夜里。 那天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一点。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灯光冷白。长野掏钥匙的时候还在想着明天要开的会,她已经习惯了推门之后的黑暗。 可门开的一瞬间,客厅的灯亮着。 灯光不算很亮,是那盏平时用来照书的暖色立式台灯。川圆坐在沙发上,腿蜷在坐垫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川圆的头靠在扶手边缘,就像易感期那天晚上一样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门锁响的时候她就醒了,她抬起头,看见长野站在门口。 两个人都愣了一秒。 “你回来了”川圆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大概刚睡醒。 长野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川圆把毯子放到一边,坐直了一点“我在等你” 长野走进客厅,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自在,视线只好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书上。 “是有什么事吗?”长野斟酌了语气,尽量声音柔和。 川圆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们社团下周有个展览”她说“我负责策展”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看看吗。” 川圆的眼睛太亮,长野不由的沉默了一会,她下周有新品发布,但又心存侥幸,也许展览在周末呢,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和川圆这样相处了。 “什么时候” “周三晚上”川圆如实回答,尾音甚至兴奋的上扬。 “…好”长野想那她就速去速回,她无法拒绝川圆。 川圆明显松了一口气,像是怕她拒绝似的说了句“那我先去睡了”,然后拿起毯子小步跑回房间。 客厅又安静下来,长野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自己胸口那点说不清的紧绷感没有松开,反而更重了一点。 展览那天是个很普通的傍晚。 长野在会议中途的时候闹钟不合时宜的响起,重要提醒将她从沉闷扭曲的代码中解救出来,为了避免晚高峰她提早半个钟出发,也为途中买束像样的鲜花留了时间空档。 她在读书时未去过美术学院,于是只能顺着指示牌找到那栋旧楼。 展厅在一楼,门口贴着打印的海报,这海报长野曾见过,是川圆设计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里面已经有不少人。 长野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张和颜料味,墙上挂着照片和装置作品,展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整齐规范,她往里面走了几步,很快就看见川圆。 她站在展厅中间。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刚好到小腿,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头发没有扎起来,只是简单地别在耳后,看起来干净又柔软,像一张没被折过的纸。 川圆正在和几个同学说话,她们年龄相仿,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指着墙上的作品讨论位置。距离较远,长野不甚能听见她们交谈的内容,但她也并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话语之间,川圆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手指在展板之间移动,偶尔有人打断她,她会停一下,再继续解释。 长野站在展厅边缘,看着这一切,川圆在这里和在家里完全不一样,她看起来好像…很自在,和那些人站得很近,那些学生和她差不多年纪,身上都带着一种很明亮的气息。 长野意识到自己只是在看一幅和自己无关的画,她甚至开始想一件荒唐的事,自己是不是在趁人之危,她比川圆大了整整十岁,且是佑的妹妹,是他最后的亲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常年握笔、敲代码,骨节清晰,皮肤上已经有细小的纹路,她竟意识到,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点距离,而是一长段时间。 但如果是十年前呢。 如果也是十八岁的时候遇见川圆。 她有些孩子气的想。 她可能会和这些学生一样站在她旁边,会听她讲策展结构,会在别人开玩笑时跟着笑,那时候她不会有任何顾虑,不用反复提醒自己界线在哪里,可现在她只是站在展厅最边缘,做一个不合时宜的旁观者。 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就立刻对自己生气,因为这听起来太自私了,这样的设想不过只是希望世界对她更方便一点,好让她不用承担现在这些责任和顾虑,只要顺理成章地喜欢就够了。可川圆的人生从不是假设出来的,她正站在明亮的人群里,年轻、坦然、率真,而自己却在阴影里幻想一个对自己更方便的相遇,这种念头既软弱又贪心,于是长野很快把视线移开,好像只要不再看下去,那一点不该有的期待就会自己消失。 她想转身离开,此时川圆抬头看见了她,她和旁边的人快速交代几句就从人群里走出来。 前几日川圆所在的版画社团在校园里分发了许多画展的宣传海报,因此展厅聚集了不少慕名而来的学生。川圆正和两个同学讨论着动线问题,手里的铅笔在平面图上轻轻点着,刚刚还安静的展厅变得熙攘, 有人在压着声音说话,有人悄悄往入口的方向看,川圆被声音吸引着转头看向入口处。 她几乎立刻就看见了长野。 版型极佳的卡其色风衣随意的敞开,里面是剪裁利落的丝绸衬衫和黑色半身裙,长野在女alpha中身高一定是排在最前面的,站在人群边缘的时候也显得格外醒目,她似乎只是随意停在那里看展板,却已经引来好几道视线。 有人在小声议论,似乎认出了她,学校里还有不少人记得这个名字,那位曾经很出名的学姐,前不久还回学校做过招聘说明会。 她也好久没见到这样的长野了。 川圆原本以为长野可能会迟一点,甚至不一定能来,这几日清早再她还未起床时长野就出门了,可长野现在就站在这里,怀里捧着还在滴水的粉色郁金香,长野总是能说到做到,川圆两侧漂亮的梨涡又浮出了水面。于是她对旁边的人匆匆说了句“等一下”就把手里的图纸塞给同学,正准备往门口走,却看见长野接起一通电话后走出了展厅。 走廊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身上,勾出很清晰的轮廓,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肩膀微微侧着,长发顺着大衣的领口落下来。 川圆站在原地看着,刚才那几个同学这时候凑了过来。 “川圆”其中一个女生压低声音问“那位是谁啊?” 她们的视线都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川圆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长野还在打电话,侧脸的线条很清晰,展厅里其实已经有不少人在悄悄看她。 川圆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原本只是单纯地高兴长野来了,可现在看见周围这么多人在注意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是一点轻微的不舒服,像是她很不高兴别人这么打量长野,但她又清楚的知道长野的出现自然会变成别人注意的中心。 同学又问了一句“是你认识的人吗?” 川圆停顿了一下,她其实可以很简单地说是哥哥的朋友,可话到嘴边的时候,她忽然不太想用那样疏远的称呼。 她的目光还落在长野身上。 “她是我姐姐”语气自然的不像话。 几个同学愣了一下,很快点了点头,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似的,川圆没有解释。 长野结束了电话,她把手机收起来,在川圆的注视下慢慢走近,双手把花递给她。 “恭喜”她说。 “展览做得很好”长野又补了一句,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刚才真的有在好好看画展。 川圆轻轻触碰到柔软的花瓣,滑溜溜的液体沾上了指尖。 展厅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钟,灯一盏一盏关掉,只剩下入口处的几盏壁灯还亮着,长野原本一直站在展厅角落里,认真拍下每一张署名为夏目川圆的作品,中途她接了几通电话,几乎都是工作上的事,她会悄悄的走到走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打扰里面的人。 川圆有几次抬头都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电话结束之后,长野又会重新走回来,站在刚才的位置,只是单纯地等着。 时间实在拖得有些晚,社团的人还在做最后的统计。长野揉了揉眉心,她有一点站不稳,她轻轻靠在窗台上,川圆看出了长野的疲惫,便让她去车里等她。 川圆真正收拾完走出展厅的时候,校园已经很安静了,夜风有点凉,树影落在地上轻轻晃动,停车场里只剩下零散几辆车,长野的那辆停在路灯下面。 车里没有开灯。 川圆走近的时候才看见,长野靠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她的头微微向后仰着,眉心有一点浅浅的褶皱,睡得并不深,大概是真的累了,连平时那种警觉的姿态都松下来一些,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斜斜落进来。 川圆站在车门外看了会,然后她轻轻敲响了车窗。 长野几乎立刻就醒了。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是空的,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等她看清车外的人,才慢慢坐直身子,伸手解锁车门。 川圆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那束郁金香一直被她抱在怀里,花瓣在车厢的暖气里散着一点淡淡的香味。 “吵醒你了?”她问。 长野摇了摇头,她还没完全清醒,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停了会,才重新发动车子。 车慢慢驶出停车场。 夜里的路很空,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车厢的静音做的很好,川圆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长野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鼻梁的线条很清晰,她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很长,指节轻轻用力,像是在无意识地绷紧。 川圆想起刚才展厅里的那些目光,她低头摆弄了一下花枝,语气看似很随意。 “你今天很受欢迎。” 长野像是没听清,侧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 “展厅里很多人都在看你”川圆说“还在讨论你” 长野轻轻笑了一下,这只是件有点无关紧要事情“她们只是认出我是以前的学姐” “不是的”川圆摇了摇头,“她们是在夸你,说你比校史画册上的照片好看” 车子正好停在红灯前,长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不,那张照片…” 川圆抱着那束花,没在等长野说完就继续往下说“有人说你很帅,还有人问我你是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目光一直落在长野脸上。 长野沉默了会才轻声问“那你怎么说的” 川圆她低头看着花,手指轻轻拨开一片花瓣,随口似的说“我说你是我姐姐”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长野的目光重新回到前方,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十一章姐姐,我有点害怕 “姐姐”一个称谓名词。 听起来温和,也体面,是一种礼貌的、不会让任何人难堪的界定,更是川圆给她们的关系下的定义。 这很好理解,长野也向来很会下定义。父亲是建筑工程师,工作繁忙,常年在各地的项目之间奔波,童年里关于父亲的记忆,大多是短暂的,母亲则完全相反,她几乎一直在家,母亲是数学教授,做学问的人,说话做事都极为严谨,她对长野的要求也同样严谨,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母亲对她的期望也从不遮掩,她希望长野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一个值得被看见的人,一个可以承担责任的人,甚至连分化这件事,她也抱着明确的期待。 长野从小就知道,自己应该成为一个alpha,她很早就学会了不让人失望。 在她尚未离开家时,家里充满了“界限”这个概念。数学是讲边界的学科,什么属于集合之内,什么属于集合之外,什么是成立的条件,什么是错误的命题。母亲讲话也常常像在推导定理,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不容模糊…不讲情理。 “这件事可以做。” “那件事不合适。” “这个行为是礼貌的。” “那个行为不被允许。” 每件事都被说得很明确,如同在一张干净的纸上画线,线以内是正确的,线以外是错误的,中间没有灰色地带。长野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按照这些线去生活,去判断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用同样的方式理解关系。同学、朋友、合作伙伴、下属、前辈。每一种关系都有它应该停留的位置,像被命名好的变量,一旦写进公式里,就不会再改变含义。她甚至很少允许事情停在“尚未定义”的状态,因为那样会让人不安。 姐姐 一个名词,一种关系,一条界限,在长野听来,几乎像是一个清晰的命名。 在她的理解里,这句话不只是介绍,而是一种归类,就像在混乱的符号里终于写上了一个确定的标记,让这段关系被放进某个稳定的集合里。 姐姐和妹妹。 这听起来很合理。她们的年龄差摆在那里,照顾起居,接送上学,按时给零用钱,这些事情都可以被归进“年长者的关照”。 于是那条线就在那里。 清晰、干净、没有歧义。 可奇怪的是,当长野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微妙的不适,是某个尚未被写进公式里的变量,突然被人填上了答案。 而这个答案又太合理了,合理到她几乎无法反驳。 她甚至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是的,这样最好。 如果关系被命名为“姐姐”,那就意味着有些事情天然不该发生,有些念头本来就应该停在界限之外,那条线一旦被说出来,就不需要再讨论,也不需要再试探。 长野讨厌数学。 在那之后,日子重新恢复了一种表面平稳的秩序。 长野把更多时间投入进工作里,公司的新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她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办公室和会议室之间,早出晚归变成常态。清晨出门时天还没完全亮,深夜回家时整栋楼都已经安静下来。她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项目重要、时间紧迫、很多事情只有她能做决定——这些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连她自己都不太需要再多想一层。 谁也没有提起之前的事情。 那次易感期里的意外,那一个越界的吻,还有展厅里那句轻描淡写的“这是我姐姐”,仿佛被人默契地收进某个抽屉里,关上之后就不再打开。两个人依旧一起吃饭、偶尔一起去超市、周末在客厅看电视,生活的轨道没有明显改变,甚至比之前更平静一些。 川圆也没有再叫过她姐姐。 那句话像是只在那一刻出现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被重复。她有时直接叫长野的名字,有时在厨房里隔着门喊她一句,有时只是敲敲书房的门问她要不要喝咖啡 语气自然得像那天展厅里的称呼只是为了应付别人的一句解释。 长野当然注意到了,可她没有说什么。 她甚至隐约觉得,这样反而更好。事情如果被反复提起,就会变得需要解释,而解释往往意味着不得不面对那些原本被她压住的情绪。她想,现在这样就很好,生活继续往前走,时间慢慢把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磨平。 于是她更专注地工作。 会议记录写得比以前更详细,邮件回复得更快,项目进度被她盯得极紧。 只有很少的时候,在夜里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盏往后退,她会忽然想起那天展厅里的场景——人群、灯光、川圆抱着花的样子。可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来,她就会下意识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路面。 很多事情,一旦被定义过,就不该再反复推翻。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深秋的雷雨夜在这座城市并不常见。 那几天的天气一直反复无常。白天还晴得像初秋,阳光干净,风也和煦,可到了傍晚天色就忽然压下来,乌云一层一层堆在天际,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湿冷的味道。,等人们刚以为要下雨时,云又散了,天亮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公司的庆功会偏偏就定在这样的夜晚。 居酒屋在一条不太宽的街上,木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说笑里,空气里全是酒精和烤物的味道。 长野本来只打算象征性喝一点,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喝过酒了。自从再次遇到川圆后,她便再没有喝过酒,可那天不一样,项目终于结束,同事们的情绪高涨,一杯接一杯地往她面前推。 “今天主角是你啊。” “少来,这一杯一定要喝。” 她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接了过来。酒入口的时候有点辛辣。长野皱了一下眉,却没有停,久不沾酒的人反而更容易被劝动,一旦喝起来就不太好控制节奏。 时间慢慢变得模糊。 桌子上的空杯越来越多,居酒屋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吵。有人在另一桌大声唱歌,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点敲在木窗上,节奏杂乱。 她开始想不起自己对面同样脸色通红、酩酊的摇着头说些胡话的人是谁,想不起上一口是辣烤章鱼还是日式烧鸟。手表在手腕上开始伴随躯体摇晃而打滑,一会滑向上一会滑向下,金属表链在哗哗作响、指针漂浮起来走个不停。 长野的手机在桌上震了几次。 灯光晃眼,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时候她还没有醉,只是头有一点发热,她记得自己点开了消息,是川圆发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当时想回一句“可能很晚”,手指刚抬起来,旁边的森永忽然伸手把她的酒杯又满上。 “你在偷懒吗?”森永笑着说“最后一轮!” 几个人围过来,笑声和起哄混在一起。她被他们半推半拉地拉进那一圈里,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来。等她再坐回原来的位置,手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扣在桌面上。 那条消息也被忘了。 雨越下越大。 时间一点一点往后拖。等到夜深的时候,居酒屋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原本热闹的大厅只剩下一两桌客人,店员开始慢慢收拾另一边的桌子。 上井喝得脸都红了,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去新宿吧!”她说“反正明天不用上班”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长野靠在椅背上,头有点晕,她本来想说自己不去了,手机却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她这次终于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然后是川圆的声音。 “姐姐”那声音有点发颤。 长野突然听见川圆再叫她姐姐,下意识坐直了一点“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很轻,像是在压着情绪。 “家里…好像断电了”川圆小声说“灯突然全灭了。” 外面的雷声正好滚过来一阵,长野听到电话那头川圆惊恐的低声叫了一声,闷闷的,这是川圆为数不多外露的情绪。 长野的心揪作一团,对面沉默了一会,等刚刚那情绪压下去后才重新开口 “家里很黑”她又说了一句“雨也好大。” 她停了一下 “姐姐,我有点……害怕。” 那一瞬间,酒意像被什么猛地掐断了,长野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桌上的人还在说笑,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马上回去”长野保证。 电话被挂断了。 外面的雨已经变成瓢泼,门一拉开,冷风裹挟着雨水一起灌进来,上井看见她往外走,还在后面喊“喂,你去哪?” “回家”长野头也未回,但声音被瓢泼的雨压了下去,不怎么清晰。 “现在?”上井皱着眉“雨这么大,等一会儿再…” 话还没说完,长野已经冲进雨里,雨水几乎是倾倒下来,街灯被雨线切得模糊,她站在路边抬手拦车,头发很快被淋湿,衬衫也贴在身上。 后面几个喝醉的人摇摇晃晃追出来。 “喂,你疯了吧!” 有人伸手试图把她拉回屋檐下,可长野却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这里”她报出地址,随后车子冲进夜色里。 长野靠在座椅上,手还握着手机,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酒精在身体里慢慢退下去,留下的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紧绷感。 她脑子里只剩下刚才电话里的那句话。 “姐姐,我有点害怕” 第十二章躲雨(上) 第一声雷落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得很沉。 在此之前川圆在整理申请奖学金所用的材料,她将几份文件重新按顺序排好,又认真核对一遍日期。空气闷得很,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轻轻晃,雷声隔着云层滚过来时,她抬头看向窗外,还未来得及起身,屋里的灯竟齐齐灭了。 黑暗来得太快,她一时间没做出反应。 随后,房间里只剩雨声,几秒之后,闪电劈下来,紧接着又暗回去。川圆的肩膀不自觉抖了一下,她很怕雷雨天,那种声音贴着天空压下来,总让人下意识躲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来到走廊,电箱在墙角,川圆把闸门推上去,又试探着按下按钮,灯依旧没有亮,大概是保险丝烧了。 外面的雨密集的下坠,一阵一阵风卷着雨打在窗上,窗执手随风有节奏的敲打着白墙,川圆用力将门拉回来锁好,又去把客厅和厨房的窗户一扇扇关上,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回房间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闷闷的,声音却一点也没有被挡住。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每一次都是贴着天空劈开,她明明闭着眼,却还是会在闪电亮起的时候感觉到光线透进来,身体跟着轻轻抖一下。 她在被子里待了一会,想起了长野,已经有点晚了,她却还没有回来,川圆从被子里探出手给长野发送了讯息。 屏幕亮着,房间又重新变暗,她盯着那一点光亮却没有得到回复。 雷声又响了一次,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她重新把被子盖过头,在天空沉默的间隙,川圆点亮手机依旧没有长野消息。 她坐起来,在黑暗里待了几秒。 衣柜就在床边。 她已经有几年没有这样了,父母去世后哥哥白天上学,晚上去兼职补贴家用,雷雨天常常只有川圆一个人在家,她总会钻进衣柜里,像是只要缩在里面,雷声就会远一点。 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会,还是把柜门拉开了,川圆的衣服并不多,硕大的衣柜只装下了一半,而另一半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庇护港,她抱着膝盖蜷缩进去坐,轻轻把门合上,手机此刻却在她手里亮着,她快速解锁手机却只是低电量的消息提醒,只剩下百分之五。 她想了想,还是拨出电话,声音被衣服吸走里而显得很轻。 雷声在外面滚过,她将听筒紧紧贴住耳朵听着电话的等待音,第一通没有接,她又拨了一次,屏幕上的电量一点一点往下掉。 等到最后一次拨出去的时候,只剩百分之一。 铃声刚响了几下,长野接通了电话。 下雨天的东京,交通很快就变得迟钝起来,计程车刚离开居酒屋所在的街道时还算顺畅,可一上主干道,车流就明显慢了,雨水像被整片云层倒下来一样,密密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摆动也只能勉强维持一点视线,前方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在雨幕里拖出模糊的红色光线,车辆一顿一顿地向前挪动。 长野坐在后座,酒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握着手机,拨出川圆的电话。 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 长野有些固执的挂断又很快拨回去,间隔短得不愿意给对方留出不接电话的理由。几次之后,她开始发消息。 「我在路上。」 「马上到。」 「川圆?」 屏幕始终没有显示已读。 车子在高架入口前停了很久,司机连连叹气,说这种雨天最容易堵车,长野完全没听进去,如果在居酒屋时看到消息时就回复,如果没有被拉去继续喝酒,或许现在早就到家了,这样的念头在脑子里反复冒出来,让人越发烦躁。 雨势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雷声隔着云层沉沉地滚过来,导航上的时间已经比平常多出将近一倍。 终于拐进熟悉的街道时,长野连伞都没顾上撑起,直接冲进了公寓大楼。 长野推开门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空气里安静得有些过分,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她在玄关站住,朝安静空旷的客厅试探的叫着 “川圆” 没有回应。 她往里走了两步,腺体却先一步捕捉到空气里的气味,那是熟悉的气息,只是比平常散得更乱、更浓,腺体是情绪的器官,情绪不稳定时信息素总会失去控制,现在整间屋子都被那种不安浸着。 “川圆?”她又提高声量。 屋里仍旧安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连拖鞋都没换,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走廊很暗,她顺着气味往里走,脚步慢下来,雨声从窗外传进来,雷在远处滚过一阵,房间的轮廓在闪电里短暂显现。 她停在川圆房门前,小心推开。 信息素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更清楚,长野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轻“川圆,你在这吗?” 这一次房间里终于有了回应,一个很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姐姐…我在这” 声音带着一点闷,像被什么挡住了。长野顺着声音看过去,衣柜的推拉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窄的缝,长野慢慢在柜门前蹲下来,手指搭在门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门推开。 门刚滑开一点,里面的人就扑了出来。 川圆扑出来时几乎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手臂绕过长野的脖子,交迭得很紧,她的脸埋在长野肩窝里,呼吸紧贴着侧颈落下,急促而不稳,指尖抓住长野被雨淋湿的潮湿衬衫,指节都在微微发白。 长野被她带得向后跌坐,背脊重重磕在床角,钝痛在皮肉下慢慢鼓起,大概已经肿起一块,可那点疼痛很快就被挤到很远的地方,因为川圆抱她抱得如此的紧,手臂几乎锁住她的呼吸,胸口相贴毫无缝隙,连空气都变得稀薄,长野一时只能在她怀里缓慢地吸气,却没有推开她的意思,反而抬起手轻轻柔柔覆在她背上。 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用力,川圆就有可能松开,所以她没有那么做,她宁愿川圆在用力一些抱着她,就算因此而窒息也没关系。 长野低声忏悔着“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她的声音很轻,一句一句慢慢落下来。 “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川圆没有回答,只是依旧抱得很紧,没有一点松手的意向,像是确认她真的回来了,长野就任由她重重的抱着,屋外雷声又一次压下来,震得窗框轻响,房间里短暂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衣柜敞着,里面是一小块漆黑的空间 这样的空间让长野想起来很久以前。母亲是读书人,从不打人,她总说体罚是粗暴的、是没有教养的人才会做的事。所以长野犯错的时,母亲就会把她关进储物室,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灯一关就什么都看不见,空气里全是旧书、旧箱子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门关上以后,母亲会坐在外面的木凳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命令里面的长野跪下。 长野就跪在那里,按照母亲的要求扇自己耳光,每打一次都要大声数出来,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很清楚,以至于压盖住泪水砸向地面的声音。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长野再不愿意那样做。 长野低下头,川圆整个人缩在自己怀里,肩膀还在发抖,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像抓住一块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那样的重量很轻,却又很真实。 长野又想起不久之前送她回家的那个夜晚,川圆站在楼上低头看她,认真地说,这次有你在,就不怕了。 长野的心里轻轻落了下来。 她微微转头看向窗外,雨雷声没有要停的趋势。然后轻轻拍了拍川圆的背,声音低得如落在黑暗里的水。 “要不要…一起躲进去?” 她看了一眼衣柜。 “等雨小一点。” 第十三章躲雨(下)微H 再不等川圆反应过来,长野已经俯身从她膝弯处一把将人抱起,带着她一并退坐进衣柜,她们挨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川圆信息素味道,柔软又浓。 川圆侧坐在长野的大腿上,整个人还惊魂未定的挂在她身上,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脖子不愿松开。雷声忽然又炸开,沉沉地压下来,长野立刻收紧手臂,一只手牢牢搂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覆住川圆的耳朵,把她按进自己胸口。 两人的体形在这样的姿势下显得格外明显。长野很高,虽瘦却骨架舒展,肩背宽阔,皮肤是被阳光晒过的小麦色,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手臂一合就将人整个圈住,川圆相较细瘦得多,骨架窄小,皮肤白得发亮,在昏暗里像一截温软的白瓷,她坐在长野腿上,被那双手臂稳稳抱住,几乎整个人都陷在那片温热里。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呼吸慢慢平稳,长野才把原本捂在她耳侧的手放下来,又重新把人抱紧了一点,让她以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外面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低低地落着。 长野低声开始说话,语气轻轻的,说起小时候的事。 她说母亲如何严厉把她关进储物室,说那里堆满旧书和旧箱子,说灰尘落在鼻腔里的味道,她又说和母亲的关系总是隔着一层安静的距离,说后来离开家之后就再没有真正回去过…那些话被她讲得很轻,像在叙述一段与自己并不相干的往事。 川圆这时才有机会看清长野的样子。 她几乎被雨淋透了,衬衫湿得发深,布料紧紧黏在身上,又黏在两人之间,长野的体温一向很高,那些被雨水浸透的地方已经开始半干,让人能清楚感到她身体的温度。 思绪发散,川圆想起不久前那通电话。 那时她只听见电话那头的背景很吵,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人声和音乐混在一起,长野开口时声音掩饰的很好,却还是能听出酒意。 可现在她却清醒得厉害。 川圆几乎可以想象到——电话挂断之后,长野并没有思考就直接冲进了外面的雨里。否则她实在没办法解释,平时那么爱干净、总是从容优雅的长野小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赤着脚。 棕色的长发被雨打湿,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乱发贴在鬓角和颈侧,衣领被雨水压塌,整个人带着一点凌乱的气息,却又显得格外利落。 川圆被她抱在怀里。 长野的呼吸声很重,细细的吹起川圆额前的碎发,胸腔起伏得明显,心跳也很快却沉稳有力,隔着潮湿的衬衫清晰地传过来。 她的两只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扣在川圆背后,把她牢牢固定在怀里,像是生怕松开就真的找不到她了。 衣柜那一点昏暗的光线落在长野侧脸上,说话时一张一合,微微撅起的嘴唇厚厚的,漂亮的唇形十分对称,川圆只能看到那一半就能描摹出整体。 川圆盯着那双唇看了会。 她又想起那天夜里亲上长野时那双唇就柔软得出乎意料,像猫爪肉垫一样温软。 这个念头浮起后,她便再也听不清长野说什么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想亲。 于是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上长野的脸侧,坐直些身子靠过去,一句话未说,安静地印上了她的唇。川圆想她的记忆不会出现偏差,那种柔软和温度和上一次一样。 她自己也有些难以理解,原来面对长野时,她会这样主动,川圆从没有谈过恋爱,即使读书时收到的情信堆迭如山她也从未侧目,少女漫画盛行的时期川圆也曾读过,为了爱情肝脑涂地、日夜愁苦是她无法想象的,可也许长野实在太好了,好到哪怕她并没有那样的心思,哪怕她只是把自己当作妹妹看,好像也值得。 长野还在发愣,她一时没有弄清状况,酒意已散了大半,可酒精仍旧在身体里缓慢地发着热,而川圆就这样吻了上来。这个吻和上一次几乎一样,轻得不像一个真正的吻,只是柔软地落在她的唇上,像一枚小小的印记。 长野几乎在下一刻就要回应。 怀里的人贴得实在太近,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线,那点不轻不重的触感仍旧落在唇上没有动,她想张开嘴回吻,可她又想川圆会否是出于好心,看她可怜,长野想说她早就好了,她说这些做这些从不是欺负川圆的心软,她其实早就好了。 于是长野只是抱着她,手臂稳稳地环在川圆背后,指尖却紧张的不自觉收紧,她没有退开,也没有追上去,她只是希望这个吻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直到长野感觉到一点柔软的湿意,那是川圆的舌尖很轻地舔过她的嘴唇。 那感觉太突然,以至于她竟没有辨别那触感来源于什么,下一秒,意识才猛地追上来,脑子又轰地一下空白了,呼吸变得更重,胸口剧烈起伏,她几乎就要本能地低头追上去。 可理智在那一刻硬生生拉住了她。 长野想,川圆不该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于是她抬手掌心落在川圆的脸侧,拇指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动作很轻的往后退开一点,让两人的唇分开一线距离-----如果长野的另一只手没有因此而握住川圆纤细脆弱的后颈。那里的骨骼细得过分,她的手掌一合就能握住。 她怕川圆后悔又害怕川圆真的走开。 她低头看着川圆,呼吸还没有完全稳下来。 “别这样” 长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忍耐很久的人。 “不要为我这样做” 川圆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长野以为她真的后悔刚刚那样的举动而准备离开,手指下意识松了些力气,长野眼睑微垂不再敢直视川圆,声音压得很轻“别生我的气…” 话还没有说完。 下一秒,川圆就已经支起身体,膝盖落在她腿两侧,整个人跨坐上来,两个人的身体一下贴的不能再紧,一点空隙也不留,川圆手臂再一次搂紧长野的脖颈把人往自己面前拉近。 长野的话被打断,因为川圆再一次吻住了她。 她要她怎么办。 她的手掌重新合上川圆的后颈,指节略微收紧,掌心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将人牢牢揉向自己,重重地回吻也接踵而至,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湿透又半干的衬衫挤在中间,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不容忽视的潮热。 这个吻压得很深,她甚至感觉到嘴唇因用力而传来刺痛,她已经来不及去想后果了,就算被骂是色中恶鬼也好,失了分寸也罢,哪怕川圆忽然清醒,羞愤地推开她,甚至抬手给她一耳光,她也认了。 她只要把人抱得更紧些,手掌压在她背上,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呼吸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里交缠。 衣柜里本就狭窄,空气很快变得温热而混乱。 长野颇具魄力的伸出舌头继续刚刚那个潮湿黏腻的吻,川圆嘴巴小小一只微微张开些,露出里面瓷白的牙齿,长野便要得寸进尺的将舌头挤进去,川圆从未真正意义上接过吻便不知这样紧咬牙关的行为此刻如调情般刺激着长野。 她的漂亮可怜妹妹被她吻的腰向前拱起,像是想要逃离这个近乎是窒息的吻,但长野又怎会如她所愿,她像一头变态的野兽啃咬着川圆已经变的水淋淋的嘴巴,直到舌头真的挤了进去,川圆避无可避的小舌头被长野逮住吸进她的嘴巴里,这是长野吃过最美味的一餐。 就算这是川圆的房间,就算身处川圆的衣柜里,长野颈后的抑制贴在摩擦与拉锯中失去效果,霸道的四散开来,甚至一度压过川圆的信息素,随后彼此融入肆意缱绻。 长野不在满足于此,她像是过了今夜就去死一般无耻的撩开川圆宽大的睡衣摸了进去,这是她最爱川圆的部分之一,如奶油般细腻柔滑的肌肤被有些粗鲁的抚摸剐蹭,宽大的手掌捏住川圆腰间的软肉把玩,迫使川圆难耐的扭动起腰肢,但奈何被禁锢的太紧,只给小屁股留有余地的向后蹭了蹭。 早在进入川圆房间时肉棒就兴奋的勃起,长野面上装的正人君子般安慰着她可怜的妹妹,实则早已经无耻到的流出了腥浓的前液打湿了内裤,被蹭的太舒服后就变本加厉的折磨起她,虽放过已经揉捏通红的纤腰,手掌却向上攀附、恶劣的穿过细窄的内衣后带,毫无阻碍的抚摸起川圆颤抖的脊背。 川圆像是求饶般主动舔舐起长野的嘴唇,哼哼唧唧的躲避已经摸上她敏感肩胛骨的大手,长野手指灵巧竖起一个关节由上到下的滑过,川圆的背细腻的摸不到丝毫瑕疵,她留恋着川圆好听难耐的喘息,便轻微晃动起腰肢,又再某一处顶弄后川圆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她能感受到蓄势的肉棒顶到了川圆最敏感的花核,不然不足以解释未经情事的omega为何两股颤颤、几乎要夹不住长野宽大的胯骨。 长野变的愈加兴奋,顽劣的alpha本性显露无疑而完全忽视了川圆几近崩溃的挣扎,她现在不舒服极了,陌生黏腻的液体一股脑的从已经一张一合的小穴里流出,在长野恶劣的顶弄下漫湿整条内裤,这感觉太陌生了,她刚分化不足两年,发情期也只聊聊几次,就连洗澡时她都不甚触碰到的地方变得湿乎乎,她不受控制的想要挣开长野的桎梏,难以置信的想原来温柔的长野小姐做爱时也会是这样不讲道理,还是说alpha都会这样逗弄调戏omega,让她们淫水涟涟、大敞双腿? 为什么睡觉还要睡内衣,长野不满的想,精虫上脑后毫无理智可言的着手解开川圆碍事的背钩带,解开的瞬间川圆再不做无谓的挣扎,她认命的为她的“毫无作为”开脱的想这还好是长野。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川圆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只是抬手扯了扯长野圆圆的耳朵,长野被她拽得偏了一下头,两人的唇才分开一点,她的呼吸仍然很重,额头贴着川圆,含糊地快速说了句“不用管”又再度亲了上去。 门铃隔了一会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甚至隔着门大声喊“公寓管理处——修保险丝的!” 长野无奈的闭了闭眼,像是在和什么较劲似的,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手臂慢慢松开,把满脸通红的川圆从自己腿上抱下来。 衣柜门被推开,外面的光线一下落进来。 长野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然后站直身,抬手抓了抓被雨水弄得凌乱的棕色长发,神情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潮红气息,她回头看了川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去开门。 公寓管理处的人修好保险丝离开时,屋子里的灯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光线一下子铺开,刚才在黑暗里发生的一切也像被照得清清楚楚,长野站在客厅里,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她抬头小心的看向川圆的房门,川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房门,公寓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浮出来——衣柜里狭窄的空间,贴得过近的呼吸,还有自己几乎失了分寸的样子,还不知廉耻的解开了川圆的胸衣带子...她忽然有点懊恼,耳根轰然热了起来。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川圆”里面没有声音。 长野停了一下,又低声问“睡了吗?” 门后仍旧安静。 她垂下眼睛,声音变得更轻而带着讨好“别生我的气”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说完她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完“晚安”准备离开。 身后的门却在这时轻轻打开了。 她回过头,川圆已经站在门口,房间的灯光落在她身后,头发还有点乱,脸上仍带着刚才没完全散去的红。 川圆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近一步,踮起脚,在长野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甜甜的轻声说了句“姐姐,晚安” 第十四章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狗 那场雨来得很突然,像是把季节一下子推到了深处,雨停之后的几天,空气明显冷了下来,早晚的风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长野一向醒得很早,闹钟响了便睁开眼,习惯性地坐起身,本该顺着既定的节奏去洗漱、换衣、出门,可今天她又重新躺了回去,手臂压在额头上,大概隔了不知多久,久到长野又开始昏昏欲睡时,客厅才传来轻微的动静,有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后,她才慢慢起身。 她又故意拖慢了动作。 衬衫扣到一半停住,又重新对齐,袖扣换了好几对才选中心意的花色,还重新卷了头发,长野的头发天生就泛着棕色,据说她曾有一位意大利的祖上,所以像中了基因彩票般比家族同侪生的更加精致漂亮。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川圆正背对着门站着,将那件深灰色的羊角扣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衣服相较她的身形宽一些,落在肩上时带着柔软的垂感,她把手伸进袖口时衣服会顺着手臂滑下,微微盖住指节,显得手更细,她低头去扣那几枚木质的扣子,指尖穿过绳圈的动作很慢,随后一颗一颗扣好,像她对待任何事一样认真。 川圆黑色的长发柔顺地贴在脸侧和肩上,低头的时候发丝自然垂落,遮住一点侧脸,等她抬头,又轻轻散开,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长野靠在门边,车钥匙在手指上随意的打着圈,但她现在有些庆幸今天没有准时出门,否则这样的川圆她就见不到了。 玄关柜上放着那条围巾,是长野前几天辗转几家商场专柜才买到的,颜色干净,边角点缀着细小的猫咪图案,天气转凉后,川圆几乎每天都会带着,这让长野很高兴。 长野伸手把围巾拿起,川圆刚好直身,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连呼吸都能轻轻碰到对方,可她又向前走近一步,才深长胳膊将围巾绕到川圆的颈后。 围巾一圈一圈缠过去,贴着她的皮肤收紧,布料掠过那一段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像是在不动声色地丈量、占据,长野的手指顺着围巾滑动,那一刻长野又升起了近乎于变态的、很隐秘的念头。 她不想是温柔的,而是更深的,像是想要把这一小段距离据为己有,把她困在自己的气息里,让她的温度、呼吸、甚至脉搏,都只能被自己触及。 围巾已经整理好,指腹还贴在那一圈柔软的布料上,随后长野慢慢俯下身,顺着刚才那一点未尽的触碰,直到那段微乎其微的距离快要消失的时候,川圆才轻轻开口 “姐姐” 声音很轻,恰到好处地落下把那点将要失控的情绪轻轻拉住。 长野停住了,可呼吸还停在那很近的地方,眼睛不错神的盯着川圆薄薄的嘴唇上那颗圆润的黑痣,耐心回应着“嗯?” “再不走”川圆看着她接着说“会迟到的” 那一点距离就这样被留住。 长野是有一点不高兴,川圆总把之前的一切当做无事发生,只留长野反复推演,可她又执拗的想那晚发生的事一定是真实存在的,否则第二天后背的钝痛是川圆清醒后对自己的报复吗?她想她们难道没有将关系更近了一步吗,长野知道她现在就是一个坏蛋,勾引着年轻女孩这样那样,可她就是喜欢川圆,喜欢到倘若有一辆飞驰而来的汽车她也愿意为她挡下,如果有决堤的洪水她也会张开双臂挡住激流,可偏偏什么都没有,所以长野还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川圆在秩序之外,看到她心里那场无声的崩塌? 这种想法反复在心里绕来绕去,最后只剩下一点闷,她永远无法对川圆发脾气。 车子停在校门口时,人已经多了起来,长野稳稳的把车停住,川圆侧过脸,视线很快地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停留的目光后才收回来,然后身体往前靠了一点,距离被拉近的那一刻,手指落在座椅边缘借了一点力,随即低下头,在长野的唇上很轻、很快的掠过一吻。 她又很快退开,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补给你的”便收回身子,动作利落地下了车,头也没回的走进人流之中。 好 很好 在此刻长野已正式确认了川圆在玩弄她像玩弄一条狗。 长野低低骂了一句自己。 真他妈没出息。 一个将近三十岁的成熟alpha被这样轻轻一碰,就立马乱了阵脚,摇起了尾巴,连之前那点不甘心都散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看到了川圆刚才的表情,冷静得要命,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给,亲完就走,像顺手喂了口东西。 而她呢,在这发愣,跟个傻子一样。 长野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骨节发白,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又没地方撒。 可转念一想也没见川圆对别人这样,至少川圆现在只有她一条狗,那她就努力表现,争取做最乖的那一条。 这样想让她舒服多了。 她伸手打火,车子启动的时候,竟高兴的吹起了口哨,反正她是真的认了。 于是她便天天如此,早上也不再故意拖延出门时间,而是出门买好川圆合胃口的早餐等在车里,空调调节到刚刚好的温度,甚至极有耐心的记下川圆每日下课时间方便接送,就算偶尔送返回家后还要赶着回去开会也心甘情愿,除去学费与生活开支以外的零用钱也会在悄无声息中多加一点、再多加一点。 这都不算什么,长野时常觉得川圆肯定辛苦一些,冬天的地铁相较于其他季节本就更拥挤,况且川圆还要时常背着沉重的画册来回奔波,还要给她煮饭吃,她想既然追人那就要有追人的态度,俩人同居在一起已经给了她最先天便利的条件,更何况川圆貌似并不讨厌她这样,不然以川圆的性格早就在一开始拒绝———在这过程中长野不是没有见识过她狠心拒绝其他人表白的样子。 长野又开始庆幸起来,还好她们除了工作和上学时间都能无时无刻在一起,她还能吃到川圆准备的美味晚餐、看到她惺忪睡眼的可爱模样。 那么川圆煮什么长野都吃的一滴不剩,除煮饭外的所有家务通通由长野包揽,她从零开始学习但毕竟学习能力极强而后就总是在吸地的时候、刷碗的时候围在川圆身边乱转,但却刻意保持距离,她不想被当做追人也想占便宜的恶臭alpha,她只等着川圆偶尔大发善心的亲吻拥抱,这让她觉得就算做一条狗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她温驯、听话、长的不错还有一点小钱,她渐渐适应了这个身份后反而无形之中给她了动力,她慢慢收集着属于川圆奖励给她的彩券再小心翼翼刮开,是头等奖还是谢谢惠顾都没关系。 第十五章冲绳(上) 临近圣诞的十二月,东京的气温迎来了本年度的最新低,却丝毫没有影响游客对这座城市的来访,街边的树早早缠上了灯带,橱窗换了主题,空气里多了一点浮动的热闹。 长野的行程却在这时候被压得很满,公司接下了和东京那家老牌广告公司的深度合作,前期对接一层一层往下压,她几乎每天都在会议和应酬之间来回切换。 这种合作最麻烦的从来不是方案本身,而是人,对方资历深、人脉广,饭局一场接一场,话要说得漂亮,酒也不能推得太干脆,晚上通常结束的比较晚。 直到某天深夜,川圆已经躺在床上。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很暗的小灯,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她本来只是打一局游戏再睡,可眼皮越来越沉,手机也慢慢从手里滑到枕边。 就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视讯忽然响了。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眯着眼看了一下名字。 是长野。 长野从未给她打过视讯,这还是第一次。 下一秒,长野的脸几乎贴在屏幕上。 她整个人怼得太近,镜头只装得下半张脸,脸颊红得厉害,眼睛却亮得不太正常,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餐厅吵吵闹闹的声音,酒杯碰撞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川圆——” 长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她显然喝了酒,说话带着一点点迟缓的粘连,镜头晃了晃,像是在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 “你睡了吗?” 川圆的头发乱乱地铺在枕头上,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摇头。 长野傻笑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一会的飞机…去冲绳。” 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 “…大概一周。” 川圆本来就困,脑子转得慢,听到这句只轻轻“嗯”了一声。 长野收起来笑容,她咳了一声,试探着问 “那川圆…你能不能帮我带一点日用品过来?” 川圆眨了眨眼,她还没完全醒过来,只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长野的表情一下子松了,她又笑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情。 视讯很快就挂断了。 川圆在床上坐了会,脑子才慢慢清醒一点,她下床把灯打开,走到广野衣柜前,把长野平时常穿的几件衣服折好,又拿了洗漱包和充电器。 刚收拾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uber的简讯,长野也在此时发来订单截图。 川圆下楼的时司机已经等候在楼下,车子在开到餐厅那条街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长野,她没有穿外套,夜风吹着她的衬衫衣摆,那人个子很高,站得笔直,即使喝了酒也没有半点塌下去的样子,只是脸红得有点过分。 车子刚停稳,她就走过来,长野接过行李箱的时候动作很利索,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又低头看向川圆。 “你刚刚…是不是已经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川圆看了她一眼,长野的脸红得太明显了,她伸担心的出手,手心轻轻贴在长野额头上。 温度很高,川圆皱了一下眉,小声说“你发烧了吗?” 长野愣了一下,然后很诚实地摇头。 “我不应该这么晚打扰你…但是要出差,如果什么都没有会很不方便”她说的虚心,脸也越发红。 川圆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关系” 晚风正好从街口吹过来,几缕碎发被风带起来,轻轻扫过她的脸侧。 长野忽然不说话了。她就这么看着,目光停在川圆脸上,像突然忘了周围还有什么,那种直直的注视让川圆有点莫名其妙,她抬起手在长野眼前晃了晃。 “姐姐?” 长野这才回过神,她抓住川圆的手包在掌心,那只手很凉,但她的掌心却很热,所以握住就不肯再放。 停了两秒,她才悠悠开口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可是我什么都没带呀”川圆甚至以为自己耳聋听错了。 长野立刻理直气壮的回答 “现在很方便的,可以到了再买——”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就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川圆似笑非笑的看向她,长野明显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便更红,索性不再解释,无赖的把川圆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降温。 然后示弱般眨了眨眼,也可能是在装傻。 川圆的心软了一下,像棉花糖慢慢塌下来。 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好吧”川圆答应了。 餐厅里面依然吵吵闹闹,现在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五个小时。 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其他人还在喝酒,到处是酒杯相碰的声音。 长野从刚刚拉住川圆的手就一直没松。 她们坐在靠边的位置,长野几乎没怎么吃,一直往川圆碗里夹东西,肉也是挑最大块的放。 长野视线总是不经意停留在川圆侧脸上,她有太多话想说,奈何周围声音太吵,于是干脆凑近川圆的耳边讲话。 “我怕太久见不到你,才这么晚打扰你” 长野说话声音有点大,但和周围声音比又异常的小,川圆嚼着烧鸟点头说她知道。 “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长野接着说“对不起”她们的确有一周没有一起吃过饭,但每天还是坚持接送川圆再匆忙赶回公司,她就不是一个会半途而废的人。 川圆又点头说没关系,她们的确有一阵子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吃东西。 “我好想你”长野纯真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关于欺骗的意味,川圆甚至看到长野眼底的那丝忍不住想哭而憋出潮红,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长野如此坦率的表达情感。 于是她也点头,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也想你” 飞机落地那霸的时候,刚过上午十点。 舷窗外是一片透亮的蓝,阳光落在机翼上,折出细碎的光。川圆靠窗坐着,脸侧向那边,睫毛在光线里投下浅浅的影子,长野没有叫她,只是坐在旁边,等飞机彻底停稳,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到了” 川圆睁开眼,眨了眨,慢慢坐直。 走出那霸机场的时候,海风一下子涌过来。 十二月的冲绳比东京暖和得多,阳光落在皮肤上带着温热的触感,但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凉意,带着淡淡的咸味。公司的人走在前面,七八个,有男有女,围在合作方派来的接待人员旁边说话,这次行程是对方安排的,车和酒店都订好了,人到了直接走就是。 陆续上车的时候,上井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川圆身上,带着点好奇。 “长野,这位是?” 长野把行李箱递给司机,语气很自然“我妹妹,川圆,正好在冬休,跟我过来玩几天” 上井显然不知道她还有个妹妹,但很快点了点头,笑着说妹妹挺漂亮。森永在后面喊他上车,话题就被带过去了。 车子沿着海岸线往北开,长野和川圆坐后排,川圆把车窗按下来一点,海风灌进来,她闻到了海的味道,不是东京那种被城市过滤过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咸味,而是那种很直接的、很浓的、小时候就熟悉的味道。咸的,湿的,带着一点鱼腥和seaweed的气息,混在风里,扑面而来,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长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然后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车到恩纳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度假村在海岸线上,几栋白色的建筑错落着,从大堂的落地窗望出去就是海。办理入住的时候,长野拿了房卡,是套房里的两间卧室。 “公司订的”长野递给她一张,语气很平常“晚上有事可以敲门” 川圆接过房卡,点了点头。 房间在六楼,推开窗能看见整片海,阳台不大,放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川圆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 川圆很喜欢海,不仅因为生活在那座海滨小镇,还有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里都是和海有关。 那时候父母还在,哥哥也还在。暑假的时候一家人来过冲绳,大概也是这片海,这样的风,小川圆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脚底被烫得发红也不肯上来,妈妈在海边撑了一把伞,坐在伞下看着她笑,爸爸在更远的地方拍照,哥哥嫌她走得慢,最后还是折回来牵她的手。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片海染成橘红色,她坐在爸爸肩膀上,指着远处说想去看那艘船。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直到他们都不在了。 川圆收回目光,起身把窗帘拉上。 下午长野陪公司的人去参加活动,川圆独自在度假村里走了走,穿过大堂后面的花园,走到海边。 十二月的冲绳不在旺季,所以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的成群,风却比上午大一些,吹得她的头发纷飞起来,川圆找了块礁石坐下来,拿出速写本——她出门时什么都没带,这是长野怕她无聊托接待人员在飞机落地前买来的。 她看得很仔细,很久才能落笔,画远处的海平面,画近处的浪花,画天边那几朵被风吹散的云。画着画着,太阳开始往下落,光线变了,海的颜色也跟着变。 妈妈也曾这样看她画过画,那时候画得不好,但妈妈总是说很好看。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才收起画本往回走。大堂里灯火通明,餐厅在二楼,落地窗正对着海,晚餐是自助,公司的人都在,长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站起身招了招手。 川圆走过去坐下。 长野往她盘子里夹菜,嘴里絮絮叨叨的讲着今天工作的事情,话锋一转又担心起川圆一下午都在海边会不会因风大而感冒,然后她有些自责的道歉说明明是自己喊来川圆却没办法作陪,并保证后面几天一定陪川圆在这座小岛上好好逛。长野说话语速很快,手也没有停下,海滨城市鱼类最为新鲜,鱼刺细细被挑起,然后将肉质鲜美的鱼腹肉一点点堆迭在川圆面前的盘子里,像一座小山包。 川圆低着头吃了会,然后抬起眼睛看她。 她发现长野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习惯,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眉毛偶尔挑一下,说到兴起时眼睛会弯一弯,在说到自己不太确定的事情,她会轻轻抿一下下唇,抿完又继续说,说到担心的事,眉头会往里收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长野被她看得顿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她“怎么了?” 川圆摇摇头,长野没追问,又继续开启别的话题,她说明天的风不会太大,但也要记得多穿一件,又说以后一定要带川圆去夏威夷,那里的海比这里还要美上不少。 川圆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盘子里不知不觉已经摞满食物,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肉质很嫩,几乎不用嚼。 下午坐在礁石上的时候,她想了很久很久,想小时候,想父母,想哥哥,想那些平淡的日子一去不复还。 她不喜欢想以前,也讨厌想以后。 以后是什么,她不知道,父母走的时候,她不知道以后,哥哥走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以后。没有人告诉她以后是什么,她以为的以后就是很长很长的日子,然后说没有就没有了。 所以她学会了不想,不去想昨天,不去想明天,不去想太远的事,只看眼前这一刻。 她想,长野真的很喜欢说话,从坐下来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那些话琐碎得没有任何意义,但一句一句落下来的时候,像傍晚退潮时漫上沙滩的浪,一层一层,很轻,很浅。 川圆忽然发觉耳边除了窗外的海浪声,还有别的声音——是长野说累了,端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水的声音,也是放下杯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川圆面前的盘子问她是否合胃口的声音。 是细小而具体的声音 川圆点点头。 长野满足的笑了一下,好像给川圆喂饱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川圆看见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一点点,然后嘴角才跟上来。 她又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夜里的海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浪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打来。 长野又开始说别的了,说后天可以去哪里,说那边有一片海滩很安静,说如果不想去太远就在度假村里走走也行。 川圆听着,偶尔“嗯”一声,她想,如果以后真的有什么事,那也是以后的事,至少这一刻,有人在她旁边说话,盘子里的美味的鱼肉堆得高高的,窗外还有海浪声。 还有,她发现了长野说话时的小习惯。